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司廷还没进来之前,晏棠回想和许今昭的谈话,畅想了一番,事实做不做得到另说,想象中,她信心满满豪情壮志。


    二人夫妻身份,即便不是日日相见,夜里也同床共枕。


    近水楼台,她若想摘这皎皎白月,只要肯下功夫,并非移山填海。


    晏棠已经想到了自己肚里揣崽,六月怀胎饱满喜庆,充满希望的模样。


    可宋司廷一回来,站在床边看她,凉飕飕的后背即刻将晏棠打回原形。


    一蒸笼扩散开的热气,袅袅升腾的希望,在冷气的压制下云散雾消干瘪枯萎,如同抱着膝盖缩在墙边的晏棠,成了小小的,形单影只的一团鱼肉。


    上一世的几年夫妻光景,她并不是完全没有尝试过与宋司廷示好,看到别人夫妻恩爱鹣鲽情深,晏棠也羡慕。


    一同乘马车时,她偷偷碰他的手。


    极少数的时候,宋司廷留在院子里,和她在一个屋,她会盯着他瞧。


    可宋司廷就像一块又冷又硬的浑圆大石头,不仅咬不动,还不知从何处下嘴。


    她碰他,他把手挪开。


    她看他,他目不斜视,毫无波澜。


    晏棠面皮薄胆子小,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抗拒。


    小小试探过后,得不到什么回应,她就不往宋司廷跟前凑了,反正她也不喜欢他。


    印象中难以接近的石头,寡淡冷漠,如今活人站在面前,比记忆中的更不招人喜欢。


    装了满腹的想法消散无踪,晏棠没了主意,她连转回头去看他一眼都做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僵硬,脖颈沉重。


    何谈主动坐在他身上索要?


    下次见到许今昭,晏棠要对她说:“你说‘这有何难’,我要说,这很难。”


    她宁愿待在婆母身边挨说教,被指责。


    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身后的人如一堵墙,一杆旗帜,一语不发地望着昏黄光线下,床上那团不明显的蜷缩隆起。


    沧海桑田般的变化于晦暗的目光中流转,风起云涌,又重归孤寂。


    久到晏棠脑子里都琢磨完了,纳闷宋司廷怎么还是没动静,背后才传来掀开衾被发出的细微响动。


    晏棠的注意力全在后脑勺。


    宋司廷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躺下后一切归于沉寂,没有衣料的摩擦声,甚至没有呼吸声。


    一起睡过几百个夜晚,晏棠知道他时常都像这样,清寂得不像凡人。


    可今天晚上晏棠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直觉是微妙的,模糊的,她捕捉不到清晰的判断。


    身后的男人似乎心事重重,像一丛独生久矣杂乱无序的荆棘枝条,她看不清,只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晏棠既看不透也想不通,只当他公务上有烦心事,身居高位操劳的事太多。


    后续什么也没发生,晏棠渐渐迷蒙地睡去,临睡前退堂鼓坐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勾引宋司廷求个身孕的事,还是慢慢来的好。


    她睡了,全然不知身旁的人闭眼清醒了一整夜。


    暗涌翻腾,心绪不宁。


    直至破晓熹微,夜将明未明之时,宋司廷起身,身穿单薄里衣,离开里屋的门,穿过横厅与东次间,一直走到东里侧的梢间,在这里梳发净面,穿朝服。


    寻常人家梳洗穿衣都在起居内室,以屏风相隔,更顺畅方便。


    或是在暖阁。


    尤其这深秋入冬时节,高门大户的内室下设有火道,温暖怡人。


    宋家长公子的居所宽阔雅致,正屋内室有正厅、中堂、明间、次间、夹室、梢间六处分区,可他日日都是从西侧内室穿到东侧梢间,身着单衣步行几十步,在清晨的冷霜中缓步前行。


    即便最寒冷的冬日也是如此。


    伺候他晨起的随从和婢女都候在此处,因此,宋司廷日日寅时中起床,还在床上睡觉的晏棠却很少知道他何时起,起来后做了什么。


    每天都是睡前身边有个人,醒来后像凭空消失一般。


    她说给旁人听,许今昭她们都笑她说是她睡得太沉。


    在宋府没人和她说,她不好问,外面的人众口铄金,晏棠便打消了其它的猜测,觉得是自己睡得太香,太沉,即使宋司廷不在内室更衣,旁边少个人,有人起床走路她也听不见。


    西北亢旱,京畿霖潦,今年格外的冷些。


    铜盆热水端进来,白雾升腾缭绕,加了冷水后很快消散,宋司廷将有些冰凉的手放进热水中浸泡。


    乔宁过来给他递帕子,没盯着看,只是视线扫过一眼,就能觉察到宋司廷依旧心情不好。


    且并不像平日忧国忧民操心大事的凝重。


    宋司廷抬手过来接帕子,眉似寒山鸦影,暮霭沉沉,化不开的愁云沉重压抑,令乔宁不敢再看,视线不由自主回避逃离。


    乔宁又感觉到那种想要读懂,但资质有限无法参透的无力感。


    他大哥总是说,让他多做事,少琢磨,听吩咐就好,不要画蛇添足自作聪明。


    两兄弟对宋司廷都忠心耿耿,乔宁只不过是想为主子分忧解难,不忍看他打小敬仰的天纵奇才高处不胜寒。


    乔安说得对,燕雀不知鸿鹄志,他看不懂宋司廷,更没有办法做他的帮手。


    他只能徒白地感觉到大公子又添了许多极为沉重的烦心事,无人可诉,无人可解。


    乔宁憋了几个来回,只憋出一句:“公子,早上厨房来人说偎了一夜的四鲜红豆鱼胶粥,还烤了圆葱羊肉胡饼,要不要在府上用了早膳再出门?”


