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虫鸣几许,屋内烛火高明,书案边的祁子凛正凝神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符阵。
隔壁屋忽然传来琵琶被手拨弹的弦音。时而成调,时而断停。可见其技艺生疏,像是初学。
须臾,那弹奏者像是得到了什么要领,音粒逐渐连成曲,哗啦啦的像瀑布倾洒。
可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堪入耳,音律一个都不在调上,东倒西歪。
紧接着这惨不忍睹的琵琶音的是孟允摔门而出的巨响,他脚步急促地冲向隔壁门前。
“砰砰砰——”他重重的将手扣在门上,发出怒吼:“应思锦!!你他喵的让不让人睡觉!你以前白天弹、日日弹我也就忍了,大半夜的,你弹你那招魂曲,是想把我们魂都送走,你好一个人独占这破院子吗?我家驴坑次坑次叫的都比你弹的好听!!”
那屋子里的琵琶声瞬间停下来,继而门被打开。
“对……对不起。”应思锦带着哭腔说。
祁子凛的笔顿了一下,看向窗外夜空中弯月高挂。
到时辰了,他想。
祁子凛搁下笔,将手边的棉花塞进耳朵里后,重新执笔下墨。
这样的琵琶声已经持续快三年了,而最近一个月,孟允隔三差五就要在这个时候过去骂一通。
因为还有一个月,学院的毕业大考就要来了,应思锦是个音修,为了顺利结业,必须要勤加练习。
这就苦了院子里另外两人。
祁子凛倒也不在意,他晚上歇息的时辰甚至比应思锦还要晚。
他不光每日要学学院里的,还有祝琅这三年每隔一月送来的书册。
十二个时辰除去歇息,其余时辰被他像湿抹布拧了再拧,挤着用。他甚至问过祝琅可不可以吃辟谷丹省下睡觉时辰,但被祝琅笑着说:
“你还年幼,不睡觉,会长不高。”
“我小时候就是爱睡觉,才长得高。”
祁子凛仰着脖子看着祝琅八尺高的身量,嘴上不悦的说着:“哦。”
心里已经对这句话狠狠信服了。
他和应思锦每天都吃着孟允做的药膳,明明都是一样的,怎么眼瞧着应思锦的个头都比初见的时候高了一个头,而他的个头却半点不长呢?
应思锦肯定背着他偷偷睡觉了。
想到这里,祁子凛奋笔疾书,决定今日睡个早觉。
孟允那边就没祁子凛这般轻松了,他在这里充其量不过是个祁子凛名下的侍卫,连弟子都不算,可学院不养闲人,他若想留在这里,就要接受学院里其他仙师交代的杂役活,白天干累了,晚上就睡的早。
所以三个人的院子,最苦的就是他。
过了半个时辰,孟允单方面的结束怒骂回去,两边都合上了门。
再半个时辰,琵琶声再次响起。
孟允捂着耳朵,目眦欲裂,一屁股从床上坐起,发出仰天大啸:“啊——我真的受不了了!!!”
祁子凛堵着棉花的耳朵都没能幸免,他手一抖,墨污了刚画好的阵图。
这个阵图他画了整整七天,为的就是明日师尊来检查课业用的,现在污了一角,阵图就会不生效。
呵呵,有什么比精心做好的课业被人毁于一旦更让人难受的?
他都能想到明日祝琅来检查他课业的时候,不温不火的笑着说:“哦~做不到啊?那也没办法了。”
这位师尊从来不打骂人,可说的话是一句比一句气人。正直年少气盛的祁子凛哪里听得了这种冷嘲热讽?
正在他脸上阴晴不定,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的时候,就听见院子里挥剑乱砍的声音,听方向,好像正是他和应思锦种草药用的地方,而那些是药修课结业要用的。
祁子凛:“……”
要是让他在那挥剑气,明日他和应思锦的小药草估计都要遭殃。
他放下笔,抄起桌边立着的木剑直接走出去,脚下发力冲着孟允就是一剑。
孟允见是自家主子,哪敢还击,边跑边躲,收了剑只敢用剑鞘挡,嘴里讨饶:“小主子,我我我我又哪里惹到你了!哎呀——!你别仗着你个头矮就打我屁股!”
祁子凛更生气了。
“我要杀了你!”
“不要啊——小主子!虽然不知道哪错了,但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受死吧!!你这个披着孟允皮囊的邪修!!”
不一会儿,应思锦听着动静也出来了,他抱着琵琶,嘴里喊着:“不要打了!你们别打了!啊——我的苗!!”
说着,他拨起了‘咯吱咯吱’的琵琶,也加入了这场战斗。
天亮时,祝琅来了,他走进院子就感觉这里哪哪都不太对。
那颗杏花树怎么秃了一片皮?
那个草药园子怎么被削了一半?
嗯?这三个人怎么都顶着竹熊眼,还……鼻青脸肿的?
“你们这是……组团演竹熊争霸赛么?”祝琅哭笑不得,“演的还挺像回事。”
三人:“……”
三人齐齐行礼。
“见过师尊。”
“仙君见安。”
“系君豪!”孟允含糊不清道。
祝琅走近了些,这才看清楚他们的脸。
孟允是最惨不忍睹的,头上顶着三个大包,眼窝青紫,肿大的右脸上还有一道明晃晃的巴掌印,看大小应该是他家小徒弟干的。
应思锦嘴角肿了,脸上有数道青紫印,眼睛红肿倒不似被打的,应该是哭的,这应该是孟允干的。
祁子凛鼻中、脸侧还有额头都有不少划伤,左脸红肿了些,这划伤因该是琵琶灵波刮的。
他不过就十天没来,这几个小崽子已经内部割裂了?
