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节。


    在宋司廷幼时,宋家败落,人丁单薄,这样小的节日,只是家中人一同登高采茱萸,甚少宴请过。


    也极少入其它府邸赴宴。


    自从两年前起,除了除夕、中秋、端午这样的大节日,小节时,包括寒食寒衣节,二十四节气这样不打紧的小日子,都会有四面八方的节礼送到府上。


    姚芝辛要主持回礼。


    后来宋司廷说阖府上下要团结紧密,壮大家族,因此寻常时候姚芝辛要举办各式赏花会,逢节日,都要举办家宴,只请远亲近亲来府上。


    这是在府上办宴的第三个重阳节,与人往来走动得多了,哪怕住在宋府内的人不多,整个园子因为要待客,修葺装饰、添花种草,比几年前更繁荣有生机。


    晏棠不用管事,但她也起了大早,跟在姚芝辛身边巡查厨房、花房、茶水房,检查今日备的点心茶水干果、净帕、碗盏,事无巨细。


    姚芝辛是谨慎详尽的人,这些事务提前再三确定,前日检查一遍,今日又看一遍,无一疏漏。


    到了辰时,婆媳二人带着一众婆子婢女,从内院去外面待客的座轩迎接。


    她们到后不久,老太爷、老夫人,还有二房一家也到了。


    晏棠挨个见礼,得到的都只是浅淡的回应。


    老太爷养鸟斗鸡,不管事,老夫人体弱多病,都不常出来。


    二老以宋司廷这个长孙为荣,都对她这个不相配的孙儿媳态度平平。


    二房也只有宋司廷的堂妹宋眀筠和晏棠多说几句话。


    宋眀筠瞧了她几眼,“大嫂嫂,今日有家宴,你穿得是不是太素了?”


    她这话落,众人目光都朝晏棠看来。


    晏棠今日穿的是一条紫藤花百迭裙,姜黄对襟长衫、内藏牙白色中衣,手腕上戴了一只暖玉镯,如膏脂一般细腻,但不透。


    头上没戴金簪,也是白玉梳篦,配桂花绢花,压襟是蜜蜡黄珠子,耳佩珍珠耳铛。


    是晏棠喜欢的穿着,可在宋家三位女长辈面前,她显得像个还没出阁的年轻姑娘,不像丞相夫人。


    祖母细打量她,神色也染了几分不悦。


    三婶娘赵眠棠同样目露不满。


    她们身穿繁复织锦,头面都是金镶宝石,雍容华贵,配得上宋家如今的地位。


    晏棠被看得心慌,低声道:“我想着今日是家宴,没有外人。”


    实际上她头上戴的梳篦,她的耳铛,她的镯子,都是宋司廷送来的。


    压襟的老蜜蜡是进贡的贡品。


    梳篦乃羊脂白玉。


    手镯的玉是毫无瑕疵的暖玉,容易被认成是成色不好的羊脂玉。


    只她这一个镯子,都比三婶娘和老夫人的头面合起来要贵。


    晏棠常这么穿戴,与其讲求富贵,更看重喜欢,尤其喜欢身上这件还没穿过的新装,上一世也没人说她不是。


    不料,还能横生出不对来。


    老夫人不满教诲:“长孙媳妇,无论有没有外人,你都得记得你的身份是丞相夫人。你若言行有失,丢的是丞相的脸面,宋府的脸面。”


    晏棠起身点头应下。


    她们说得都没错,这一世陛下早两年登基,她多活了一辈子,还没顾得上这些差别,没扭转过来观念。


    晏棠低头认错,却听宋司廷开口:“不要执着于表面,无论她穿什么,都是丞相夫人。宋府的门楣高低与否,旁人看的不是女眷穿什么,而是权势。有权势便无人敢看轻,即使穿粗布麻衣也是朴素高洁。祖母和婶娘莫被浮于表面的世俗裹挟了目光。”


    宋司廷的话听得人脸色微变。


    他年纪轻轻,给家族挣来如此荣耀,说话的分量是整个府邸最重的,公然训说,让长辈下不来台。


    赵眠棠抿着嘴,鼻端微微放大。


    被小辈教道理,又不敢还嘴,无端憋闷。


    她端着笔直双肩,仍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样简单的面子活,该做还是得做。”


    她说完,无人再说话。


    晏棠偷偷看了宋司廷一眼。


    他的话似乎没什么偏向她的词句,更像是听到三婶的话不赞同,是探讨道理,却帮她解了围。


    仔细想想,宋司廷不喜欢她,也不和她说话,但是记忆中从没有挑剔过她任何事。


    晏棠不够聪明,学东西学得慢,主持不了大局,穿衣打扮配不上丞相夫人的身份,家中其他人都不满,但宋司廷没有过指摘。


    她知道,是因为他政事繁忙,事必躬亲以至于无暇顾及她,也无暇管顾家事和内宅,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国事占据了他全部的时间,自然管不上她。


