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迎曦猛地坐直身体,飞快地将手从周自衡掌心抽离。
“完了完了,上班要迟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快速奔出房门,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次卧。
周自衡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指尖微微蜷了蜷。那一瞬间有说不清的情绪从心底漫上来,但他很快将它压下去,神色恢复如常,起身下床。
淋浴打开,水声哗哗地响着,氤氲的雾气模糊了玻璃。
他闭上眼,仰起头。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淌下,沿着下颌线缓缓滑过喉结,抬手随意地捋了一把湿发,水珠顺着指缝散开。
后半夜,他难得睡得很好。
此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久违的放松,每一寸肌肉都松弛而舒展。
姜迎曦换了一套浅绿色碎花长裙,她快速扎好马尾,刷牙的时候,单手划着手机,查看去公司的最快路线。
好在酒店离公司不到五公里,坐地铁的话,也就三个站点。
姜迎曦收拾完,拿上包走向门口。
一开门就看见赵彦丞站在那儿,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见她出来,他抬手按下电梯按钮,侧身示意她进去,“走,我送你。”
姜迎曦上了车。汽车缓缓驶出地下停车场,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半,缓缓松了一口气,能赶上。
红绿灯路口,行人匆匆,车水马龙。
赵彦丞看了一眼姜迎曦,见她脸色沉静,不知怎的,想起昨晚她握着自家老板手时的样子,声音明明很轻,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
“你抓住我的手。”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有什么向上的力量,稳稳地托住了什么。
他看着周自衡的神色缓缓平复,呼吸渐渐恢复正常,整个人一点一点地松驰下来。再后来,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就在关门的那一瞬,赵彦丞觉得,也许眼前这个女生,是老天唯一给他的怜悯,将她推到了他面前。
“绿灯了。”
姜迎曦转头提醒。
赵彦丞这才回过神,赶紧发动车子,驶过路口。到了公司楼下,姜迎曦利落地跳下车,快步朝电梯走去。
这时是上班高峰期,电梯厅里挤满了赶着打卡的同事。姜迎曦一眼就看见了靠墙站着的王蕊。她和王蕊算不上熟,但还是觉得自己该主动打声招呼。
可脚刚往前迈了半步,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来,终究没有往那个方向挤,老老实实地站在了最外围。
电梯门开了,人群鱼贯而入。
姜迎曦站在电梯门口,伸手按下六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到了三四楼,陆续下去了几个人,电梯里空间松快了些。她这才回过头,朝王蕊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王蕊点头回应,也笑了一下。
这时姜迎曦才注意到王蕊旁边站着的张延,心里微微一紧,赶紧出声,“主管好。”
张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带着一丝陌生的审视,似乎没想起来她是谁,不过还是客气地吐出一句,“早上好。”
出了电梯厅,三人前后脚朝自己的部门走去。
销售部的工位区域已经热闹起来。周一早上九点整是例行早会,这一天算得上是部门人员最齐的时候。
姜迎曦作为新来的实习生,参加了上周的早会,她在会上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这周开始,她就不用参加了。
她打开电脑,调出王蕊给她的新名单,开始拨打电话。
曾黎和范依依刚到,两人有说有笑地一起下楼去买咖啡。路过销售部工位时,范依依脚步一顿,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神色认真的女生正对着电脑,一手举着听筒,一手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怎么还在打电话?”范依依压低声音,语气里有几分有些不解。
曾黎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刚好九点整。她笑了一声,这个实习生可真是生怕公司少赚到她一分钱,一秒钟都不带耽搁的。
电话那头刚一接听,姜迎曦已经做好了对方立刻挂掉的准备。上周被拒了太多次,她几乎能在对方开口前就预判到那一声冷漠的“不需要”。
可这回,对面不仅没挂,反而饶有兴致地和她聊了起来。
“蕊姐的徒弟?你叫什么名字?”对方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她可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工作狂,居然会答应带徒弟。”
“你可得小心哦,她怼人可厉害了。”
“都是老熟人了,下次她来我们公司,你一起来呀。”
……
挂了电话,姜迎曦缓了缓神。她想过这个名单会好沟通一些,但没想到会这么好说话。
不过,也许这只是个例呢?
她定了定神,抬手按下第二个号码。
电话接通,对方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三类证注册的时候,临床试验是在哪几家中心做的?主要终点设的是什么?”
姜迎曦心里一紧,赶紧作答,“北京新合、上海艺金、广州清山一院三家。主要终点是12个月的有效率,我们设的非劣效界值是10%,最终结果比对照组还好了6%。”
对方没有停顿,继续追问,“6%的差异有统计学意义吗?p值是多少?”
