第21章 拓片的诅咒(十九) 拓片随即燃


    成如一唇色苍白皴裂, 眼瞳收紧。唐丹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朝成如一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成如一颊侧肌肉抽动几下,将哭未哭, 似笑非笑。


    他在狱中也能谈笑风生, 咬紧了云门十三品的秘密这么久都没松口,却在唐丹霜没有焦点的注视下险些控制不住情绪。


    成如一狠狠咬住嘴唇,胸膛急促起伏着,低头抹了把脸。


    成如一双眼通红,但还是放缓了声音安抚孩子, “墨娘,别怕,啊, 阿爹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成墨虽然年纪还小,但也勉力保持着冷静,抿唇点了点头。


    沈释第一时间出手, 死死按住晏涔的肩膀,防止她一个没拦住蹿出去。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知道了拓片在成墨母女手里的事,还有云门十三品内藏着前朝皇室私库位置的秘密。


    沈释神情冷沉如冰, 浑身散发着无声的威压。


    他沉默地扫过押着那四人的守卫, 沉声道:“看来天枢卫不只来了危月燕。还有哪一支?负责缉捕的‘井木犴’?”


    “不错。沈将军好眼力。”


    一个“井木犴”将薄薄的拓片交给刘琰。刘琰展开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叠好放入袖中。


    刘琰理了理袍袖, 继续道:“发现成家宅子空了以后,我就紧急通知一直守在城外的‘井木犴’拦截,好在是人没走远,总算把人拦下了。


    “沈将军行事缜密, 你那个南夏细作的理由,连我都无法反驳,不敢对你轻举妄动。


    “城西爆炸的时候,‘井木犴’把消息递了回来,我得知竟然有人护送这母女二人,便猜到,你的那些理由都是为了遮掩你和那个通缉犯晏涔是一伙的……


    “既然如此,我便决定将计就计,放松防守,让你成功被拦截救出,而我则带人在城门口守株待兔。”


    刘琰双手展开,满意地扫视了一圈,“这不就等到诸位了?”


    不待沈释开口,晏涔先“呸”了一声,一撸袖子上前一步,手臂上绑着的袖箭对准了刘琰。


    刘琰后退一步:“慢着!”


    “别动!”一片“唰”声,包围他们的天枢卫纷纷拔刀。


    沈释拔出腿上绑着的匕首,侧身挡住晏涔后心。


    阿粥等人紧随其后,横刀身前。


    樊思则被这乱成一团的场景弄得脑子转不动了,一时间立在原地两眼放空。


    又传来一声惊呼,成墨脸色发白,瞄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城门口一时间剑拔弩张。


    被爆炸拖住的胡元良匆匆赶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幅景象。


    胡元良打眼一看,沈释、晏涔,还有成家三人、樊思,顿时脸色五彩斑斓像个大染缸似的。


    刘琰见他来了,还道:“胡老兄,这次你我可立了大功了。”


    胡元良勉强笑了笑。


    晏涔抬着的手臂绷紧,纹丝不动,只眉梢抬了抬:“我到底是不是通缉犯,那日法场上云山道长到底有没有被劫走,刘御史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的你们自己好像多纯洁无辜似的,冤枉我师父、冤枉我的不就是你们吗?”


    此中缘由自然是不能为外人道。刘琰摇了摇头:“那也只能怪姑娘你命不好了,摊上这样一个师父。本官也只是奉命行事。”


    晏涔却用一种很奇怪的神情望着他。


    “我命不好?凭什么我命不好?”


    夜色覆盖在头顶,她直勾勾的眼眸中倒映着幽幽火光,凝成一个令人惊心动魄的光点。


    蛰伏的野兽锁定了猎物。


    刘琰被她那眼神蜇了下般,下意识竟想要后退避开。


    随即他回过神来,强行克制住了。不由得匪夷所思:他竟然被一个十九岁姑娘的眼神吓住了?!


    “当年南夏铁蹄过境,我差点死在南夏人刀下,是因为我命不好吗?”她的嗓音原本是清亮的,可说着说着语速渐快,怒音微哑。


    这些年压在心里的委屈与愤怒,此刻一股脑都涌了出来。


    “我幸得师父收留,万福观抚养长大,可去年工部侍郎南有容一纸公文带走我师父,人就再也没回来,他老人家最后还被安上欺君之罪的冤屈……呵,原来是因为我命不好?


    “如今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朝廷通缉,劫法场的罪名不由分说就按到我头上来!刘御史,你敢摸着你的良心和官帽,以都察院的名义对天发誓——这也是我命不好吗?”


    刘琰挥袖一甩,刚要开口。


    “刘御史可别忘了,我是道观出身,受三清庇佑。”


    刘琰额角一跳。


    晏涔抬手指了指上方,似笑非笑道,“头顶三尺,当真有神明啊。”


    “轰隆——”


    晏涔话音将落,众人头顶便滚过一声闷雷!


    刘琰骇然仰首!


    初春的雨水贵如油,空气中的湿润愈重。在通州百姓看来这雷声是喜悦的春鼓,但此时此刻,对于刘琰而言,却是来自神明的威慑。


    晏涔的袖箭还瞄着他,刘琰心头愈是发虚,不由得疑神疑鬼起来。


    莫非这姓晏的真有些道行?


    原本准备的言辞也踯躅着要不要说出去。


    见刘琰没作声,晏涔双眼微弯,露出了波涛暗涌下真正的刀剑。


    “你们为的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吗?不就是为了剩下那三块碑刻的下落嘛。”


    她眼神紧紧钩着对面的监察御史,仿佛剜进他皮肉。


    “刘御史,你为了三块石头这么卖命,又是图的什么?那位到底给你许诺了什么好处?我若是告诉你了,你能同我分吗?”


    刘琰脸色终于变了。


    这话不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


    陛下交代灭口,就是为了让此事最大程度地保密,这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晏涔抖搂出来了,那他也不用活着回京了!


    “晏姑娘慎言!”刘琰急声道,“有些话可不能乱说……成墨母女还在我们手里呢!”


    天枢卫的刀架在成墨和唐丹霜脖子上,押着她走到晏涔面前。


    “要想他们活命,就把武器都放下,束手就擒!”


    晏涔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脸,垂下的手紧紧攥着。


    “丹霜,墨娘……”


    握着刀横在身前的成如一忍不住出声。


    胡元良就站在刘琰身后不远处,刘琰低声对他说:“不能让她继续说下去了,胡知州,抓人!”


    然而胡元良却站在原地没动,望着晏涔所在的方向出神。


    刘琰瞪了他一眼,这人怎么莫名其妙关键时候掉链子?


    他不再犹豫,劈手夺过旁边天枢卫手中的火把,几乎有些慌乱地从袖中取出拓片,点燃一角,拓片随即燃烧。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无声注视着那燃烧的纸片。


    这被多方争夺、隐藏的拓片,在火焰面前,原来也不过一个普通的纸片,火舌轻轻一沾,就蜷曲起来,化作灰白,如蝶翼翩飞,在震动中化作灰烬。


    “……”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天枢卫将一行人全都绑了起来,押送回州府。


    晏涔面上流露出的神情显然是不服的,只是己方人数也确实不占优势,这才勉强克制住了。


    胡元良没什么表情,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回到州府,刘琰进入屋中,给自己倒了杯茶,也顾不得仪态,大口灌下,发出满足的喟叹。


    胡元良跟在后面进了屋,将房门掩上,走到刘琰身边,恭维道:


    “刘御史实在英明神武,一出手就把所有人都一网打尽了,连那个京城都抓不到的通缉犯也在您囊中。不知这通缉犯当真知道那剩下三块碑刻的下落吗?”


    刘琰哼了声,大获全胜让他心情甚好,也懒得计较胡元良方才为何反应那样迟钝了。


    “她就是不知道也得知道。谁让她那个好师父嘴硬,死活不肯说,人还杀不得呢?”


    刘琰将茶盏放下,又摘了官帽,松了松筋骨。


    “那云山道长没有亲传弟子,名下只记了两个俗家弟子,一个是沈释,一个就是这个晏涔。


    “沈释是镇南军的主心骨,寻常人动不得,况且他回到镇南军后就不在道观了,谅他对云门十三品的事也是一无所知。


    “如今咱们能抓住的线索,只有晏涔一人。无论如何也要从她口中逼出那三块碑刻的下落。”


    外头衙役奔走忙碌,人影来回穿梭,脚步声纷杂。带起的风刮得灯笼微微晃动。


    刘琰心情甚好,压低了声音对胡元良道,“胡知州大可放心,本官许你的通州之利,一样都不会少。


    “只要找到私库,把国库的亏空补上,本官推行的新政便得以开展。通州若能配合得力,日后朝廷拨银、扶持、修路、筑堤、减税……头一份落到谁身上,还用说么?”


    胡元良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刘御史为国操劳,下官自当尽力协助。”


    说完,他又躬了躬身。


    “那事情既已了结,夜深了,您先歇着。剩下的杂事下官去处理便是。”


    刘琰似乎也有些倦意,摆了摆手。


    “去吧。”


    胡元良告退而出。


    院中灯火通明,衙役仍在奔走。胡元良一路穿过几进院落,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走到自己的值房前,见师爷正候在那里。


    “人都关进牢里了?”胡元良问。


    师爷连忙躬身:“回大人,都押进牢里了,一个不落。”


    胡元良点了点头,“好生待着,别为难他们。”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我去看看,别让人跟着。”


    师爷一愣,随即应道:“是,大人放心。”


    胡元良没再多说什么,抬脚往后院牢狱的方向走去。


    夜深人静,牢房阴湿,空气里的霉味十分清晰。


    一进正门就能觉出幽暗,油灯挂在墙上,也只能看清脚下的路。铁栏一排排延伸过去,仿佛走不到尽头似的。


    地上铺着稻草,偶尔传来锁链轻响,还有犯人低咳声。


    胡元良到的时候,晏涔正躺在稻草堆上,翘着二郎腿,没什么正形地慢悠悠晃着腿。


    胡元良在她牢房前站住,顿了顿,低声开口:“晏姑娘。”


    晏涔姿势没动,眼珠一挪,从眼角瞥过来一眼,露出个纯良无害的笑容:“哟,胡知州?你果然来啦。”


    作者有话说:


    涔宝:我故意哒


    第22章 拓片的诅咒(二十) 一双黑冷的


    抓回来的人有点多, 牢房不够用,狱卒干脆把阿粥和另外两个护送成墨的亲卫关在了一起。


    三个人扒在栏杆上,一个劲儿地朝外看。


    阿粥突然低呼一声:“哎哎, 来了来了!”


    唐小包和白交:“哎哟我去!还真来了!阿粥大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出去以后别忘了赌约啊,每人给我烧三天的洗澡水。”阿粥笑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晏姑娘说的那番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唐小包憨一些,白交心思玲珑, 很快反应过来:“哦!是胡知州来了以后!”


    唐小包:“啊?为啥?”


    阿粥戳了戳他额头:“你动动脑子行不行?监察御史,你说他是奉谁的命来的?”


    唐小包:“自然是陛下!”


    阿粥鼓励地点了点头,“将军说了, 陛下是铁了心要灭口,那就算我们借着樊思成功出城,他就能放过晏姑娘和成大哥了吗?”


    唐小包挠了挠后脑勺:“这……好像不能。噢……所以将军才提前嘱咐了我跟白交, 如果有人追上来不要往死里扛,保全自己为上?将军早猜到了刘琰有后手!”


    阿粥说:“是啊,成大哥这算越狱,晏姑娘呢, 本来就是通缉犯了, 要是就这么跑了,那以后可就是一辈子被追捕通缉的命了。”


    阿粥叹了口气, “以咱们将军那比雪山山石还硬的脾性, 你觉得他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在自己眼前吗,他不得把罪魁祸首剁成臊子?想把这铁桶似的通州撬开一条缝,那就只能是通州知州,胡元良。”


    胡元良一皱眉:“你知道我会来?”


    随即恍然, “所以你跟刘琰说的那番话既是威胁他,也是说给我听的。”


    晏涔笑眯眯的,乖巧的像个团子似的。跟方才质问刘琰时的疾言厉色完全是两幅面孔。


    她翻身坐起来,明眸灼人。


    “胡知州,你不想让剩下三块碑刻被找到。不然也不会来找我了,对吧?”


    胡元良被她坦诚真挚的目光瞧得不自在,挪开了视线。


    “你为何如此认定?万一我就是想独占这份功劳,才私下里来逼问你呢?”


    “你不会的。”牢房另一侧忽然响起一句。


    角落的暗影一动,胡元良定睛一看,原来是沈释。


    他靠墙盘腿而坐,坐姿挺拔端正,仿佛在脊背里插了把剑似的。


    “我说的可对?”一双黑冷的眸浮现在黑暗中,沉着直锐地望过来。


    “……镇南军前军斥候将踏白都将,胡元良。”


    胡元良霍地抬首,目光如电射过来。


    下一瞬,胡元良忽然抬手对准晏涔,露出宽大官袍下暗持的单□□。


    晏涔瞳孔上倒映着尖冷的箭尖,双眼倏地睁大。


    沈释霍然起身,大步上前挡住师妹,厉声喝道:“胡元良!”


