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每个人都能得到她的怜惜?


    福头、莲净、宛娘、贺湘、白淙玉……


    不过,鸳鸳应是最怜他的。


    鸳鸳此刻的疏离与决绝,定是在气恼自己,并不是真心要弃他。


    谢敛尘缓步走近床榻,指尖微顿,先将闻鸳的手从白淙玉掌中轻轻抽离,转而覆上,紧紧攥住了白淙玉的手:


    “白少主,你因舍身救鸳鸳而重伤垂危,此恩,敛尘没齿不忘。”


    谢敛尘面上谦和,感激之意似是真切至极。


    白淙玉皱眉,想将手从谢敛尘掌中抽回,只是这人指节冷硬,力道沉如铁铸,分毫不让,将他的手牢牢锢在掌心。


    谢敛尘挨着闻鸳也坐于床榻边,依然握着白淙玉的手不放,他偏首望向身侧的闻鸳,声线温软:


    “我知鸳鸳心存感念。只是白少主也是我的挚友,如今白兄伤重未愈,我甚是忧心,怎能一走了之?鸳鸳,我与你一同留下来照顾罢。”


    白兄?挚友?


    闻鸳目光落在谢敛尘与白淙玉交握不放的手上。


    她明明记得两人一直疏离的如同陌路,她被掳走的这几日,他们已然亲如兄弟了?


    她压下心底的疑惑,转而看向白淙玉,和他说了尔恬的事以及羌城的旧规。


    待到白淙玉问及她如何脱身时,闻鸳将喉间的涩意尽数咽回,绝口不提拔罪咒与渡生诀之事。


    她弯了弯唇角,故作轻快地笑道:“她们将我囚了几日,瞧我只是个肉体凡胎,并无可利用之处,便索性将我放啦。”


    谢敛尘在一旁静默地听着,闻鸳话音落时,目光淡淡掠过她苍白失血的脸。


    闻鸳柔声叮嘱了白淙玉几句要好生休养云云,末了又轻声道这几日她还会再来看望他。


    离开白淙玉厢房前,她望向身侧的谢敛尘,带着几分无声的询问——


    对他的好兄弟白兄,可有要叮嘱的?


    谢敛尘缄默着,半晌,才从紧绷的唇间,对白淙玉冷冷挤出两个字:


    “保重。”


    夜已深沉,闻鸳困乏至极,洗漱后倦意沉沉地坐于铜镜前,绞着发丝。


    “鸳鸳。”屋外有人轻唤她。


    闻鸳放下葛巾,本想索性装睡,指尖在门扉上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推开了屋门。


    她和他就这般相望着,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鸳鸳,对不起……是我不好,修为低微,连护着你都做不到。鸳鸳,对不起,我会刻苦修炼,只求你……别厌了我。”


    素来寡言孤傲的少年,此刻却垂着头,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哀求,脊背微微弯着,全然没了往日的冷寂。


    谢敛尘为引结香妖祟,不惜自伤,双臂双腿早已被驰光剑割得血肉模糊,他强撑着扶住门框,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若是让鸳鸳看到自己的一身伤,鸳鸳会不会……心就软些?


    可白淙玉为护鸳鸳也身受重伤,自己此刻若如此,倒像在刻意争夺鸳鸳的怜惜,鸳鸳说不定会更厌他。


    他心中百转千回,挣扎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启唇:


    “鸳鸳,你若要留在羌城照顾白淙玉,我陪你一起可好?待白淙玉康愈,我们再启程。鸳鸳,求你,不要弃我。”


    谢敛尘这十七年来,从未这般低声下气求人,耳根烧得滚烫。


    可此刻什么道家风骨,什么男儿自尊,他统统都顾不上了——


    他满心满眼,只怕眼前人转身就丢下他。


    “谢敛尘,你是中央空调吗?”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情绪。


    “鸳鸳,这中央空调,是何门派法器?”他疑惑道。


    闻鸳依旧没有侧身让他进屋,她倚着门框,不冷不淡道:


    “中央空调,就是冬日里的暖炉。你既然喜欢莲净,那就好好待她,而不是今日对我说这些,或做些会让我误会的事。如此朝三暮四,暖她又暖我,可不就是暖炉?”


    鸳鸳竟以为自己喜欢莲净?


    谢敛尘蓦然明白了她为何那日在月湖村苏醒后,就不愿和他共握驰光剑同屋安寝,也不愿穿自己给她买的辰砂色襦裙。


    他本以为鸳鸳对白淙玉心有好感,才会如此这般,原不是这样……


    原不是这样!


