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未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缕清冷月光,淡淡地铺在地面上。
程祢懒懒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又松快:“嗯,回来了。跟这些人绕弯子,真是累得慌。”
话音一落,她指尖微捻,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几道细密的灵光一闪而逝,无声布下隔音阵法,又很快隐去痕迹。
“涉水寺那个人,关在哪儿了?”
她往方介止对面的红木椅上一瘫,整个人软得像张被揉皱的纸,半点剑修的架子都没了。
“江家地牢。”方介止应声,顺手将一杯温热的茶推到她面前。
十分贴心的举动,程祢决定奖励他,自己要喝一大口。
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水温刚刚好,清润解乏。
她放下杯子,眼尾微挑:“普通地牢?”
“不是普通地牢,阵法精妙得很,绝非寻常凡间世家能布置得起的。”
有些阵法并非一次性的禁制,更像大型法器,需要长期以灵力维系、定期修补。凡间世家偶尔会请低阶修士打理,可高阶阵法,必须有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支撑。
江家财力丰厚,总会有修士愿意。
程祢并未理会这一点,而是反问道:“我们能进吗?”
“能。”方介止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如实向程祢说道:“领路的人说……我们可以随意处置。”
“随意处置?”
程程祢原本瘫软的身子一下子坐直,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瞬间来了精神。
明知程祢听到这个随意处置的反应,但整个人却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使两人维持在安全的距离。
师姐是修无情道的。
他在心底轻轻重复。
师姐是要成仙的人。
即便如此,面对她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方介止还是无奈地轻笑一声:“话是这么说,但是……”
话音未落,程祢已经抢先开口:“反正长夜漫漫,现在能去审问吗?”
她顿了顿,才想起他早已去过,又连忙补了一句:“你审出什么了?”
方介止没有回答,只是伸手,稳稳握住了她的双肩。
他与程祢同属剑门,所修之道却天差地别。程祢修无情道,周身气息常年偏凉;而他修的是剑阁秘术,体温本就比常人温热许多。
程祢满脑子还在琢磨那些稀奇古怪的审问法子,兴致正浓,肩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暖意。
她对这位师弟从无半点防备,就这么被他轻轻一提,坐回了原位。
“诶?”
她歪了歪头,一脸茫然地看向他。
方介止闭着眼,指尖却已飞快结印。
无数细碎的灵光在半空翻飞凝聚,在两人面前缓缓凝成两道人影。
一人是他自己,另一人黑衣裹身,被雪白灵索紧紧捆缚,正是那名涉水寺的刺客。
原来是忆内外化。
程祢立刻明白过来,站起身往前一步。
只一步,地面泛起淡淡灵纹涟漪,周遭的场景,瞬间被改写。
所谓忆念外化,法术如其名,直白又易懂。
这便是将施法者的记忆抽离、外显,化作可共享的幻境,供旁人旁观。只
不过这幻境并非第一人称的主观视角,而是原原本本的情景再现,一言一行、一草一木,都复刻着当时的模样,容不得半分偏差。
这法术最是考验施法者,需有极致敏锐的观察力,更要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方能将过往场景还原得与现实别无二致,连细微的气息都不遗漏
程祢踏入的一刹那,还以为自己来错的地方。
眼前的环境太过素雅,与她预想中阴暗潮湿、遍布戾气的地牢截然不同。
没有永无止境的哀嚎声,也没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反倒静下心来细细一闻,能捕捉到一缕极淡的隐秘香气,似有若无,缠在鼻尖。
那香气很是熟悉,像是在哪处闻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前方传来几声轻缓的脚步声,沉稳有序。
想来是方介止一行人,正要前往关押刺客的地方。
她并未直接进入审讯现场,而是落在了他们去往地牢的途中。
程祢敛了气息,提步轻轻跟了上去,目光扫过周遭素雅的陈设。
默默地将这个疑问放进了心底。
紧接着,便有人恭敬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激:
“这次多亏了仙长出手,才拿下这困扰府中许久的贼人。“
对上了,和江黎之前说的内容能对上。
方介止没有虚与委蛇,语气直接:“我入府时便察觉,江府四周布有精密法阵。为何偏偏在今日宴会之上,法阵忽然失效?”