    可就在刚刚,晏棠意识到,原来宋司廷表面凛然难犯,其实是个大度通透的人。


    为她说话,更多可能是觉得赵眠棠的道理立不住,附带地受益了她。


    新的发现,让晏棠意识到,说是至亲夫妻,实则是至疏陌生,她不够了解他。


    在给钱大方之后,宋司廷在晏棠心目中有了新的优点。


    他脑袋聪明,所以看事透彻,不拘泥于表面形式。


    没过多久,前面来下人通报,大姨母崔夫人到了。


    这是姚芝辛的嫡亲姐姐姚少荣,众人起身去迎接。


    晏棠站起身,手下意识悄悄攥紧手帕,迈步迟疑了。


    因为她害怕。


    宋家的人及上下的亲眷,她最怕的,就是宋司廷的大姨母姚少荣,也是长辈中最不满她的。


    上一世,原本婆母让她给宋司廷守丧之后出府另嫁,大姨母反对,还训斥了姚芝辛糊涂,把她留在府中,从一个未经人事的年轻姑娘,守寡至垂垂老矣。


    想到那日姚少荣疾言厉色,说她不守节,说婆母软弱,晏棠就忍不住地心虚气虚,脚发软。


    后来,每次姚少荣上门探望婆母,也都会教育指点她,挑剔严苛,极难相处,导致晏棠每次都很害怕看到她。


    这份深埋在骨髓的畏惧,是重活一次也无法褪去甚至消减的。


    晏棠顿了顿,迟走一步,不知走在前面的宋司廷如何发现的,他回头看了一眼。


    晏棠躲藏不及,没有遮掩的恐惧和抗拒被他发觉了,不过他不会在意这些,只是随意看一眼,看完后继续朝前走。


    这一打岔,晏棠找回了点魂,跟了上去。


    等到姚芝辛和姚少荣见面寒暄过后,晏棠跟在宋司廷身后去行礼叫人。


    姚少荣那双犀利的凤眼扫了她一眼,但她没说什么,因为宋司廷正同她说:“姨母,今日姨父可有要事忙没来赴宴,是为了最近南地郡守的案子?的确棘手。”


    姚少荣的夫婿是大理寺崔少卿,宋司廷发问此事,她不得不回道,顺带说起大理寺那些事。


    无人关注,晏棠只需跟在宋司廷后面,和姚少荣几乎错开一个人的距离,被宋司廷高大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莫名的,她找到了点安全感,挪了一小步,挨着宋司廷站得更近。


    跟在他身后,看宋司廷垂顺的衣袍和她的裙角摩擦,听着他们说话,暗叹宋司廷对于政事事无巨细的都了然于胸。


    不仅是六部的事,大理寺的事他也知道,这样有实权,管得多的一品大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晏棠走了神,越想越远,又想到这样的官员少,是因为功高盖主易遭忌惮,幸好如今这位皇帝,曾经的五皇子,是心善之人。


    心善之人容易没主见,需要有主见的人做主心骨。


    就像她也没主见,又随和,有一个有主见的人在身边帮衬,宝贝着都来不及。


    以后的事不好说,起码眼下皇帝给宋司廷的是近乎监国的权力,而宋司廷也是全心全意为国为民,从未滥用职权,也并不恃宠而骄目中无人。


    他是个很厉害的人。


    想着想着,昨夜骂宋司廷小气的心理渐渐散去,无影无踪。


    晏棠又想要,是她能怀上宋司廷的血脉,她们的孩子像他一样聪明,宋家也有了传承。


    越想越期待,她决定今晚再努努力,就算被拒绝了也不骂他小气,不诅咒他出门摔一跤了。


    这个重阳家宴与晏棠记忆中上一辈子那天大致相同,细节不同。


    因为宋司廷跟一直在与姚少荣交谈,旁人亦安静听着,没人注意到她。


    晏棠自己吃菜吃饭喝茶,平顺度过一日。


    饭毕,宋司廷和宋家旁支子弟谈话,姚少荣和婆母要私下里说体己话,晏棠带着婢女陪未出阁姑娘们逛园子去了,直到傍晚送客。


    临走时,姚少荣看到她,或许是想起一整日没说教过,肃着脸还是对姚芝辛说了句:“晏棠嫁入府半年还没好信,你也该多督促着,家中人口本就单薄,要多明言指示才行。若不行,抬几个通房,生了抱去正妻处养也是一样的。”


    这话不是第一次说,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不知道其他人,晏棠自己左耳进右耳出,能不能怀不是她说了算。


    夜里,等两人回到屋里,分别洗漱后,她坐在床上,等宋司廷进来,直勾勾看着他。


    她有点不敢直视宋司廷,目光想逃跑,但自己右手捏着左手拇指,强行压着,逼自己盯着他看。


    宋司廷身穿玄色里衣,衣褶如倾泻的月光丝滑,眉目英挺,贵气如月仙人。


    哪怕通身的昂贵衣料、玉带长靴金冠都去了,仍然矜贵不可冒犯。


    面对这样如神祇般的人物,晏棠却不得不说出冒犯的话。


    “我觉得你说的不算,让我试试,我说能用才是真的。要是你弄错了呢?”


    晏棠清晰地看到宋司廷眉心跳了下,一贯清隽的英挺面孔似有崩塌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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