    胡元良:“都别动!”


    双方一时间僵持住。


    胡元良冷声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是指望我看在镇南军的面子上,放你们一马?”


    沈释仍是面无表情,但眸底显露出了雪山崩塌后,嶙峋锐利的山石。


    他浑身透着股肃杀之气。


    然而下一刻,沈释余光里就瞟见晏涔扒拉着他肩头露出个脑袋,温暖的气息扑在他颈侧,沈释倏地一怔,肃杀之气倒头扔了个干净。


    师妹清脆干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非也非也。这位大人,越狱可治标不治本啊。”晏涔一点不害怕似的,反而理直气壮道。


    “今日我前脚跑了,你后脚就能坐实了我越狱的罪行,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被通缉?”


    胡元良道:“你倒是还挑上了。小丫头,你既然猜出我不想剩下三块碑刻被找齐,那也应当猜得到,我是为灭你的口来的吧。只要你死了,云门十三品就永远找不齐了。”


    “谁忽悠的你?”晏涔惊奇道,“万一我师父回心转意,明儿就把碑刻下落都抖搂出来了呢?你还能去京城,在皇帝手底下杀他吗?”


    胡元良:“……”


    晏涔手心向下挥了挥,“所以说啊,您这不是心里也清楚得很么?就别在这吓唬我一个小丫头了,堂堂踏白都将呢,传出去您也不嫌丢人的。”


    胡元良:“……”


    沈释那个锯嘴的冰雕葫芦,怎么有个这么个叭叭起来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的师妹?


    胡元良将单□□扔到一旁地上,头疼万分地捏了捏眉心。


    “你们是怎么看出我身份的?大梁建朝后我就离开镇南军入仕了,那时候都还没有你们俩。”


    沈释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晏涔也从他肩头上下来,大摇大摆绕到他身前。


    沈释的余光自动追踪着师妹,嘴上言简意赅解释道:“你的控马之术已经超过了一个文官该有的水平。军中最好的马军斥候也不过如此。”


    胡元良不傻,立刻就想起骑马险些撞到衙役的事。


    他那张脸顿时又掉进染缸里了:“只有这么点破绽,你就能推断出我的身份?我就不能只是单纯爱骑马吗?这样的文官也不少吧。”


    沈释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


    “城西爆炸,你下意识的指挥布局同样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胡元良轻轻一哂。


    “先派一队斥候投石问路,左右夹击伏兵,后设弓箭手包围,黄雀在后。这种作风完全是镇南军中的习惯,不难推断出你是镇南军旧人。”


    一身黑黢黢的夜行衣衬得他面容愈发冷白,霜冷的嗓音冰棱似的落下来。


    “而恰巧我曾听长辈们提起过,镇南军中最顶尖的踏白都将,已经离军改入仕途了。”


    沈释在镇南军中威压深重,但从不盛气凌人。在师妹面前,更是一直很好地克制着自己身上刀山血海淬炼出的杀伐之气。


    直到此时,才显露出一点倨傲、带着侵略性的锋芒。


    “一个铁骨铮铮的踏白都将可以变成阿谀奉承、滥杀无辜的一州知州,但一个人怎么打仗是刻在骨子里的。只要骨头还在,有些东西就改不了。


    “我好歹也是镇南军现任主将,若连这点判断都没有,岂不是招人笑话?”


    这里毕竟是通州州府,以官场的角度来看,沈释当着堂堂知州的面这么拆穿他实在不算“识时务”,甚至有些“过火”。


    但胡元良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身体里曾经那个属于踏白都将的部分,被那句“只要骨头还在,有些东西就改不了”点燃,生出微小的火星,重新活了过来。


    他爽快地抬手一拱,叹服道:“大帅后继有人。”


    沈释微一颔首,“应尽之责。”


    胡元良问:“你们想商量什么?我放你们走都不愿意。你们俩知不知道,今夜外头多少天枢卫把守,能活命就很好了。留得青山在,通缉什么的,以后慢慢想办法便是。”


    这一句话十分耳熟,晏涔下意识望向沈释,发现沈释也看着她。


    晏涔不禁回想起来,救下沈释之后,他们一行人赶往城门口的路上。


    沈释听完了来龙去脉,问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逃出去之后呢?”


    一行人都愣住了。


    成如一犹豫地说:“我这样是越狱吧……那应该会被通缉,樊思掩护我们出城,恐怕会被连累。”


    樊思说:“还能连累到哪里去!眼下最要紧的是逃出去,其他的以后再说,总能解决的。”


    这是大多数人面对危机时的反应,再正常不过。


    连晏涔都因为焦虑于眼下的状况,没觉出什么不对。


    但沈释却说:“排兵布阵,只看眼前一处,必败无疑。不如趁此机会,彻底解决麻烦。”


    师兄冷静而果决的声音逐渐远去,晏涔回过神。


    牢狱内十分安静,除了他们的谈话声,只有墙壁上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这看似平静的牢狱下,正暗潮翻涌。


    这一场与胡知州的博弈,虽不像城门口时那样惊险,却也令人暗中心惊。


    “不行。”晏涔听见她师兄接过话茬,语气平静,慢斯条理地回答道,“我沈释的师妹,凭什么背着通缉犯的冤屈?”


    这话说的,好像他不是站在通州府牢狱,而是他镇南军大营似的。


    胡元良惊诧地问:“你是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跟刘琰拼了?二位还真是好胆量……那还找我干嘛,直接在城门口跟他们干一架不就得了?”


    晏涔诚恳道:“我们又不傻,那什么天枢卫都快小一百号人了,我要是干得过他们,那还不如直接打上京城去,更是省事。”


    胡元良:“……”


    好好的孩子,怎么长了一张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的嘴?


    沈释抬手捂住她的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晏涔无辜地眨眨眼,眉梢微挑。


    沈释又将视线挪开了。


    他强行把话题拉回正经事上,对胡元良说:“我需要知道,刘琰为何会对此事如此尽心竭力。”


    若只是简单的灭口,叫一小队天枢卫来就够了,没必要安排一个监察御史专门走这一趟,还拖家带口的带上两队天枢卫。


    这不是简单的“皇命难违”能解释的。


    刘琰一定是整件事中关键的一环。


    胡元良面上显出几分犹豫。


    他在原地来回转了几圈,拧眉沉吟,连带着那要摇晃的小火苗都凝重起来,跟静止了似的。


    最终,胡元良摇头道,“我的确不希望云门十三品被找齐,更不希望那个见鬼的私库被挖出来。


    “但我也没打算跟朝廷对着干。”


    晏涔实在有话憋不住,愣是扒拉开沈释的手,虚心请教道:“唔,为什么呢?是什么让你不愿意到宁愿去杀好几个无辜之人?”


    胡元良:“……”


    好好的孩子,怎么长了一张嘴!


    胡元良苦笑了下,问她:“姑娘,若是你,只要杀几个人就能保天下太平,你做不做?”


    作者有话说:


    踏白都将:参考了宋代踏白军


    第23章 拓片的诅咒(二十一) “你在恨我


    晏涔愣了下, “我……”


    沈释开口打断,“她还小,不懂这些。”


    胡元良:“沈将军, 我倚老卖老一句, 晏姑娘不是孩子了,你继续把她当孩子只会害了她。”


    沈释眉心皱起,想说什么,却又蓦然间想起晏涔因为手软险些丢命的事,终究沉默下来。


    胡元良继续说, “刘琰怎么想的,他要做什么,都和我无关, 我只要那张拓片和云门十三品的秘密别流传出去。


    “晏姑娘,剩下那三块碑刻的下落,你到底知不知道?”


    晏涔抱起胳膊, 靠在栏杆上歪了下头,纯良地笑起来。


    然而这笑让胡元良心里莫名开始发毛。


    “其实晚辈也想问,‘如实’是怎么个如实法?我说了,大人您就会信吗?”


    闻言, 沈释也不禁瞟过去一眼。


    晏涔无辜地两手一摊。“你看啊知州大人, 我没有办法证明我说的是真的,你也没有办法证明我说的是假的, 对吧。”


    “但是你再看刘御史呢, 我就算说一万遍我真的不知道剩下三块碑刻的位置,刘御史会信吗?陛下会信吗?


    “不会。因为现在区区不才本人,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线索,是刘琰不惜得罪我旁边这位区区不才的沈大将军也要抓住的通缉犯。


    “假设我不知道, 那也没事,他们还可以拿我去威胁我师父。


    “知州大人,我不知道你为何不想让陛下找到那个私库,但很遗憾,作为当事人之一我只能告诉你,以陛下能动用的力量,找到那个私库的位置只是时间问题。”


    胡元良被反将一军,倒是有几分意外。


    他原以为这小丫头只是心直口快,未料这一番说辞字字带锋,一句句递过来,听得他不由得后脊冒汗。


    局势又一次僵住了。


    一声梆子敲响,自夜色中穿过重重楼阁,穿过牢狱昏暗的走廊,模糊地送了进来。


    “丑时已到——平安无事——”


    与此同时,城门外。


    快马疾驰,转眼便到了城墙下。


    王都头惊疑不定地探头望下去,只见来者十余人,皆是高头大马,气度非凡。


    为首之人穿着深紫官服,拽住缰绳,高声喝到:


    “大理寺卿边守拙奉命前来!速开城门!”


    ·


    樊思捂着包着布的额头,问对面牢房的成如一:


    “你说我跟将军叫将军的时候,他那个表情到底什么意思?骇的我都打了个哆嗦。”


    成如一其实也不明白。


    因为他也叫了。收获了同款眼神。


    他琢磨了一下:“因为将军之前说要叫他公子?”


    樊思百思不得其解:“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叫啥不都一样?”


    唐丹霜本搂着成墨轻拍着,闻言突然开了口:“晏姑娘也在场么?”


    成如一:“对,不过晏姑娘是将军的师妹,那也算自己人吧……”


    成墨从娘亲怀里幽幽地抬起头:“可是晏姑娘不知道沈公子的身份啊。”


    “……”沉默震耳欲聋。


    成如一和樊思脸上的表情同时裂开了。


    成墨火上浇油:“沈公子有意保密,我跟娘都没说呢。”


    ……好孩子,快闭嘴吧!


    另一头的牢房内,同样沉默着。


    僵持之际,胡元良忽然收到下属禀报的消息,匆匆离去。


    谈判谈了一半,谈判对象跑了,晏涔和沈释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人一走,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晏涔无害的笑容一扫而去,唇角耷拉下来,五官像是在三九寒天里冻了一宿似的,比沈释还冷。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角落的矮榻走过去,背对着沈释坐下。


    没有一丝想师兄妹叙旧的意思。


    沉默半晌,身后有人试探着握住她手肘。


    那人欲言又止:“师妹,你……”


    晏涔并不打算回头,她硬邦邦地杵在原地,冷声说:“你有何贵干。沈大将军。”


    墨色衣料上覆着的五指修长而劲瘦,闻言不由得紧了下。


    沈释凝视着师妹的背影,冷峻的面容上罕见地显出了一丝茫然慌乱。


    沈释这次离开驻地,并不担心自己身份暴露,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包括如何继续瞒着师妹。


    ……却没想到出现了成如一和樊思这两个意外。


    自从发现这两个完蛋玩意把他的身份给抖搂了个底儿掉之后,沈释头顶那把无形中的剑就悬了起来。


    沈释忐忑疑惑了一路,直到此时此刻,那把剑终于斩了下来。


    “对不住。”沈释在榻边单膝跪下,轻轻拉了下师妹的手臂,“都是师兄的错。”


    晏涔嗤笑一声,微微侧首,斜睨他一眼:“哦,你知道是错的还非要这么干?你有病?”


    隐忍泛红的眼尾撞入沈释眼帘,他胸腔里一阵酸痛,心头被人狠狠掐了把。


    他咽了下,低声道:“小涔,我可以解释。”


    话音刚落,晏涔突然动了。


    一阵劲风掀起,她左膝抵榻旋身,唰地转过来,一手揪住沈释衣领,一手攥成拳,高高扬起,整个身子绷紧成一张拉满的弓。


    下一瞬。


    隔了两间牢房的阿粥三人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动,齐刷刷惊了一下。


    “将军不会挨揍了吧?”唐小包心惊胆战地问。


    白交啧啧摇头:“我看晏姑娘也是个练家子,别给将军拧成麻花了。”


    唐小包半信半疑:“不能吧?将军那么能打,在军营里练兵的时候,将军可是都把咱们当棒槌摔。”


    “……”白交惊奇看他一眼,“你可不就是个棒槌怎么的?”


