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的事并非第一次发生,前世宋司廷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过了几十年,晏棠仍然记忆犹新。


    那也是一年冬,除夕夜,三婶娘劝了她喝酒,晏棠酒量浅到不如下雨后地上积雨的小水洼,只喝了几杯,人就有些头脑不清醒。


    当天夜里睡觉,因为冷,她不自觉贴到了宋司廷身上。


    他身上暖和,她贴得越来越近,睡得香又沉,半夜被宋司廷起身离去的动静弄醒,晏棠有些委屈,大着胆子问他:“即使抱抱我也不行吗?”


    “不行。”


    冷冷两个字寒人心。


    换作平时,晏棠只会小小难过一下,反正她也不喜欢他。


    但那天饮了酒,情绪不稳,控诉:“只是靠着你也不行吗,又没让你和我圆房。”


    宋司廷告诉她一句话——“我不正常,什么都不能有,下回不必再说”。


    当时情绪冲动,种种思绪累加,晏棠多说了几句话,被他这话吓得清醒过来。


    她不敢再说什么,也知道宋司廷说的是真的,后来她注意到,除了这一次,其它时候他也从来不曾亲近过她。


    对于宋司廷的话,晏棠不曾怀疑过。


    可是,偶尔不经意的触碰,她能感受到他是个正常人,该有的都有,可为什么还说“不正常”?


    晏棠在男女之事上是一片空白,她没去深想,没经历过。


    涉及到宋司廷,也不敢问旁人。


    她对此事一生都是空白的,直到又听到宋司廷这么说,她还是不明白。


    晏棠一股脑地往前冲,直到停在桥边,不再往前走。


    攥攥袖口,她有些后悔,回想刚才是否是她反应太大,是不是不太好?


    迟疑了会儿,她小心翼翼回头看,却没见宋司廷,也没见他身边的人。


    距离相隔几十丈,可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


    有一列随从走上前来,站在几步远外,为首的人行礼后低着头说:“少夫人,方才有急事来禀,丞相处理公务去了,让您留在这里看烟花,我们留下来护您安全。”


    “知道了。”晏棠点头。


    她有些怅然。


    不知道,宋司廷是因为有事才走,还是因为对烟花不感兴趣,也不再愿意陪她所以离开。


    ……可,宋司廷不像是骗人的人。


    又或许二者都有吧。


    他的冷淡,晏棠早已习惯。


    宋司廷不在,她正好仔细想一想。


    既然检查不出来身体的异样,说明前世导致他猝死的病是突发的,什么事都有可能,万一有些病就是突如其来呢?


    神仙也难救,一个普普通通的晏棠更无力改变。


    可是那郎中婆婆说,宋司廷“既长命又短命”,“既贵不可言,又命如草芥”是什么意思?


    他的确短命,活到二十四岁就死了。


    长命又是什么意思?


    晏棠实在想不通。


    想不通的事,她便不去浪费脑袋了。


    没法改变宋司廷早死的命运,也不耽误她计划别的事。


    晏棠犹豫了一会儿,她其实有点想看烟花,出来不易……罢了,还是办正事吧。


    她对身后的婢女和随从道:“走吧,我也不看了,我们去忠勤伯府,找昭昭说几句话就回府去。


    宋司廷走后,晏棠也走了。


    他留下的四个随从,其实是他的府卫,都跟在晏棠身边。


    临时离开,的确事从紧急,有突发情况。


    宋司廷身边有明面上跟着他的人,也有暗中办事的,消息是暗探报来的。


    临时被派出去查问郎中的乔安事办成后,也收到了消息,直接前往天星枢,回到宋司廷身边。


    这次突发事件,是查到有太子余党暗中在辽东汇聚,招兵买马,且通外敌。


    从前并不知道还有这些人,知道了,势必赶尽杀绝。


    宋司廷听了暗报后,安排让人将此事泄露给国舅,由大将军出面告诉皇帝。


    宋司廷接手了太多事,有些事必须退避锋芒,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这事要安排起来比较复杂,晏棠又走太远,所以不辞而别。


    在很多事上宋司廷都是如此,能做,但是不做,让自己显得无情无义。


    他死后,晏棠想不到他的一点好,不会惦念。


    这事处理完后已是一更天了,回府路上,乔安才有空回禀:“主子,少夫人问三位郎中的话,是……”


    说起这事,乔安还有些犹豫。


    他犹豫的不是该不该说,而是主子听后会是什么反应,那话太奇怪了。


    宋司廷看过来一眼,眼神示意乔安不要隐瞒。


    乔安赶紧说了:“少夫人问郎中们,您是否有心脏肝脾之类内脏的疾病。”


    这话说完,乔安第一次从宋司廷面上看到这般不同寻常的神情。


    空白。


    如同陷入一片虚无混沌之中的空白。


    良久,良久。


    此时正行走在酒楼外,过往人来往,在乔安的视线余光中,其他人的移动更衬得宋司廷矗立不动如僵直玉化。


    他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在一贯的杀戮之中,沾满血迹与杀气,满是锋芒,然而却在瞬息之中悉数散尽。


    此前种种一切尽数化作齑粉,不再重要。


    乔安不敢再看,心思说不上的复杂,这之间到底隐藏着什么?


