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礼。”祝琅微微颔首。
孟允兴冲冲上前,本想伸手拉祁子凛坐下,结果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呃,小主子,来坐罢。”
看他这副犹犹豫豫的模样,祁子凛险些以为这随从出门一趟被人夺舍了。
“我身上秽气还未除,会侵染你。”孟允说。
祁子凛挨着祝琅坐下,接过祝琅为他添的茶,指腹摩挲了两下杯身,询问道:“发生什么了?”
孟允坐在他对面,一手撑着苦瓜脸:“盟主死了。”
祁子凛惊愕,又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是你把他医死了?”祁子凛挑了挑眉。
“……哎呀,怎么可能是我医死的,咳,我只是给了个小提议罢了。”孟允摸了摸头,瞧见祁子凛直勾勾的盯着他,一阵心虚,接着说,“可他昏迷不醒主要是因丹田被掏,伤势过重嘛,失了修为他的身体就和凡体没两样。所以我提议吃了灵族心脏就能成为灵体,说不定伤势就会痊愈、甚至更甚从前呢……”
祁子凛:“然后,他吃死了?”
“哈哈,小主子,你这话说的,他非得死嘛……”孟允干笑了两声,头越垂越低,最后直接用嗓子“嗯”了一声。
祁子凛不明所以的看向祝琅:“你们现在在被仙盟追杀?”
祝琅笑道:“准确而言,是他上了通缉令。我考虑到他是你的侍卫,就把他带回来给你处置了。”
祁子凛叹了口气,略带嫌弃道:“你把他抓走吧,我不认识他。”
“小主子!你也太无情了!我们的主仆情分就这一点吗?”孟允一脸悲愤,继而生无可恋地将额头重重砸在桌上。他的头倒是没事,桌子却被他砸裂了。半晌,他又抬起来,“不是,这事儿,谁能想到啊!”
“桌子,你记得给我换新的。”祁子凛长出一口气,“仔细说说,到底发生何事?”
“哦,我知道惹……”孟允现在活像个鹌鹑,委屈的吸了吸鼻子,开始讲述。
事情的起因要从两人从灵渡山离开说起。
孟允靠狗鼻子一路追到北界冰原地带。那些黑袍人似乎是想要穿过冰原一路向北,按照他们的方向推算,冰原的尽头应该是云岭台。
这个门派据说能通天道,且从不参与修真界诸事。由于其地势偏远,冰原无法飞行,去往的路也难寻,几乎少有人知其位置,也少有人见过其门人。
但祝琅说:“绝对不会是云岭台的人勾结,或许是见冰原容易藏匿才来此地。”
孟允才打消了云岭台勾结的可能。
而二人追到冰原就换了坐骑行路。
当祝琅召出一条两人高的雪狼出来时,孟允整个人都愣住了。
孟允瞪目结舌,声音劈了叉来表示他的震惊:“这是……妖妖妖妖族少主!?”
雪狼的狼脸本该没有表情,但是孟允却莫名其妙觉得那狼脸上出现了鄙夷的神色:“尔眼拙?那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能有本尊这般英姿?”
孟允:“……”
祝琅不咸不淡地介绍:“他是洛尹,洛元宝的祖爷爷。”
孟允直到坐上雪狼,抓着它的白毛的时,才回过神,又一声惊呼:“老天鹅!!仙君您把人家祖宗给搞来了!?”