    阿粥语重心长道,“将军能打有什么用,你看他舍得动自家师妹一下吗?晏姑娘就是把他当棒槌摔,咱们将军都得说上一句谢谢师妹肯亲自摔他。”


    唐小包目瞪口呆。


    ……


    晏涔扬起的拳头停滞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来。


    沈释单膝跪地,自下而上看了她一会儿,发现她绷直的眼角正微不可察地颤着,眼底聚集的水汽愈盛,几乎要溢出来。


    沈释意识到什么,出声问:“你在恨我。你想揍我?”


    晏涔脸色一顿,很烦地看了他一眼。


    沈释便又了然,“你下不去手。”


    他毫不犹豫道,“我知道了。我代你。”


    下一瞬,“啪!”


    晏涔吓了一跳,一下子弹到墙边,胸腔里翻涌的滔天怒火霎时间灭了大半,变成了匪夷所思。


    她瞪着沈释颊侧清晰的五指红痕:“你干什么?!”


    她都还没下得了手揍他,他就先给自己来了一巴掌?!


    她这位当惯了一军主将的师兄丝毫不觉顶着巴掌痕有什么不对,理所当然地解释:“你下不了手揍我,我代你,让你出气。”


    晏涔噎住半晌,难以置信,一时间都找不到词骂他。


    这都什么狗屁道理?


    她是想揍人,但也没有让人自己揍自己的癖好啊!


    晏涔的目光一瞥见那指痕就觉得眼睛被针扎了似的,躲闪不及。这力道,沈释显然没对自己手下留情。晏涔忍不住问:“人人都怕疼怕死,你沈释就一点都不怕吗?”


    沈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肉/体的疼为虚相,不过是一时的,很快会消散。”


    “……”晏涔觉得自己要活活被气懵圈了。


    老子的“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是让你这么用的吗?


    完蛋了师父,师兄当将军把脑子都当坏了。


    您老人家快越狱来给他驱个鬼吧行吗?


    但不知为何,那红痕越看越扎眼,晏涔莫名胸闷,胸口传来针扎似的疼。


    她本来就气得委屈,又不愿意当着师兄的面哭,好像她先哭就输了似的。


    她分辨不清这些跌宕起伏又隐秘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只能归结为烦人。


    晏涔后背抵着冰冷的墙,一边烦得七窍冒烟,一边回忆师兄以前是怎么跟自己讲道理的。


    她压了压暴躁,竖起一根手指,努力冷静地说,“你以前教过我,为一时意气而随意动用武力,是不对的。”


    沈释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八风不动道:“嗯。但你生我气是另一回事。”


    晏涔心跳漏了一拍。回过神后,晏涔彻底语塞,心里狂骂:狗屁倒灶的讲道理,这人就是找揍!


    于是百感交集之下,晏涔烦到顶点,突然抬腿踹向沈释!


    沈释原地不动,一下没躲。


    他硬抗了这一下,一手撑着矮榻边缘才没摔了,但身形还是猛地晃了晃,闷哼一声。


    晏涔没想到沈释竟然完全不躲。


    她眼睛睁大一瞬,下意识想要上前,却又硬生生止住。


    晏涔长睫飞快地扑闪着,抿了抿唇,生硬道,“你……你没事吧?”


    沈释捂着胸口,脸色微微发白,但还是朝她笑了笑:“我没事。都是我自找的。”


    “……”晏涔心想,不对吧,这是我的词吧?


    晏涔一时无话可说,只好瞪了他一眼。


    沈释虽然纵着她,但也从来不会坐等着被她欺负,能抓住反击机会的时候绝不手软。只是沈释是师兄,所以会注意力道点到为止,尽量不伤到她。


    对此晏涔乐在其中。单方面的捉弄有什么意思?道观里的狸奴抓老鼠都喜欢抓会反抗的猎物呢。


    两人从小打到大,这还是沈释第一次毫不还手,默默硬扛下来。


    ……可见,他到底有多心虚!


    晏涔又气鼓鼓地坐下了。


    沈释起身拍了拍衣料上沾的尘土,在师妹身旁坐下:“若是消些气了,能听我解释几句吗?”


    晏涔这次没回怼,只是从眼角瞟他,算是默认的态度。


    沈释问她:“我上次问你,你就没回答我。小涔,你是不是记起小时候的事了?”


    不要提及任何和打仗战事有关的东西,包括自己的身份,这是捡回师妹之后师父反复叮嘱他的事。


    后来万福观上下也都形成了这个默契,刻意规避了跟打仗或者南夏有关消息传到小晏涔耳朵里。


    那些小时候的记忆被晏涔自己封存了起来,所以沈释也无从得知,一旦被触发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比起自己被戳破身份,沈释更提心吊胆的是万一触发或者激起了什么,师妹会不会受伤。


    ……但偏偏她一路上都没什么反应,好像根本没听懂似的。


    晏涔犹疑须臾,语气不怎么好地回答:“算是吧。但是不多,记起来的部分也很模糊,只记得我是被扔在那的。”


    沈释一怔:“扔在那?”


    他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一时间毛骨悚然起来。


    晏涔:“我不是南地人。是被家里人扔到南地战场上去的。”


    作者有话说:


    高岭之花切开不是白的也不是黑的 是脑回路有点毛病的


    写xp还是太爽了嘿嘿嘿特别喜欢这章


    第24章 拓片的诅咒(二十二) “——你去


    通州府衙。


    门口的一炷香已经燃尽了。


    胡元良停下来回转圈的脚步。


    他和那对师兄妹正谈到一半, 突然接到消息,说是城门口来了位大人物。


    京城的大理寺卿边守拙亲自来了!


    胡元良急匆匆赶来,得知边寺卿和刘御史在屋内密谈, 不许任何人进去。


    他只好候在外面。


    眼看着衙役换上了一炷新香, 胡元良一咬牙,挥手让外面守着的衙役散开,自己翻身上了屋檐。


    纵身一跃,胡元良险伶伶地在檐顶站住。


    他扶着老腰胆战心惊,心想:不服老真是不行, 刚才那一下差点把腰扭了!


    胡元良在檐顶俯身,小心翼翼地掀开两个瓦片,暖黄的光从屋内透出来, 他听见边守拙沉声道:


    “我来时听天枢卫崔指挥使说,刘御史当着众人的面,把拓片给烧了。”


    边守拙冷声严厉道, “刘琰,你好大的胆子!”


    刘琰向他解释:“边寺卿息怒,此事是误会……那只是对外作戏,烧了个假的, 真正的拓片我已好好保存起来了。”


    “竟是如此?”边守拙惊讶道。


    “千真万确。您瞧。”刘琰似乎引着他看了什么。


    边守拙终于松了口气。


    他重新坐回桌边, 抿了口茶,“通州运来的碑刻有损毁, 眼下只有这个拓片能够完全复原碑刻的内容。此事是绝对的机密, 因着陛下爱重,才将这取回拓片的差事交于你。刘御史,切莫辜负圣恩啊。”


    刘琰连忙称是。


    房顶上的胡元良茫然一瞬,随后目眦欲裂。


    通州运送到京城的那块碑刻有损毁……?


    深夜里透骨的凉意顺着他后脊爬上头顶。


    所以, 刘琰不是因为要灭口证人、销毁拓片才来通州的。


    胡元良蓦地想起来,刘琰在拿到拓片之后,先是收进了袖中暗袋,说了几句话之后才又拿出来烧掉。


    定然是在那个时候掉包的!


    他故意当着众人的面烧掉假拓片,为的就是瞒过所有人,将真拓片带回京!


    胡元良一手紧紧抓着瓦片,险些将瓦片抓裂。


    这时又听屋内边守拙突然道:“既然如此,刘御史专心护送拓片回京。这通缉犯晏涔,就交给本官来护送吧。”


    胡元良又是一惊。


    他一个远在京城的大理寺卿,是怎么知道晏涔被抓了的?


    刘琰道:“下官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您都说她都是通缉犯了,那能轻易让我逮着吗?”


    “哼。”边守拙冷笑一声,“刘大人有自己的眼线,我边守拙就没有吗?”


    刘琰勉强维持着平和的语气:“大人想是有什么误会,这样,下官去帮您问问这通州府的衙役是否有人看见过。兴许是那通州知州还没到报到我这来。”


    说罢,他起身往外走。


    胡元良一惊,忙放回瓦片从屋顶上跃下。


    他刚落在台阶上,门就被从内打开。


    刘琰走了出来。


    见胡元良正好在此,刘琰肃着脸,拉他走到一旁亭中。


    他面色铁青,眉头紧锁,劈头问胡元良:“今晚抓回来的人都在牢里关着?”


    “在呢,在呢。”胡元良压下异色,小心翼翼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寺卿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通州没惹上什么麻烦吧?”


    “他非要见晏涔。”刘琰幽幽地说,“你说我能让他见吗?”


    胡元良不明所以,“听大人的意思,是不能了?”


    刘琰咬着牙,压低声音对胡元良道:“——你去牢里,放一把火。”


    胡元良错愕抬头。


    刘琰:“现在就去!做的干净点,伪造成他们越狱……快去!”


    天际隐约滚过几声闷雷,心跳如愈发急促的鼓点,催促着来往衙役守卫的脚步。


    一簇火光燃起,把沉闷潮湿的夜烧了个洞。那簇火光急匆匆掠过几进院子,来到大牢入口处,停顿片刻,没入黑暗中。


    胡元良举着火把,再一次站在了沈释和晏涔那间牢房前。


    “胡知州,如何?您考虑好了?”晏涔正坐在地上揪干草,还试图咬一下尝尝,被沈释一巴掌拍掉。


    见胡元良来了,她顺势把手里的干草全扔了,兴致勃勃看过来。


    火光烤着胡元良侧脸,衬得他五官深邃,“你们问刘琰这么卖力是图什么,是想知道原因,好去跟朝廷谈释放云山道长的条件吧。”


    晏涔盘腿而坐,一手撑着下巴,很有几分混不吝,嘴上倒是还算客气:“谁都有自己在乎的人,胡大人应当能体谅。”


    胡元良微微一愣,被这句话触动了深埋的某根弦。他略垂下目光,沉思良久。


    终于,他说,“陛下的性情,沈将军应当有所了解。你觉得陛下会受你们威胁,允许你们谈条件吗?”


    沈释双臂交叉靠在墙上,“看来知州大人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火光微晃,更近了一步,胡元良压低声音:“晏姑娘说的没错,今夜就算我放你们离开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但同样的,就算陛下愿意跟你们谈谈条件,也不过是扬汤止沸——他毕竟是九五之尊,想要过河拆桥就是顺手的事。”


    晏涔听这话音,还挺惊奇:“知州大人这话可真够大逆不道的。那您的意思是?”


    胡元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一站一坐的师兄妹同时望了过来。


    一炷香之后,牢房内烧了起来。


    浓烟顺着走廊滚出门外,呛得人睁不开眼。拍打栏杆的哀嚎和惊呼怒骂此起彼伏。


    “救命啊!”


    “着火了!放我们出去!”


    狱卒们一边大声喝骂,一边着急忙慌地开锁。


    “都别乱!”


    “一个一个出来!”


    铁门被一扇扇拉开。狱卒们连拖带拽,把犯人往外赶。


    消息很快传到前院。


    刘琰和边守拙匆匆赶来。刘琰抓住一个狱卒,“你们知州呢?”


    那狱卒满脸都是黑灰,眼睛被烟熏得通红,呛咳着往后指。


    胡元良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肌肉清晰的手臂。他手里提着水桶,正和众人一起泼水灭火。


    刘琰踉跄着扑过去抓住胡元良,身子微微前倾,借着这个动作同他耳语道:“事情都办妥了吗?”


    胡元良神情仍保持着焦急,嘴唇微动:“办妥了。马车停在后门出去的小巷子里。您尽管去看。”


    随后,他懊恼高声道:“下官有罪,都是下官疏忽,才酿成今日牢房失火、犯人越狱的大罪啊!下官必定倾尽全力,把犯人一一抓回来,绝不让他们逃出通州一步!”


    边守拙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今夜竟然还有犯人越狱的戏码。


    这比京城五柳街法场那次可热闹多了!


    刘琰又折返回边守拙身边,拱手垂地,惨白着张脸:“边寺卿,此地危险。这牢中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如今连放火烧狱的事都做得出来,不知还会闹出什么祸事。”


    他叹了口气,既惭愧又焦急得煞有介事,“还请大人暂且回前堂歇息,这边的事,就交由下官来处置。”


    边守拙一把揪住刘琰的领子:“刘琰,你疯了不成?晏涔她……”


    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


    院子里到处都是狱卒、吏员、天枢卫,人多眼杂,他再多说一句,事情立刻就要闹大。


    刘琰被他揪得领口发紧:“边大人,下官一定尽力把人给您抓回来……眼下您的安危更重要啊……”


    边守拙双目中怒意翻腾,有心给他一拳。僵持片刻,边守拙终于狠狠将人一推,松开了手。


    边守拙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他毕竟是三品大员,天枢卫不敢冒着让他出事的风险。于是将人请到前一进院子的曹司值房里暂歇。


    “边大人请在此稍候,一有消息卑职立刻来报。”


    院外仍是嘈杂一片,而趁着这一阵兵荒马乱,刘琰和胡元良悄悄离开了人群。


    通州府后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


    夜色深沉,巷中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挡得严严实实,车辕旁站着两个随从。


    马车前,刘琰站定,“人在这了?”


