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几息后,宋司廷嗓音淡淡:“睡吧。”


    如竹林间穿隙而过的风,裹挟着细弱绵长的晦涩与深沉。


    他不答,说明答案是肯定的,对不对?


    因为之前他向她明示暗示他并不正常。


    晏棠不确信,追问:“你不答,是因为你并非不正常,是不是?”


    她一向感官迟钝,分辨不出别人说话时的心理好坏,分辨出暗喻着什么,可对于宋司廷这个答案,她就是感觉到哪里不对。


    又或者是她心中早有猜测,先入为主地怀疑他欲盖弥彰。


    睡觉的命令被晏棠拒之门外。


    这一次的凝滞和沉默更久,不知是不是说到话引起宋司廷的不满,没有回答她的意思。


    还是她的问题问得不够具体,让他有能够回避的余地。


    不然直接问他,那里能不能用,以宋司廷的身份地位成就,这样损人自尊的问题,岂不得罪他?


    他政绩斐然立功无数,外界却也传言,凡是和宋相作对的,连皇子都没有好下场,冷血心肠睚眦必报,她要是说话太冒失,惹怒了宋司廷,恐怕没好日子过。


    考虑到这一点,晏棠那一颗一心想要求得答案的心被紧张挤占。


    更不说宋司廷对她无意,不喜欢她,容忍度更低。


    宋司廷这么久不说话,肯定是生气了,想把她赶出去。


    晏棠这样说,不是怀疑他,只是想弄懂,想解决问题。


    宋司廷却忽地开口:“太医查不出来,你请的江湖郎中也查不出来,往后不必再为此事忧心。”


    晏棠顿住,原来他以为自己在问她他的身体健康。


    她立即反驳:“不是,我说的不是你的身子,是…”她不想再犹豫徘徊说不清楚,嘴比脑子快,“我说的是你,你底下那里能不能用?”


    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口语表达才能更委婉,更雅致,嘴巴一急,说出口的话简单粗暴好理解。


    出乎意料。


    宋司廷想不到,有一天会从他单纯可爱的妻子口中听到如此直接且荒唐的话。


    令他反应不及,疑惑又玩味。


    好似干干净净的一杯白水,忽然散发浓烈酒味。


    作为一个正常男人,面对这个有损信誉的问题,必定要回答能用。


    可他身不由己,想答也不能答。


    难怪他猜不透晏棠想干什么,下午她冲进书房里,是想在书房里问他这个问题。


    如此伤风败俗有辱斯文之事,只有她这样单纯简单的人做出来不会令人反感。


    她问罢,紧紧地盯着他,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地等一个回答。


    被她这样地看着,宋司廷无论说哪个答案都不合适。


    可此情此景,看自己的夫人急到口不择言,他告诉她:“能。”


    余光看到晏棠没变化,似乎不信。


    晏棠确实不信:“既然能用,为什么不用?还有,你能知道自己能用吗?”


    他都没用过,怎么能说得如此笃定,除非他用过,那钟北山查到的事就不可尽信。


    晏棠越想越在意,忍不住质疑:“你用过?若没用过,你怎么知道?你跟谁用的。”


    ——跟你。


    只有这一个答案,宋司廷不能告诉她。


    而且是好多次。


    她太单纯,以为此事非黑即白。


    身旁传来声响,晏棠从朝着他默默挪成平躺,又很快侧过身去,小小发着脾气。


    她极少生气,生起气来也不迁怒谁,而是躲到一旁默默生气,再默默缓和。


    宋司廷原本不想多说,让她误会或许是好事,可让她误会他不中用比误他会有其他人要好。


    宋司廷道:“需要跟人用了才知道吗。”


    晏棠闷闷的心情被一扫而空,回头好奇问:“不需要吗?”


    “嗯。”他肯定地告诉她。


    听闻自己想不到也猜不到的事,晏棠有些新奇。


    她又挪过去,挤在宋司廷身边:“能让我看看吗?”


    说了这话,她连双脚都发热,强忍着羞耻心劝自己,总要迈出这一步的。


    宋司廷说可以用的可信度很高,她想相信他。


    既然能用,下一步就该试试真伪了。


    “不能。”


    却被无情拒绝。


    晏棠羞耻得微红的脸颊鼓了起来:“小气!”她又扭回身子,又羞又气。


    她已经很小心,很有礼貌了,宋司廷说的话她也信,没有怀疑他的意思,为什么他寸步不让,坚决拒绝她,这太伤人了。


    小气鬼,明天出门摔一跤。


    晏棠默默诅咒他。


    她从没诅咒过任何人,唯独宋司廷是例外。


    他在外再有威望,再有名声,对她这么小气,值得一个诅咒特殊对待。


    脑袋里想象着宋司廷出门摔跤的场景,晏棠很快解了气,甜甜睡去。


    但她身旁的人,因设想被推翻,平静的表面下缕起涟漪,久久难静。


    从前到后都串联起来。


    晏棠从上一世而来,知道他因心疾而死,突发心疾无可治。派人调查他行踪,打探他是否有秘密。


    又想知道他的□□是否正常,想与他有夫妻之实。


    ——这说明,她想要改变这一次的事迹和命运。


    为什么?


    他死后,她是否过得不好?


