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玦还是那个一块肉没少的谢玦。
他负手而立,广袖垂落,眉间无半分波澜,连衣袂都没脏一点。
他旁边的师玉龙则架好了防御的把式,额上冷汗淋漓,目光坚定,透着背水一战的决绝。
黑雾散去,他疑惑地看了眼自身,又看向眼前多出来的人。
这是个极为惹眼的妖族少年。
乌发垂腰,发间隐隐流动着幽蓝水汽,面容妖冶俏丽,鼻挺唇绯,肤色亦白亦紫,在日光下泛着同深海珍珠一般的胶质光泽,不似活人,更像某种神像,阴郁妖异。
他掌心朝上,正托着几条黑雾化作的黑龙。
眉梢轻佻,轻蔑望着二人。
……果真是幻术。
师玉龙汗颜。
想必谢玦早已看出,所以不作防备。
“你,滚下去。”
少年唇一动,恶劣地吐出三个字。
冰蓝色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师玉龙。
师玉龙一愣。
他脾性好,被人捉弄也不恼,还同少年解释:“这位小友,我与谢……”
“聒噪。”
少年身形一闪,眨眼便至盘龙鼎上空。
他居高临下睥睨,足尖微抬,一脚踩上盘龙鼎!
‘轰’一声,鼎身巨震,金光随之黯淡。
下一秒。
巨鼎直直向下坠去!
“玉龙师兄快躲开!!”
“玉龙师兄!”
天工门的弟子急急叫道。
“!!!”
师玉龙倒是想躲,双脚却如同长在云里拔也拔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巨鼎越来越近!
少年唇角勾起,微微侧目,看向云渺宗的船。
站在船头的周隐枝只觉一阵潮气扑面,他抬扇就挡。
那诡异潮气跟活物似的,绵绵绕过他,轻飘飘往他身后去了。
卫涟眼皮猛跳,他身一转,直接挡在弱不禁风的小师叔面前,警惕四望。
段吟在看下坠的盘龙鼎。
‘砰’!!
鼎掉到一半毫无预兆炸开,碎成无数块飘落。
师玉龙就呆立在碎片雨之中,被砸了也没躲开。
上百颗化龙石,今毁于一旦。
不是段吟的东西,段吟不肉疼。
只是他总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潮气蜿蜒至段吟身侧,又飘到他身后,始终没找到结界缝隙。
最终停在段吟小腿边,幻化成一颗颗指甲盖那么宽的深海珠,咯咯哒哒掉在甲板上。
听见动静,段吟低头一看。
颗颗圆润美丽的深海珠堆在他鞋边,还有新的往下掉,滚得四处都是。
“这是小师叔的什么法器?”
柳惊鸿捡了四颗递到段吟面前,疑惑道。
段吟近些年都没戴过珍珠饰品。
何况这珍珠……
段吟细看之下,珍珠上忽而出现一张脸。
段吟:“!?”
他被吓了一跳。
柳惊鸿手里的四颗珍珠都长了同一张脸。
“!”
柳惊鸿也是一惊,慌忙将珍珠丢到地上。
地上的珍珠不知何时都长了脸,齐齐朝着段吟的方向桀桀桀怪笑。
被这些阴冷戾气的眼睛注视着,段吟面色苍白,捂住发闷的胸口,想将反胃感压下去。
它们突然动了,在甲板上滚来滚去!
“这是哪来的珍珠!”
“我怎么抓不住!它们过来了!——啊!”
有几名弟子抬腿去捉,脚下却被珍珠钻了空子,没走两步就滚倒在地。
珍珠跟疯了一样从他撑在地上的手背滚过,他竟觉疼痛不已,像被重物碾压过了似的。
船上一下子乱了。
咯咯哒哒的滚动声如激荡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吵得人心烦。
就在此时,赶来的玄心长老双手结了个印,对着乱糟糟的甲板直直打下去。
“定!”
乱窜的珍珠一僵,化作一阵水汽散了。
周隐枝折扇遮面,掩住口鼻,不闻咸腥的水汽味道。
他看着高空中的妖族少年,“……是他。”
玄心长老看了霞海中的谢玦一眼,与玄易长老一同进了船舱。
“深海妖族这百年都不曾现世,今日贸然出现在仙境,必有古怪。”
“那少年可是深海妖族的太子?”
“正是太子沧遗。”玄心顿了顿,“多年前他应与谢玦有过一面之缘。”
玄易也想起来了:“桐文书院。”
“他知道谢玦与段吟关系好,所以施法针对段吟?”
玄心忧虑:“他的手段恐怕不止这些。”
“谁?”
卫涟正在收剑。
方才慌乱之中他想用剑戳住活珍珠来着,结果戳一个打滑一次,船板上都是他剑尖戳出来的洞。
他有些悻悻。
“你师叔认得。”
周隐枝见段吟面色不佳,主动提道。
“……我?”
