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不出门段吟也不觉得闷。
他自幼体弱,养出个疏懒的性子,能坐绝不站,能躺绝不坐。
在玉上洲,他想吃什么喝什么,跟那些妖兽说一声,连灵果都能给他剥开送到嘴边。
妖兽精力旺盛,小小一个留春岛哪能够它们撒欢,有劲无处使,正好给段吟打下手。
若没有段吟,这些妖兽该无聊死了。
所以段吟还觉得它们该谢谢他,个个都欠他人情,使唤起来从不手软。
这会站在船头,罡风涤面,吹得他七荤八素。
霞海经过这几日天骄斗法,不似来时平静,藏在云里的灵气尽数复苏,相激相荡。
清净灵气直入肺腑,胸臆中郁气消散,灵台澄澈,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这是对于普通修士而言。
对体弱的段吟而言,这风要把他吹散架了。
“师……”兄救命!!
后面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就吃了一大口风。
朦胧间只见侧前方站着的黑色长影动了动,段吟周身的风就止住了。
他得以喘息。
段吟捧着被吹疼的脸,嘀咕:“这仙境的风也太大了,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还是房里好。”
他才出来,就想回去了。
船头的周隐枝等候二人多时。
好不容易见到段吟,又听他这话,周隐枝瞥向谢玦:你也不说几句?
不说云渺宗,就是其他宗门也有不少筑基期来见世面的弟子站在船头,可没说被罡风吹得需要师兄做个结界挡风。
修炼哪有不吃苦的?
况且这风可是好风,圣药宗几个有上进心的师弟师妹甚至整夜整夜在船头打坐,就为精进修为。
对比之下,段吟像是误入修士堆的凡人。
还是最娇气的那种。
谢玦置若罔闻,只段吟周身的结界颜色又浓几分,将最后一点清风都隔开了。
段吟跟周隐枝问了好,一边理乱了的衣裳,一边环顾周围。
左右两边的仙船他都不认得是什么宗门,但船头站满了人,毫不意外地往这边看。
今日师兄上场,他们是在看师兄吗?
不——他心里有个答案,所以否认也格外快。
前几日师兄都在外面,要看早就看够了吧。
那就是在看,他?
段吟暗自得意,想着他这唯一师弟又能沾沾师兄的光。
他下巴微扬,嘴角噙着淡笑,贵气又矜傲。
可这欢喜没撑到片刻,段吟又有些疑神疑鬼。
段吟自知生得好,也喜欢旁人看他。
但前提是旁人看他是爱慕他,是艳羡他。
而不是看他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再者,前几日他跟九宫剑宗那个谁有争执,那个谁这几日在场上大放异彩了吧?
所以他们看他的眼神也就跟着变了。
段吟心中焦躁。
他跟着师兄这么多年,是决计不肯被这些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宗门弟子看轻的。
他凑到谢玦身旁,轻言细语:“师兄,他们怎么都在看我呀。”
闻言,谢玦抬眸。
病弱的小师弟可怜兮兮说:“是不是我上回给师兄惹了麻烦,让人笑话?”
谢玦:“没。”
他黑眸所过之处阴风阵阵,凝着凛冽威压,众人触之皆心头一颤,险些被乱了心神。
再不敢多看,忙不迭移开视线。
谢玦本就以凶戾闻名,这一眼警告,众人只觉他性子孤僻,脾气爆,倒也想不到他旁边那个文文弱弱的师弟身上。
各路探究的视线没了,谢玦才说:“你很好。”
段吟心里快活得不行,嘴上还要谦虚:“我哪哪都不及师兄,师兄才是最好的!”
周隐枝嘴角微抽。
那几人哪敢对段吟有冒犯之意?恭敬还来不及。
八成是对谢玦这位唯一的小师弟心生好奇,多看几眼。
今日大会照常开始。
谢玦一入霞海,各家仙船上的声音明显就高了起来。
“他今日对战的怎么不是微生雨啊?再不济打段澄也好哇,这天工门的师玉龙何许人也?”
“你这话说的——段澄上回胜了微生雨,什么叫再不济?”
“就是,这位玉龙师兄虽说年长了些,但也是天工门九位天骄之一,曾在妖兽秘境杀过幻白蛇的。你没听过就别说人家没名气好吧?”
“去过妖兽秘境的谁不知道玉龙师兄?谁又没跟天工门的师兄师姐合作过?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
段吟的修为没法探听其他仙船上的交流,他便随手拉了个小师侄——
嚯,还是个熟人。
卫涟木着脸:“见过小师叔。”
段吟笑盈盈:“你好呀小师侄,托你办个事,我要听他们在说什么。”
他指着别宗的仙船。
“……这不好吧。”卫涟犹豫。
段吟:“他们肯定在谈论师兄,师兄的事就是我的事。”
卫涟笑容勉强。
可您的事又不是我的事啊!!
