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021:神仙 天上掉外卖
红芒贯空, 在天幕上拖拽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空中坠落数不清的枝叶根须,落地后的残枝如活物一般蠕动,被它们缠上的动物植物,顷刻间就被吸成了一层皮。
荣涟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眸子里盛着一片冰寒。
浑元城城主的实力——半步渡劫期, 偏偏肉身与妖魔相差无几, 散发出的威压……
他只在妖魔至尊尸骨上感受过。
若梦剑静静悬于足下, 他却有些迟疑, 并未立刻踏剑去追。
追不上。
哪怕不顾经脉刺痛, 将周身灵气催至极限, 以他金丹期的御剑速度, 也绝无可能追上浑元城主那老怪物。
要救苏知好,只有一个办法。
荣涟眼底骤然爆发出炽烈光芒, 紧绷成直线的唇角再次缓缓上扬, 一点一点,笑意越扩越大, 是从未有过的恣意与疯狂。
她本是已死之人,不在天道规则束缚之内。
这是他第一次, 如此清晰地笃定自己要做之事, 不再纠结是到底是本心所向, 还是宿命牵引。
他抬手一握, 若梦剑落入掌心。
同一时刻,识海骤然翻涌,万千剑意自海面冲天而起,密集如流星雨,携着凛冽清光,纷纷砸向了深处那座沉寂石碑。
原本悬浮在识海上空的青莲簌簌剥落莲瓣, 似被无形之手生生撕扯,须臾之间,青莲元灵便坠入海面,彻底消失不见——元神受创至深,已无力维系灵相。
元神和肉身同时遭受极刑,明明痛不欲生,他的黑眸却愈发明亮,灿若星火。
荣涟猛地咬破舌尖,嘴里含着血沫,一字一顿道:“弟子荣涟,身临绝境,恭请师尊,分神一念,临降吾身。”
识海深处,冰冷的石碑上迅速裂开一道蜿蜒曲折的细缝。
寒风卷着彻骨寒意自碑中倾泻而出,瞬间冰封整片识海。
冰层之上,一点金芒转瞬即逝。
紧接着,属于陆醒之的浩瀚神念,如天河倒灌,强行涌入了他的躯壳。
骨骼不堪重负,连声发出脆响。
满头乌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尽数霜白,根根如雪。皮肤表面更是出现无数裂纹,像蛛网一般遍布全身。
不过眨眼睛,鲜血就浸透了素白法袍,将他整个人染成一尊血人。
荣涟七窍流血,一双血目缓缓阖上时,嘴角仍噙着一抹笑。
再睁眼时,脸上笑容消失,眸里仿佛装着一片看不透的深渊。
他抬眼瞥向前方,袍袖微拂,身前虚空好似水面一般荡开涟漪,一步踏出,便是千万里外。
……
明月高悬,皎洁清辉为整片芦苇荡披上一层朦胧薄纱。
白日里镇魔卫修行所用的妖兽血肉残渣早已清理干净,零落的芦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似在庆幸这场劫后余生。
苏知好有点儿心烦,将洛桑桑送回驻点后,又独自折返此地。
反正睡不着,索性在此练刀。
她不清楚荣涟会不会过来汇合,他只是不会死,又不是不会昏迷、失忆等等。
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导致他来不了……
苏知好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手腕上的枝条——万一荣涟来不了,三个月后,如果进不去天阙城,她就会被无穷无尽地妖魔追杀。
所以,她必须尽可能提升自己!
她如今所修刀法神通,承继自搬山猿魔三百年修为,若想再攀高峰,便只能靠自身反复打磨、千锤百炼。
蛇妖的御水神通受肉身境界所限,精进艰难,而刀法对魔气消耗极微,正合当下的她潜心修炼。
苏知好静立原地,周身气息渐沉,体内魔气悄然流转,她掌心萦绕着一缕微不可察的淡淡魔气,轻薄得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
下一秒,右手悄然抬起。
没有大开大合,没有声势浩荡,她只手腕轻沉,手刀竖斩而下。
一柄由魔气凝铸的黑刀骤然现世,刀锋过处,风中摇曳的芦苇应声齐断,切口平整如镜,连苇絮都未曾惊乱分毫。
这一刀,仅调动一丝微末魔气,却蕴藏着足以瞬杀兵阶妖魔的凌厉杀机。
一刀既落,又是一刀。
她每一次出刀,都在刻意收敛、精准控制体内魔气——即便肉身已经经过淬炼,她如今仍是最低等魔傀,尚未进阶、所能容纳的魔气始终有限。
若要在威力不减的前提下斩出更多刀,便必须将魔气消耗压榨到极致。
魔息石在旁看得百无聊赖,索性从她储物袋里蹦跃而出,颠颠地抛起一粒石子:“喏,砍这个。”
一粒芝麻大小的碎石被它疾速弹向夜空,时而腾空,时而急坠,轨迹飘忽难测。
苏知好:“……”
到底谁才是主人?
魔息石扔的那石子儿,怎么看都像个逗猫棒。
而她,视线紧随石子起起落落,可不就是那只随时都想扑出去抓的猫。
简直倒反天罡!
魔息石两“手”叉腰,三个圆圆的小石头脑袋滴溜溜转起来,不耐烦地道:“你到底砍不砍?”
苏知好认命出刀。
变强,不磕碜!
她盯住空中翻飞的石子儿,抬手出刀,速度虽快,这一刀却径直斩空。
石子儿实在太小了!跟她以前斩的那些庞大妖魔区别甚大。
搬山猿魔练刀,素来只重快与狠,准头本就欠佳。她是直接继承的对方的刀法境界,缺陷同样明显。
“还砍不砍?”魔息石乐呵呵地抛着石子儿。
苏知好毫不犹豫地回答:“砍!”
起初几乎刀刀落空,每一次挥空,都引来魔息石毫不留情的嘲讽。
可她脑子里没有放弃二字,每一次都回答:“再来。”
魔傀都不知疼痛和疲倦了,拥有这样的身体还不往死里练,那就是真的摆烂等死了哇,不如直接扯断藤蔓,随机选择一个幸运妖魔送福利得了。
一刀接着一刀,不知挥斩了多少遍,终于精准劈中一粒碎石。
有一便有二。
她在这月色苇荡间反复出刀,动作越来越快,每一刀都刻意压制魔气,力求以最微薄的力量,斩中最微小的目标。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反倒是魔息石先耐不住性子停了手。
它骂骂咧咧地嘟囔一句“不玩了”,便自顾钻回苏知好的储物袋。
彻夜练刀,苏知好虽不累,却生出强烈的饥饿感,想来是体内魔气耗空的缘故。
她手脚发软,连用来掩饰神通的精铁大刀都拿不起来了。
“我饿了,拿点石髓出来。”苏知好伸手探向储物袋,正要摸出魔息石,鼻尖却忽然窜入一缕熟悉的勾人香气。
口水瞬间涌满口腔,怎么咽都止不住,顺着嘴角往下滴落。
苏知好抬手抹了抹嘴角,刚一抬头,便有温热液体滴落在脸颊。她舌尖轻舔,清冽甘甜的气息瞬间涌入口腔,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好香,好甜,还要……”
天上掉外卖了吗?
哪儿来的血雨啊!
好像荣涟的血的味道……
等到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红衣似血的人从天而降时,苏知好蓦地回神——天上那个白发老头儿,分明就是荣涟!
“荣涟!”
苏知好失声惊呼,下意识伸出双手去接。
可瞬息之间,数道刺目剑芒突兀出现,将灰蒙蒙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好似万千冰锥从头顶砸下来,强横无匹的气势骤然压身,她浑身一僵,竟连分毫都动弹不得。
整片天地仿佛都被这浩瀚剑意牢牢锁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森然剑雨迎面袭来!