段吟难受得厉害,反应也慢。
“你不记得了?八年前桐文书院,你与他还做过同桌呢。”
周隐枝挥挥扇子,将上边残留的水汽挥去。
段吟慢吞吞:“我倒是记得我去过书院……”
桐文书院位于八大洞天之一的月静洞天,每隔几年洞天主人便会打开洞天传道。
八年前谢玦与段吟还未拜入云渺宗,和几个旁系以谢家的名义进了桐文书院学习。
那年桐文书院收的弟子数目是历来之最,足有一百七十余人。
入院起,弟子们就隐隐成了几个小团体,或是宗门同盟,或是家族世交。
能进桐文书院的大多是天之骄子,年少身轻,心高气傲。
出身贫寒,既无家世也无宗门的弟子自然就沦落到无人理会的境地,或者更糟。
那时周隐枝就跟谢玦一块玩了。
他是圣药宗少宗主,谢玦出身谢家,他们的小团体虽然只有三人,但走哪都被人以礼相待。
洞天主人很看好谢玦,常将他留下讲道。
段吟介意周隐枝总跟谢玦聊他不懂的东西,所以谢玦一走,他就跟周隐枝散伙,还不准周隐枝跟着他。
那几年他的性子被谢玦惯得越发娇纵。
离了周隐枝,段吟嫌回房无聊,独自在书院瞎逛。
然后就撞上几个少年欺辱人。
少年衣着华美,各个生得俊秀,一张嘴却是污糟之语:
“你长得这么丑总往殿下跟前凑什么?指望殿下看上你?呸——殿下连我们都看不上呢。”
“成天脏兮兮的,像是破烂堆里的乞丐,求几枚铜钱也就算了,还想求殿下垂怜?恶心的臭虫。”
“跟他说那么多做什么,直接废了他,让先生赶他出学院。”
“我看行,反正也没人记得他叫什么。”
几个少年盯着地上人的眼神怨毒,其中一个抬手就狠狠掐住那人的脖子,另一个去摸他的灵根,掌心凝出黑乎乎的毒刺。
“呃——呃!放……!”
地上那人双拳难敌八九十手,脸被掐得通红,目眦欲裂,站得老远都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与绝望。
“你们……这……畜生……”
“还敢骂人?”少年冷笑一声,掐得更重。
那人四肢止不住地抽搐,眼睛不断往上翻。
就在毒刺要刺进他丹田之时,段吟走近了。
他倒也没什么救人的善心,只是当个把戏看。
那几个少年不善转头,目光一触及他的脸,顿了顿。
见他们迟疑,段吟反而提醒:“动手啊?”
“……”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
掐脖子的那个慢慢松了劲,扎毒刺的那个也将毒刺拿远了些,其余几人更是默契往后退了两步,怕他似的。
段吟看得想笑:“怕我告状?”
“你们蠢得能在人来人往的月阁后边行凶,还怕告状?”
他张嘴也吐不出什么好话。
“……跟你没关系。”有个人开口,“你当没看见不成了么?”
段吟笑了,他抱臂,一字一顿:“可本少爷看见了。”
“你!”
“你说得对,这种人的确不该在学院待着。”
段吟忍俊不禁的样子:“不如你们也跟着他一起滚?看你们玩得挺开心啊。毕竟离了他,谁还把你们当个东西?”
“……找死!”
掐脖子的少年率先发难,移开手就冲着段吟抓来。
段吟不躲不避,他早就发现了,整个桐文书院没有比他哥哥家世更厉害的。
打他他才不需要躲,哪里擦破皮了找哥哥一哭诉,对方血都得流一地。
果然。
那根根白皙的手爪子到了他眼前将将停下——
段吟眼都不眨,早有预料似的轻笑一声。
他就站在这当靶子,也没人敢打他的脸。
但这次不是——
动手的少年面色煞白看着他身后,仿佛他身后站了个三头六臂的怪物。
哥哥来了?
段吟第一反应是这个。
但转念想不对呀,哥哥被老道儿拎去讲道了,没一两个时辰回不来的。
段吟转头,与那人的视线撞到一起。
没见过。
长得还可以。
穿得也行。
这是段吟第一次见沧遗对他的评价。
不过段吟一向都不怎么记人的,有时见过了他也当做没见过。
反正都是除了哥哥以外的闲人一二三四五六嘛。
“……殿下!”
“见过殿下。”
“殿下,我们知——啊啊啊!!”
段吟听见几声惨叫,怼到他面前的手一下子飞到好远。
……咕噜噜滚到地上。
那几个光鲜亮丽的少年顷刻间血糊糊,断手断脚,却还像最低贱的奴仆一样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段吟身旁的人饶命。
段吟皱了下眉。
“不够?”
身旁人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过,见他皱眉,会错了意,抬手不知做了个什么,地上的几个少年竟痛得在地打滚,身形隐隐有消散的趋势——!!
段吟唇边笑弧散了。
这可不是玩笑。
他终于正眼看向身侧的人。
这人被他看了很开心似的,阴郁的眉眼带笑,泛着紫的嘴角也高高翘起。
冰蓝的眼睛直直盯着段吟:“你开心了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