***
二人追上黑袍人之时已是半月后。
祝琅是冰灵根,冰原就是他的主场。两人一狼——不,确切地说,祝琅连剑都没出鞘,就已经将黑袍人全都冰在原地,呈碾压之势。
孟允在旁边就差手上举个‘仙君好风姿’的牌子来表达他的敬仰了。
检查之下,他们发现黑袍人的脸上都贴着一层面皮,这种面皮很特殊,披上便能隐藏自身灵力、气息等。
撕下这层伪装后,他们中不仅有人族,还有妖族、混血,甚至还有鬼族。
于是拍卖会幻术一事也有了解释。
可如此驳杂的队伍,任谁看了都觉得奇异。
几族千百年来没发生大规模战争,可表面和,不代表私下也相安无事。
为了防止像上次那般让他们金蝉脱壳。祝琅这次带了一种特殊的芥子。
这种芥子是用神木汁液涂在外层制成了特殊的结界,可以屏蔽或者关押任何虚体、实体。说起来,先前应聿飞装灵族心脏的盒子,用的就是此法制作的。
抓获的其中一人是素广庭的手下的白鹄,看见他的脸时,祝琅都愣了一下。
如果是白鹄叛变,那么就能说得通了。
应聿飞前日刚来有无集放置灵族心脏,次日便天下皆知。
且趁此次拍卖会行动的黑袍人怎么会恰巧得知有吞影,又借吞影制造混乱?这定是有内应提前通知的。
白鹄便是这个内应,因为他历届拍卖会都代表素广庭出面,而此次他也在场。
于是,二人将众黑袍人带回仙盟,众人一齐进了芥子,连夜审问。
叶若希看见白鹄时简直怒不可遏。
“白鹄!广庭平日带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他!”
白鹄面容扭曲:“哈哈哈哈——背叛?我可从未效忠过他……他影响了我们的大计!他不能活!他早就该死了!是主人心善,才留了他这么久!”
白鹄激动的吼完,身上黑雾弥漫,就要波及众人。祝琅一道灵波打过去,他浑身上下的黑气都被冰冻住,随后化作冰晶。
“好熟悉的灵力……你是何人?”白鹄忽然平静下来,神情凝重地打量着祝琅。而他的声音中像有另一道尖锐的声音混杂在其中。
祝琅挥了挥被灵力吹皱的衣摆,笑道:“你体内是不是有旁的东西?”
白鹄听了话瞳孔猛地收缩,但他来不及反应,祝琅的本命剑如肆已经朝他的小腿扫了剑气过去。
顷刻,他的小腿断裂。
而众人都看见了——
那皮肉之下裹着浓稠的、黑色的、蠕动的秽物。秽物缓缓又将断腿拉扯回来,最后恢复如初。
“嘶……这怎么可能?”叶若希惊呼,“这是秽物?这种自愈能力,怎么会?”
叶若希也抽出剑,一剑划开另一名黑袍人的腰腹。只见那里面根本没有该有的内脏,只有蠕动的秽物。又是眨眼,黑袍人的腰腹已经被皮肉包裹,愈合如初。
众人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出。
申翎光上前查看,沉声道:“秽物竟能融于血肉,藏于皮肉之下?”
从前只知道秽物会侵蚀,但那都是从外表一点点将人染黑侵蚀,最后全身溃烂而死,从未出现过秽物融合躯体共生的情况。
此次惊天发现,让在场所有聚集来的掌门、仙君们连夜召开了大会。
最后一致决定发出通告:
一、这种新物种被叫做“异变者”。
二、经过剖开发现,异变者没有筋骨和脏器。因此区分时只需划开手指到见骨的程度便可区分。
次日,修真界便在仙盟的指示下,各大门派、势力开始逐一排查。
这事毕竟是由秽物引起的,各界显然都知事情轻重,难得未拌口舌,意见统一,一致对外。
而这时,素广庭的情况急转直下,生命随时都有消散迹象。
在场虽有积叶山的掌门岐连先生,却也无法阻止。
孟允便是在这时提出,带回来的灵族心脏说不定可以弥补其破败之势。
岐连先生听罢看了这后生一眼,摸了摸白胡子,半晌才说:“此言并不差,灵族心脏有将体魄炼成灵体之效,千年前,便记载在我门派的医书之下,眼下或许真可一试。”
祝琅缓缓开口:“我认为有风险。”
可叶若希已经听不进其他,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啜泣道:“眼下不会有更坏的情况了,便试试罢。”
洛璃在旁边搀扶着她,看着这位昔日旧友,如今如此憔悴,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背。
祝琅闻言,不再多说,将灵族心脏取出交给岐连先生。岐连先生将其催化成丹,最后喂给素广庭。
素广庭服下后,苍白的脸色迅速恢复了血色。
叶若希守在床边握着素广庭的手,惊喜的问岐连先生:“这是生效了?”