“咄、咄、咄、咄咄……”
九道剑光精准钉落在她身侧,旋绕的剑气聚作一条冰霜巨龙,在她周身咆哮盘桓。苏知好悬在半空的心骤然落地,暗自松了口气:“原来不是要杀我啊。”
然下一秒,明亮的苍穹便被浓黑密云彻底遮蔽,无数狰狞藤蔓自天边疯涌而出,转瞬便遮断了整片天幕。
“找到你了!”
一道沙哑阴冷的嗓音自藤蔓深处炸开,声音响起的瞬间,脚下大地迅速崩裂,密密麻麻的漆黑根须自地底狂窜而出,尽数锁定苏知好。
可无论天穹压下的藤蔓,还是地底窜出的根须,一旦靠近她周身,便会被那道剑气霜龙瞬间绞碎,压根不能对她造成半分威胁。
魔息石探头探脑地从储物袋里拼命往外钻,用力过猛,竟直接挤掉了一颗小石头脑袋,它却浑然不顾,尖声嘶叫:“尊级!!!”
顿了顿又猛地摇头:“不是尊级!”
跟着再摇:“是尊级!”
“那小子怎么也强得跟尊级一样了!”它脑袋疯快摆动,硬生生将三颗石头小脑袋甩得只剩孤零零一颗。
随即狠狠撞了苏知好一下,急声催促:“快把上面那不人不魔的怪物宰了!用它凝出的石髓,足够你直接晋阶!”
苏知好:她拿头去杀?
话虽如此,苏知好仍是调动了体内仅剩的魔气,目光死死锁定地面,不敢有半分松懈。
荣涟此刻的模样,分明是不顾一切催动了禁术大招——满头青丝尽数染霜,想来寿元也已濒临枯竭。
荣涟肯定坚持不了多久,若能为他分担一二,便是再好不过。
上空那片明与暗疯狂交织的战场,她连抬头直视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插手参战。那怪物看起来是妖藤一类的植形妖物,说不定弱点在根须上。
还未等她好好观察,头顶上方就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不可能,你到底是谁?”凄厉的嘶吼响彻天际,空中无穷无尽的藤蔓竟然被一剑绞碎,露出了那个藏在枝蔓最深处不着寸缕的枯瘦老人。
他头发极长,身形干瘪得只剩一副皮包骨,上身看着似女,但腰间却多了物件,完全属于不男不女,不人不魔。
想必,这个就是之前枣村那妖藤口中的母亲大人了。
此时他胸口赫然破开一个狰狞大洞,原本心脏的位置,嵌着一块通体漆黑的透明晶石,晶石内三团虚影疯狂冲撞,令整块晶石都在剧烈震颤。
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一朵小花慌忙用叶子挡住脸,压低声音窃喜:“还能是谁,陆醒之呗!”
她就知道,这位杀神根本没死!
一缕神识降临,竟都能一剑重创这老怪物。亏得当初自己机灵,早早放他那宝贝徒弟脱身,否则此刻身首异处的,便是她了。
“不对,一剑还不够。”小花悄悄挪开两片叶子,露出一道细缝偷瞄,“他借弟子的身躯作战,肉身已到承受极限,再强的剑招,根本施展不出来。”
说完花朵又抖了一下,“为何要借徒弟身体,他自己的身体呢?”
难道说……
陆醒之真的尝试过飞升了?还失败了?如今肉身已毁,仅有元神未散?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冒出一个惊人的想法:陆醒之,会不会想夺舍啊?
越想越有可能。
以后,这个荣涟绝对不能招惹!
退走之前,她又看了一眼苏知好的方向:陆醒之都要保护的人,咦,这张脸……
算了,管她什么东西,反正,这个小宠物也不能招惹。
她看了一眼还傻乎乎看热闹的坐骑,猛地踹了地上阴影一脚,“看什么看,走了!”这地界不能呆了,赶紧跑吧!
空中,失去藤蔓庇护的枯瘦老者如断线纸鸢,直直坠向地面。
浑元城主黄昭面色煞白,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区区金丹期的荣涟,竟能一剑将他彻底击溃,就连以魔气滋养、维系他性命的心石,都已崩开数道裂痕。
这些年为苟延残喘,他主动与妖魔共生,把自己炼得不人不魔,这般实力,便是寻常渡劫期修士前来,也未必能轻易压制……
这世间,除了渡劫期大圆满的那位陆……
原本欲拼死反扑的黄昭骤然僵住,下一秒猛地惊醒,一个骇人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胸腔里石头跳动都停滞,一瞬间,心若死灰。
罢了,万般皆是命。
他本以为天无绝人之路,寿元将尽之际,竟有深渊至宝现世,助他冲破境界,却没料到,等来的不是机缘,而是那位传说中已登临陆地神仙之境的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会招来他,机关算尽,众叛亲离,仍是功亏一篑……
就在黄昭闭目待死、心灰意冷之时,他眼角余光骤然一缩——地面上,环绕至宝盘旋的霜雪巨龙,竟在顷刻间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半空那道傲立的身影,也身形晃荡,几欲坠倒。
局势,竟在此刻峰回路转。
黄昭意识到了什么!
陆醒之降临的那具身体撑不住了!
他虽身受重创,可只要能夺下至宝,便能迅速修复伤势,东山再起!
念及此处,黄昭牙关紧咬,强行催动体内残存魔气,五指如钩,带着凌厉劲风,径直朝着地面上的苏知好头顶狠狠抓落!
也就在这时,苏知好悍然斩出那酝酿已久的一刀!
刀锋直指对方胸腔中剧烈跳动的黑色心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昨夜她挥刀成千上万次,斩碎漫天飞石,磨的便是这一刀快、准、狠——
今日刀锋所至,心石轰然炸裂,瞬间崩成无数碎块!
魔息石提醒:“还没死!那些小石子儿!”
苏知好手腕连振,刀光如瀑,残影叠叠,漫天碎石在她快刀之下寸寸湮灭,连一丝碎屑都未曾落地。
魔息石兴奋的大叫,“成了,这一次的量可抵十头王级妖魔!”识海之中,它腹内原本浅淡的一层石髓,顷刻间汹涌盛满,几欲溢出,丝丝暗红液体渗出石头表面,化作一层红雾,以极快的速度席卷整片识海。
苏知好只觉识海骤然翻涌,雾气笼罩整片识海,然她的神智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身体更是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涌入,她浑身骨头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作响,除此以外,指甲更加尖利,视线也更加清晰,镇魔司驻点那座三层小楼窗边的细微动静,都清晰映入眼帘。
她继续往外看,甚至看到百里外前往隔壁镇上那条泥泞大道上,正有穿着黑袍镇魔卫骑着赤红马飞奔而来。她这一双眼睛,可与筑基期修士的神识相媲美,他们凝聚出的元灵,大多也就能看到几十里内。
种种异变瞬息完成,苏知好没时间细究,足尖一点,快步跃至半空,一把稳稳接住从高空坠落的荣涟。
“咕……”
满心的担忧,被肚子里发出的叫声彻底打破。
她怀里抱着的哪里是个浴血重伤的人。
分明是……
一份香气冲天的超绝外卖大餐!
念头刚起,口水便已牵成银丝,顺着唇角垂落。
糟糕,这可如何忍得住啊?
苏知好兜里唯一的能疗伤的丹药就是回春丹。
她强忍着开饭的冲动,将丹药一颗接一颗喂到荣涟口中。
魔息石着急地嚷嚷道:“救他做什么!这小子眼看就要断气,干脆补一刀,还能凝出不少石髓!”见她全然不理,索性骂骂咧咧地蹦到荣涟身上,刚抬起石腿,想往他心口狠狠踩下,却骤然僵住——两只石条腿,竟在刹那间被一层寒冰牢牢冻住。
千钧一发之际,魔息石当机立断,直接舍弃了被冰封的两条石腿,残存的石身在寒意蔓延上来前疯了似的逃窜,一溜烟钻回苏知好的储物袋里,再不敢吱声。
苏知好:傻了吧唧的。
小道君是那么好补刀的?