    胡元良恭声道,“是。”


    刘琰冷笑一声。


    边守拙是大理寺卿又怎么样,久在京城的人,这会儿上赶着想抢功劳了?


    他就是把人杀了,也不会交给边守拙!


    趁着边守拙还没发现,他带着人和拓片连夜回京便是……到时候,他就是寻到私库位置的最大的功臣!


    想到这里,刘琰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炽热。


    到那时,就算是陛下也不得不同意他上奏的札子……


    至于这次走水,烧毁的牢狱,受伤或丧命的狱卒、囚犯……还有之前被灭口的厢军与拓工,他会命人好好抚恤伤亡者的家眷,也会拨给通州府重建牢狱的银两。


    为了大梁此后百年的海晏河清,现在付出一点牺牲是必要的。


    今晚他先设下了引蛇出洞之局,借通州府搜捕之名收紧网口,果然抓到了晏涔和成如一,还钓出了拓片的下落。尽管中间有一点意外,但还是可以在边守拙下手之前把人带回京。


    刘琰站在马车前,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


    他今年不过三十。在官场上正是有一番凌云壮志可为的大好年纪。


    他是科考入仕,点的是榜眼,也算是人中龙凤。自认有不输状元郎的才学,有青云志,还有一腔整顿朝局、匡扶社稷之心。


    也无怪乎陛下爱重他,把取回拓片这个紧要差事交到他手里。


    边守拙不想出力,却想伸手摘桃?真是白日做梦!


    刘琰一边想着他那札子里的条例还能如何完善,一边伸手去掀马车帘子。


    不料撩起的瞬间,寒光一闪,里面闪电般探出一把匕首,眨眼间便架在他脖子上!


    刘琰的动作猛地僵住。


    握着匕首的手修长而白净,腕骨微微凸起,指节分明。


    马车里的人探出身来,露出了晏涔那张神采飞扬的笑脸。


    作者有话说:


    本文阅读指南:别太相信每一个人


    第25章 拓片的诅咒(二十三) 好似燃着两


    晏涔仍穿着那身夜行衣。


    不远处府衙内燃烧的火光幽幽地照亮了她的双眼, 好似燃着两团野火,林间的幽灵,被盯上了就永远逃脱不了。


    她弯身一跃, 平稳落地, 握刀的手纹丝不动:“刘御史,你今日设的真假拓片之局实在是漂亮。我借来做了个真假越狱之局,你不介意吧?”


    刘琰的嘴唇嗫嚅几下,磕磕绊绊地质问:“你、你怎么知道?”


    晏涔舔了下虎牙,微笑着露出八颗牙。


    说完, 刘琰自己也反应过来了。他动作僵硬地偏过头,看向旁边垂手而立的胡元良:“胡知州,你……!”


    胡元良略一拱手, 毫无背叛的愧疚之意:“下官所求不过一事,那就是将秘密封锁,维持住大梁如今的太平。是您先越过了那条线, 下官也只好如此了。”


    刘琰觉得胡元良简直是发了癔症,这一堆话牛头不对马嘴的。


    他越过什么线了?他寻找宝库,破坏他通州的什么鬼太平了?他不但没破坏,原本还准备给他通州府发钱的!


    然而此时刘琰没空骂他。


    “晏涔, 你可知杀害朝廷命官是死罪?监察御史乃是代天巡狩, 你杀监察御史就是挑衅圣上!要诛九族的!别犯糊涂!”


    刘琰没有武力,但身为监察御史, 小命还算金贵, 试图以此跟晏涔打商量。


    可惜晏涔被云山道长溺爱成了一个“大逆不道”“目无尊卑”的熊孩子,森寒的刀锋在他脖子上比划了两下,遗憾地说:“是吗?那真是太巧了。我这个通缉犯也是死路一条哎。”


    刘琰:“……”


    晏涔说:“御史大人,我就不跟你废话了, 咱们都赶时间——你从成墨那拿到的拓片放在哪了?”


    刘琰的目光瞟向巷子外。崔志带着天枢卫在外面把风,只要他一嗓子救命,他们就会冲进来收拾了这个逃犯和叛徒……


    “怎么就你一个人?沈将军不在吗……哎!”


    发现刘琰在顾左右而言他,晏涔的刀锋更近了一寸:“刘御史,我不跟你废话的意思,就是你也别跟我废话。我的刀比你的废话快。”


    刘琰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冷汗沁出,顺着鬓角滑落。


    他支吾半晌,直到晏涔失去耐心,再次把刀锋往前一抵,皮肉微微渗出血珠,他才心一横道,“在、在靴底的夹层里!”


    晏涔道:“你自己拿出来。”


    “好,好。”刘琰缓缓蹲下身,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脊背僵直着蹲下去,伸手在靴边抠抠索索地动作。


    少顷,晏涔皱眉低头看去:“磨蹭什么?”


    就在这时,一声闷响,额头传来剧痛,她整个人被狠狠推了一把,匕首失手“哐当”掉在地上!


    刘琰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趁着弯身蓄力,猛一抬头撞开晏涔,又一头撞向胡元良——


    胡元良猝不及防,当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刘琰趁机高声大喊:“天枢卫!崔志,救命!救命!”


    一边喊着,他瞥见匕首,扑过去就要抢!


    原本守在巷子外的崔志闻声赶来,大吃一惊。天枢卫纷纷拔剑,剑锋森寒慑人。


    刘琰即将碰到匕首的刹那,晏涔冷冷一抬眼。她五指骤然收紧,猛地向前一挥,划出一道圆满的弧线。


    刘琰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手臂伤口处鲜血争先恐后涌出来,浸湿了官袍。


    崔志一惊,暗骂一声,当即要冲过来,然而下一瞬,刘琰被拎着后颈坐起来,手刺紧紧贴上刘琰颈侧。


    晏涔幽冷的眼睛从刘琰身后冒出来。


    “别动!”


    崔志猛地刹住脚步,靴底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行,行,姑娘,有话好说,别伤人!”


    晏涔眨眨眼,敛去冷色,惊讶道:“哎呀。流血了。刘御史你真不小心,下次别这样了。”


    崔志:“……”


    是要夸你有礼貌吗?


    晏涔掌心的手刺往下滴落鲜血。血腥味直往刘琰鼻腔里涌。他强忍剧痛,颤声问,“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商量。”


    晏涔诚恳道,“在下没什么大志向。我只要我师父平安释放。”


    刘琰忙说,“可以商量,可以商量!云山道长没死,那日法场就是个做给你看的戏,他人好好的呢,一根汗毛都没少……真的!”


    “是啊,正因如此我才不敢相信刘御史你啊。”晏涔一副被坑害的老实人的模样,叹道,“你们能驴我第一次,谁知道会不会驴我第二次?”


    刘琰:“……”


    难道你师父真被斩首了你就会相信我了吗!


    “胡知州跟我说,只要斩草除根,事情就能从根源上解决了,我觉得挺有道理的。”晏涔煞有介事,“既然这拓片是碑刻复原唯一的可能,只要毁了它,云门十三品就再也不可能找齐。到那时,陛下也就没必要关着我师父了吧?”


    刘琰失声叫道,“不!不对,陛下失去了找到私库的机会,必定恼怒非常,你如此挑衅于陛下,陛下怎么可能会放过你跟你师父?就是万福观他也必定不会放过……”


    大概是这个理由太过荒谬,刀锋近在咫尺刘琰都顾不上了,气急败坏,“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沈将军呢?沈将军!你是武将出身,想必懂得这个道理!”


    一旁揣着袖子的胡元良豁然抬眼,但已经来不得动弹。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的往下挪,落在自己喉咙前突兀出现的刀锋上。


    “确实如此。”


    一道寒泉积雪的嗓音响起。


    晏涔听见熟悉的声音,紧绷的那根弦微松,心里莫名安定了下来。


    好像沈释在的地方,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沈释黑白无常似的出现在胡元良身后,一手按着胡元良肩膀,一手持剑,横在胡元良颈前。


    与此同时,崔志也看见了他身后巷子的墙头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个人影。他们各有负伤,但仍目光凛然如刀,干脆利索地拉弓挽箭,对准了天枢卫。


    沈释平静地问:“所以,该听谁的呢?”


    天枢卫直属皇帝,乃是天子亲信,把刀剑对准他们,跟杀一个监察御史的效果没什么区别。都属于“嫌自己死的太慢了”行为。


    崔志一脸难以置信:“沈将军,你疯了不成!”


    沈释一身夜行衣,完美得融入夜色中,唯有剑锋的寒光倒映在他眼底,冷硬,锋利。


    他不以为然,“让你的天枢卫后退十步。”


    崔志咬牙沉默。


    刘琰欲哭无泪:“崔指挥使救我……胡元良,我竟没看出你是个如此狡诈多端心思狠毒之人,你……你说说你这都办的什么事!”


    胡元良发现自己设局反被骗后就掂量了下自己的身手,可惜他上了年纪,无论如何也打不过正当青壮年的沈释,只好沉着脸杵在那,单方面拒绝了刘御史的骂战。


    崔志冷沉着脸,抬起一只手,朝后一挥。


    天枢卫听令,缓缓退后至狭窄的巷子口。崔志举起双手表明自己手里没武器,独自一人上前几步。


    “二位,这衙门里头还正走着水呢,里里外外都焦头烂额,咱们就别费那个牛劲打太极了,二位不如直接说说想要些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咱们都实际点。就算我用天枢卫的路子传书回京,跟陛下说放人,那也得半天的路程不是?”


    沈释:“那么,还请刘御史把那张拓片交出来。”


    晏涔让墙头上的阿粥过来代替自己拿着匕首,她亲自取。


    沉默成了一块石头的胡知州立刻活了过来,咬牙挣扎,但被沈释的剑压了回去。


    胡元良没了办法,急道:“咱们可是说好的,毁掉拓片才能断了找到私库的路,云山道长才能得救……在牢里的时候,你们明明都答应了!”


    比起三句话有两句要抽风,行为完全无法预测但随时都在准备以下犯上的晏涔,沈释此人要稳定得多——他岿然不动成了一座千年雪山。


    也不知道云山道长怎么教出来这对截然相反的师兄妹的。


    沈释八风不动,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胡元良道:“胡大人,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最擅长伪装、侦查、设伏、奇袭的踏白营前任都将。”


    不论是对亲师父云山道长,还是昔日并肩作战的成如一,亦或是镇南军旧人胡元良,沈释都以一种残忍的客观立场,平等审度着所有人。


    他不评判任何人呈现出来的东西。只是冷静地执行先调查证据,后验实真相的顺序。胡元良的那些“好”办法,说得再天花乱坠,在沈释耳朵里恐怕还不如师妹骂他一句有信誉。


    不远处的通州府传来模糊的喧嚷,衬得巷子里静得好似另一方天地。


    晏涔在刘琰靴底夹层摸索,终于摸到了被他藏起来的拓片。


    晏涔借着火光快速看了一眼,重新折了起来,夹在两指之间对崔志晃了晃:“崔指挥使,咱们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


    至此,这一夜发生的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昭然若揭。


    监察御史刘琰本打算借通州知州胡元良之手放火烧牢,把水搅浑,自己趁乱带着嫌犯溜之大吉。谁知胡元良也不是省油的灯,反手就打起了他手里那份拓片的主意。


    胡元良又想着借晏涔、沈释二人,从刘琰那里把真拓片搞到手。可算盘没拨两下,就让这两人给拆了个稀碎,自己也被算入局中。


    几人在这不大的通州城里互相算计了一圈,堪比推牌九抢庄一样热闹。


    事情演变至此,已不是胡元良或者刘琰的主场了,而是“黄雀在后”成功拿到拓片的沈释和晏涔。


    而他们关心的问题也很直接——


    到底谁手里,有真正能解救云山道长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拓片的诅咒(二十四) “师兄绝不


    终于拿到拓片了。


    晏涔转头看了眼沈释沉冷坚毅的侧脸, 暗暗松了口气。


    幸亏师兄这五年将军没白干,有十个小弟能打群架。


    晏涔不由得想起,在牢狱中, 她同沈释坦白自己确实记起了一些幼时的事之后, 师兄那张冷面上第一次流露出如此鲜明的情绪。


    沈释听完惊怒交加,很严厉地问:“是谁干的。”


    晏涔摇了摇头:“记不清,那个片段很模糊。”


