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迎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住在这里的缘故,周自衡很少出卧室。
今天,除了早上他健完身,在客厅倒水的那一小会儿,其余时间,那扇卧室门就没再打开过。
不过这样正合姜迎曦的意。
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在客厅看书,看累了直接滑到地毯上打滚,毛茸茸的毯面蹭得她很舒服。滚完一圈再慢吞吞爬上沙发,继续理她的论文思路。到了饭点,拿着平板给自己点餐,精挑细选,反正不用自己花钱。
入夜,她窝在沙发上和室友们开语音,各自聊了聊最近的近况。
孙婕在北京待了一周就嚷着待不下去,麻利地回了老家,过上了咸鱼般的生活。每天睡到十一点,早午饭一起解决,打算等正式实习的时候再回北京继续受磋磨。
张小花已经在县医院报到,这会儿在值班,没时间上线语音。宋芷微还在国外度假,下周回杭城,准备进她爸的公司实习一阵子。
“你们家是不是和我们公司有合作?”聊着聊着,姜迎曦忽然坐直了一点,语气里带上一丝期待。
“是啊。”宋芷微刚做完精油spa,走在回房间的路上,声音透着一股慵懒,“可惜我家是上游,成不了你的客户。”
“哦。”姜迎曦小小声应了一下,刚才提起来的那点精神头又焉了下去。
孙婕突然问道,“哎,你们公司没什么八卦吗?”
姜迎曦想了想,“没有。销售部到现在我人都还没认全,有两个在国外出差的,至今没见着面。”
孙婕又问,“俞老板见过了吗?跟两年前比有没有变化?”
姜迎曦愣了一下,思绪被拉回大一那年。学校办了一场学术交流会,俞淙森是以嘉宾身份来的。她至今还记得他出场时的场面,惊呼声几乎席卷了整个会场。
那次他穿的是休闲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松弛感,可上次在电梯厅遇见,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笔挺的肩线勾勒出一副冷峻的轮廓。
“是有点变化。”姜迎曦应了一声。
“变了吗?发福了?”孙婕语气中带着点失落,感叹道,“果然男人都逃不过三十岁发福的命运。”
“他二十九。”一直没怎么加入话题的宋芷微忽然开口,“他还没过三十岁生日。”
姜迎曦赶紧解释,“没有没有,他身材很好,宽肩窄腰的,整个人显得比之前更成熟了些。”
孙婕又随口说道,“应该已经结婚了吧?两年前就传他订婚了,说不定现在小孩都有了。”
“分了。”这是姜迎曦来公司听到的唯一八卦,但她也不确定真假,补了一句,“听说的。”
孙婕又是一声感叹,“当时听说两个人门当户对,还是藤校校友,有点可惜啊。”
忽然,她“咦”了一声,“宋大小姐怎么退了也不说一声?”
姜迎曦看了眼手机,发现宋芷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出了聊天界面,又瞄了眼时间,“可能是睡了吧。咱们这儿离她那儿有两个小时的时差呢。”
“哦。”孙婕觉得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便没再多想,继续和姜迎曦聊了一会儿才挂了语音。
姜迎曦从沙发上撑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卧室洗漱。
明天是周一,要早起。
她看了一眼主卧的房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想起周自衡今天就早上打了个照面,之后便再没出来过。
姜迎曦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向主卧,伸手去开门。
门锁住了。
她顿了顿,转头回了自己卧室,洗澡,吹头发,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上床,准备睡觉。
闭上眼,没过几分钟又睁开,再闭上眼,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耳朵不自觉地一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最后认命地坐起身,拿起床头的手机,翻出通话记录,给周自衡打去电话。
无人接听。
姜迎曦起身走到主卧门口,又拨了一次,同时将耳朵贴到门板上,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似乎有很微弱的铃声在响。
可直到铃声结束,里面依然没有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神,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那头的人显然正在熟睡,被吵醒后声音里透着一股倦意,“喂。”
“你的老板,从今天早上到现在,没出过卧室,你要不要上来看看?”