喂下丹药后,荣涟身上的伤口终于不再渗血。苏知好望着掌心沾到的血迹,一时没忍住,轻轻舔了一口。
鲜血的滋味刚在舌尖散开,她的瞳孔便骤然泛红,口水再次不受控制地不断溢出,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一步步缓缓凑近……
反正他身上流了这么多血,浪费了多可惜。
迷迷糊糊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接下来发生的事,苏知好已经记不太清。只觉得自己像只贪恋猫薄荷的猫,死死抱着眼前的“猎物”,又吸又舔,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这一切,竟与那日中招的光景诡异重叠。
那日中了情毒的她,也是这般失控地抱住了一位少年。
他盘膝而坐,冷硬如冰雕,自始至终纹丝不动,所有的疯狂与主动,全是她一人所为。
她褪去他素白的衣袍,吻过他清冷的脸颊,坐入他怀中,用自身灼热滚烫的温度,一点点焐化那块寒玉,也嗅到了冰雪消融时,那缕干净清冽的独特暗香。
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仿佛有只手轻轻拭去蒙在玻璃上的水雾,少年的轮廓慢慢浮现——削瘦的下颌、薄淡的唇、高挺的鼻梁……
就在记忆要彻底撕开的刹那,一声尖锐剑鸣骤然炸响,猛地将苏知好拉回现实。
她骤然回神,才发现荣涟脸上的血污早已不见,只是脸颊湿哒哒一片,那痕迹怎么看都像是……她的口水。
卧槽,她竟像条大型犬似的,把人整张脸都舔了个遍。
更要命的是,这一通乱舔,居然把人给舔醒了。
此刻荣涟已然睁眼,一双眸子泛着奇异的幽蓝,冷意沉沉,看得人心头莫名发悸,又难免腹诽:咋的受个伤,还戴上美瞳了呢。
他眼珠艰难地转动一圈,目光最终落在趴在苏知好储物袋口探头看热闹的魔息石上。
正扒着袋边扒得起劲的魔息石瞬间僵成一块死石,恨不得当场剁掉这两只石手,拼命往袋子深处缩去。
荣涟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你的,元灵?”
苏知好先是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他竟把魔息石,当成了她的元灵?
“算是吧。”苏知好一边回答,一边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唇。
结果下一刻,荣涟就再次闭眼,只不过他周身起了一层寒霜,冻得她都不敢离得太近。
苏知好:“……”
行叭。
不给吃就不给吃,反正已经垫了下肚子,现在也没那么馋了。
苏知好把血人放到一旁,准备舔包,结果这么凶残一怪物身上,居然连个储物袋都没有,而且他的尸体也迅速风化,跟那些藤蔓一起变成了灰。
像是烧出来的草木灰,若不是她反应快,都险些被活埋了。
这边的动静闹得极大,不多时,许直便扛着洛桑桑,领着一大群人急匆匆地冲了过来。
洛桑桑本是音修,也粗通医术,休整一夜后勉强凝出元灵探查,这一查,她当即僵在原地,声音发沉:“我探不到小道君的神魂气息。”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去摸荣涟的脉搏。
苏知好刚想开口阻拦,洛桑桑的指尖已然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咦,合着他周身这寒气不冻其他人,只冻我一个啊?
洛桑桑眉头紧蹙,手臂微不可查地一颤,凝神感知许久才缓缓松手,沉声道:“节哀。”
苏知好整个人都懵了,脱口而出:“死了?”
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扭头看向躺在一边的仙剑若梦,“他剑还好好的呢。”
洛桑桑轻轻点头:“想来用不了多久,天衍剑宗的人便会赶来,收走他的尸骨与仙剑。据传此剑昔日主人本是小道君的师尊,想来日后会入剑宗剑冢,静待下一任有缘人。”
苏知好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入储物袋,轻轻碰了下里面的魔息石。
魔息石当即在袋里悄声骂道:“死个屁。”
苏知好放心了。
真死她面前,魔息石石髓都能多凝不少。
现在的情况大概是他进入了一种假死保护机制吧?
她自己触碰荣涟便会被寒气所冻,不便近身,便吩咐许直:“把他带回小楼,放到我房里。”
“可是……”洛桑桑欲言又止,一时不知如何劝说。
许直性子耿直,直接开口:“大人,逝者应当早日入土为安,我挖坑最是熟练,不如……”
苏知好语气笃定,一字一句道:“我说了,他没死。”
话音落下,周遭众人皆是一脸悲悯地望着她,眼神里满是劝慰。
“大人,我们也曾痛失亲友,明白这种不肯接受的心情,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原来大人对小道君,竟是用情至深……”
苏知好:“……”
她是真的百口莫辩了!
回到镇魔司驻点,洛桑桑寻了个由头支开许直,抬眼望向苏知好,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可是进阶了?”
她能清晰察觉到,苏知好周身的气息比先前沉厚凝练了数倍,分明是境界已然突破。修士突破之时,灵息本就难以完全内敛,气息外溢乃是常事,自然瞒不过同境修士的感知。
洛桑桑肩头的小火鸟胭脂扑棱着翅膀,轻巧跃到苏知好肩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脖颈,软声啾鸣:“胭脂很喜欢大人身上的气味。”
这话虽未明说,苏知好却瞬间了然。
识海只要境界足够,哪怕她是个妖魔,依旧能够凝聚元灵。
她方才成功突破境界,识海也得到了滋养和提升,灵息自然而然便溢散了出来。
此刻这情形,像极了她原来的世界里,走在路上被身后的姑娘快步追上,压低声音尴尬提醒:“妹妹,你大姨妈来了。”
苏知好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反倒是面前的洛桑桑先红了耳根,脸颊泛起淡淡薄晕,连忙轻声唤着小火鸟回来。
可胭脂赖在苏知好肩头,半点没有挪动的意思。
恰在此时,苏知好随意抬了抬手。
这个再寻常不过的 动作,却骤然惊得小火鸟浑身羽毛炸起,圆溜溜的眼睛惊恐地瞪着苏知好,下一瞬便猛扇翅膀,慌不择路地躲回了洛桑桑的识海空间。
合着先前只是被苏知好新生的灵息吸引,直到此刻才猛然忆起——眼前这人,正是当初一刀将它劈散了的杀神。
自此之后,无论洛桑桑如何在识海中轻声呼唤,胭脂都缩在深处,死活不肯再露头。
没了元灵引路,洛桑桑瞬间失了视物的能力,只能摸索着扶墙缓步上楼。好在被支走的许直去得快回得也急,见她步履踉跄,立刻上前稳稳扶住。
待两人上楼离去,苏知好也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
关门的刹那,楼梯拐角处的低语恰好飘入耳中。
许直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那个莲蓉,还是什么的已经魂飞魄散了,你为何还要给大人凝神香?”
“是心系天下苍生的小道君,荣涟!”洛桑桑纠正完,轻声叹道:“大人一时半会儿难以释怀,燃着凝神香,她心里也能好受些。”
许直当即应道:“那我再去多换几根来!”
“不必了,”洛桑桑拦住他,“这几日便让大人安安静静待着吧。”
许直愣了愣,又忧心忡忡道:“可那尸体放久了,岂不是要发臭?”
“大人早已用灵气冰霜封存了小道君的肉身,短时间内绝不会有事。”洛桑桑语气笃定,“相信大人,她一定会尽快走出来的。”
卧室内,苏知好捏着刚从洛桑桑那里讨来的几支凝神香,满脸麻木地站在原地。
如今唯一能够证明她清白的方法,就是立刻把荣涟拖出去埋了。
可她偏偏不能这么做,这口黑锅,她是背定了! = =!!