“嗯,不必多礼。”祝琅说,“你们这是……”
“仙君,窝今以还要洒勺楼梯,窝先奏了。”孟允说完,一溜烟走了。
“我……”应思锦左看右看,忽然抱起自己的琵琶,“我琵琶骨断了,我去修琵琶,仙君,阿凛,再会!”
剩下一个祁子凛在这跟祝琅大眼瞪小眼。
祝琅看着他的小花脸,一副气不过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个气音。
成功获得祁子凛凶巴巴的怒瞪。
***
房间内,祝琅端坐在祁子凛的书案前,手抚过纸上那团污墨,已经将他们打起来的起因尽收眼底。
“所以,是因为这团污墨才打起来的?”祝琅侧过头跟祁子凛平视。
“嗯。”祁子凛闷了声,瞧见祝琅一副忍俊不禁的样,脸侧过去,“你,你别笑。”
“好。”祝琅软声道,“我不笑。”
说完,他将手放在那团污墨上方,指尖微动,那团污墨竟逐渐从纸上浮空,流入砚台。
祁子凛眼神放光,扒上来看向那处:“恢复了!”
“现在可以用了。”祝琅见他阴天转晴,浅笑起身让开位置,递给祁子凛一块灵玉。
其实灵玉一般是用作法器上灵力的添储,就像柴火需要柴来续火。修真者可以吃丹药喝灵泉来补充自身灵力,也用不到这个。
但祁子凛的身体目前无法自身储灵,只好借助灵玉。
他一手捏着灵玉,一手按在符阵的中心,少顷,屋内狂风大作,阵法生效,蓝色光芒拔地而起,一道锁秽阵框住方圆十尺。
随后灵玉里的灵力用尽,光芒渐淡,祁子凛看向祝琅。
“很不错,你学的很好。”祝琅看着他一副等夸的模样,话接的很快,“下一个阵就画捆灵阵吧。”
祁子凛食指抓了抓脸侧:“好。”
祝琅:“还有一个月就要大考了,你准备的如何?”
他能怎么准备……
祁子凛这三年跟应思锦争着倒一倒二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但对祝琅他不敢这么厚脸皮。
“弟子愚钝,恐丢师尊颜面。”祁子凛低着头说。
“不怕,丢的不是师尊的颜面,是你的。”祝琅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
祁子凛:“……”
***
下午是练体的课,仙师给每名弟子都准备了一块巨石,要求每人推着石头绕修炼场三十圈。
祁子凛和应思锦直接被排除在这个修炼里,前者没有灵力推不了,后者柔弱音修不需练的太狠。于是,仙师需要为这两人安排旁的。
仙师走来看到两人的脸时,明显抽搐了一瞬:“呃……你俩这脸?”
祁子凛眼都不眨:“我出门摔的。”
应思锦瞥了祁子凛一眼,低头说:“门把我撞了。”
仙师:“……”
仙师没理会他们的鬼扯,让两人双手横提铁块,扎马步。
一个时辰后,他们这届中最出众的弟子率先完成,不出意外又是傅宜苏、阮长鸣、山露。
“你们很不错。”仙师表扬到,“去休息片刻吧。”
“是。”
这三人有说有笑的经过修炼场侧边的祁子凛二人,擦身而过时,三人齐齐看了二人一眼,山露甩着高马尾冲祁子凛挥了挥手。
待他们走远,修炼场里开始响起不大不小的议论。
“看看那三位师兄师姐,不像这两个走后门的,也不知道凭什么。”
“害,你别说了,一个应家人,一个仙君徒弟,你哪边都开罪不起。”
“就是啊,赶明人家去告了状,你看看你这四时枢还进不进的了。”
“好好,怪我行了吧。”
“确实怪你,你可没有他们这种好命呢。”
应思锦微微蹙眉,小声说:“他们在说给我们听吗?”
祁子凛扭过头,看见应思锦鼻尖微动,又面无表情的把头回正:“不然是说给那三位天才听的么?”
应思锦低下头:“抱歉啊……”
祁子凛:“为什么道歉?”
应思锦:“其实最开始他们只说我的,你情况特殊,应该是沾上我的边,才被说的……”
祁子凛垂下眸子:“你很在意他们说什么?”
应思锦愣了会儿:“不该在意吗?”
祁子凛:“命好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应思锦微微睁大眼睛,觉得祁子凛这话多少有些狂傲了。
“若我如你这般心志坚定就好了。”他有些自嘲,随后笑了起来,“不过也是,我生在应家,本就比他们高一截。”
祁子凛扭头看向他问道:“你们听声楼真的什么都知道吗?”
“嗯?”应思锦没反应过来,顿了顿,“你是说情报么?应该是吧。”
祁子凛:“那你知道仙盟最近如何了?”
“你是想问孟允还有没有被仙盟追究吧?”应思锦了然,“三年前叶夫人虽然疯疯癫癫了一阵子,但半年后就清醒过来了,毕竟她还怀着少盟主嘛。她暂代了仙盟盟主一职,只等少盟主长大成人再继位。
四时枢派了洛夫人去协助她,我大哥应思裎也被我父亲派去执掌执事。说起来好多门派都是那时候派去了人手从旁协助,才勉强维持住了仙盟的秩序。他们事多如牛毛,没空管孟允,你且放宽心。”
“少盟主?”祁子凛问,“仙盟居然是继位制么?”
“是啊。”应思锦点了点头,“素家祖上出过参与秽王之战的大人物,后来平定灵族也有功劳。仙盟也是由他家发起,当然是继位制了。”
“这样啊……”祁子凛喃喃。
素家也参与过讨伐灵族么?【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