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嫁那日,见白淙玉唇角溢血枕于她膝上时,心底翻涌的恨与痛骤然炸开,闻鸳初次真切感悉到这股玄力。


    “我此刻心中并无大悲大痛,玄力难以催动,诸位可有法子?”


    闻鸳尝试数次无果,只好问“她们”。


    “既如此,只得对你施拔罪咒了,小姑娘,此咒怨念极重,非同寻常,你可愿承受?”


    “我愿意。”


    拔罪咒起,“女子”们见闻鸳顿时便软了身子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挣扎,十指死死揪扯着自己的发丝。


    她忽而惊惧地瞪大布满血丝的眼,凄厉尖叫“妈妈我错了!求你放过我!”。


    忽而又浑身发颤,泣血般低喃“白淙玉,对不起”。


    良久,她身躯蜷成一团,冷汗浸透衣衫,喉间只剩破碎呜咽:


    “谢敛尘,明明我比莲净,更早喜欢上你的……”


    方才说要杀了白淙玉和谢敛尘的“女子”,见闻鸳双目空洞无神,周身已隐隐萦绕起一缕缕森寒刺骨的黑浊雾气,急忙对其他人脸结香花道:


    “不要再施咒了!她已经受不住了,会死的!她玄力应已催动,快!”


    闻鸳恍若从一场无边噩梦中挣脱,伏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良久才稍稍缓过神来。


    发带被扯了扯,闻鸳侧目望去,是尔恬。


    “鸳鸳姐姐,我自你体内汲取妖气后,你昏迷了好几个时辰,你的心魂如今还痛吗?”


    尔恬绕着闻鸳来回飞着,言语间尽是担忧。


    闻鸳轻轻摇了摇头:“不痛了。”


    尔恬听到闻鸳没事,苦着小脸埋在她衣襟处:“呜呜……甚好,甚好,我以为鸳鸳姐姐你再也醒不过来呢。”


    一众“女子”望着那一人一花相依相偎、亲昵无间的模样,彼此对视几眼,终是神色复杂地开口:“罢了,小姑娘,暂且放过你,你走吧。”


    闻鸳一怔:就这么放过她了?


    “那白淙玉和谢敛尘呢,各位姐姐也会放过他们吗?”闻鸳鼓起勇气定了定心神,壮着胆子问道。


    人脸结香花面色陡然阴厉:“那个小道士,看在你喜欢他,且你又救了尔恬的份上,可留他一命。但白淙玉,不行!”


    “就只因他是城主之子吗?可二十年前城主是沈城主,和白城主有何关?白淙玉又何辜!”


    闻鸳顾不得惧怕,心头只余一腔愤愤不平。


    “小姑娘,你可知,我们被家眷亲手送给乱贼,受尽了凌辱,可让我们亡命的,却不是乱贼!”


    虽是二十年前之事,提及此,“女子”们皆流下带着恨意与悲戚的泪水,其中一朵人脸结香花道:


    “城中女子大多殒命敌营,乱贼被镇压后,我们这些幸存活下来的,本以为归家后不再受蹉磨。可家中族人却以我们已不贞为由,或贱卖为奴,或沉笼河中,而沈城主他!默许了这一切!”


    “你怕是不知,直至今日,这条城规还未曾废止!”


    闻鸳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一时僵立在原地。


    “你走吧!再不走,连你和白淙玉一起杀!”人脸结香花冷声道。


    闻鸳步履沉重,刚要抬步,却又猛地闭了闭眼,旋即转过身来:


    “女子的贞洁,从不在裙裾下。”


    她跪伏于地,撩起额前刘海儿,抵上了尔恬的额头:


    “三魂轻,七魄减,一念生死,大道同天。舍我余年,续尔魂灭!渡生诀——敕!”


    尔恬的柘黄花瓣簌簌凋零,片片纷飞,花瓣尽落之时,一道娇小的女童身形缓缓显现出来。


    “你、你对尔恬做了什么?”


    闻鸳内力近乎耗尽,唇无半点血色,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我对尔恬使了渡生诀。只是我修为不够,仅渡得她两年阳寿。两年后,她是愿化为结香依旧回到你们身边,还是愿投胎转世,这一次,让尔恬自己选。”


    尔恬一把抱住闻鸳的腰,她的头发依旧散乱着:“鸳鸳姐姐,谢谢你。”


    闻鸳摸了摸尔恬毛茸茸的头顶,又取下自己发间的红丝绦,给尔恬绑了两条麻花辫。


    “鸳鸳姐姐,两年后,我就十四岁了,我也能活到哥哥那么大了……”


    尔恬低头望着闻鸳给她编的辫子,泪珠自眸中一滴滴滑落——


    只见那泪珠滚落之际,在半空中化作半透明的花形,随即凝成一朵晶莹剔透的小花。


    月下清辉!