她转头望向床上的荣涟。
即便满头白发,也丝毫无损他的容色,只因元神重创、神魂虚弱,眉眼才显得黯淡几分,宛如一幅水墨晕染的画,美得缥缈而不真切。
苏知好这才恍然,难怪他昏死之前,会突兀问起她的元灵。
那时候她刚刚突破,灵息味道一定很浓烈,哪怕他重伤,也能清楚地感知到那股气息。
还好这许家村,除了洛桑桑再无其他灵修,否则她此刻这般灵息外露的模样,加上遍地种植的香罂花,还不晓得要惹出什么乱子。
荣涟是元神受了重创,神魂气息微弱到近乎消散,这种境况下,元灵合修本是恢复神识最快的法子。
可他在明知她已凝聚元灵、且两人此前早已神魂交融的前提下,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拒绝了这条路。
难不成,是嫌弃她灵息的味道?
苏知好暗自蹙眉,还将胳膊抬起来闻了一下。
什么也没闻到。
她自己半点儿闻不到,倒真想知道,这灵息究竟是个什么气味。
苏知好还想起了以前的一个冷笑话,如果你最后吃的东西就是你信息素的味道,那你的味道是……
“荣涟血的味道。”
呃,是真的冷啊。
将凝神香点燃后,苏知好顺势坐在荣涟床头。
那个鬼东西的目标应该就是她,否则的话,他们不会出浑元城,直奔芦苇荡。他们走了,浑元城现在又是什么情况?结界打开了一城的妖魔会不会跑出来!
没打开的话,她是不是可以找个机会进去攒石髓?不过若是天衍剑宗来的人有渡劫期,那她身份就瞒不住,还是小心为上!
短暂走神后,视线重新落回荣涟身上。
他连眉毛都是白的,身上像是覆了一层霜雪。
他是为了救她才变成这样的。按魔息石的说法,那半人半魔的怪物,实力堪比刚突破的至尊级妖魔。
荣涟只有金丹期,却能一剑将其重创,所付代价必然不小。
若非如此,她那一刀连对方的皮都破不了,根本别想见到他命门。
可现在荣涟还活着,为什么神魂气息会完全消失呢?
三个月内,他能恢复过来吗?
苏知好心念一动,想去他识海中一探究竟。
寻常修士的元神外都裹着一层极强的屏障,外力可强行摧毁,却无法在不伤其根本的前提下轻易闯入,除非对方心甘情愿敞开心扉,给予全然信任。也正因这般严苛限制,古老的神魂合修之法,才渐渐被岁月淘汰。
但她不同。
此前她濒死元神出窍,曾被荣涟强行拉入过他的识海,那一次,便等同于他对她卸去了所有防备,她手中,已然握有进入的“钥匙”。如今再试,或许仍能通行无阻。
苏知好分出一缕纤细神识,缓缓探向荣涟的元神,她并无十足把握,只得微微俯身,以额头轻触他的眉心。
额头尚未相及,一股刺骨寒气骤然迸发,直逼面门。
她猛地直起身,抬手一摸额头,指尖竟沾了一层细碎冰渣。
苏知好一时语塞:“……”
这是得多防备她,才会在昏迷之际,仍用冰霜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她趁他昏迷啃她几口?
不过刚才她的神识分明触到了一层寒冰般的外壳,虽无杀意,却也牢牢将她隔绝在外,半步不得入内。
哦豁,大门关得挺紧!
想进他识海一探究竟的想法也不能实现了。
算了算了。
她已试过施救,若无他法,也只能静待他自行苏醒恢复。
苏知好挪至床前蒲团,盘膝坐定,转而将神识沉入自己的识海。
她曾见过旁人的元灵:洛桑桑的是一只火鸟,原主陆幼薇的是一团白云,顾南的是一只白鹤,荣涟的则是一朵悬于识海上空的青莲。
那她自己的元灵,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她还有点儿好奇呢。
神识一入识海,便只见魔息石在空旷的识海中滚来滚去,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再无他物。
苏知好当场愣住:“我的元灵呢?”
好家伙,魔息石的元神虽是一直盘踞在她识海,可她的元灵,总不至于真就是这颗石头吧?
石矶娘娘啊!
……
一群镇魔卫勒住坐骑,齐齐停在许家村村口那棵老柳树下。
为首的镇魔卫衣襟上绣着一轮淡金满月,身份昭然。她骑的坐骑异于常马,通体赤红,脊背生着一对收拢的肉翼,蹄铁上镂刻着细密云纹,随时能振翅腾空、踏云而行。
“大人,前方便是许家村。”张新悦连忙勒紧缰绳,躬身禀报道,“村中央那座三层木楼,便是镇魔司在此地的驻点。驻守的队正修为不俗,此前还曾舍身救……”
话音未落,领头的银卫抬手一按,眼神冷冽,示意她立刻噤声。
身旁一名两星铜卫当即冷笑出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修为不俗?不过一介小小铜卫,也敢狂妄自大,无视司中律令擅自斩杀深渊白蛇,如今捅下天大漏子,你还想替她邀功请赏?”
张新悦脸色一变。
她原以为此番上司银卫亲临,是为嘉奖战功,甚至满心期盼着能赐下《气吞山河》心法后面三层秘典,这才一路踊跃随行,万万没料到,他们竟是来问罪的!
作者有话说:
肥肥肥~本章掉落红包,感谢大家支持。
第22章 022:大局 “许家村镇
“许家村镇魔卫, 速速听令!”
一声尖啸刺破晨空,驻点小楼檐角的铜铃剧烈摇晃,叮铃乱响,将楼内众人尽数惊醒。
许直当即领着十二名新晋镇魔卫夺门而出, 抬眼便望见一队黑袍高阶镇魔卫纵马闯入村中, 气势汹汹。
所幸时辰尚早, 村民大多还未起身, 仍在屋内安歇。
可这群人横冲直撞, 沿途大片花田被马蹄踏得狼藉不堪——那都是村民悉心栽种的香罂花!
果不其然, 不等许直一行人迎上前, 失控已骤然爆发。沾染了香罂花汁液的马匹纷纷狂躁不安, 数匹战马猛地人立而起,将背上骑手狠狠掀翻在地, 直接寻身侧马匹躁动起来, 乱作一团。
还有个径直压在了主人身上。
许直心中暗叫不妙。这香罂花连蛇妖都能受其影响,不踩坏还问题不大, 可如今被马蹄践踏碎裂,花粉与汁液沾在马身之上, 药性瞬间爆发, 根本无从化解。
待到这群高阶镇魔卫狼狈奔至驻点小楼前时, 早已个个灰头土脸, 衣袍凌乱,先前那股嚣张霸气荡然无存。
张新悦缩在队伍末尾,神色局促。她本欲提前出言提醒,却根本无人理会。作为全队唯一未曾纵马踩踏花田之人,她此刻身姿从容,却也不敢再多言半句, 只默默垂首敛声。
“你们队正何在?”
开口的正是此前那名两星铜卫,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双目一黑一蓝,那只湛蓝色的眼瞳下方,已有细碎的银鳞正缓缓浮现,透着诡异戾气。
苏知好这会儿才慢腾腾地下楼。
刚跨出大门,一股沉冷威压便当头压下,紧接着,那两星铜卫厉声喝道:“大胆!见到银卫大人,还不速速跪下!”
