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衔玉」与他爹互瞪了片刻,然后一声不吭,转头就走,任由凤千秋在后面一叠声地叫他的名字,凤千秋叫也不回他,只得叹口气,骂了句“臭小子”。
却见「濯玉」突然站起来。
“这孩子……”凤千秋看上去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少顷无奈道,“玉儿的性子你也知道,他没有坏心思,你别放在心上。”
「濯玉」只是沉默地看着「凤衔玉」离开的背影,脸上仍旧没有半分情绪可言,以至于凤衔玉还是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凤衔玉目送心魔境里的自己头也不回地迈出大殿,门外春光热烈,花瓣在暖风里旋转,「濯玉」就那么一直站在大殿的阴影中,始终不发一言,凤衔玉看着他,突然觉得心尖无端端地被揪了一下。
他当年确实说过这话,一则年少轻狂,二则脾气来了说话不过脑子,后来走到门口自己又暗暗后悔,心里明白说到底不是濯玉的错,这话实在太下濯玉面子了,纠结了半晌,总想着要解释一二的好。
不料濯玉从那日起就不理他了——
好几次,他特地从濯玉眼前经过,拿余光瞥濯玉,结果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好几次,凤衔玉绞尽脑汁想了笑话说给濯玉听,自己唱了半天独角戏,濯玉连眉毛都不抬一下。
好几次,他屁颠屁颠专门买的点心放了一天濯玉也不碰,晚上去敲门濯玉也不给开,弄得凤衔玉气得在屋外拿柳条抽地,讨好濯玉的计划就这么夭折了。
——这到底是自己的心魔境,还是濯玉的?
这辈子的濯玉不应该知道这些事才对,眼看「凤衔玉」气冲冲的背影已经快消失不见了,「濯玉」还呆在原地动也不动。
凤衔玉一时踟蹰,不知自己到底是要跟着「凤衔玉」走掉,还是随「濯玉」一同留下。
正艰难盘算着,殿中的「濯玉」突然感应到什么似的,突然抬眼望来。
凤衔玉下意识地往后一退,紧接着后肩撞上胸膛,一只手扶了上来,压住凤衔玉的腰,那缕熟悉的石菖蒲气味从身后悠悠传来,好像一条蛇沿着他的脖颈攀缘向上。
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这么悄无声息?
凤衔玉的心脏猛猛砸了一下胸骨,那只手似铁钳般紧紧箍着他,凤衔玉动弹不得,只能勉强回头看。
从他的角度看去,濯玉的下巴绷得紧紧,唇角拉得平直,神情看上去还魔怔着不太清醒,一时凤衔玉怕刺激到他,寻思说什么都不合适,话到嘴边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
眼前画面倏然一转,清都山飘然远去,花花草草、亭台楼阁都在时间中扭曲消弭。
濯玉在凤衔玉耳边轻而不容置喙地说:“走。”
他的手实在太用力了,凤衔玉怀疑自己的腰上会不会已经留下了濯玉的指痕。
此时此刻凤衔玉实在很想发作,但若是激怒了这走火入魔的剑修,不知道两个人会不会都交代在这里,因此只得忍了下来,姿态僵硬地被濯玉强带着走向浓雾遍布的前路。
两个人都没说话,寂静得格外可怖,甚至凤衔玉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好像倒计时。
片刻后,凤衔玉实在忍不住,尽量语气温和地问:“这是你的记忆吗?”
半晌他都没有听到濯玉的回应,本能地抬头望了一眼,却愕然看见濯玉的嘴角竟然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这足够令凤衔玉如遭雷击了:前世今生加起来两辈子,他都没见过濯玉笑过,而且还笑得这么吓人!
凤衔玉脚步一顿,紧接着濯玉的声音不徐不疾地从头顶传来:
“怎么不走了?”
