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沉默。
脚下飞剑却瞬间加速,不过几息就到了云渺宗的仙船上。
“!!”
段吟被喂了一嘴巴风,眼睛也被吹得酸酸的,他还没骂玄真卑鄙——
一股力就把他从剑上推了下去。
毫不设防的段吟踉跄几步,还好身侧忽然递来一只温凉的手,将段吟稳稳扶住。
再转头,玄真和长剑都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见。
“……玄真!”
段吟星眸中燃着灼灼火气,恨不得丢个法宝追过去拽着玄真狠狠理论。
“吟吟这是受大欺负了。”
扶着他的人含笑出声。
来者一袭青衫,衣上绣疏竹燕影,广袖裁云,蕴藉风流。
右手执黑铁扇,左臂微曲,掌心轻轻抵在段吟侧腰,有种润物无声的柔缓。
段吟一看见这张清隽不凡的笑脸火气就消了。
无他,这位是圣药宗少宗主,他师兄的好友。
“……隐枝哥哥。”
段吟乖顺地喊。
某人变脸快得很,上一秒漾着水光的眼睛里含着怨,下一秒就温软无害,仿佛脑袋上无形的耳朵都耷拉下来。
周隐枝看得好笑,话音戏谑:“怎么跟玄真生那么大气?”
段吟哪能跟他说实话,糊弄道:“玄真说了不好听的话,我不高兴……其实也没什么。”
就算是糊弄,话音里委委屈屈的可怜劲儿也拿捏得极好,跟撒娇似的。
周隐枝似笑非笑。
没什么?
哪次这位小祖宗动气不搞出天大的动静来?
偏偏谢玦也惯着,生怕段吟一个不顺心又病殃殃的了。
“怀霁在里面等你。”
周隐枝松开手,扇子悠悠晃了晃。
怀霁是谢玦的字。
段吟眼睛一亮:“那我去找师兄!隐枝哥哥再见!”
“再什么见,我同你一起。”
周隐枝笑。
回舱途中还遇到几个新入门的弟子。
他们谨记师兄说的‘见到红衣修士必要夸赞’一则规矩,慌乱之下竟是堵住段吟去路,个个磕磕巴巴:
“见过师、师叔!师叔果真生得……生得玉树临风、仪表堂堂……”
“仪表,呃,师叔天生丽质,器宇轩昂!”
“玉树临……”
“这个我说过了!你快换个词!”
“……我想到了!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玉质金相!”
“哎呀你给我留两个词呀,还有什么……”
“人中龙凤!神仙、神仙玉骨!”
几个小师侄憋得面红耳赤,想到什么喊什么,眼神飘忽着生怕与段吟对上眼。
段吟:“……”
段吟:“…………”
周隐枝忍俊不禁,啪一声推开铁扇:
“想必过不了几日,云渺宗小师叔绝代风华的秘密就要闹得众所周知了。”
“隐枝哥哥!”
段吟面皮滚烫。
他瞪了几个完成任务式夸他的小师侄一眼,抓着周隐枝的袖子往舱里走。
耳朵还听见后边几个小师侄战战兢兢:
“小师叔是记住我们的脸了吧?完了完了!”
“那怎么办,一看见小师叔我就忘了昨晚背的诗……”
“还说呢,我一个词都没说出来,全被你们抢了!”
“快去找师兄!否则我们就要在床上躺几年啦!”
“……”
周隐枝人高腿长,段吟在前面噔噔噔地疾走,他姿态别提多闲适,还有功夫把后面的小闹剧看完。
他凑到段吟面前笑:“原来是被人所迫。吟吟这么大的官架子,怎么一点官也没有?”
段吟咬着唇只顾猛冲。
一进房里就能明显感觉到与外面的温差。
窗户开着,船舱内却满室幽沉。
那身玄衣静坐,日光落在他肩头都成了冷色,眼神寒凝,像深不见底的冰窟。
见状,周隐枝笑容微收。
他与谢玦相识数载,怎会看不出这位杀戮道的天骄此刻心情差到极点。
段吟却浑然不觉。
步伐越来越轻快,末了索性小跑起来,到了谢玦跟前开心道:“师兄,我回来啦!”