跪你个大头鬼啊跪!苏知好一手按在刀柄上,冷冷扫了一眼门口来者不善的黑袍人,“许家村队正,苏知好,见过大人。”
目光掠过队伍最后的张新悦时,就见对方快速抬起脸,冲她无声说了个白蛇。
苏知好立刻明白,这群人是来干嘛的了。
别的镇魔卫不敢招惹深渊白蛇,任由它一路吃人,她杀了,现在妖魔的报复没到,镇魔卫内部反而要搞事了?
这天地可真脏。
领头的是个银卫,不过衣襟上有三枚弯月。
籍册上对镇魔卫品阶有介绍,这种好像距离金卫仅有一步之遥,修为,一般来说在元婴初期。
握刀的手紧了紧,苏知好心头已经有了决定:真要逼急了,大不了都斩了。
荣涟都能越阶斩妖魔,她斩个元婴期不过分吧?只要出刀够快,机会还是有的!
这时,两星铜卫还欲再说什么,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银卫幽幽开口,“徐小腕,退下。”
众人这才惊觉,这银卫竟是女子,只是身形魁梧如男子,与许直不相上下,浓眉锐目,脸颊覆着一层细密胡茬,粗粝中透着杀伐气,初见时竟难辨雌雄。
徐小腕立刻退后,只是那只幽蓝的眼睛仍死死锁定着苏知好,瞳孔内好似有一片汪洋,像是能将人溺死一般,眼下鳞片隐隐泛着冷光。
“水口县镇魔司银卫,古樟。”领头者自袖中取出一面银纹令牌,亮明身份后不拖泥带水,径直开口,“铁卫苏知好,违抗司令,擅杀深渊白蛇,罪证确凿。此番上面为你争取一线生机,令你戴罪立功。”
她抬眸望向远方天际,语气平淡却带着指令的强硬:“仙盟与镇魔司联手镇压浑元城,你为先锋,带领麾下……”视线扫过许直身旁一众气血力量微弱的镇魔卫,古樟眉头微蹙,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满,“你们驻点,便只有这些不入流新手?”
许许直一听,当即怒声呛道:“什么叫擅杀深渊白蛇?”他气得发抖:“那妖魔残害我村中无数百姓,上头迟迟无人驰援,我们亲手斩除祸患,反倒有罪?”
“放肆!”
徐小腕厉声喝断,幽蓝眼瞳骤然迸射一道水箭,锐啸着直取许直右眼,狠辣至极。
可那水箭飞到半途,竟诡异地陡然转向,倒射向徐小腕自身!他脸色骤变,拼命催动灵力控驭水流,却发现水行之力彻底失控,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古樟抬手一抓,将水箭一把攥碎,水流顺着指缝簌簌滴落。她斜睨苏知好,语气微冷:“没想到,你还是个灵修。”
说完,她抬手先按住了身旁还欲再动手的徐小腕,又转头看向气得满脸通红的许直,厉声道:“你以为各地镇魔卫遇上它,皆是无能怯懦?并非不杀,是不能杀。那条白蛇觉醒的是深渊至尊的血脉力量,是那头至尊妖魔的嫡系后代,杀它,等同于直接向那头妖魔至尊宣战。”
明明那目光沉沉,被凝视时仿佛有一座山压在身上,许直仍拼命站直身体,梗着脖子嘶吼:“那又如何,我们就活该去死?”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高阶镇魔卫的气血威压轰然扩散,在场众人无不气血翻涌,肌肤刺痛,仿佛血管都要被撑爆。
许直面红如血,脖颈青筋暴起,仍不肯退后半步:“镇魔卫斩妖除魔,天经地义,何罪之有!”他用力抓扯身上的黑袍,“你们不赏反罚,这镇魔卫,我不……当……”
“你敢!”
“大胆!”
银卫身后众人齐齐拔刀,寒光骤闪,一触即发。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阵刺耳的刮擦声骤然响起,指甲在刀身上来回磨蹭,吱呀刺耳,像在磨刀,又像在锯骨,硬生生扯得众人神经发紧。
苏知好指尖轻刮刀面,抬眼迎上众人目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继续啊,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笑话嘛,多讲点儿。爱听。”
古樟像是没听出来她语气里的阴阳怪气,继续道:“至尊妖魔可驱使大量妖魔乘阴风攀上忘尘崖,从而祸乱云荒,最重要的是,云荒大陆上,还有一些它的嫡系后代已经成长至魔将、甚至魔王……”
“八十年前曾有镇魔司悍然斩杀一尊至尊妖魔的嫡系妖物,换来的不是安宁,是深渊倾巢而出,数不清的兵级妖魔登上忘尘崖,为了堵住它们,你们可知七侠峰下埋了多少镇魔卫尸骨?最后还是……”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话锋一转,再次绕了回去,“我们不杀、只驱,是忍一时之愤,以小范围牺牲,换整片疆域暂时安稳,这是镇魔司用数代人命换来的教训。”
许直:“牺牲的不是你们,当然说得轻巧!”凭什么我们就要被牺牲!
古樟面无表情地,字字铿锵:“若轮到我殉道,我亦绝不退缩。”她回答得斩钉截铁,倒让满腔怒火的许直一时语塞,他满心愤懑,却不知该如何辩驳这冠冕堂皇的“大局”。
“你杀了白蛇,眼下看似除了一害,用不了多久,深渊至尊的报复便会席卷而来,届时遭殃的便不是一村一镇,而是方圆万里的凡人城池。”
苏知好忽然抬手,轻轻鼓掌,掌声清脆,满是嘲讽:“我只记得,镇魔司立司之初,唯有一条铁律——斩妖,除魔。是非对错,大局轻重,轮不到我来操心。”
她拍了拍许直的肩,沉声问道:“你当初为何加入镇魔卫?”
许直胸膛一挺,声如洪钟:“斩妖除魔,守护家人!”
“若有人要拿你的家人,去填这所谓的大局呢?”
许直目眦欲裂:“绝不答应!”
他受尽苦楚,修炼那功法、生嗜妖魔血肉把自己熬得不人不魔,为的就是变强,有能力守护身边亲朋。如今这些人却打着大局的旗号,判他斩魔护亲为罪,妄图动摇他的道心,卑劣至极。
“怕深渊妖魔报复,是你们上面的人没本事。”
苏知好将刀横在身前,“我不怕,一人做事一人当,让他们放马过来,来一个我砍一个。”
“好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古樟轻笑一声,眉宇间并无怒意,反而多了几分欣赏:“既如此,你就更该去浑元城,如今那里头妖魔遍地,正是斩妖除魔的好时机。”
苏知好明知故问:“啊,浑元城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妖魔遍地?仙盟也派了人来?何人带队?可有渡劫期强者压阵?”
古樟一脸古怪地盯了苏知好片刻,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如今天下,渡劫不超过五人,你当渡劫期的强者是那么好见的?”
苏知好一听这话,立刻上前抽走古樟手里的令牌,“哦,进浑元城杀妖魔是吧,我收拾收拾就出发。”只要没有渡劫期,就无人能识破她身份,浑元城里遍地妖魔,她原本就打算过去杀一波攒个大的,如今得知没有渡劫期在里头,过去更是毫无压力。
听到这里,许直一脸后怕。
他当初原本还打算带着村民逃亡浑元城,现在看来,浑元城里头才是出了大乱子,那这些年加入镇魔卫的那些人?那些去浑元城走亲戚一去不回的人……
一旦深想,许直不寒而栗。如果不是遇上队正……
他们当真十死无生,没有一条活路。
“哦,对了,我们这驻点早已断了补给,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苏知好站在房门口,“司里安排这么凶险的任务,总得……”
“此行凶险异常,却也是大机遇。”古樟直接打断她:“若你能活着出来,自有人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保你。”她目光从许直等人身上一一扫过,“还有你身后跟着的这些兄弟。”
说罢,她掏出一个储物袋,“里面有《气吞山河》法的中三卷,以血炼煞,以煞斩魔,趁此机会,好生提升实力。”
苏知好当着古樟的面打开。
袋内除功法玉简外,还整齐码着数瓶血光冲天的暗红丹药,底部更横卧着一柄长刀,刀身暗沉内敛,刃口隐有寒芒流转,一看便绝非凡兵。
她扫过一眼,唇角微扬,这才收了袋,满意地道:“大人客气,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苏知好转身正要迈步进入小楼,古樟忽然再度开口:“对了,你们驻点中的音修,还请出来一见。”
队伍后面的张新悦把头埋得更低了。
苏知好将洛音修能助新人顺利入门一事告知她后,她连夜加急层层上报,想必这才惊动了银卫古樟亲自前来。
要知道,这位可是只要再斩杀一尊王级妖魔,就能晋升金卫的大人物!