    少夫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寻郎中,为什么要那么问,她有什么秘密,才会引发公子这样强烈的反应。


    良久,不知他们面前走过多少人马车辆,宋司廷一言不发,上马回府。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矜贵高洁,强大中却透着无法看透的孤寂。


    让人怎么也看不懂,哪怕他们这些从小跟在宋司廷身边长大的人也看不懂。


    不过乔家兄弟早已习惯。


    他们不懂,是存在天堑般的差距,是因为宋司廷有着常人没有的智慧,无人可懂的心念,也造就了一副强大坚不可摧的身躯。


    少夫人所说虽然重要,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没什么危害,毕竟宋司廷的身体不错,任哪位大夫来看也没什么问题。


    看主子现在恢复得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了,那就不是大事。


    从表面上看哪里看得穿宋司廷心里在想什么,他早已习惯将一切都埋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看透。


    重重的秘密,早已让他的躯壳化为一潭死水,黑水。


    宋司廷无法平静下来。


    心里平静不下来,表面上可以装作并不在意。


    之前宋司廷猜到会有这种可能性,只是不敢去想,得知晏棠问郎中的话,缘由如何,再不疑有它。


    没头没尾的,晏棠让郎中给他看身子,问他们他有没有内疾,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上一世死得突然,猝于心病。


    每一世,宋司廷的死因都不同。


    起初因为防得不够严密,死于他人陷害。


    后来宋司廷杀光了那些有权有势拿他当眼中钉的人,也排除一切意外。


    人祸解除,可从第九世开始,又出现“天灾”。


    在第十五世,更是平白无故中,短短时间心脏剧痛,无力回天。


    这一世,在十四岁那年醒来,是宋司廷最痛苦的一次重生。


    他知道了,不管如何努力,他都逃不过死在二十四那年的命运,他是必死之人。


    改变不了的事不必纠缠,这一世,他要做的事是确保自己安稳活到早亡之前,尽可能多的做事立功,为身边的人铺路。


    这也是宋司廷的大业进度最快的一次。


    他要在死之前,协助皇帝挽救晋朝积弊已久的将颓之势。


    然而,最大的变故出现了。


    晏棠也重活了。


    从她只关心自己五脏有没有问题的情况,能看出她只知道这一种死亡。


    她从上一世而来,是宋司廷重活的第十五次。


    天黑沉沉,像是整个天穹即将尽数倾盖而下,无边际的黑幕中没有星光。


    然而在宋司廷看来,明天却像是久违的好天气。


    他回府时,晏棠早已经回来许久了,她把带回府的豆腐之类的吃食给暨霄居送过去一份就回了自己房中,魂不守舍地沐浴后,蜷缩在床角。


    她去找了许今昭,问她:“如果我想生个孩儿傍身,该怎么做?”


    许今昭盯着她看了好几眼,她现在还记得那个眼神。


    她揶揄说:“小榆木脑袋终于想通了?”


    前一世宋司廷死后,她不止一次听许今昭说过,如果在他死前能怀上身孕,有个自己的孩子,无论是男还是女都好,都会比现在好不少。


    子嗣的延续就是希望的延续。


    原本许今昭与魏世子很恩爱,自从有了嫌隙,不如从前那般和美之后,许今昭有儿女陪伴,日子也不难过。


    有她耳濡目染,就算晏棠对此事没什么想法和执念,也相信了,若有个孩子她会好很多。


    她捏着许今昭的袖子晃了晃:“那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做?”


    “你呀!先弄清楚宋司廷是什么人啊,如果他不堪托付,你还是早做打算。”


    “好!马上就去查。”晏棠再三保证。


    “你想要孩子还不简单?生得如此貌美,身子也美,我是女子都喜欢你,更何况男的。”


    许今昭让她凑近,两人咬着耳朵说话,给她出了许多主意,听得晏棠面红耳赤。


    此事她在床上滚来滚去,回想那些话,羞得脚趾蜷起。


    正想着,宋司廷回来了。


    滚到床铺中间的晏棠听见他回来的响动,远离床边挪了又挪,贴着最里面的床幔缩着不动。


    她连听到宋司廷的脚步都惧得想往后退,怎么勾引他?


    不着急,还没查清楚呢,得先弄明白他的人品值不值得她诞育后代。


    不过,晏棠之所以跳过这个事开始琢磨生个小宝宝的事,源自于她潜意识地觉得,宋司廷不是因为那些原因不碰她。


    有可能他就是不能人事,才耻于此事。


    她问许今昭:“要是他不能行呢?”


    “他不能行,你就霸王硬上弓,自己坐上去要。一文钱还能难倒英雄汉不成?咬着牙忍一忍就过去了,就当被棍棒打了几下。不能行的男人也就几下,不磨人的。”


    想着这些惊世骇俗,充满许今昭泼辣风格的话,听着由远及近即将穿过屏风和门扉的宋司廷的脚步,晏棠的脸唰的一下又红又烫。


    她面朝床幔,她们的喜床一侧靠着墙,她把脸颊隔着床幔贴在墙壁上,借冰凉的墙壁降温。


    脑袋后面,宋司廷的脚步来到床前停下,却没听见他掀开衾被坐上床的声音。


    静悄悄的,停顿了许久许久。


    他在干什么,怎么没动静啊?晏棠又不敢回头看。


    宋司廷不会在盯着她看吧?


    他为什么盯着她看?是不是因为不喜欢下午在河边她赌气走开的事,她做得不好。


    还是觉得她耽误了他的时间,害得他险些误了大事。


    又或者是不喜她随意安排事情,让他看了江湖郎中,他不高兴。


    越想头皮越麻,身子越僵冷,之前沸腾的热血瞬息冷凝。


    晏棠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但是脑勺后面那一动不动的动静依然没有改变,站在床边的人仍然站着。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床幔内侧,看到烛火打在宋司廷高大的身影上,拉出长长的黑影,正好盖住床的右面,让晏棠面前的这一片床幔都隐入黑暗之中,包括晏棠自己。


    宋司廷的黑影像一个匍匐的巨兽在虎视眈眈,将她整个人吞拆下咽。


    晏棠忍不住打个哆嗦,咬牙忍着。


    他在干嘛?


    他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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