    那张轮廓冷硬的脸上略显出几分茫然,少顷,他才又小心地开口:“那你……是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晏涔看了他一眼, “五年前发现你消失的那个早上。”


    沈释愣住了。


    晏涔是站在师兄书案前想起来的。


    师兄突兀的离开,让她再一次如临其境,刺激出了封存在深处的记忆, 和刻在骨血里对被抛弃的恐惧。


    晏涔谁都没说,连师父也没发现。她默默承受了所有夜不能寐,用更凶狠的练武麻痹自己。


    把她扔下马车的人到底是谁, 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师兄的离开近在眉睫之内,晏涔可以十分清晰地恨他……也恨自己。


    每次练武练到躺在地上站不起来,她都忍不住想,如果她更强一点, 强到可以保护自己, 可以留下师兄……


    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沈释终于先开了口:“我父亲是镇南军前任主帅, 靖国公沈临安。”


    晏涔倏地看过去, 目光灼灼盯着他。


    “五年前,父亲在战场上旧伤复发,猝然病逝。镇南军无主帅,而南夏得到情报虎视眈眈, 随即重兵压境,想要趁虚而入,夺我大梁疆土。”


    直挺的鼻梁在微光下泛着瓷釉般的光泽,眉弓轮廓投下半弧形的阴影,让他的眼睛更加深邃,凝着静到极致的冷意。


    “无奈之下,镇南军中的叔伯来信,问我是否愿意回军中接替父亲的位置。即使不愿打仗,当个吉祥物坐镇一两年也是好的,至少能震慑南夏。”


    晏涔缓缓眨了下眼,她的茫然中夹杂着几分无措。


    万福观内没人会讨论战事,不过来道观的香客当中,常有为沙场上的家人祈福的。


    是而就算晏涔不曾关注四境军事,也知晓前几年大梁外邦不稳,战事不断。


    但她从未想过,直面这份危险的,竟然是她的师兄。


    “所以你才走得那么急。”晏涔喃喃道。


    沈释默然颔首,又道,“至于我隐瞒身份和去向,是因为师父的嘱托。”


    晏涔眉梢一动,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当年我们是在尸堆里把你刨出来的,而你醒来后便失忆,说明这份痛苦已经超出了你的承受能力。


    “师父也不愿意你想起来那些不好的事,所以干脆将你也记在名下,望你在万福观受福德教养,摒弃前尘往事,此后逍遥自在地长大。


    “在道观里没有尊卑之分,大家都是修行之人,是将帅之子还是孤女都没什么分别。所以一直也没人对你提起这些往事。”


    灯火轻轻晃动,沈释停了下,似乎在斟酌言辞。


    “后来……没想到南地生变,我不得不离开。而如果想对你瞒下战事的消息,就要连同我的身份一起瞒下,否则其中漏洞太多,一定圆不回来。


    “那日走得匆忙,许多话来不及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只能留了‘对不住’三个字。”


    晏涔闻言晃神良久。


    半晌之后,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她俯身将脸埋进师兄衣料里,肩背颤抖,发出克制的哽咽声。


    “……对不起,师妹。”沈释像小时候一样轻轻顺着她脊背,嗓音微涩,眼底难掩心疼。


    晏涔的泪水濡湿了他大半衣料。


    她对她这个师兄的了解,恐怕比沈释自己还要多。这番解释,大概是沈释尽力委婉的结果。


    战场之上本就生死难料,又有南夏重兵压阵,边关局势一触即发。沈释身为镇南军统帅之子,很清楚自己这一去可能就和老国公一样马革裹尸,再也回不来。


    于是道别更加艰难,解释不清,甚至难以开口。


    在那样仓促紧迫的情形下,他的千言万语只能凝缩成那寥寥三字的一封信。


    或许这会让师妹一时伤心,但至少能让她不必日夜提心吊胆,难以安眠。


    她只要待在万福馆这样一个桃花源里,平安健康、无忧无虑地长大就好。


    晏涔的侧脸贴着沈释手臂,能感觉到衣料下紧实的肌肉和温热,呼吸间满是师兄身上好闻的皂角气息。


    鲜活的、有热气的、会哄她的。


    少顷,晏涔止住抽噎,哑声道:“要是我没想起来以前的事,你还会告诉我这些吗?”


    “会。”沈释道,“现在情况不同,牵扯到师父和京城,你需要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什么。”


    重逢以来,他们之间难得这样和平相处。晏涔停了片刻,问,“那你还会离开吗?”


    须臾,头顶沈释的嗓音低缓而坚定:“师兄绝不再抛下你。”


    晏涔收回视线与思绪,落回到手中薄薄的纸片上。


    她终于留下他了。


    五年前看到空荡荡书房时心口被剜去的那一块,终于没那么疼了。


    晏涔的紧绷了一夜的心弦松了几分。


    接下来的谈判由师兄应付,朝廷的弯弯绕绕她实在是没见过。但要救出师父,跟这帮人扯皮也是难免的。


    想到这里,晏涔捧着薄薄的拓片站起身。


    她总疑心自己手劲稍微大一点就会把这玩意撕碎了,于是分外小心翼翼地将它对折。


    正当她打算收进自己衣衫内侧的暗兜里时,半空中忽地传来一声尖锐呼啸。


    晏涔下意识抬头,箭尖直冲她拿着拓片的手而来。


    寒锐的剑尖倒映在她眼底。


    她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僵滞在原地。


    几乎同时,一个身影扑了过来,挡在她身前——


    晏涔转眼被严密地拢在一个带着皂角气息的怀抱里。


    而下一瞬,“噗”地一声闷响,怀抱的主人身子颤了一下。


    晏涔难以抑制地睁大了眼。


    她十指下意识死死揪住身前这人的衣料,声音发颤,“师兄……师兄!”


    太阳穴随之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巨大的恐惧和崩溃像是在深水中劈开了一道缝,经久的记忆终于跃出水面,冲到了晏涔眼前。


    ……


    被抛下马车后,她摔进了逃命的人群当中。


    她眼前一阵发黑,身上没有哪不疼的,个头又小,好悬被踩死。幸亏一个大娘眼疾手快给她捞了起来,扛在肩上一路狂奔。


    但是南夏军还是追了上来。


    他们纵马射箭,高呼此起彼伏,以“打猎”的方式用箭矢瞄准逃窜的百姓,流箭漫天落雨般袭来。


    大娘扛着她一边躲,一边狂骂南夏人真是狗娘养的王八犊子。突然,不重样的骂人话戛然而止。


    大娘的身体剧烈一颤,原地僵滞住了。


    她伏在大娘肩上,也茫然地愣住了。


    “噗”地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鲜血溅在她眼睛里。她在一片血色中,看见一支长箭没入大娘后心。


    那支长箭颤抖的尾羽跨越十数年光阴,与此刻沈释后心所中的那支箭重合,晏涔眼前仿佛又一次被染上血色。


    晏涔本以为今日之后,她不会再给师兄离自己而去的机会。


    可是……


    这世间好像永远都不能遂她的愿。


    当年的场景再一次复现在她眼前,师兄离开的恐惧又一次爆发。


    晏涔此生最大的两样恐惧被多年压制给扭曲成了一触即溃的愤怒。


    晏涔不知道自己眼底几乎瞬间布满了红血丝。


    她耳边只有箭尾的铮然之音,怒火烧到她头顶,心里一个声音不断地说:“我要杀了你们。”


    等她再次回过神来时,自己脚下已经多了四五具尸体。


    而她正半跪在地,双手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向上没入一个天枢卫胸膛。


    那个天枢卫的弓还握在手里,另一只手里的匕首还没来得及砍下来。


    她的五官知觉缓缓突破那层膜,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两个时辰前,在成墨家中,面对随时会置自己于死地的黑衣杀手,她尚且还因心底的恐惧而没有要了对方性命,差点反被击杀。


    两个时辰后,她便已身在地狱,化身修罗。


    师兄的性命,让她跨越了那条天堑般的鸿沟,走上了截然相反的命运。


    巷子中已陷入混战,一片金石相交的铿锵声,天枢卫和沈释的亲卫打得难舍难分。


    滚烫的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晏涔握剑的手掌心开始感觉滑腻。


    她唰地拔出剑,起身,弓箭手如垂死挣扎的鱼般倒在她脚下,她毫不犹豫地跨过去,机械地朝下一个弓箭手走去。


    他们竟然敢在她手里夺走她的师兄。


    ……她要杀了他们。


    而这时,一只手突然拦腰箍住了她。


    晏涔眉眼间戾气浓重,反手就要刺出一剑,却听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晏涔!”


    晏涔倏然愣住,脸上一片空白。


    她那一腔穷凶极恶的仇恨,如三昧真火熊熊燃烧了一半,陡然被观音菩萨的杨柳净瓶水浇灭了。


    而背后这位“观音”生的身高腿长,肩背宽阔,力大无比……好像还是她师兄。


    晏涔卡壳一样,缓缓抬起头望去,瞥见了她师兄充满血色的薄唇。


    晏涔面无表情:“……”


    沈释把人拦下,拖到一个安全的角落。不等晏涔质问,抬手一扯衣襟,露出中衣外那层泛着光泽的金丝软甲。


    他抓起晏涔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即使透过一层软甲,晏涔也感觉到了肌肤传递出来的滚烫气息,和那强壮而有力的心跳。


    “箭只扎进了金丝软甲,没刺破我皮肉。”沈释沉声道,“小涔,抬头,看着师兄。”


    晏涔怔然抬眼,对上师兄冷静坚硬的双眼。


    “我今日穿了金丝软甲,否则不会用身体去挡箭。我答应过你,对祖师发过誓,一定会平安回到你身边,所以我会竭尽全力保护自己。”


    沈释语速飞快,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师兄还活着,什么事也没有,明白了吗?”


    晏涔眼底的血丝消退些许,她静了静,缓缓点了点头。


    沈释缓缓呼出口气,仿佛后怕似的,他一把将晏涔的脸按在怀里,手臂收紧,几不可闻道:“……福生无量天尊,多谢祖师庇佑。”


    作者有话说:


    很久以后:师兄我们再来一次那个吧,就是摸你胸肌的那个


    第27章 拓片的诅咒(二十五) 临死之前,


    瞟见这一幕的阿粥等人都暗自啧啧称奇。沈释冷情冷性, 甚少同人肢体接触,更不用说姑娘家。


    看来晏姑娘这个师妹对将军而言,真的无比重要。


    师兄平安无事, 晏涔自然冷静下来。


    理智回来以后, 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拓片呢?


    晏涔脊背都毛了起来。


    箭射过来时她躲闪不及,拓片掉到了地上,一时间竟不知所踪。那玩意薄的要命,晏涔此刻回过神来,不由得心惊胆战:这黑灯瞎火的, 一个没看见踩烂了可怎么办?


    晏涔立刻与沈释两头分工,她去马车旁找拓片,沈释则提着剑加入混战, 挡住想要靠近马车抢夺拓片的天枢卫。


    刘琰和胡元良一左一右躲到了马车后。晏涔见他们死不了,也就没管,点起个火折子, 专心在马车四周搜寻起来。


    地面上没有……她伏地趴下,往马车底下望去。


    果不其然,拓片掉在马车底部中央!


    晏涔顾不上高兴,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手臂不够长, 她苦恼地拧眉一琢磨, 自己身形偏瘦,应当能爬进去……


    而就在这时, 不远处的通州府突然喧闹愈盛, 传来惊恐的呼声:“不好!火势控制不住了……牢房开始塌了!来一队人跟我走!把东边的柳树砍了,挖防火带!”


    晏涔眼睫一动。


    而她细密长睫落下又掀起的刹那,另一只手闪电般出现,一把抓起了那张拓片!


    晏涔猛然一惊, 腾地从地上爬起,还不小心撞到了头。


    她捂着额头,一个箭步冲出去,只见一个背影夺路狂奔,直往通州府衙冲去。


    是胡元良!


    晏涔心中微紧。


    胡元良一心要毁掉拓片,这要是让他回到他的地盘,岂不是更难拿回来了?更何况他的“地盘”现在火势失控,比这巷子危险多了!


    若真如刘琰所说,拓片一毁,寻找私库之路断绝,会导致天子的报复……那么不止他们师徒要遭殃,万福观恐怕也逃不过这一劫!


    冷芒掠过,沈释一剑逼得崔志后退数步。听见动静,抽空看了晏涔一眼:“怎么了!”


    晏涔万不敢赌,匆匆丢下一句:“拓片在胡元良手里!”随即转身追了过去。


    沈释当即三下五除二一脚踹开崔志,打了个手势,阿粥和花卷儿立刻一同抽身,三人迅速刺破包围冲出巷子,追着胡元良逃跑的方向而去。


    火舌卷过一切可燃烧之物,赤色映红了半边夜空。牢狱燃起的火本没有这么大,只在内部,但不知烧穿了哪个位置,整个牢狱内外都燃烧起来。


    前半夜城西爆炸的时候,潜火队的人手都调到那边去救火了,以至于眼下还在赶来的路上。


    衙役和吏员们来去匆匆,一桶一桶地泼水阻止火势蔓延。乍一看胡元良从后门冲进来都吓了一跳,连声问:“胡知州您去哪儿?”