洛桑桑其实早就醒了,一直悄无声息地躲在门后静听,此刻被点到名,在门后闷声回答:“我只认苏队正,她去哪里,我便跟去哪里。她要进浑元城斩魔,我便与她一同前往。”
微顿片刻,她话锋一转:“我观古大人神魂浮动不定,显然是常年斩魔,煞气深侵元神所致。今日便为大人吹奏一曲安魂涤煞之乐,只望大人莫忘方才所言,真到了需要牺牲殉道之时,能做到绝不退缩。哦,对了,浑元城既已遍地妖魔,大人您,想必也是要亲赴前线的吧?”
“哈哈哈。”
古樟仰天大笑,声如洪钟,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随着她胸腹起伏,脸颊两侧竟隐隐裂开两道细缝,状如鱼鳃,随着呼吸微微翕动,隐有黑气从缝隙里渗出,显出几分阴森可怖。
镇魔卫,为获斩魔之力,修炼吞噬妖魔血肉的功法,每一个身上都烙下不可逆的妖魔印记。
明明为了对抗妖魔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到头来却要忍辱负重,对吞噬百姓的妖魔一再退让。
为何……
要忍!
古樟收住笑声,扬声道:“我自然也去!”
身后一众高阶镇魔卫瞬间哗然,有人目露亢奋战意,有人眼神闪烁畏缩,不安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愿随我赴浑元城者,出列!”
古樟话音落下,只有不到半数人跨步上前,余下者皆垂首默然。她见状并无怒色,只淡淡一挥手:“余下之人,自行归队返回。”
目光一转,落在人群中的生面孔身上,微微颔首:“你是?”
张新悦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平安镇队正张新悦,性命曾为苏队正所救,此番愿一同前往浑元城,斩魔除妖,守望相助。”
“好!”
洛桑桑在外面给镇魔卫吹安神去煞曲,苏知好则进了屋,有些犯愁地看着荣涟。
她没什么好收拾的。
唯一需要安排的就是床上躺着的荣涟。
带在身边,不现实,大活人又塞不进储物袋。
不带吧,她又担心她前脚刚走,天衍剑宗后脚就来了人,把他带回宗门。
到时候,她想进天阙城就颇为麻烦。醒的时候也没能留个传讯方式,不然到时候要入城前直接发个信息,让他来接也好嘛。
啊不对,活人塞不进储物袋。
可他现在又没神魂气息,身体也完全冰冻,没有体温和心跳。
这算不算个死人?
苏知好胡乱猜测,大胆尝试。
然后……
她就真的把荣涟往储物袋里塞了又塞。
一边塞,一边碎碎念:“兄弟,虽然你被天衍剑宗接走一定会有更好的治疗。但是我这个人离不开你,只能让你吃点儿苦了。”
好在她良心发现,还在储物袋里垫了一层被子,这样一来,就舒服多了吧。
作者有话说:
荣涟:“她说她离不开我。怕我睡得不舒服,还特意给我垫了层被子。”
她超爱。
第23章 023:不配 我刀可大!
翻过七侠峰, 便踏入了浑元城地界。
上一回站在七侠峰峰顶,极目远眺,只看得见一片混沌浓雾,遮天蔽日, 半分景物也无从窥探。
可此刻再放眼, 浓雾早已散尽, 下方枣村上空炊烟袅袅, 丝丝缕缕青烟融入天光, 终于有了寻常人间的生机气息。
队伍在村口稍作停留, 不过几句问询, 便从逃至此地的村民口中, 拼出了不久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斩魔之路——有位剑修一人一剑,自七侠峰一路长驱直下, 斩妖屠魔如割草, 屠戮成千上万妖魔,直破至浑元主城之下。
“金丹剑修荣涟……当真不负年轻一代领军之名。”
古樟遥遥望着主城方向, 沉沉一叹,脸上鱼鳃般的纹路微微翕动, 周身煞气都平了几分。
众人出发前本已做好步步浴血的准备, 可一路行来, 竟顺畅得离谱。
荣涟一剑之威, 早已将沿途妖魔清扫十之八九,他们撞见的不过是些吓破胆的漏网残孽,挥刀即灭。古樟腰间那柄染煞长刀,自始至终都只拔出半截,便再无出手之机。
并非她不愿战,是苏知好的刀, 实在快得不讲理。
往往她刚握住刀柄、微微发力出鞘,前方苏知好的刀光已然一闪而逝,妖魔尽数身首异处。到后来,古樟实在看不下去,苦口婆心劝道:“你收敛些,给旁人留几分历练的机会。”
苏知好:“……”
左右妖魔被谁斩杀,都不耽误魔息石吸收魔气。她索性学起古樟的模样,双手抱胸骑在马上,公然偷懒摸鱼,还时不时故作老成地感叹:“唉,如今已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机会,得多留给这些后生小辈。”
一行人情不自禁看向她那张尚带着几分婴儿肥、稚气未脱的脸,个个哭笑不得。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年轻人?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战力变态的年轻人!
可这份轻松,一靠近浑元城便瞬间冻结。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浓烈得呛鼻的血腥气,一众镇魔卫脸色难看,座下赤红马更是四蹄发软,不愿往前靠近一步。
那城墙内,早已是人间炼狱。
城主陨落,城中妖藤瞬间枯萎,那些体内种了妖种的镇魔卫也受到反噬,身体多多少少出现异常,神魂更是暴虐失控。
他们心知罪行败露,横竖难逃一死,索性彻底放纵心底恶念,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将整座城池拖入无边混乱。
昔日城中尚有数十万被圈禁的普通百姓,可此刻,鲜血浸透青砖长街,染红了每一处街巷,满目猩红,惨不忍睹。
“黄昭这狗贼!为延寿数载,竟丧心病狂至此!”
古樟周身煞气骤然暴涨,脸颊两侧的鳃状纹路大张,黑煞之气滚滚外溢,双目赤红如血。
苏知好却偏在这时淡淡开口,字字戳心:“黄昭一人,遮不住这么大的阴谋。镇魔卫、仙盟……但凡有一方肯睁眼查一查,而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姑息纵容,何至于走到今日这步。”
古樟张口欲辩,可望着满城残垣血污,任何解释都苍白如纸,半句也说不出口。
她最终只狠狠攥紧长刀,纵身杀入街巷,将那些苟延残喘的堕落者一一揪出,刀刀见血,以命偿命,算是替满城亡魂讨一分迟来的公道。
真正的硬点子早已被荣涟斩尽,余下杂鱼修为平平,随行镇魔卫足以应付。洛桑桑守在队伍一侧,树叶吹奏的曲子绵绵不断,安神涤煞,护住众人心神不被这不停歇的杀戮和戾气影响。
苏知好则独自抽身,循着魔息石的指引,悄无声息摸向城主府禁地。
魔息石跳出来站在她肩头,细长的“手”指着前方:“这边,这边,好多妖魔血晶,我闻到味儿了!”