几分钟后,赵彦丞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穿着睡衣,和管家一起上了楼。
管家开了门,赵彦丞转头对他说道,“你在外面等着。”说完快步走进房间。
管家应声点头,随即走向门口,留姜迎曦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想了想,没让她在外面等,那是不是说明她也可以进去?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跟着走进了主卧。
主卧没有任何光亮,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赵彦丞抬手开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姜迎曦有一瞬的不适应。
这是姜迎曦第一次走进主卧,空间大得出奇,目测是次卧的三倍。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显得空旷,也冰冷。
她环顾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床上的那个身影上。
他死死闭着眼睛,睫毛不安地颤动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喉间溢出急促的喘息,手指紧握成拳。
身上也出了汗,真丝睡衣被折腾得皱巴巴地黏在皮肤上,领口大敞,露出一片因挣扎而泛红的胸膛。
赵彦丞见姜迎曦靠近,微微侧身挡在她面前,“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
姜迎曦问,“需要去看医生吗?”
“不用。”赵彦丞语气礼貌却不容拒绝,“以前也这样。去医院没用,他能熬过来。”
“只能等?”
赵彦丞点头,“对,只能等。”
姜迎曦又问,“以前经常这样?”
“不是。”赵彦丞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只见过一次,是在四年前。”
姜迎曦绕过赵彦丞,缓缓蹲下身,看着周自衡的脸,轻声说,“他好像很痛苦。”
就在这时,周自衡的手突然松开,像要抓住什么。他喘得愈发厉害,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挣扎。姜迎曦觉得,他好像正在和梦里什么可怕的东西对抗。
二十分钟后,她看着那只手颓然地,一点一点慢慢放下。
要放弃了吗?
鬼使神差地,她握了上去,“你抓住我的手。”
周自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座古堡里。
古堡四周雾气浓得化不开,空气冰冷,他的身体开始发僵。枯败的藤蔓从地面攀上石墙,将整座古堡死死缠住,连窗户也快被彻底覆盖。
光很难渗进来,腐木的气息散落在各个角落。
他低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自己怀里,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哥哥,我怕。”小孩惊恐地抬起头,声音很小,周自衡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哥哥在,别怕。”他声音很轻,掌心贴在弟弟的后脑勺上,“我不会让他们发现你的。”
他不知道自己口中的“他们”是谁,但他能肯定,古堡里有人在盯着他们。
突然,木质楼梯的方向传来一声“吱呀”,脚步声缓慢,像是有人故意放轻了脚步。
有人上来了。
他对弟弟轻轻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弟弟的瞳孔微微放大,咬着下唇点了点头。他们慢慢挪到桌子底下。周自衡展开双臂,把弟弟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脚步声在房间里停住。
那个人就在不远处,来来回回,皮靴踩在木地板的声音忽远忽近,迟迟不肯离开。弟弟的小手从他腰后伸过来,死死攥着他的衣角,越攥越紧。
周自衡不敢大口呼吸,只能缓慢地,近乎无声地换了一口气,然后他回过头,用嘴型对弟弟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先把他引开。
弟弟虽然害怕,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小的拳头慢慢松开哥哥的衣角。
周自衡横着步子,一点一点挪出桌底。他每一寸神经都绷紧,钻出桌底的瞬间,他猛地朝楼梯跑去。
身后立刻炸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野兽终于锁定了猎物。
他没有回头,快速冲出古堡的大门,雾气扑面而来。一条羊肠小道在雾里若隐若现,他沿着小道拼了命往前跑。
路边的枯枝开始摇晃,随即像活物一般朝他追来。那些枯黑的枝条像干瘪的手指,在半空中抓挠,发出沙沙的声响,藤蔓在地上拖行,窸窸窣窣。
身后的脚步声也没有停,反而更近了。前方不远处,出现一个熟悉的背影。
“博叔!”
他嘶哑地喊出声。
那个身影缓缓转身,是博叔的脸,他的眼神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他直直抬手,递出一沓厚厚的文件。
“这里有二十六家公司的材料,你有三个小时查阅时间。”博叔的语气平静,“午饭前,老爷要听到你的分析。”
周自衡的脚步没有停。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到可以听见对方粗重的喘息。
博叔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依然平静温和,“老爷特别叮嘱,看不完,今天就不用吃饭了,你继续睡小黑屋。”
他转过一个路口,脚下险些被什么东西绊倒,还没站稳,就看见爷爷站在前面。
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沓文件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纸张哗啦啦地在雾气里散开,落在他周围。
“废物!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再判断失误,就滚出周家!”