凤衔玉冷汗瀑身,赶紧重新迈开脚步,没察觉到自己的一束黑发被擒进濯玉的掌中,绕在剑修的指间,好似一枚黑玉指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濯玉慢悠悠地道,不等凤衔玉回答,又道,“不是。”
凤衔玉这才意识到濯玉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还没松口气,濯玉又开口了:“不过,这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凤衔玉觉得眼前这个濯玉完全不是他说认识的濯玉,顿时心如乱麻,连怎么走都差点不会了,甚至感觉被濯玉手贴着的腰也好像不属于自己,他的掌心濡湿,被濯玉牢牢托着。
直到濯玉语气轻松地道:“到了。”
凤衔玉才回过神,面前是张巨大的紫檀雕花漆金木床,突兀地悬在空中,其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平静得像一面大镜子,尽头海天一色,没有一丝风,也没有浪,全然寂静凝固。
木床样式看着有点眼熟,但凤衔玉实在没有功夫去想了,他的眼神僵硬地一寸一寸移过去,整个人都在无声尖叫。
只见有六名执剑修士不声不吭地站在海面上,好像已经站了上万年似的一动不动,但自凤衔玉被濯玉牵出露面的刹那,他们就全活了,瞬息之间六道别无二致的眼神如箭射出,立即紧紧地黏在了他的身上。
凤衔玉的头皮轰地一声全炸了。
这六个人,或穿白衣,或穿婚服,或着黑衣,或着剑尊法袍,还有个穿着凡间才会有的素衣样式……装束不同,年岁不同,但都手持灵沼剑,长着同一张脸,还都目光沉沉地盯着凤衔玉,没有一个人说话。
再加上身边这个,同时被七个濯玉看仇人似的看着,这滋味简直……
凤衔玉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别怕。”濯玉安慰他,对其他六道视线视而不见。
凤衔玉要躲,但濯玉实在握得太紧了,他就这么顶着另外六个自己的视线,气定神闲地把凤衔玉请到床边,示意他坐下,凤衔玉浑身不自在,别别扭扭地坐下来后又立刻要站起来:“濯玉我——”
他话没说完,就被濯玉不容置喙地扑通一声生生按了回去。
如果不是凤衔玉错觉的话,他觉得在濯玉面色非常阴郁的同时,竟然还带着隐隐的愉悦,然后濯玉俯身,冰冷而带着粗糙剑茧的手指托起凤衔玉的下颌骨,拇指擦过他的唇角。
凤衔玉下意识皱起眉毛,唇边被按得已经有些发红了。
“等我清理干净。”濯玉说,仿佛叹息,“乖。”
濯玉松手,后退一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坐在木床上的凤衔玉。
那视线非常露骨,饶是神经再粗,凤衔玉都觉得不对劲了,但不等他琢磨出那到底是什么眼神,濯玉霍然转身,从虚空中拔出了灵沼剑,走向了那六个濯玉。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余六把灵沼剑同时嗡嗡一震。
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凤衔玉的瞳孔猝然缩成针尖大小,忙不迭地要翻身爬起,但同时七八条锁链从四面八方嗖地探出,啪嗒一声把跃起的凤衔玉结结实实捆回了巨床。
凤衔玉被摔得眼冒金星:“住手!!!”
但没人听他的。
七道寒冰似的剑意冲天而起,如炮弹同时爆炸,天地剧烈颤抖,大海被砍出深可见底的巨大裂痕,掀起的巨浪如高山隆起,遮天蔽日,方才还风平浪静的海面此刻如被灭世飓风卷过,阴沉得好似陷入了另一个地狱。
罡风把遇到的一切都绞成齑粉,唯独在经过凤衔玉时轻轻拂过。
操!
凤衔玉简直要跪了,怎么会有人在自己的心魔境里杀自己的化身。
难怪会走火入魔,濯玉这厮真是疯了啊!
第一个死在灵沼剑下的是那个穿婚服的濯玉,其次是那两个穿简单束袖法衣的,上辈子还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濯玉就常常穿这两身在清都山里练剑,转眼间他们三个就睁着眼躺在海面上,身下鲜血汩汩涌出。
濯玉手起剑落,一点犹豫都没有。
扑哧——
剑尊濯玉的剑直直地捅进濯玉的腹部,那血瞬间刺痛了凤衔玉的眼睛。
凤衔玉疯狂踹捆住他手脚的锁链,可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这会儿濯玉已经反杀了剑尊濯玉,而黑衣濯玉不知何时走到了凤衔玉跟前,垂眸望着他。
凤衔玉赶紧死马当活马医,哀求:“濯玉,你放开我好不好?”
黑衣濯玉不为所动:“你叫我什么?“
凤衔玉从善如流,立即改口:“师兄!”
黑衣濯玉微微一笑,掀袍单膝跪在床前,眼底神情意味不明。
凤衔玉看他这副神情,瞬间心觉不妙,但黑衣濯玉已经横起了佩剑,一句话不说,干脆利落地割喉,鲜血立即喷涌出来。
凤衔玉:“……”
凤衔玉感到自己的神志也被炸了个满天飞。
这场自相残杀挨到最后死的,竟然是那个看上去一丝法力都没有的凡人濯玉,他咽气的刹那,还是尽量回头,望向凤衔玉,整片大海都被染成了血红色,血海中连濯玉也仿佛披着红衣,比那身婚服还要赤红,他转身,拖着灵沼剑,一步一步跨过数具他自己的尸体。
凤衔玉惊恐得心脏都不会跳动了。
濯玉也单膝跪下,眼神混混沌沌,烧着诡谲的魔气火焰,分明还是神智不清,也辨不出来凤衔玉到底真的假的,浑身的血腥气把香料味道完全盖了过去。
他目光专注地凝视凤衔玉,突然说:“你知道为什么他最后死吗?”
凤衔玉哆哆嗦嗦:“为什么?”
濯玉笑了起来:“因为他遂意过,所以圆满。难杀。”【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