卫涟瞄了悠悠摇扇的周隐枝一眼,压低声音,打算祸水东引:“小师叔,论法宝,还是圣药宗的周……”
段吟也压低声音打断:“不成。”
“欠他人情要还的,我才不欠。”
卫涟抓狂:……我的人情您就不打算还吗!如此理直气壮!!
支起耳朵的周隐枝要笑出声。
段吟抓住他就不松手了:“小师侄,我方才听你跟别的师侄说话,明显是听见了那些人在说什么。你不能瞒我,否则——哼。”
他眯了眯眼,牵着嘴角,一副我就威胁你了怎么着吧的狐狸样儿。
“……遵命,师叔。”
卫涟没辙。
段吟看他答应了又不动,只盯着远方的仙船看,奇怪道:“你的家伙什呢?”
卫涟无辜:“其实没有法宝,我的修为也不足以窥探别宗的师兄师姐。”
段吟:“那你是?”
卫涟:“我会唇语。”
段吟:“………………”
如此朴实无华啊。
“嗤。”
他听见身后的周隐枝憋不住笑。
段吟摸了下鼻子:“你眼力还挺好的。”
卫涟生无可恋:“多谢师叔夸赞——啊,我看见他说……”
段吟附耳听了两句就一脸怒容:“真是给他们脸了!有本事自个儿上场跟师兄打啊!”
“在船上光说不练算什么正人君子!”
卫涟差点被他乱晃的袖子打到脸,躲了两下,腹议:难道小师叔您躲在船上偷听别人讲话就光明正大了嘛……
真的不怕带坏我这个小师侄啊啊!!
段吟一面气得不行,一面又抓着卫涟非要听。
周隐枝失笑。
也不知这么弱的身子哪来那么大的气性。
天工门以器修为主,顾名思义炼器、御器的修士多。
师玉龙也是器修,为了获取炼器材料,常出入各种秘境,认识他的人不在少数。
不知他的具体年纪,他的外貌倒像二十七八岁的,跟谢玦站在一块自然不算年轻了。
“久仰大名,谢师弟,请赐教。”
师玉龙拱手。
谢玦颔首。
师玉龙祭出新炼的法器盘龙鼎。
这鼎足有九尺高,鼎身九条金龙环绕,金光附体,栩栩如生。
“玉龙师兄竟直接拿出了盘龙鼎!这鼎可是用了上百颗化龙石……”
传说蛟千年化龙,化龙的地点就在化龙石上。
化龙石原本是很大一块,龙族陨落时自碎成无数小块,散落各地。
常人能获得几块化龙石就了不得了,器修有无数法器在手,居然舍得一个鼎就用百块化龙石……
谁说天工门与云渺宗的决斗不精彩?!
在众人期待谢玦掏出稀罕法器之时,谢玦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他眼皮微抬,看向高空。
天际轰隆作响,几声似野兽一般的嘶吼咆哮之后,白日骤暗。
黑沉沉云雾间,数头黑龙破云而出,一身黑鳞甲,爪牙锋锐带煞,庞大身躯如翻涌而来的巨浪——
黑龙嘴里各衔着一条金链,身后牵拉着一艘巨船。
船身层楼叠榭,雕梁画壁,恢宏壮丽,威压极盛。
“……黑龙?!龙族不是早就陨落了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幻象!!”
仙船上的修士们探身惊呼。
天工门一位须发斑白的长老满脸凝重:“这气息,是深海妖族不错。”
“他们怎会来此地?我等已将遗迹入口封住了。”
“恐怕来者不善啊。”
大船停在各个宗门的仙船之上。
几头黑龙忽而吐出链子,狂吼着朝霞海扑杀而来!!
众人:“!”
各家宗门的长老坐不住了,纷纷抬手凝出灵气去挡。
霞海中的师玉龙亦是匆匆念诀,盘龙鼎飞至高空,金光耀目。
唯有谢玦神色淡漠,隔着激荡灵气与凶悍黑龙和船上的某人对视。
扑下来的黑龙竟不受灵气束缚,直直撞进了霞海!!
众人惊呼:“这!”
“怎会如此!”
“那可是几十位长老联手布下的困龙网!”
“不愧是龙族么……”
“谢道友和玉龙师兄该不会——”
霞海上被黑龙撞出来的黑雾笼罩,看不清里面。
云渺宗船上,死一般的寂静。
周隐枝面色沉凝,握着折扇的手微微用力。
卫涟也是一脸不忍,嘴唇颤抖着半天没出声。
唯有段吟抱臂一脸轻松,他道:“这点把戏怎么压得住我师兄?我师兄必定没事!”
但那个天工门的什么玉龙就不一定了。
卫涟不敢笑。
这时,一道青影从船上跃下。
黑雾散去。
众人:“怎么可能!!”
那两人竟好好站在霞海中!【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