    再嫁的人对她不好,又或是她没有另嫁他人。


    身上的蚕丝衾被似乎有千均重,压得宋司廷胸口紧滞,顺不过来气。


    他穷其一生,殚精竭虑,都是为了在他死后,他的家人和妻子能过得好,抛开他早逝的事,其余一切皆好。


    他不知道晏棠上一世在他死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道理显而易见,若她过得够好,不会另寻它路,不会想要改变。


    是哪里出了差错?


    上一世的事如画卷铺开,清晰如印,一篇一篇闪过。


    承安九年。


    改朝九年之久,朝廷局势基本稳固,西北霍乱已平定,国情相较于先帝在时安定不少,晋朝喘了一口气。


    三军扩张、新修了两条水利。


    这一年,宋司廷二十四岁,晏棠二十二岁,身边事物一切都好,明里暗里护卫的人,将宋府和宋司廷身边保护得滴水不漏,杜绝了一切意外发生的外因。


    然而宋司廷仍有不妙预感。


    生辰当日,送走满府宾客,晏棠正在安排嬷嬷婢女们收拾花厅,宋司廷找到姚芝辛。


    “母亲,我有话与您借一步说。”


    此时姚芝辛劳累了一日,虽辛劳,却满面满足。


    宋司廷是换朝后当仁不让的国之栋梁,敬仰崇敬他的人无数,他过生辰,皇帝出宫登门,文武百官皆登门拜访奉上厚礼。


    宋家的百年门第从未如此光耀过。


    宋家三房两个儿子,以及旁支的子弟皆入朝为官,得宋司廷荫庇教导。


    与晋朝一样,如同即将枯死老枝的宋府枯木逢春,再度萌芽,欣欣向荣,即将遮天蔽日。


    姚芝辛满心欣慰,只除了家中人丁单薄。


    宋司廷与晏棠成婚三年无一所出,此前宋司廷公务繁忙,二人聚少离多,之后渐渐安定下来,有了闲暇,想必就快了。


    “有什么事与我说。”姚芝辛问。


    是今日上门参宴之中有必须要回礼着重结交的?她可以多与别人家的夫人交际。


    还是说有什么新的大事要忙。


    以宋司廷的地位六部的公务都离不开他的监管,没有一日空闲,看他面色凝重,姚芝辛猜测恐怕是大事。


    不过她不担心,无论什么大事,终都会被妥善解决。


    宋司廷语气平静:“母亲,近日我总觉力不从心,身体亏空,若有什么意外,您一定要挺住,好好生活。二房指望不上,我已教导好承天与赟昊,都是可信可靠之才,他们会敬重您。若我走了,不要拘着晏棠,我们还未行夫妻之实,您为她寻个可靠的夫婿,让她另嫁他人。”


    “什么?”


    咚的一声,姚芝辛手上的茶盏掉到地上,摔作无数瓣。


    她想说话,想问宋司廷为什么要这样说,可是嘴唇发麻,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没事,只是我近日接连做噩梦,梦到自己不长命,若有意外,身后事得提前安排好,没有更好。”宋司廷解释。


    此事不能说得太笃定,只能以梦境、直觉这些虚无缥缈的事充作借口。


    姚芝辛忙说:“噩梦都不当真的,是因为你太忙碌,事太多,精神紧绷导致所致。是做不得真的。”


    姚芝辛心慌如麻,听他说只是因为梦境,好了一些,但内心仍有浓浓的不安。


    “母亲,您答应我,若我短命,您务必好好生活。也答应我,让晏棠出府去。”


    “这说的什么话?”姚芝辛匆匆打断,不想再听。


    然而宋司廷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随意,仍说:“您答应我。”


    他日理万机,身处高位已久,虽说还是年轻人,却说一不二做事果断。


    姚芝辛是做母亲的,但有什么事都听他安排。


    被这般郑重坚定的眼神镇着,姚芝辛木然,如失了魂一般,也顾不上去想什么,只凭本能,像以往答应他办什么事一般答应:“好,按你说的办。”


    这一次荒唐的对话,让姚芝辛连续几夜都没睡着,心像空了一大块。


    可是,如此荒谬的事,却在十日后成了真。


    宋司廷下朝后,骑马归来,都走到了宋府东角门口,迈步进府中,倏然在前行时断了一步,捂住胸口身子歪倒,直直向旁倒去,被乔安和乔宁扶住才没摔到地上。


    随后满府大乱,府上的大夫、从外面请来的大夫,请到府上的御医,六位老大夫全都束手无策。


    宋司廷的急症发得快,发得急,不到一刻钟,嘴唇发白彻底断了气,撒手人寰,英年早逝。


    烈火烹油的宋府,一夜间挂满了白幡,主母一病不起。


    全京城唏嘘,天下悲叹,万民恸哭。


    打理宋司廷的后事时,姚芝辛发现宋司廷留下的,除了他自己书写轧机,门客同僚写的书信之外,没什么旁的遗物。


    一个名满天下的一国丞相,竟没留下什么东西,私库寥寥几件,其余都在姚芝辛那里和府库中,以及和他没有夫妻之实的发妻,晏棠的私库里。


    他留下的,唯有政绩,是正在改制的律法、土地、科举制度。


    没有子嗣,也没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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