    胡元良差点撞翻一个正泼水的捕快,根本没嘴回答他们,直往火场里冲。


    众人大惊失色,“胡知州!里面危险!”


    “胡知州!火势控制不住了,您别进去!”


    晏涔紧随而至,见状一把抓住刚提了满满一桶水的捕快,抢过水桶抬手就往自己身上泼。


    “哗啦”一声浸透全身,晏涔掏出自己夜行衣配套的那个蒙面巾,在桶里浸了一遍,系在脸上,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中,头也不回地冲进充斥着浓烟与烈火的牢狱。


    在她身后,沈释的身影从门内闪出。


    下一瞬,入口处一根燃烧的大梁轰然砸落,挡住了唯一进入的路,也吞没了晏涔的身影。


    沈释瞳孔骤然一缩,紧绷的那根弦“铮”的一声,断了。


    他本能地要跟着冲进去,但被阿粥和花卷两个人死死抱住腰。


    “将军!入口被堵住了!您进不去的……眼下救火要紧!”


    沈释胸膛剧烈起伏,低头看过来,阿粥和他对视一眼,对上一双赤红的双眼。


    里面浓烟滚滚,晏涔躬身前行,尽可能捂紧口鼻。


    她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地面跟着一震,好像是燃烧的大梁砸了下来。


    换做常人,第一反应肯定是“完了逃不出去了死定了”。但晏涔天生一副熊心豹子胆,打小就莽,什么死不死的她才不管,不让她干自己想干的事,比杀了她还难受。


    湿面巾下,晏涔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容。


    姓胡的老狐狸摆了她一道,她要是不报复回来,就把“晏涔”倒过来写!


    况且都到了这一步了,也顾不上考虑怎么出去,只能循着记忆里瞥见胡元良身影的方向追过去。


    好在没走多远,她就找到了胡元良。


    胡元良背靠着一面结实完整的石壁坐着,周围勉强有一块没有可燃物的空地。


    他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他正气喘吁吁地展开那张拓片,眼看着就要把它扔进旁边火堆——


    晏涔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箍住胡元良手臂,干脆利索地在他手上麻筋一敲。


    一阵难以言喻的酸麻猛地袭来,即使胡元良这个镇南军旧人也难以招架。


    他痛呼一声,被迫松开了手。


    晏涔一把抄起拓片,心惊胆战地检查了一番。


    万幸只是皱了些,没有损坏。她悬到嗓子眼的心“咚”地落了回去,连忙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内衬的暗兜里,再不给胡元良机会。


    胡元良鬓角花白,已经能看出来上了些年纪,禁不住这一晚上不断的折腾。他不断呛咳着,像一条离开水快要窒息的鱼。


    “晏姑娘,咳咳……你还真是不怕死,跟你师兄一样……”


    对于这个评价,晏涔欣然接受:“过奖。”


    胡元良:“……”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以为沈释死了直接走火入魔大开杀戒的。


    胡元良意味深长道:“你不是问我刘琰究竟为何会为此事如此卖命吗?现在我快死了……不如就告诉你。”


    晏涔看着他:“狐大人,你已经驴了我一晚上了,跑到这鬼地方来是为了继续驴我?”


    胡元良并不知道自己在晏涔那儿有了新名字。他充耳不闻,强买强卖道:


    “刘琰如此卖命,是因为陛下许诺他……咳、他只要找到前朝的那个私库,用里面的金银财宝填充了国库,陛下就会同意、刘琰上奏的变法札子……”


    湿透的布巾蒙在脸上着实呼吸不畅,晏涔扯开一点,艰难喘息着,随口贫了句:


    “那真是挺重要的,对我来说就跟皇帝他老人家今儿吃了米饭还是馒头一样重要。”


    胡元良:“……”


    晏涔的眼珠子四处转,想看看四周有没有出口能逃出去。她推开一根烧焦的木头,险些被火燎了下,呛咳几声,对胡元良说:


    “这等国家大事,同我们这些在道观修行的人有什么干系?要不是我师父被抓了,那什么云门十三品送我们道观里垒石头都没人爱要。老狐狸,你拿这样大的事来劝我,恐怕是劝错人了。”


    胡元良狐疑地搓了搓脸,疑心这句老狐狸跟前面那一声“狐大人”是配套的。


    但胡元良不为所动,继续说,“他变法的其中一项,是对那些大梁的开国功臣下手。刘琰要削他们的爵、夺他们的兵权。”


    晏涔扒拉木头砖块的手一顿,终于认真看了过来。


    她想起来一件事。


    师兄说他父亲是老靖国公,那师兄就是现在的靖国公了?


    师兄还是现任镇南军主将……他也包括在变法的对象里吗?


    晏涔静默站立片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摘下自己的面巾,扔给胡元良:“捂着,继续说。这里有石壁,火一时半会还烧不塌。”


    胡元良看起来不怎么在乎死活,但浓烟呛人,他还是拿了起来挡在口鼻前,闷声继续道:


    “刘琰这年轻人不过三十岁,根本不知道轻重死活……这帮老家伙哪个不是跟着陛下出生入死过的,哪个怀里不是揣着厚厚一沓功劳簿?谁会真的任人摆布?


    “真到了那一步,逼得他们拥兵自立,这刚打下来的江山立马就得四分五裂,战火再起……大梁也才刚刚安定二十来年啊!咳咳……”


    最后一句说出时,字音微颤,透着血与火湮灭后的沧桑。


    “战乱?”晏涔用衣袖掩住口鼻,轻声问,“刘琰若得到私库,真的就会造成这种后果?”


    胡元良凝视着晏涔,一字一字道:“千真万确。”


    接着,胡元良说出了晏涔最关心的问题:“镇南军虽然是沈释后来才接管的,但他军功愈高,陛下就愈是恐惧戒备,这道理你应当明白——削爵夺权一事,靖国公府同样在劫难逃。”


    晏涔微微眯起眼,走到胡元良旁边,同样背靠石壁蹲了下来。


    胡元良:“姑娘,现在拓片在你手里,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现在还是觉得,我不该毁掉这东西吗?”


    晏涔不语,只是将拓片拿了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突然,她问:“此事之中,人人都有自己所图。刘琰图变法,陛下图钱财,我与师兄图救出师父……老狐狸,你图什么?”


    胡元良刚要开口,便被晏涔打断:“实不相瞒,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入口处好像已经烧塌了,这儿没别的出口吧?咱俩很可能都得死在这。临死之前,你就跟我说两句实话吧。”


    胡元良捂着口鼻,失神片刻,爽朗地笑了起来。


    “你已经知道了,我是镇南军踏白营前任都将。踏白营、神锋营、游机营是军中人人敬佩敬重的尖兵营,每营都将乃是其中佼佼者。


    “但我从军不是为了建功立业,也不为军功卓著、封侯拜相。”


    胡元良微微仰头,目光落在虚空之中,仿佛在透过这一片狼藉的火场看向什么更遥远的地方。


    “……我从军,是想为丧命于乱世的家眷报仇。”


    晏涔微微侧首,深深看了他一眼。


    “后来大梁建立,军功卓著者可封个一官半职。算算日子,我妻女应该重新投胎,再世为人了,我便又弃武从文……”胡元良微哑的嗓音陡然轻了,“我想让她们以后,能活在一个太平安稳的世道里。我想让她们……再也不要经历乱世了。”


    晏涔眼底倒映着火光,显出一点和沈释极为相似的静。


    “我女儿若是还活着,应该跟成墨那丫头差不多大了……”胡元良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拓片的诅咒(二十六) “我救你出


    胡元良最初给人的印象其实不像刚直的行伍之人。


    他阿谀上官刘琰, 也打压下属成如一,甚至要将成如一置于死地,晏涔总觉得他是个没有底线的恶人。


    可他又能为了逝去多年的妻女转世后能活在一个太平世道, 赔上自己性命也要阻止大梁战火重燃……却又显得可怜可悲了。


    晏涔从前在道观看世人, 是以旁观的视角。


    她听过神像前跪伏的信众们各种各样的祈福或忏悔或发愿,但没有一个像胡元良这样的。


    他不择手段害人性命十分可恨。


    可他的发心如此简单而赤诚。


    晏涔第一次走到红尘中来,听到了这一番滚烫矛盾的肺腑之言,烫得她喉头有如烙铁,哽着说不出一句话。


    四周都是烈火, 晏涔难以抑制地想起那个如山巅雪的人。


    他离开万福观,离开她和师父,也是为了阻止战乱。


    他宁愿不道别, 只留下一句对不起。


    就好像他没有走,总有一天会回来似的。


    过去五年她认为沈释冷血无情,恨他恨得刻骨铭心。


    而今知道了他的苦衷, 又觉得他好像也很可怜。


    在上元节前夕接到父亲死讯时,他是否也像自己得知师父要被斩首时一样痛苦绝望?


    他有没有见到沈大帅最后一面?他有没有后悔过来到万福观?


    他明知自己可能会一去不复返,仍然选择踏上前往南地的路时,害不害怕, 有没有偷偷哭?


    晏涔心里涌起很多困惑、迷茫, 让她忍不住想问问自己头顶虚空中的那位神明,这到底都是为什么?


    这红尘之中的人为何如此矛盾?为何一个人的黑与白、好与坏能截然相反?为何她做不到单纯地恨师兄?为何她一想到十七岁的师兄骤然失去至亲就要孤独地踏上战场, 还要被她恨着……胸腔里的什么就像被撕裂一样痛呢?


    晏涔初入红尘, 就被红尘给了当头一棒。


    晏涔看着决意赴死的胡元良,想起他虔诚而怅惘的那句“为了让她们活在太平的世道”,后知后觉想起到一件事。


    师兄这个一军主帅的独子,又是为什么会来到万福观, 做一个道观的俗家弟子,还留在她身边那么多年的?


    晏涔倏忽意识到,师兄身上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她背靠石壁沉默半晌,拿手刺割了一段湿漉漉的裤脚,蒙在口鼻处,起身对胡元良道:“狐大人,我心里有数了。你还爬得起来吗?”


    胡元良不明所以,有些虚弱地瞟她一眼。


    晏涔说:“我救你出去。”


    ·


    沈释一手拎着长剑,剑尖点地,寒光闪闪威慑十足。另一只手拿着通州牢狱建造时的图纸,低头细看。


    边守拙闻讯赶来,见到沈释先是恍惚了一下。待沈释抬眼,朝他微微一颔首,他这才难以置信地相信自己没老眼昏花。


    眼前这人,就是在上朝时见过几面的靖国公沈释。


    沈释无暇寒暄,在图纸上点了几处,命人优先灭火这些要害位置。


    众人得令,立时分头行动。通州州衙所有人,包括天枢卫,都争分夺秒地取来府里和附近所有的水源。


    与此同时,州府外也有人带队砍掉草木,挖出隔离火带,防止火势蔓延扩大。


    分工明确,条理清晰。


    边守拙点头回礼,转身想加入救火的队伍,却被沈释一句话拦在原地:


    “人员部署我已安排好,边寺卿手脚不如这些年轻人利索,就别去添乱了。”


    边守拙只好站住,干巴巴地问候了一句:“听说晏姑娘也冲进去了。”


    沈释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边守拙是着火以来第一个没先问他拓片和胡元良,而是先问晏涔的人。


    “是。”沈释说,“拓片被胡元良带了进去。我师妹性子比较执拗,一向见不得东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别人拿走,故而追了进去。”


    边守拙:“……”


    边守拙道:“哈哈,晏姑娘大义。不过咱们为何不先派一两个人进去,把人救出来再说……”


    在火光下,边守拙隐约看见有一瞬沈释咬了一下牙关,下颌十分清晰而锋利。


    “进不去。入口处被烧塌的大梁堵住了。”沈释声音有些发紧,“牢狱也没有别的出口,只能从外面灭火,或者等潜火队赶过来。在场众人我官职最高,经验最足,只有我留下来控制局面,晏涔获救的可能性才会更大。”


    边守拙忙问:“那潜火队什么时候……”


    旁边抱臂而立的崔志冷哼道:“潜火队的人手都调去西边了,要带着家伙事赶过来,无论如何也要一炷香的时间。沈将军,你们在城西制造爆炸的时候想过现在的局面吗?”


    沈释并不看他:“现在不是划分责任的时候。况且真要划分起来,最开始要挖掘云门十三品的是谁?崔指挥使不提这件事是不敢么?”