    闻鸳笃定这就是她和谢敛尘要寻的第二样宝物,连忙伸出手,小花轻盈飘坠落于她掌心。


    “城东医馆赵之及赵大夫,仁厚端方心怀慈悲,若尔恬愿意,我可让她拜于赵大夫门下。白淙玉他,他一直体恤百姓疾苦,城中看不起病的贫苦女子,他平日里皆有布施,他……”


    “好了!勿再啰嗦了!白淙玉这个病秧子,杀他也是浪费我们姐妹的妖力!尔恬再多陪我们几日,她年纪小,我们要与她知会些事,至于你——”


    闻鸳还没听完“女子”们的话,柘黄茧囊陡然裂开一条缝隙,“轰”地一声,漫天的结香花瓣飞舞着,等她再次看清周围时,她已置身白府中。


    原是灯下黑。


    这人脸结香花们就藏身于白淙玉厢房的地下,怪不得白淙玉的身子一日不如日,谢敛尘也在城中遍寻她寻不得。


    康贵正提着一小桶温水打算给白淙玉擦身子,方一踏入门槛,就望见一女子凭空出现在屋中,披头散发地立于自家公子榻前。


    公子真的时日到了!现下索命鬼差来接他了!


    他心中一惧,手中的木桶吓得丢在了地上,康贵扭头想跑出屋喊人,却双腿虚浮发软。


    脚下趔趄了几步,仰面后摔,一屁|股坐在了木桶上,不巧不好卡了个严丝合缝。


    “鬼差”听到想悄悄偷跑的康贵闹出的巨大动静,回过身来看向他。


    康贵努力睁大了小小的绿豆眼。


    是闻鸳姑娘?她不是被那结香花妖掳走了吗?


    他前几日还偷摸抹了抹眼泪,感叹这么好的女子红颜薄命,眼下怎的就来了公子的厢房?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等等,孤男寡女?!


    康贵眼神一下子变得坚定,在木桶上挣脱了几下无果,便奋力翻过身,如上回般对闻鸳使了个“你懂的”眼神,就这么卡着木桶退出了厢房。


    榻上的人静卧如朽,衾被几乎看不出起伏,气息浅浅。


    他双手叠放于腹部,闻鸳知道,这双手下的伤口有多重,他和那时的自己一样,痛到一个字都留不了给喜欢的人,就这么阖上了眼。


    “白淙玉,你本不必如此……”闻鸳鼻尖一酸喃喃地自语,心中隐痛。


    似曾有谁,也这么说过。


    是成亲前日,谢敛尘对着莲净,亦是这般口吻。


    夜色如墨,天幕上连半颗星子也无,只剩无边无际的暗,裹着满室死寂。


    谢敛尘倏地睁开满目赤红的眼,他感悉到了那日妖物残留的气息:他要找到鸳鸳!


    仅存的这一丝清明,硬生生将他从拔罪咒的蚀骨煎熬中拉回清醒。


    循着那缕结香妖气,他一路疾掠至白淙玉厢房外。


    门虚掩着,分明像极了引君入瓮的陷阱。


    他已顾不得半分,手中的驰光剑嗡鸣作响,谢敛尘神色阴鸷,提着驰光剑径直闯了进去,周身戾气却骤然一滞——


    他魂牵梦系、思念刻骨的人,青丝散乱,眉眼安恬,正伏在白淙玉榻边一角,沉沉睡着。


    闻鸳缓缓睁开眼,自己为催玄力中拔罪咒,又使渡生诀强续尔恬阳寿,早已耗尽心神,竟就这样在白淙玉榻边昏然睡了过去。


    耳边是熟悉的剑鸣,她抬眸,只见谢敛尘立于烛火背光之处,周身沉冷如寒刀。


    她轻轻抬起一只手,展开掌心:


    “谢敛尘,月下清辉给你,寒渊琉璃晶我不能再陪你去寻了……我要留在羌城,白淙玉他,为救我受了重伤——”


    另一只手忽然被温热拢住,她微一偏头,撞进了白淙玉沉静的目光里。


    是他,无声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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