机关暗门暴力劈开之后,苏知好眼前骤然一亮——
石室中央的木桌上摆放了两个玉匣。
一匣是上品灵石,另一匣,竟是满满妖魔血晶!
一路斩魔无数,半块血晶也未曾掉落,她本来郁闷不已,此刻却峰回路转。城主私藏丰厚至极,粗一扫视,血晶便有四十余块,其中甚至夹杂着一块王级血晶。
“这一趟,直接暴富。”
木匣旁边则摆放着一叠玉简,皆是镇魔卫的气血修行功法,《气吞山河》最后三层的修炼功法也在其中。
这些,在镇魔司里需要大量功绩点才能兑换。
虽说对她无用,苏知好仍是一骨碌扫进了储物袋。等扔进去后才回过神,遭了,扔太顺手,忘记里头还躺了个荣涟。
这般胡乱倒下去,砸了荣涟一脸。
“罪过罪过。”她伸手拂开荣涟脸上盖的书册,想了想,将路上随手摘的不知名野花往他身上扔了两朵。
随后,苏知好动作迅速地将室内宝物通通收入储物袋,心满意足地折返归队。
她刚回到人群中不久,天边传来灵舟破空的嗡鸣。
一艘庞然巨舟横空压下,遮蔽天光,将浑元城大半街道都笼进阴影之中。
苏知好抬眸望去,舟上修士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足有千人之众。为首那人气息最为强横,身着天衍剑宗标志性银白法袍,衣襟袖口绣着金线仙鹤云纹,身后背负一柄布条缠绕的阔剑,剑宽如门板,隔着布条依能感觉到凛冽杀气。
古樟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提醒:“那是天衍剑宗天枢峰长老胡不归,元婴中期修为。”
她本是好意提点,想让苏知好收敛几分锋芒,莫要再肆意放肆,可转头便见少女依旧仰着头,神色坦荡毫无惧色,压根没把元婴长老放在眼里,只得无奈轻叹,不再多言。
不多时,一名天衍剑宗弟子御剑俯冲落地,径直闯入城主府,不过片刻便铁青着脸疾步而出,厉喝声炸响长街:“府内禁地密室空空如也,已被人尽数收刮!”
那人目光如刀,直刺古樟,语气蛮横不容置喙:“此番荡平浑元魔患,天衍剑宗荣涟小道君首功无双!你们入城所获的全部物资与重宝,理当尽数上缴,统一归置!”
苏知好:草,这是明抢啊!
她摸了摸储物袋,顺手掐了一把荣涟,“你们天衍剑宗的人都忒么成强盗了。”储物袋里摸东西都是乱摸,她只是确定摸到了荣涟,至于到底是什么部位,苏知好没管那么多。
她一脸警惕地盯着面前的强盗。
还好妖魔血晶都进了魔息石肚子!
但是魔息石不能直接吃上品灵石,这可如何是好。
总不能真的交出去?
可他们若是强行探查储物袋的话,岂不是袋子里的荣涟都会暴露出去。上面足有上千人,修为最高的有元婴中期,她可能砍不动。
而且杀妖魔倒是容易……
杀人,苏知好还经验不足。
这下……有点儿麻烦了!
便在这僵持之际,古樟猛地拔刀出鞘,刀身斩落,在地面劈出一道深可见底的沟壑,裂痕蔓延数丈。
“先来后到,天地规矩。”她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有力,“你们有灵舟代步,若早一刻赶来,便能多救几条百姓性命,偏偏迟迟不至。如今大局已定,倒想来坐享其成,还要脸吗?”
这一次,她的刀,比苏知好还要快。
那剑宗弟子不过金丹修为,被这一刀煞气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可仗着身后有长老撑腰,依旧色厉内荏地怒喝:“论先来后到,也是我宗荣涟小道君率先斩魔破城!你们若执意不交,休怪我们不客气!”
“若荣涟亲自来取,我自当双手奉上。”古樟横刀而立,眼神冷冽如冰,“但你们……不配。”
苏知好心头一畅,脱口喝彩:“说得好!”
荣涟自然不可能来取,他此刻还安安稳稳躺在她储物袋里呢。
半空灵舟之上,胡不归悠悠开口,声量不高听着有几分和煦,“哦,原来是镇魔司银卫。”
下一刻,语气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浑元城镇魔卫与叛贼黄昭狼狈为奸,荼毒一城生灵,此事,镇魔司总要有个交代。”
古樟横刀当空,周身煞气翻涌:“要交代,去找上头的人理论!我只是一介银卫,只认一个死理——我等浴血换来的战果,绝无拱手让人的道理。不服,便战!”
话音落,她气息骤然暴涨,双目染成猩红,原本束起的长发轰然散开,脊背两侧竟生出半透明的幽蓝鱼鳍,随煞气扇动。古樟足尖一点,身形缓缓升空,周身煞气几乎凝成实质,满城血腥之气激得她战意狂燃,此刻只想酣战一场,大肆发泄满腔怒火。
灵舟上的胡不归沉默片刻,终究不愿在此与明显被煞气影响了心神的高阶银卫死拼,只冷冷丢下一句:“老夫自会向你上峰讨要说法!”
言罢,一抬手,示意仙盟修士即刻入城。
灵舟上众多修士纷纷御剑落地,嘴上喊着斩妖除魔,实则三五成群涌入街巷各处,明目张胆搜刮财物。
反观古樟麾下镇魔卫,入城后便一心斩杀妖魔与镇魔卫叛徒,从未刻意搜寻宝物,两者高下,一目了然。
有镇魔卫累得瘫坐地上,见状忍不住愤愤啐了一口:“合着我们光顾着杀人,反倒忘了捞好处,这群人倒好,来捡现成的!”
苏知好拍了拍储物袋,大气道:“等会分你们一半。”灵石她又用不上,她施展出来的御水术法压根不是灵气法术,那是妖魔神通!
众人想到刚才那剑修气急败坏的模样,立刻意识到苏知好一定是捞到了 不少好处,纷纷道:“多谢小苏大人……”
大人就大人,还要加个小!
我到底哪里小?
年纪是小了点儿,我刀可大!
第24章 024:误会 我真不是恋
“用最少的气血, 斩最强的一刀!”
“出刀要快、准、狠……”
芦苇荡里,原本残存的芦苇早已彻底消失,成了一片空荡荡的荒地。
苏知好在荒地上临时支棱起了一个刀法速成班。
此次去浑元城斩妖的镇魔卫,竟一个没折损, 全须全尾地回了许家村。结果这帮人回来就赖着不走了, 上百号人干脆在村里扎了根, 天天围追堵截, 死乞白赖要跟苏知好学实战刀法。
苏知好架不住轮番纠缠, 只好把魔息石拎出来当陪练。
几十块妖魔血晶不是白吞的。
魔息石肉眼可见的长大了一圈, 石头表面更加光滑, 颜色也从灰白变回了原本的暗红。
它凝出的石躯也灵活不少, 再也不会动不动就缺胳膊少腿。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么多妖魔血晶喂下去, 愣是没悟出一个神通, 就连那块王级血晶,也没能给个惊喜。浑元城这次杀的妖魔数量不少, 但等级都不高,因而最终石髓数量也仅有它肚内容量的十分之一……
距离下一次满溢突破还十分遥远。
傍晚, 夕阳正好。苏知好懒懒靠在青石上, 乐呵呵地看着场中练刀。
魔息石站在小火鸟胭脂背上, 小短手不停翻飞, 石子儿接二连三激射而出。
碎石破空呼啸,一众镇魔卫挥刀狂劈,一个个手忙脚乱、汗流浃背,练得热火朝天。
魔息石不光石子儿抛得快,它那张嘴更快,骂骂咧咧说个不停:“太慢了, 蜗牛都比你快,就这刀法,你砍得中谁?”