    “你!”崔志气急败坏,但把一肚子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方才沈释要接管整个通州府和天枢卫,他刚一反对,就被沈释一剑架在脖子上。


    崔志退而求其次,想各管各的。但沈释毫无感情地冷笑了一声:“我排兵布阵的时候,从不许第二个人插手。”


    ……于是崔志只好屈辱地交出了天枢卫令牌。


    仗着有大理寺卿在,崔志忍不住问,“沈将军、靖国公,无论你是以哪个身份在这,今夜这场混乱都与你脱不了干系。你就不怕我回京一本札子奏上去,你明日就被褫夺爵位,打入天牢吗?”


    沈释看了他一眼。


    崔志在京城里也算是心狠手辣的人物,却在沈释这一眼下微微打了个寒颤。


    那眼神冷得就像冰天雪地里伫立万年的山,随时处在火山爆发的边缘,却被嶙峋而坚硬的山石压制在地壳之下。


    “拓片若是烧毁,你连性命都保不住,还谈得上弹劾我?”沈释语气很淡,但崔志就是从中听出了一丝嘲讽。


    崔志直眉瞪眼,又听沈释道:“在你的天枢卫下杀手之前,我没有杀他们任何一个人,只是让他们暂时失去攻击能力,崔指挥使应当很清楚。”


    闻言,崔志舔了舔后槽牙,熄了火。


    他知道,先前自己能把沈释困住那么长时间,是因为沈释根本没有动刀的打算。沈释单靠一副铁四指硬扛了来自天枢卫的前后夹击。


    沈释的意思很明确,他只是要他们别阻拦他,并不想杀人。


    所以现在他掌控全场,也不是为了夺权、欺压或掩盖自己出现在此地的事实,他只是不想任何人阻拦他。


    他只要尽快救人。


    边守拙听了他们这一番争执,更加忧心忡忡,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这可怎么办啊……”


    沈释这时开口问:“边寺卿怎么会来通州?”


    边守拙快速笑了一下,说:“听闻刘御史来取拓片,多日未归……”


    沈释:“听胡知州说,您是来带走晏涔的?”


    边守拙霎时间闭了嘴,心道:你小子知道还问我?


    沈释目光紧逼而来,追问道:“大人是怎么知道我师妹在通州的?”


    边守拙面上笑着,“沈将军就当我是来抢功劳的吧。刘琰拿了拓片,我顺道拿一个通缉犯,不过分吧?”


    崔志听了这话一脸牙疼,找了个借口说他去看看潜火队到哪了。


    边守拙注视着崔志离开,突然听沈释冷淡的嗓音响起:“您是故意将他支开的?”


    “崔指挥使这人,就是嘴上说话难听了些,实际上很会给人留些余地。”边守拙笑了笑。


    “天枢卫只听命于皇帝行事,危月燕这一支又是负责暗杀,党争或官员之间的来往龃龉他都会很谨慎地避开,不听不看,只当一把能完成任务的刀。所以今夜只要你救下晏涔,保全了拓片,崔志就不会弹劾什么,全当没在通州见过你。”


    沈释身形挺拔颀长,岿然不动,他随手卷起图纸,“我知道。”


    边守拙又看向沈释,说,“但今夜我要你毁掉拓片。”


    沈释抬眸看过去。


    鬓角花白的大理寺卿经历了岁月的磨砺,给人一种沉稳、圆滑、没有棱角但不为所动的感觉。


    “你大概还不知道,刘琰上了一道‘措置兵事’札子,他要对那些老臣削爵、查田、收权……也包括靖国公府。”边守拙说,“只要他办成了通州的事,陛下就会允了他的札子。”


    沈释冷道:“陛下既想杯酒释兵权,又想平白得一笔钱财填充国库?倒是一点亏不肯吃。刘琰又是图的什么?”


    边守拙解释:“刘琰是天下大定后才科考出来的文官,他有一腔抱负,自然想要肃清积弊。”


    沈释一双长眉微微扬起,“哦,图个被四境主帅大卸八块。”


    边守拙诚恳道:“没那么和气,北地那位暴脾气的林帅已经放话要把他剁成臊子了。”


    沈释:“……”


    看来两支天枢卫不光是给刘琰跑腿办事的,还是保他小命的。


    边守拙叹道,“唉,战乱的时候刘御史也才五六岁,怕是根本不懂打仗的疾苦。这下真是太胡闹了……”


    沈释没有听老头感叹年轻人不懂事的喜好:“以陛下的性情,一旦拓片毁了,他绝不会就此罢手,怒火势必要朝着万福观和我师妹倾泻。您要我毁了拓片,怎么听都是置我师妹于死地。”


    漫天火光下,他们身后人来人往,汲水奔走,反衬的他们所处的方寸之地极其寂静如两个天地。


    边守拙眼尾皱纹颇深,目光透出历经磨砺的坚定,“你的师妹,我会还给你。我回京路上,你伪装身份来劫就好。”


    沈释挑起半边眉。


    “此事事关你师父和师妹,沈将军,我想你应当知道该做出什么选择。”


    沈释负手而立,他身后火光冲天,他人却冷到极致,一副剑眉星目更是疏冷而凌厉。


    边守拙完全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他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这个二十来岁就位高权重的年轻人是如何做到城府如此之深,喜怒如此不形于色的。但无论是从靖国公府的立场上,还是云山道长的大弟子的立场上,他都没有理由拒绝这件事……


    沈释静静问:“我师父和您说了什么?”


    边守拙面色一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拓片的诅咒(二十七) 带着你师妹


    “您这么快就能知道晏涔在通州, 而当我提起晏涔是我师妹,您也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只能是因为早就知道了。”


    沈释的目光削铁如泥, 凌厉地投过来。


    “五柳街法场那次, 三司负责监刑,都察院和六部都是去了一位副手,按理说大理寺也派一个少卿即可,可您却亲自去了……推测出是因为我师父跟您说了什么并不难。”


    附近的百姓听到动静,又得知胡知州竟然被困在火场里了, 也顾不得宵禁,纷纷拎着自家水桶出来,当下效率就翻了一倍。


    天际传来一声滚雷, 但被淹没在更为纷杂的救火喧嚷声里。


    边守拙听了一耳朵,好像胡元良这个知州名声还挺不错。


    他收回目光,同时收起了客套的假笑, 露出一点真实的诚恳。


    “不愧是沈将军,果真名不虚传。你们出城之后,我的确安排了人跟着,但请你相信我没有恶意, 只是确保晏姑娘不会有危险。”


    沈释似乎想起什么, 面容上冷硬微松,从罅隙中露出一丝愕然。


    “我师父能从天牢里传信与我, 让我阻拦师妹……是您从中帮忙?”


    “是。”


    “巡检司包围我师妹时西北方向有一个缺口, 也是您让人故意留出来的?”他说的是晏涔准备劫法场那日,“我原以为是巡检司的活太糙了。”


    沈释望着他,“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你师父告诉我一件事。”


    沈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被晏涔拖着往前走的胡元良呛了一口烟,咳了个惊天动地。晏涔只好放手让他休息。


    通州牢狱的构造最有利的一点, 就是牢房内侧的这面墙是石壁,足够坚硬结实,一时半会烧不塌。


    顺着这面墙走就能走到尽头阻止火势蔓延的山墙。


    但晏涔“过五关斩六将”走了半天也没到头。


    她捂着口鼻的那块布已经有被变干的迹象了。烈火灼热,烤的她额上不断流下豆大的汗珠,晏涔干脆拿来擦汗,凑合继续用。


    前面烟尘不知为何少一些,但还是有高低参差的障碍物挡在路上。


    晏涔弓着身子,灵活地穿梭其中,精准地踩在没燃烧的地方,实在没有可踩的地方就用轻功跳过去。


    然后回过头,眼睛亮亮地看胡元良。


    胡元良:“……”


    你说救我出去,指的就是这样欺负老年人吗?


    “胡大人,休息好了就赶紧过来吧。”晏涔诚恳地说。


    胡元良:“……你还是让我死在这吧!”


    晏涔眨了眨眼,微微歪了点头,看着胡元良。


    啪嗒,一滴泪掉了下来。


    “……?!!”胡元良受不了了,“我走!我走!”


    晏涔第一次说救他出去时,其实被他拒绝了。


    于是她很委屈地说:“见死不救,我这些年修的道行不就毁在你身上了吗?三清道祖能气得掀了香案跳下来拂尘抽我大嘴巴子……”


    胡元良无语:“那你杀的天枢卫?”


    “……”晏涔眼神一飘,“谁不知道天枢卫是天子走狗,在他们手上丧命的无辜之人何其多?杀了就当替天行道了。”


    “……”胡元良大为震撼,“难道我就是什么好人吗?”


    但接着这小姑娘静静地看着他,眼圈肉眼可见变红,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无比顺畅地砸了下来。


    胡元良登时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总觉得在这样的眼神下如果还要说求死的话就是真的很该死了,一时间简直比被活活烧死还难受。


    最后一咬牙,还是硬着头皮跟晏涔走了。


    ……然后他很快就后悔了。


    这小兔崽子表面上是个“不能见死不救”的善人,实际上要多冷血无情有多无情。他都一把年纪了,一路跟着她上蹿下跳,这小崽子不但不帮忙的,还赶牛羊似的撵他!


    见胡元良硬着头皮爬了起来,晏涔欣慰地收起了自己珍贵的水分。


    她惯拿这一套小连招对付师父和师兄,有时候遇到找茬的香客也好使,早就是熟手。甭管男女老少,看着她的脸就没有不心软的。


    “抓紧时间啊胡大人,这边好像烟尘少……嘶,可能是外面在救火了。那说明快得救啦,您努努力啊。”晏涔没心没肺道。


    胡元良忍无可忍,翻了她个白眼,“你这么小的年纪,为什么对走水之后如何逃生这么熟悉?”


    晏涔一脸“说来话长”:“你知道我的表字是怎么取的吗?”


    胡元良忍无可忍:“我都不知道你表字是什么!”


    “燎云。”晏涔弯着眼睛,口齿清晰,语调微扬,“晏燎云。因为我烧了师父一间房呀。”


    那年她大概十岁,学炼丹不小心把炼丹房点了,师父麻木地看着燃烧的房子和飘入云间的烟,手指颤抖指着她:“为师给你取个表字……就叫燎云吧。”


    胡元良听完,一脸绝望。


    大概觉得跟着这么个人逃生简直是死到临头。


    晏涔为了让气氛轻松点,随口抓了个“真正该死的人”来骂:“其实我早就想问了,到底是哪个孙子闲着没事浑身难受,把前朝私库这点破事抖搂给皇帝的?”


    “我也想知道!但此事太机密了,地方州郡上根本查不到什么有用的……”胡元良弯着腰,小心走位,瓮声瓮气地说,“咳咳,我只能确定是去年发生的事……”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喀喀拉拉的响动。


    晏涔霍然抬首,只见一根梁柱突然断裂,带着火星和半拉屋顶从旁边砸了下来!


    晏涔瞳底骤缩:“小心!”


    “哐啷”一声巨响,火花四溅,烟尘弥漫。


    晏涔被迫后退数步,惊魂不定呛了口烟尘,伏地咳了半天才爬起来。


    “胡大人!”


    柱子是松木的,年代久远,上面分泌了一层松油,碰火即燃,大概因此最先烧断砸了下来。


    这松木柱有两人环抱那么粗,坍塌的瓦片砖块堆叠在上面,直接把路完全挡住。


    晏涔眯着眼挥去四周烟尘,“你没事吧!”


    “咳咳!我没事……不行,路被堵住了,你别管我了……你快走!咳咳咳咳……”


    “少废话!”晏涔难得暴怒,她顾不得维持躬身的姿势,直身一脚踹在面前柱子上,但纹丝不动。


    她舔了舔后槽牙,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冷静下来。


    这根柱子是歪斜着砸下来的,牢房的铁栏杆全都被砸扁了,直接砸进了牢房里面。


    晏涔迅速但细致地扫过眼前巨大的阻碍物,以及和建筑本身形成的结构……目光倏地落在牢房内侧那面石墙的天窗上。


    天窗本身很小,就算是晏涔也钻不过去。但是……


    晏涔眼睛一亮。


    但是,这里好炸!


    沉闷“哐啷”一声,大概是又塌了一根大梁。


    沈释和边守拙同时转头望去。


    沈释提剑的手瞬间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在边守拙的心惊胆战的注视中,沈释压制着体内的火山与岩浆,眼尾带锋转了过来:“时间紧迫,边大人,长话短说。”


    边守拙毫不迟疑,语速飞快:“前朝皇室的私库里的东西,不只是金银财宝这么简单。刘琰不知道是因为陛下根本没告诉他!云山道长的意思是,一旦陛下得到私库里的东西势必会对南边起兵,所以……”


    沈释打断他:“刘琰不是要收归兵权吗!陛下还想起兵?谁会替他干活?”


    边守拙目光沉冷,最后几个字刻意咬重:“所以陛下根本没告诉他。”


    沈释眉头一动。


    他虽不掺和朝中的事,但话还是能听明白的。


    刘琰是被利用的……他只是天子的一枚棋子,天子的目的是为了得到私库里的“东西”,而一旦得到那个东西,天子就会对南边起兵……南边?