跑了这么一小段平地,段吟呼吸微喘,病白的面上竟有不胜之态。
可这双清眸亮极了,欢喜又依恋地望着他。
谢玦指尖轻叩桌案,平静问:“你去哪了。”
段吟心里咯噔一下,支吾道:“就是去,去逛了下呀,我不是跟师兄说过嘛?跟玄真一起……”
说到玄真,段吟语速都快了:“师兄,玄真回来了吗?我刚刚跟他吵架了,他……他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
玄真会不会回来跟师兄告状啊?他得小心打探一下。
周隐枝一听,就知道段吟完了。
这小家伙演技也太拙劣了吧?越不想显得心虚,越心虚。
瞧瞧怀霁,刚缓和两分的表情又冷了,比先前还冷。
周隐枝心中称奇。
段吟就这么笨笨地与怀霁相处这么多年?
岂不是半点自由也无?
谢玦没接话,指尖又叩了两下桌面,发出轻响。
“……!”
段吟连忙将唇抿紧,还想打探玄真的话咽了回去。
周隐枝抬扇遮面,眼珠在僵硬的绯色背影上溜了一圈,笑意更浓。
哟,终于看出怀霁不高兴了?可喜可贺。
段吟绞尽脑汁,下意识将戴金镯子的手藏在身后。
谢玦看向他,仍是不语。
段吟浑身一抖,慢吞吞又把手给拿出来。
“师兄,这个镯子,好看吗。”
他声音细如蚊蚋。
段吟睫羽垂下去几秒,又鼓起勇气抬起。
一对上谢玦的目光,他的肩膀又是一抖。
谢玦:“哪来的。”
“……别,别人送的。”
谢玦:“谁。”
“一个姑娘,”段吟期期艾艾,“她,我,我救了她,她就用这个谢谢我。其实这法器很一般,我,我本来打算回来就取了的……”
他觑着自家师兄的脸色,连忙改口:“我现在就取下来!”
周隐枝看得叹为观止。
怀霁何曾有过这样的耐心?
明明早知道镯子的来历,又是问又是冷脸,玩弄猎物似的不依不挠,一步步逼得小师弟面无血色,战战兢兢。
若是对旁人,杀招早就过去了,想知道什么直接抽魂就是,不需多费口舌。
谢玦:“给我。”
段吟小声:“这么普通的法器,配不上师兄吧?师兄还是我……”
谢玦面沉似水,就这么盯着他。
段吟没敢继续吭声,不大情愿地把镯子给了出去。
那镯子一到谢玦手里就成了一团金粉。
段吟惊呼:“师兄!”
下一秒,金粉从谢玦掌心浮起。
段吟起初以为谢玦厌恶这镯子,连镯子成了齑粉也不肯留在手上。
直到那粉主动‘飘’到他面前——
竟是虫!
这么多金粉居然一颗颗一粒粒都是小虫!!!
“!!!!”
段吟瞳孔紧缩,小脸煞白。
他吓呆了似的僵住几秒,喉间溢出轻颤的气音,腿一下就软了,整个人倒在地上。
“师兄救我!!”
‘金粉’晃晃悠悠朝他飞来,段吟惊惶地叫了声,连滚带爬往谢玦怀里去,生怕身上被‘金粉’落到一点。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师兄身边总是最安全的。
这是段吟本能。
看着软在谢玦膝头的红衣人,周隐枝笑容淡了。
他皱眉望着谢玦,眼神复杂。
……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不止镯子。”
师兄低沉的嗓音带着凉意。
“……什、什么……?”段吟声音发颤。
“你身体里已经被种了蛊。”
“!!”
段吟如遭雷击。
他紧紧攥住谢玦的衣裳,怕得手都在颤:“师兄!师兄你、你别吓我,我,我我,我身体里有、有虫?你,你快取出来啊师兄!师兄!”