“p值是0.03,95%置信区间下限也跨过了优效边界。”姜迎曦握紧听筒,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稳了一些,“统计报告我们也可以提供给您审阅。”
对面沉默了两秒,只干脆利落地丢下一句“发过来”,便挂断了电话。
姜迎曦缓缓放下听筒,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几天临时抱佛脚,对公司的产品做了一轮系统梳理,看来还是派上了用场。她没再多想,又接着打了几个电话,不知不觉间,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销售部的同事陆陆续续从会议室走出来,回到各自的工位上。姜迎曦一抬头,正好看见王蕊整理好文件,啃了一口面包,拎起一瓶水就匆匆出了公司。
下午,午休还没结束,手机震了一下。姜迎曦拿起来一看,是王蕊发来的消息。
【帮我做一个报价单。】
随即发来一张信息清单,条目写得清清楚楚。
姜迎曦轻轻呼出一口气,点开电脑里的报价单模板,开始逐项录入信息。她做得格外仔细,录完之后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确认无误,才将填好的报价单发了过去。
几分钟后,王蕊回复了。
【不错。这个订单后续你来跟进,准备好合同。】
姜迎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她还没接触过合同,心里有些没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敲出两个字:【收到。】
随即发送出去。
整个下午王蕊没回过公司,姜迎曦便找旁边的同事要了一份刚填好的合同,快速过了一遍,有些条款她看不太明白,但看周围的同事都在埋头忙自己的事,她不好意思开口打扰。
下了班,她把合同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准备回去自己先研究研究,实在搞不懂的再找人问。这样效率高,也不会耽误别人太多时间。
赵彦丞的车是一辆黑色大众,混在地下车库的一众车里,并不算显眼。姜迎曦在停车场里左右张望,找到那辆车后又确认了一眼车牌,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其实我自己可以回去的。”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
他要是每天这样按时来接,她就不好意思留在公司加班了。可每当准点起身,看着周围同事还在埋头干活,她又觉得自己这么走了,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姜迎曦系好安全带,坐得端端正正,那股学生气一览无余。
赵彦丞没接话。
说实话,他也不想天天给姜迎曦当司机。前天老板一个电话,把周卉熙逼回了香港,至少在杭城这边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照理说,姜迎曦除了需要跟老板住在一起,以防老爷子突然找人查岗之外,她在杭城是完全自由的。
可今天一早,他接到了周自衡的电话,电话那头只淡淡说了一句:“送她去公司。”
回到酒店,姜迎曦拿起平板开始点餐。
上周还觉得华盈的食堂比学校食堂好吃太多,品种丰富,味道也好,但经过周末两天酒店菜品的洗礼,她已经彻底看不上公司食堂了。
点完餐,她回到次卧洗了个澡,换上一身绿色纯棉家居服,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拉开房门,她微微一怔,周自衡居然在客厅。
他靠在沙发一角,长腿微敞,手里随意地握着手机,整个人像一幅画,只可远观的清冷疏离。
姜迎曦赶紧打招呼,“你……吃饭了吗?”
话一出口,她也觉得这话实在没什么营养,可确实没什么共同话题啊。
周自衡没抬头,声音很淡,“没有。”
这时门铃响起,姜迎曦跑去开门。
管家推着餐车进来,小心翼翼地将菜品一样样摆上桌。这次她点的是墨西哥套餐,看着桌上铺展开来的餐盘,姜迎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点多了。
她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道,“你要一起吃吗?”
周自衡放下手机,他没有应声,只是起身走了过来,不紧不慢的,坐到了姜迎曦对面。
姜迎曦尝试着找话题,但奈何她确实不擅长这个,索性放弃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可姜迎曦天生有一种能力,吃饭的时候,整个人就会彻底放松下来。不管多不开心、多纠结、多郁闷,哪怕脑子已经彻底宕机,一顿好吃的就能把她拉回来。
“这个好吃,你尝尝。”
她吃得兴起,顺手将自己盘子里那块火腿叉起来,自然而然地放进了周自衡的盘子里,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过脑子。
周自衡垂眸看了一眼盘子里多出来的那块火腿,动作停了一瞬。
姜迎曦觉得有些古怪,上次她夹米粉给他,他不也吃得挺开心的吗,怎么换成火腿就愣住了。
“怎么了?”姜迎曦停下问道。
他没有看她,神色依旧淡淡的,只是用叉子将它送进了嘴里。
吃完饭,周自衡没有回卧室。他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占据了靠窗的那一侧,随手拿起之前搁在茶几上的文件,翻看起来。
姜迎曦抱着电脑站在一旁犹豫了两秒,虽然她在房间里也能工作,但她已经习惯了窝在客厅,于是轻轻坐到沙发的另一侧。
两个人各据一端,谁也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和键盘细碎的敲击声。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够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不存在。
姜迎曦将合同上不懂的地方用电脑仔细查阅了一遍,发现真正存疑的并不多,大部分都是模板里的固定条款,特殊情况会在附页上单独注明。
只是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产品规格那栏的注册证号,和她前几天整理过的资料对不上。这个型号对应的国械注准编号和合同上写的差了整整两年。
她打开企业oa,将这个数据发给了那位给她合同的同事。
消息发送出去,她才注意到,周自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了房间,翻看的文件也带走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凌晨十二点了。想着同事现在应该也睡了,便索性关了电脑,起身准备回房间。
只是走到次卧门口时,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主卧那扇紧闭的门。
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手搭在门锁上,指尖微微一凉。原以为门也会像昨晚一样锁着,她只是下意识地做了这个动作。
然而,指尖轻轻拧了一下,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遮光窗帘没有拉上,只留了一层薄薄的窗纱。脚下是城市灯火,那些光线穿过纱帘折射进来,化作一片沉静的微光。
她轻轻走到床头,见周自衡趴在床上,脸偏向一侧,一只手随意地垂在枕边。真丝睡衣的领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清瘦,修长的后颈和线条分明的肩背。
睡着了?
姜迎曦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弯腰将滑落到床边的薄毯轻轻拉起来,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今晚睡个好觉。”
说完她转身,悄悄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趴在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只是那双眼睛里,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