    “这就是我师父告诉你的事?”沈释说,“我师父一个普通的道士,凭这三言两语就能说服你一个大理寺卿?”


    边守拙有点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普通道士?”


    他摇了摇头,没给沈释问他的机会,又道,“你小时候就在南地长大,现在也在南地,虽说是在西南领兵,但想来听说过一个传闻吧?在最南边,越过一段海路的一个小岛上,有一些当年乱世逃到那里的旧人。


    沈释眼皮一跳,“你是说前朝的旧人?”


    边守拙用几不可闻的声量道,“去年,陛下抓到了其中一个。”


    “你什么意思,”沈释一把扯过边守拙衣领,额角绷出青筋,冰冷的声音里带着细微颤栗,“你想说什么!”


    边守拙拉着沈释胳膊,语速迅疾低声道:“陛下原是前朝乐央公主的驸马,他和公主有一个女儿,大楚分裂之后,那个女儿据说死在战乱中了——


    “带着你师妹走得远远的,沈涉川,这是你师父托我转达你的。给她改名换姓,远走高飞!今夜无论如何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晏涔活着被救出来了!”


    沈释胸膛剧烈起伏,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和师父捡到晏涔的时候,她身上用华贵布料制成的衣裳。


    胸腔里的心轰然坠下。


    “啧,果然事情还是很难按照计划进行啊。”


    晏涔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了一些粉末。她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个凿了个孔隙的石块,将粉末和引线装进去,用泥封口。


    “胡大人,你往后退啊。”


    烟尘散去,胡元良从砖石缝隙里目睹了晏涔动手的全过程,认出了这是什么,他惊骇得语无伦次:“你、你把火药揣身上?!你不要命了!”


    晏涔不为所动,“您不是说了吗?我跟我师兄一样,都不怕死。”


    胡元良气得脑仁疼:“你还真当夸你呢?不怕死跟找死是两回事!”


    晏涔惊讶:“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胡元良:“……没有。”


    晏涔把白眼翻了回去:“那你废什么话?”


    她活动了一下手臂,朝胡元良打了个坚决凌厉的手势——跟沈释学的,“别磨蹭了老头,退远点,我要点火了!”


    她用松木柱上的火焰引燃引信,扬起手臂,全力一掷——


    “轰——!”


    沈释和边守拙霍然回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拓片的诅咒(二十八) 晏涔真的会


    晏涔堪称找死的把石炮扔出去的同时, 胡元良也真心实意地感到了想死。


    但是事已至此,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认命地抱头往后面一窜。


    随即爆炸声传来, 地面都震了一下。


    墙似乎被炸开了。但爆炸的余波也震得头顶的房梁破碎断裂, 轰隆隆地砸了下来。


    而就在石墙被炸开、屋顶塌陷的刹那,胡元良在铺天盖地的烟尘中,看见了晏涔纵身飞跃的身影。


    晏涔捂着口鼻,拼命指向石墙上炸开的缺口。


    胡元良顾不上被火焰灼烧,夺路狂奔。


    下一瞬, 在他们身后,火光骤然爆开——覆盖着一层松油的松木柱受到爆炸的波及,转眼便熊熊燃起!


    松木柱上那一层松油被石炮炸开, 瞬间在周围形成一个高温火场。胡元良余光里甚至能看见火焰像满天碎花似的朝四周喷溅开来。


    左侧的灼烫几乎烤焦了他皮肉。胡元良的心脏悬到嗓子眼,几乎要从喉咙里跳了出来。


    他顾不上别的,当即一咬牙跃起扑向那个缺口!


    另一侧的晏涔也已经触到了出口边缘。


    但就在这时, 他们头顶的房梁彻底塌陷,砖块、巨木、瓦片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胡元良和晏涔躲闪不及,兜头被埋在了下面。


    与此同时,头顶苍穹酝酿了一整夜的春雨,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春雷, 终于轰然落下。


    突如其来的爆炸与劈头盖脸的大雨,让正在救火的人齐齐一惊, 有的甚至跌坐在地。


    但随后就是欣喜雀跃, 火势控制住了!


    “这边,这边!快过来,火头军来了!”


    崔志带着火头军紧赶慢赶,总算赶至现场。


    眼下天降大雨, 水能浇灭的地方自不必他们费力。只是通州牢房年久失修,房梁所用的松木柱上多覆着一层厚厚的松油,松油一经燃烧水浇不灭,须用麻搭蘸着泥水反复扑打,才能压下火舌。


    火头军乱中有序地开始行动,百姓和通州府吏员们纷纷安下心来,有人开始找地方避雨,也有反应快的突然低呼一声:“胡知州还没找到呢!”


    爆炸发生在牢房后方石墙那面,有胆子大的探头探脑地朝那方向张望。


    沈释在暴雨中如疾风般掠过,直奔爆炸坍塌之处。


    那面灰黢黢的石墙上原本是天窗的位置,如今已经被炸成了一个大洞。


    爆炸范围虽不算大,但引发了连锁反应,这才导致半边屋舍都塌陷下去。


    铁栏杆和碎石瓦砾混在一起,梁木更是横七竖八。雨水打在一片狼藉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阿粥等人顶着劈头盖脸的暴雨,连滚带爬扑过来。只见沈释正用肩膀扛开一根沉重的焦木,棱角分明的五官被雨水浸湿,锋利而清晰,峻厉得惊心动魄。


    他双手已经被粗糙的石棱划破,血混着雨水流下,很快看不出颜色。


    焦木搬开,并没有熟悉的身影。


    雨水顺着沈释高挺的眉骨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在边守拙和崔志的带领下,方才救火的众人纷纷加入找人的行列。


    人命紧迫,也顾不得什么秘密不秘密的了。


    “晏涔——!”


    “晏姑娘!你在哪!”


    “姑娘——”


    阿粥搬走一块石头,试图宽慰沈释,“将军别太担心,说不定就是火星子点燃了什么才爆炸的,晏姑娘不一定就在下面……”


    沈释手上一刻不停,声音颤抖,“不……小涔会做炮仗。”


    阿粥看向面前还冒着白烟的废墟,后背顿时寒毛竖立。对了,晏姑娘会摆弄火药!


    这玩意八成是她自己炸的……!


    在火场里点炸药,晏姑娘想干什么?嫌自己死得太慢了吗?


    很快,豆阿馒和花卷儿在一块砖石和木头形成的夹角里挖出了胡元良,连拖带扶将人抬到一旁。


    早候在边上的瑞春堂掌柜立时上前,蹲下检查伤势。他掀开胡元良血肉模糊的裤脚,看了一眼,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骨头可能断了,赶紧抬到屋里去……”


    沈释踩着泥泞过来,眉宇间无法压制的戾气无差别刺出去,一把揪住胡元良的衣领:“我师妹呢!”


    胡元良躺在木板上,整个人神志不那么清楚,暴雨轰鸣声很大,雨点子打在身上生疼,他根本没听清沈释说什么。


    但是认出沈释,胡元良也很激动。


    他反手抓住沈释的手臂,终于把憋了一路的一句话吐了出来:“你师妹真是个疯子!”


    沈释:“…………”


    沈释强忍着一拳抡在胡元良脸上的欲望,把他丢给瑞春堂掌柜,森寒道,“务必救活此人,瘸了拉倒,能喘气说话就行!”


    刘琰看到胡元良竟然被挖出来了,连忙过来问,“拓片呢?拓片在哪?”


    胡元良听不清,但用膝盖想也能猜到刘琰过来干嘛的。


    气若游丝地说,“不在我手里……”


    就在这时,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这边有人!”


    沈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遽然回首,只见一处塌陷的坑里,有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她抖了抖身上的灰土和雨水,抬起那张同样在雨水浸润下乌黑而清晰的眉目。


    ——正是晏涔。


    崔志已经带着天枢卫抢先上前,将百姓挡在外围,“晏姑娘,你把‘那东西’交给天枢卫,今夜我崔志可以当做没见过你……”


    然而话音未落,却被边守拙拦住。


    边守拙冷道,“崔指挥使,刚才那么大火,又发生了爆炸,当务之急是赶紧找郎中给晏姑娘看伤,着急什么‘那东西’?来人,把宋掌柜的叫过来啊……”


    “边大人,此事可由不得你。此物事关陛下,我奉命而来,即使是大理寺阻拦也没有商议的余地!”


    崔志在事关自己任务的事上,全然不见可商量的态度,严肃非常。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形成对峙之势。


    这时刘琰也已经过来,“边寺卿,胡元良说了东西不在他那,那就一定在此人手上,我今日一定要……”


    边守拙神情微变。


    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他身后的晏涔道:


    “诶,大人,你们听说了吗?”


    众人皆是一顿,齐刷刷看向她。


    晏涔有些虚弱,说不了两句话就气喘吁吁,但不知为何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让边守拙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底发毛。


    她要干什么?


    “听说通州运往京城的那块碑刻有损毁,现在这个拓片是唯一能够复原的东西……好像集齐了以后就能知道私库位置在哪,是吧?我还听说,那私库里有秘宝无数,金银万千呢……哎呀,我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真是对不住啊。”


    说完这一大段,晏涔忍不住呛咳起来,仰头张嘴接了点雨水,才终于平稳下呼吸。


    崔志和刘琰齐齐变色。边守拙面沉如水,指了指她正不断往外冒血的手臂。


    “晏姑娘,先别说这些了,先看看你的伤……”


    “你要怎么样才肯交出拓片?”刘琰打断道。


    “我为什么要交出去?”晏涔惊讶地笑了起来,但是没笑两下,似乎就扯动了身上伤处,倒抽两口凉气。


    她抬起一只手臂,点了点手腕上的护腕,说出一串惊世骇俗的诛九族言论:


    “不想听说也没关系。但你们也不想我把拓片上的内容,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说出来,一传十,十传百,传遍整个大梁……让全天下的人都去找宝库在哪,对吧?”


    她扫视一圈,披着蓑衣的百姓被天枢卫拦在外围,但还是禁不住好奇,探头探脑地望晏涔这边看。


    见晏涔望过来,他们不好意思地笑笑,晏涔大大方方地回以更明朗的笑容。


    这下,不管是朝中老臣还是新贵,位高权重还是天子走狗,全都沉默了。


    她在暴雨之中,一人对峙三位朝廷大员和城墙似的天枢卫,笑意纯良地……威胁他们?


    三位朝堂中枢的官员都感到了一丝匪夷所思的恐怖。


    这时,晏涔终于彬彬有礼地对边守拙道:“谢边大人关心,请郎中为我看伤吧。”


    边守拙不待开口,就见沈释沉默着走上前,干脆利落地将晏涔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快步离去。


    晏涔突然悬空,吓了一跳,下意识搂紧什么。


    她仰面看见滴落着雨水的下颌,才意识到来人是谁。


    “师兄!”晏涔这时才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搂着沈释的脖颈,没骨头一样软软的摊在沈释怀里。


    阿粥拿着油纸伞冲上来,撑在沈释头顶。


    “嗯。”沈释沙哑道,“你太胡闹了。”


    晏涔不以为然:“你不是看了天象说今晚会下雨吗?所以我才敢用火药炸墙的,放心吧师兄,我没……”


    沈释脚步一顿,呵斥道:“那要是没下雨呢!你不就……”


    死了吗?


    有那么一瞬,沈释耳边只余一线嗡鸣。


    一腔被怒火灼烧着的五脏六腑蓦地一震,那个始终不敢触碰的念头被撕下了遮布,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


    沈释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晏涔真的会死。


    ……因为他一句无心之言。


    值房位置很近,沈释大踏步入内,将晏涔放在榻上。


    宋掌柜立刻上前,仔细看晏涔手臂上的伤,问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释后退一步,给宋掌柜腾出空。


    他垂手立在一旁,看着晏涔鲜血淋漓的伤,在心里反问自己:沈释,你身为大师兄到底都给你师妹带来了什么?


    除了伤心、失望、痛苦、危险,还有别的吗?


    他就不该带着晏涔查案子……他就不该……


    半晌,宋掌柜处理好晏涔的伤口,如释重负呼出口气:“姑娘只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接下来几天好生修养着便是。我开几个安神的方子,今夜喝了再睡……”


    沈释耳鸣渐消,闻言颔首。


    瑞春堂宋掌柜起身离开,阿粥也道“我去给晏姑娘找身干净衣裳”,出去后将门阖上了。


    室内一片寂静,只闻外面雨声轰鸣不休。


    寂静水面被一声“师兄”打破。


    沈释的目光循声投过去。


    晏涔下了床榻走了过来,她眉心蹙着,眼尾不知何时泛了红,低头在看着什么。


    沈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自己颤抖的手。


    作者有话说:


    麻搭:一种在长杆顶端缚扎散麻,蘸吸泥浆用于灭火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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