    如果他问东问西,恐怕就算宋司廷没有不愉,乔安也要训他。


    以他的脑子只能想到劝饭,心事多耗心神,再不多吃些补身子,担心主子熬不住,忧思成疾。


    “不吃了,去庆阳街的馎饦面铺。让人把粥送来小厨房偎着。”


    他记得晏棠爱吃这样精细有鲜甜味的粥。


    换好朝服,起床不到两刻钟,披星戴月,宋司廷带着随从出门上朝。


    有他的吩咐,下人们用瓷罐把粥送到小厨房里隔水偎着,鱼胶熬得软烂粘稠,鲜甜的浓香满院,把晏棠从睡梦中勾了起来。


    “是哪里在熬东西?这样香甜。”她起了床,洗漱后喝着暖暖的粥,听婢女说这原本是给宋司廷准备的,他要去庆阳街的面铺子,便没吃。


    晏棠手中盛粥的瓷勺顿住,馎饦面?她从不知道宋司廷在吃食上有什么明显喜好,若外面没什么要紧事,早上都在府中用了,吃完再去上朝,图的是利落省时。


    家里有吃食,还是这样香浓的粥,去外面吃馎饦面是为什么,大概是不爱吃这些吧。


    她不记得他的口味,有可能是今天恰好想吃馎饦面了。


    宋司廷带着两个随从,以及出门时不会少的,暗中保护他的人,途经一处炸物摊贩买了炸环酥,去庆阳街的馎饦面馆后,“偶遇”了司天监的监正赵司命。


    宋司廷主动问安:“赵司命晨安。”


    赵司命刚坐下,抬头惊奇道:“宋相,怎么你今儿也来这儿了?”


    “时间还早,来此处用早饭再进宫。”


    赵司命见有同好,高兴得摇头晃脑:“是啊,吃一碗热乎乎的馎饦面,人生美哉矣!”


    宋司廷点头,不语。


    他从前就派人打听过,赵司命祖上是北方人,隔三差五就要来这个面馆,吃上一碗馎饦面,喝一碗面汤。


    他近日派了人去赵家守着,发现赵司命绕路来庆阳街,今日便跟了过来。


    宋司廷有事找他,不能直说,便佯装偶遇,再一同上朝,就有了闲谈机会。


    比别人多活一百余年的宋司廷,不需要三五句话,就能不着痕迹套话的本领不显山不露水。


    从前,他曾想过从鬼神玄医之说解决他一次次早死重生的事,曾找过江湖术士,和尚、道士、半仙,什么说法都听过,也按照他们说的方式烧香拜佛,镇魔除邪,终是改变不了命运。


    从第七世之后,他便没再尝试这些。


    昨日意外从晏棠请来的江湖郎中口中听得对他的相术评判,有了启发。


    除了那两句话,多的那位郎中婆婆再也说不出来,乔安许以重金她也无能为力,是真的言尽于此。


    没有明晰的启示,但给宋司廷提供了启发。


    传言司天监的赵司命能观天象、能摸骨,若直接找他目的明显,最好是旁敲侧击,引得赵司命主动为他看上一眼。


    知道晏棠也重生的事对宋司廷的冲击太大,他波动了整整一夜,最终还是决定当作不知情,他对待晏棠的方式和有关她的计划不能因此改变。


    尝试了十五次自救都不得善终,不能重蹈覆辙,晏棠的重生不能改变什么,他是个必定会早死之人。


    此事不解决,对晏棠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跟她产生任何牵绊,若能解决早死的事,他才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一个只能活到二十四岁的人,负责不了他人的一生。


    宋司廷隐瞒不知此事,便无法与晏棠坦诚,也就无从知道上一世他死后她过得如何。


    想来,那天夜里回府用饭,她看到自己态度大变,频频走神如失魂落魄,便是和他重生一样,才刚刚从上一世过来。


    那般害怕自己,眼神闪躲,是因为陌生惧怕。


    因此,可以初步判断,晏棠从他死前到重生,期间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他的生活,才会不习惯,才会装睡。


    但因她心善,尽管与他不熟,不愿靠近,也会想方设法花费大价钱派人去寻医问药,为他诊治。


    从二人成婚到宋司廷二十四岁死时,他们之间的夫妻生活,他有着十次不相同的三年。


    那是三十年的婚后相伴。


    茫茫尘世,其实他们也算是一对相伴一生的夫妻,在晏棠不知道的情况下,宋司廷是最了解她的人。


    只不过,他了解的都是从幼童到二十二岁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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