“没用的东西!跟你爸一样没用!是我瞎了眼,选了你这个废物!”
声音还没落下,新的声音已经涌了上来。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藤蔓里,从枯枝里,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有些是他熟悉的,有些是他陌生的。
“出生就没妈的孩子,可怜,嘻嘻。”
“他爸从不管他,现在又成了爷爷眼里的废物。”
“要是十岁还不能独立操盘,就要沦为弃子了吧!”
“凭什么爷爷亲自带他?他就是个没人要的东西!”
“把他拽下来!”
“踩在脚下!”
“我们上!”
“杀死他!杀死他!”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一根一根扎进他的脑子里。
周自衡咬紧牙关,眼眶发烫,但没有停下脚步,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看见了姑姑,那个每次来都悄悄给他塞糖的姑姑。
她笑意盈盈,眉眼温柔,朝他招了招手,指着身后那间小木屋说,“阿衡,到这里来,姑姑保护你!”
她的声音那么好听,那么安全,他几乎是扑进那间小屋里的。
身后,门“咔嗒”一声落了锁。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想,他终于安全了。
可是,屋顶为什么是空的?
冷风从头顶灌下来,带着浓重的雾气。一个黑色人影,带着面具正趴在屋檐边,缓缓地往下探。
他一点一点取下面具。
是大伯的脸。
他眼睛没有笑意,嘴角却像在笑,“阿衡。”语气里带着猫抓住猎物时的戏谑,“我看到你了。”
一只冰凉的手猛地伸下来,掐住他的手腕,把他硬生生拽了出去。
他拼命伸手去抓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手指被碎片划破,血混着灰土沾了满手。
他听见自己发出不像自己的声音,嘶哑的,绝望的喊叫。随即,他逮住一个机会,狠狠咬住了大伯的手。
那只手猛地一缩,他趁机从控制中挣脱出来,一头撞进了雾里。
继续跑。
他必须跑。
腿已经不是他的了。
身后的影子越来越多,不是一个,是好多个,雾气里全是模糊的轮廓,全在朝他逼近。
直到路到了尽头,脚下就是悬崖。他没有犹豫,跳了下去。
海水像一堵冰冷的墙砸在他身上,瞬间夺走了所有的声音,光线和温度,水不断涌进鼻腔和嘴巴。
他不会水,他怕水。
他只能拼命蹬腿,挣扎着伸出手臂,但身体还是在往下坠,什么也抓不住。
四周全是黑暗,寂静。
终于,他的手臂抬不动了,不再挣扎,缓缓下落,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他觉得自己大概就要这样沉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过水层,不太清晰,对着他说,“你抓住我的手。”
那一瞬间,他生的本能像最后一点火星,在他快要熄灭的意识里,轻轻地亮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手伸了出去。
他终于钻出水面,那些刺耳的声音,一点点消散殆尽。
他赢了,他活了下来。
可是,他好累。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调子,陌生,却莫名让人安心。
是谁在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嗯嗯……小兔子跳到马路边,青草绿呀绿,我们快回家。”
“风儿轻轻吹过小山丘,太阳要落山啦,明天再玩耍。”
……
姜迎曦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思绪被拉回到四岁那年。
爷爷带她去县里,听说那晚有一户有钱人家过生日,要放烟花。她缠着爷爷,非要看完烟花再回家。
那晚的山路没有月亮。
爷爷背着她,她举着小手电筒,在山道上慢慢走着。她老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忍不住一直往后看。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爷爷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害怕,开始给她唱歌。
“嗯嗯嗯……小兔子跳到马路边,青草绿呀绿,我们快回家。”
“风儿轻轻吹过小山丘,太阳要落山啦,明天再玩耍。”
……
周自衡缓缓睁开眼。
窗帘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拉上,阳光透了进来。
他偏过头,看见姜迎曦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脑袋挨着他的手臂睡着了,一只手正与他十指相扣。
她似乎感应到他醒了一般,缓缓抬起头,眼里带着惺忪的笑意,“你赢了,对不对?”【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