伏在谢玦腿上的人眼周水红一片,睫羽湿透,可怜得不行。
“师兄救我!师兄快救我……呜呜师兄……”
见谢玦不为所动,段吟哭都不敢大声哭,只敢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谢玦顿了半晌才问:“你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段吟哪还敢隐瞒,他一边抽泣一边说:“我,我上了合欢宗的船,我救的姑娘,就是合欢宗的女弟子,叫,叫嫣然,沈嫣然,这镯子是她给我的……”
“还有别的合欢宗弟子,也,也跟我搭了话,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种的蛊,我……”
“是么。”
谢玦仿佛认可了他的说法,也愿意为他解蛊。
师兄的手指轻轻点在他后颈,凉得段吟一颤,却不敢躲,怕打扰师兄取蛊。
指尖慢慢下滑,越来越重的寒气透过单薄布料渗进来,贴着他的皮肉。
段吟咬着唇,眼中水色晃荡,眼尾红得更厉害。
谢玦眸色暗沉,沿着师弟脊背的弧度轻碾慢磨,每动一下,指下的纤瘦身躯就要颤几分。
他唇角似有个僵冷的弧度,继续问:“说了什么。”
“说、说……”
段吟怕得要死,满脑子都是身体里的虫。
他努力回想,“说我长得好,说,说我会念诗,还说、说我乖……”
“你乖?”
段吟眼珠颤了颤。
当时玄真催他回去,还搬出了师兄。他还反驳来着——
眼下自然不能这么说,师兄肯定会更生气。
他低声:“我说我要回去,师兄在等我,她们、她们就说我乖。”
谢玦不置可否。
段吟小小松了口气,就当这一茬过去了。
“她们的袖子有股香味,围住我之后,我,我就晕了一会,是玄真拍醒我的!是不是那个时候给我种的蛊……?”
“你不知,我怎会知道。”谢玦淡淡。
段吟又想哭了:“师兄,我再也不见合欢宗的人了。”
谢玦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段吟鼻尖发酸,眼前阵阵发昏,整个人软趴趴的,完全是靠谢玦的腿撑着才没瘫倒下去。
就在他身体松散时,背上的手指突然凝了劲,抵在他脊骨正中。
段吟只觉骨头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下,凸起抵着他的皮……
“!!”
虫、虫子!!
尖叫声死死含在嗓子里,他头皮发麻,咬着唇,发出含糊的哼声。
难以言喻的麻痒作祟,他不得不死死抓住师兄的衣袖,指节都用力得发白。
“别动。”
师兄冷冷的话音传来。
不等段吟反应,冰寒的掌心徒然下压——
那力道直透内里,又重又凉。骨头里的虫像是想逃,细足疯狂在抓在动,段吟实在熬不住了,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痛吟。
喘得又绵又软,尾音带着轻颤,乍一听像是……
周隐枝没敢再想。
终于谢玦说:“好了。”
段吟昏沉的眼眸登时一亮,嗓音都喊哑了:“谢、谢谢师兄。”
他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手肘刚抵上谢玦膝头,便虚软地往下滑。
谢玦伸手揽住他的腰,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扣在他腰侧,将他扶到就近的椅子里。
段吟面上湿红一片,又是泪又是汗,狼狈不堪,一点力也没有了,就这么歪歪扭扭趴在桌上喘气。
“……她们为何害我?我、我还救了合欢宗弟子……”
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周隐枝抬步过来,目光轻滑过段吟的背——
绯红衣衫被汗浸透,紧紧黏附在孱弱身躯,随呼吸起伏的肩骨线条尤为明显。
谢玦眼皮一抬,周隐枝立即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
“她们倒不是想要你的命。”
段吟眼睛眨了下,无力地转到他身上。
周隐枝目不斜视,扇尖隔空点了点桌上被取出来的虫:“这是情蛊。”
“中蛊者七日之内必对下蛊者情根深种。”【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