岐连先生立刻去把脉,确实把到了逐渐强劲有力的脉像。
他松了口气,起身回:“如此看来,果真有效。”
众人见状,也不再挤在屋内,各自散去。
可没过半柱香,就在叶若希和岐连先生去厨房吩咐熬制汤药时,回来就已见素广庭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黑雾。
他竟然被秽气侵蚀了!
孟允作为岐连先生临时的下手,正在旁边拼命给他用灵力驱散秽气。可他根本压制不住那滔天的秽气,那秽气甚至沿着他的手臂蔓延,直接将他整个右臂都侵蚀。
还是祝琅察觉不对及时赶回来,用灵力驱散了他手臂上绝大多数的秽气,但依旧留下了几道犯黑的伤口,暂时无法愈合。
孟允这种情况,至少要用灵力驱散十五日才能彻底将侵蚀的秽气驱逐。连他都如此,素广庭自不用说,直接再无转圜余地。
众人赶来时,就见叶若希一脸绝望。
叶若希:“到底怎么回事?”
祝琅见状缓声说:“有三种可能,其一,心脏本就被秽物侵蚀,只是灵族心脏过于特殊,无法分辨。其二,熬药的岐连先生加了东西进去。”
岐连先生胡子一吹,大怒:“你胡搅蛮缠些什么?老朽怎会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做?”
祝琅浅笑一声:“我只是猜测,先生勿怪。还有第三种可能。”
叶若希急声道:“什么可能?”
“孟允趁我们出去的间隙,对素盟主下手了。”
叶若希目眦欲裂,立马扑过来抓紧孟允的双臂:“是不是你!!”
“喂!我身上的秽气还没完全驱散,你可别沾上了!”孟允急忙撇开她,撤到一旁。
叶若希的手上已经染上了秽气,她捂着手,一旁的洛璃急忙上前用灵力为她驱散。
洛璃:“小希,你别急。”
可叶若希哪里听得进旁的话,她愤恨地看着孟允:“是不是你!!快说!”
“若是我,我也不会提议让他服用灵族心脏,也不会上前为他驱散秽气,让自己也沾上了。”孟允叹了口气,愁眉苦脸,“我觉得第一种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灵族心脏若是被侵蚀,我们没有人能看出来。”
叶若希更加激动:“那也是你提议的!你还说不是你的缘故!都是你!我要杀了你!”
见她又要扑上前,洛璃连同旁边的女修一齐拦住了她。
岐连先生连连叹气:“她还怀着孕,勿让她过激了,对胎儿不好。”
可她彻底失去理智,洛璃狠了狠心将叶若希打昏。
这是个混乱的不眠之夜。
后来,叶若希一醒来就喊着要杀孟允,还冲万应阁来的人下了悬赏令,悬赏了一千万上品灵石。
不得不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已经有人蠢蠢欲动了。
祝琅知道此地再不可多留,才将孟允带走。
“唉……”孟允又长叹一口气,又将额头砸在桌子上,这个桌子的裂痕更深了,“我错就错在不该长嘴。”
“这话你说对了。”祁子凛说。
孟允看起来要哭了:“啊……”
祁子凛看着桌子上的裂痕,缓了缓说:“天色也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明日再议。”
小主子终于良心发现我的苦,这是在体谅我?
孟允泪汪汪,想伸手薅祁子凛一把,伸了一半,他又收回了手,哽咽道:“主子啊……还是你好,我果然没跟错人。”
祁子凛:“……”
“东厢房还有一件空房,你去吧。”
孟允小鸡啄米似得点头:“好。”
待孟允走后,祁子凛看向祝琅:“师尊带孟允来,不是为了让我了解情况吧?”
祝琅垂眸,复又抬眼:“子凛好生聪明,为师想听你说说对灵族心脏的看法。”
祁子凛心下微动。
祝琅这话来的突然,他一时摸不准祝琅的意图,却隐隐有种直觉,祝琅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祁子凛垂下眼,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面上不懂声色道:“师尊这话何意?灵族心脏我只见过一次。”
他说的坦然,手指却无意识的蜷了蜷,祝琅垂眸笑扫一眼。
倏地,两人对视。
不过一刻,祝琅轻轻叹了口气,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可灵族一脉,只余你一人了。我不问你,该问谁呢?”
祁子凛瞳孔骤缩,随后半阖着眸子,也不知在看哪里。【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