下人连忙回道:“是长公子的意思。他说那法阵会阻滞灵气运转,见程仙长昏迷不醒,便擅自做主松了阵眼,想让灵气顺畅些,助仙长早日苏醒。”
方介止眉峰微蹙,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沉默下来。
程祢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想,那法阵非但没有阻滞灵气,反而让江府内的灵气比城外浓郁数倍,也只是凡人察觉不到而已。
下人又连忙补充:“族里几位长老都很生气,觉得长公子未经商议便私自开阵,坏了规矩……啊,是属下多嘴了。”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掏出钥匙轻轻开锁,躬身做请:“到了,仙长请。
方介止率先步入,程祢紧随其后。
牢门轻叩一声轻响,那涉水寺的人被粗暴丢在地上,只闷哼一声,依旧昏迷不醒
整间牢房干净得反常,是半封闭结构。头顶开了透光口,却覆着无数细密如发的灵丝,韧利无比,想从这里越狱,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诡异的是,牢房里处处都是软的。
墙壁是软的,地面踩上去也是软的,轻轻一踏,还会微微回弹,不像是囚牢,反倒像……用来禁锢什么凶物的密室
方介止沉声问道:“此人是修仙界人士,江公子过往,可与修仙者有过仇怨?”
下人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说道:
“属下入府时,长公子就已经是长公子了。以前的事,属下不清楚。”
程祢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什么叫“长公子就已经是长公子了”?这话听着蹊跷,像藏着什么不能明说的隐情。
方介止也被这句含糊不清的话绕得一怔,一时竟不知如何追问。
下人见他神色踌躇,连忙热情道:“仙长有什么尽管问,长公子特意吩咐过,咱们务必全力配合。”
“长公子之前,不是长公子?”
方介止径直问出了程祢心底的疑惑。
下人却只是摇头,语气含糊:“长公子自然一直都是长公子,许是小人说话不严谨,仙长别往心里去。”
这话一出,程祢直接沉默了。
她索性蹲下身,打量地上昏迷不醒的刺客。
方介止挥了挥手,示意下人退下,牢房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指尖一捻,一道清水术落下,冰凉水流直直浇在刺客头上。
那人猛地一颤,浑身激灵,眼睫上挂着水珠,视线一片模糊。
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瞧见一道持剑而立的身影,可那佩剑他一眼便认得出。
是君子剑。
是了,刺杀失败,他被擒了。
水珠从眼角滑落,视线终于清晰。
他看清了。
面前的男子身着雪竹暗纹锦袍,月光透过衣料,他看见了一块二蛟衔珠的水晶佩。
“你……”声音嘶哑,刚一开口就被打断。
“涉水寺有规矩,不插手凡人事宜。”
方介止语气冷定,没有绕弯,直接用是非问句逼问。
插手凡俗,本就是修仙界大忌,不只是涉水寺规矩,更是天道定下的因果法则。
过多卷入凡尘纠葛,迟早会被因果吞噬。
那刺客忽然笑了。
暗红的血顺着嘴角蜿蜒淌下,滴在柔软的地面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竟像被海绵吸走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
“不过是依家规清理门户罢了。你们是天衍宗的人?为何护着他”
家规?
程祢反应了过来。
涉水寺本就是个怪异的组织,内部等级森严、派系林立,却偏要自称一家。所谓家规,便是维护组织利益,任何叛离者,都被视作门外牲畜,可随意斩杀。
“江黎?他是涉水寺的人?”
方介止眉头紧皱问道。
那人不说话了,只是盯着他笑。
那不是正常的笑。
他的嘴角像是被一股诡异力量硬生生撕裂,一直扯到耳根,没有鲜血喷涌,只有翻出的粉嫩血肉。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喉骨被生生折断。
下一秒,也验证的程祢的猜想。
那刺客的脑袋毫无预兆地顺着重力向下弯折,脖颈处传来“咔吧”一声轻响,诡异得没有半分皮肉撕裂的钝痛声。
方介止伸出指尖凝出灵力将它托住,那脑袋在触碰到的一刹那。
头发如枯槁的野草般疯狂疯长,又在下一瞬大把大把地脱落,转瞬便露出光洁的肉色头皮。
表层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消散,像被无形的手抹去一般,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泛着蜡光的黄色脂肪。
脂肪消融之后,便是缠绕着青筋的血红色肌肉,脉络清晰,却在呼吸间寸寸碎裂。
最后,一具惨白泛灰的头骨彻底显露出来。
像是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皮肉筋骨层层剥落,脑中的软组织被搅得粉碎,混着浑浊的□□与暗红的血。
从耳鼻口眼中争相涌出,黏腻地顺着头骨滑落,滴在柔软的地面上。
应该有血腥味的。
程祢立在一旁,神色依旧平静,心中想道。
她嗅了嗅。
没有。
没有一丁点血腥味。
细细闻去,还能嗅到之前在走廊上闻到的清新香味。
眼睛呢?
她下意识地扫过地面,以为那双眼睛也会像血水一样,被柔软的地面吞噬。
没有。
程祢定睛一看,她发现那对眼睛正静静地躺在角落,恰好被窗外漏进的月光笼罩着。
漆黑的瞳孔泛着冰冷诡异的光。
没有眼白,没有神采,却像有实质一般,直直地钉在她身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