    汹涌的狂喜猛地撞进谢敛尘心口,他张了张口,急切想要解释,可又想到自己那日心魂大乱,舍下她去救了莲净……


    闻鸳见他木木地僵在原地,便也不愿再说些伤人的话。


    她与谢敛尘,大不了继续做朋友,没必要非要把仅剩的情谊,折腾到面目全非的地步。


    她转身欲回屋,身后忽然伸来一双手将她抱于怀中,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腰。


    “谢敛尘……”


    闻鸳试着往前挣,却反倒让那双手更暧昧地贴在她小腹处,往后退,整个人又更深地陷进他怀里。


    避无可避。


    “鸳鸳,敛尘今对三清起誓,此生此世,只心悦鸳鸳一人,除却鸳鸳,并无二心。若违此誓,天道共弃。”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又郑重地近乎虔诚。


    闻鸳眼眶一热,瞬间便湿了。


    她忆起那日在月湖村时,谢敛尘和莲净争执时说过的话,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重重砸在谢敛尘手背上:


    “你根本不喜欢我……你对我,只是出于应允我爹娘照顾我的承诺,又或是我曾救了你,是道义,是恩情,却独不是爱慕。你见我孤身一人,觉得我可怜,需要你护着……”


    怀中的她哭得浑身发抖,他这几日受驰光剑千刀万割之痛,也不及此刻万分之一。


    “不是你需要我,鸳鸳,是我依赖你。”


    “不……我不愿……”女孩儿嗓音带着细碎的微颤,绵软的身子在他怀中挣扎着。


    “鸳鸳,你愿意的。”


    谢敛尘抬手,轻轻撩开她还沾着水汽的湿软青丝,俯身贴近她纤细脖颈。他耳尖与脸颊都漫开一层浅淡绯红:


    “鸳鸳,你可允许我做逾矩之事?”


    谢敛尘的胸腔剧烈地跳着,他此刻很想亲一亲她,无关风月情|欲,只想安抚她止不住的泪水。


    怀中人默了片刻,终于不再挣扎着要离开他怀中,只是细声嘤咛着:“不行,谢敛尘……我们年纪还小……”


    好,鸳鸳不允就听鸳鸳的不亲了,鸳鸳说什么都是对的。


    谢敛尘眷恋地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脖颈。


    ……


    闻鸳几乎整夜未眠,她悄悄暗恋了许久的人,居然对她表白了,一切都恍惚的像场不愿醒来的梦。


    好不容易浅浅睡着,晨曦微亮,门外便传来叩门声。


    闻鸳睡眼惺忪间,见谢敛尘正端着一陶盘,眼底漾着温柔:“鸳鸳,用些早膳罢,我做了你爱吃的劳身鸡,这道早膳确实费力劳身,上次你为我做,必定累坏了。”


    闻鸳刚想纠正是劳胜基不是劳身鸡,待看到盘中之食时,却一时怔住——


    盘中整整齐齐摆着四个“汉堡”。


    雪白的面饼间,各夹着牛肉、鸡肉、鱼肉、羊肉,且配的蔬菜也各不相同,一看就是用心至深。


    “谢敛尘,你为了这道早饭,准备了多久?”


    “不久,就那鱼肉馅的,需先剔刺再打成鱼糜有些麻烦。鸳鸳尝尝喜欢哪个口味的,以后就让我费力劳身做,鸳鸳只需享用就好。”


    他唇角噙着浅笑。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在月湖村时的日子,闻鸳心中一软,乖乖坐下吃起了那鱼肉馅的。


    “鸳鸳,我想娶你,你可愿……”


    闻鸳一口气没顺好,差点噎住。


    说他不通儿女情长吧,偏又表白又要亲她甚至要娶她;说他深谙情事吧,又这般木讷,事事都要问她允不允许、愿不愿意。


    她放下碗筷,忍不住笑出声:“哪有刚定了心意就要成婚的,在我们太平村,男女两情相悦后,要相处一段时间,才能谈婚嫁的。”


    谢敛尘若有所思:“那是如何相处?”


    闻鸳又咬了一小口,有些唇齿不清地说道:“唔——就是男子会给女子写情书,情书,就是情诗。还会一起去逛集市,看戏……”


    “那在太平村,嫁娶之事可有什么规矩要求?”


    闻鸳想了想,其实她也不太懂,便硬着头皮含糊说道:“要准备喜糖,不过不像羌城到处撒,是准备八样不同的糖,是用纸盒,不是,用小布包包起来。”


    谢敛尘默默在心里记着,有些后悔没有备好笔墨纸砚一一记下。


    自那日早膳之后,谢敛尘对闻鸳说有要事需外出些时日,她便连着两日没见着他。


    第三日清晨,窗外的雀儿叽啾叫着,闻鸳推开窗,一封被红色小布包压着信笺映入眼帘。


    她展开信笺,笺上的笔墨清隽挺拔,沉稳内敛——


    “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和谐愿百年”。


    谢敛尘他……竟真的写了情诗?


    闻鸳脸颊微烫,又满心好奇地打开了那个红色小布包。


    紫苏梅、五香榧、渍金樱、炙芡实……她数了数,一共八样。


    “我知鸳鸳不喜吃糖,便以八样你常吃的腌果代之。有几味羌城难寻,我便往邻城去觅。且腌渍需耗时日,故而这两日少来探望你,鸳鸳勿恼我。”


    少年纵马疾驰了一夜,方才赶回羌城,一身鸦青道袍犹沾着晨雾寒露。


    他直直地望着她,藏着几分无措的青涩,赤诚懵懂,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鸳鸳,我们的喜糖,你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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