“我当初还觉得苏知好笨,结果……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批!”
“没吃饭吗,这么点儿力气?连这么小的石头都劈不碎,真是连苏知好都不如。”
苏知好:“……”
你骂就骂,咋还带上我呢!
“洛桑桑那瞎子都比你们瞄得准!”
小火鸟立刻扬声:“啾啾!”
它哪里是打抱不平,分明是在高声附和:石矶娘娘说得都对!
而它们口中的“瞎子”洛桑桑,这会儿正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指尖捻叶,缓缓吹着一曲安神小调。
从早到晚,昼夜不停,唇瓣早已磨破起皮,渗着淡红血丝。旁人几番劝说歇息,她都只是摇头不肯停,只说心中曲调日渐圆融,每一次吹奏都似水滴石穿,细细打磨着困扰她多年的那层瓶颈。
她心底已有预感,用不了多久,便能冲破桎梏。
她十年前就是筑基期大圆满。
却在即将突破之际道心崩塌,滋生心魔,修为不进反退。
如今好不容易走出来,她一定要突破那层瓶颈,迈入金丹之境。
苏知好劝不动,便也不再劝了,只是她觉得洛桑桑无法使用乐器这个事情还是得解决,她音律一道有如此天赋,不该被埋没。
“她这状况,应是元神被人下了禁制。”
古樟已在一旁静听了三日乐曲,方才亲眼见洛桑桑试着抚琴,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竟生生摁断了数根琴弦,才缓缓开口,“只可惜我们镇魔卫本就常年受煞气侵扰,元神混乱不堪,根本无力替她解这元神层面的禁制。”
说到此处,古樟转头看向苏知好,脸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这句话她在心里憋了三日,此刻终于下定决心,一字一句道:“你既还是个灵修,天赋又如此出众,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筑基,元灵实力更是不俗……”
小小石灵,在刀气纵横的芦苇荡里来去自如,还能抛出数不清的石子儿供镇魔卫炼刀,相比起来,只能在旁边啾啾叫的小火鸟显然差了太多。
古樟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沉重,“扯下这身镇魔卫的衣甲,去中州找个正统修真门派,安心拜师修行吧。”
“镇魔卫……”她轻轻一叹,“终究救不了天下苍生。”
以妖魔血肉淬炼修为,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绝路。
走到最后,人性会一点点被魔性吞噬,理智尽失。镇魔卫实力越强,被侵蚀得便越深,神志也越发混沌癫狂。
他们找不到根治之法,只能靠安神、疏导勉强压制,而这些还必须仰仗灵修,终究只是杯水车薪,无法从根源拔除隐患。也正因如此,镇魔司始终被各大灵修宗门掣肘,抬不起头。
此番她得罪了仙盟与天衍剑宗,回到镇魔司必受重罚。
她索性将所有罪责,尽数揽在了自己身上。一个高阶银卫,斩杀深渊白蛇,可比一个小小铜卫有说服力得多。
上头念及苏知好天赋罕见,不愿埋没人才,在有人主动顶罪过后,便愿意护她周全,甚至给了她前往中州述职、入镇魔塔接受气血灌顶的机缘。
只是即便如此,古樟也不愿苏知好再困在镇魔司这条绝路上。
她自袖中取出一支银簪,递到苏知好面前:“我与百炼宗一位长老有旧,你持此簪去找他,凭你的资质,求他收你为亲传弟子,他只会感念我的人情。”
苏知好抬眼,平静问道:“百炼宗有渡劫期修士坐镇吗?”
古樟本还满心怅然,闻言当即瞪她一眼,脸上的腮纹都气得张开了:“小丫头心气倒是不低。普天之下,渡劫期大能寥寥无几,有此等强者坐镇的皆是顶尖大宗门,我哪有那般通天门路?”
她越说越气,“我要是真有,我还犯得着当什么镇魔卫?把自己炼成这副鬼样子!渡劫期大能手里随便透三瓜两枣,都够我打通经脉踏上灵修之路了!你看不上便算了……”
说着便作势要收回银簪,动作却慢得很,分明是盼着苏知好接过。哪料这孽障当真无动于衷,弄得她收也不是,递也不是,一只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她僵在空中的手微微抽动,真是恨不得扇这孽障一巴掌。
苏知好又问:“镇魔司有渡劫期吗?”
古樟沉默片刻,沉声应道:“有一位。镇魔司云荒总指挥使,已然……”她深吸一口气,“自我封印三十年了。”
那位大人魔性过重,随时可能失控堕魔,纵然实力通天,却也可怖至极。为了不祸乱人间,他在尚且清醒之时将自己封印,除非妖魔至尊现世、苍生倾覆,否则绝不会出关。
听完这话,苏知好当即掸了掸身上的黑袍,挺直脊背,语气干脆:“我就爱这身镇魔卫的皮,斩妖除魔,人人有责!从我做起,义不容辞!”
口号喊得震天响。
差点儿就来上一句,我就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古樟嘴角狠狠一抽,不由分说将银簪硬塞进她手里:“少贫嘴。这簪子,你无论如何都要替我交到他手上。”
苏知好狐疑地眯起眼,直直盯着古樟:“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对这位上司印象不错。女子修炼妖魔血肉吞噬本就更为艰难,可古樟修至这般境界,元神却远比旁人清醒温和,可见其意志之强、韧性之足。她看着行事粗犷,心思却细腻周到,在镇魔卫里已是极难遇上的好说话之人。
古樟横了她一眼,故作随意道:“还不是你先前收的那些宝贝,回去少不了要挨罚。这次我替你扛了,多分我些好处,别让我白受罪。”
苏知好当即一拍腰间储物袋:“那一千块上品灵石我半块没私藏,最后你只分了我一百块,都在这儿,你要便全拿去。”
古樟沉默片刻,伸手取走一半灵石,沉声道:“你这性子太敞亮,别对谁都这般大方,早晚要吃大亏。”
“自然不会对谁都大方,若非大人出头,咱们这点东西早就保不住了。”苏知好笑眯眯地道。
古樟望着远处翻涌的芦苇,缓缓开口:“明日我便带着我那些人先回镇魔司。你往中州述职,路上慢些,好好想想我那日说的话。真等踏入中州地界,再想脱下这身镇魔卫的衣袍,可就难了。”
她看一眼洛桑桑,又叮嘱一句:“等到了中州拿着那些上品灵石去寻位高阶灵修,给洛音师看看元神禁制,能解了最好。”
苏知好收了笑意,正色颔首:“是,大人。”
她肯定要去中州,却不是去什么镇魔司总部述职,而是……
入天阙城!回家!
次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许家村口便已备好马匹。
古樟夜半接到传讯,提前带队启程,许家村一夜之间便冷清了不少。
苏知好只携洛桑桑一人上路,许直则领着其余十二名镇魔卫留守村落。一行人均在浑元城历经厮杀,修为今非昔比,对付寻常低阶妖魔已是绰绰有余。
没有过多寒暄,也无冗长告别,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炊烟袅袅的村落,随即一抖马缰。
马蹄踏碎晨露,两人一骑,径直朝着中州天阙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月后,肃州界。
琼州灵脉早已枯竭,天地间灵气稀薄得可怜,连草木都长得稀疏枯黄。可一踏过肃州界碑,天色骤然清亮几分,远处群山叠翠,绿意铺天盖地,一条大河如碧色丝带绕山穿梭,处处透着蓬勃生机,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一路赶了半月路程,洛桑桑本就气色孱弱,此刻踏入灵气浓郁之地,深吸一口气,面色都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她轻声笑道:“此地灵气充沛,我困了许久的瓶颈,当真要破了。”
苏知好暗自感慨,修士的境界关卡竟如此难熬,明明总说只差一步,却迟迟跨不过去。
想到洛桑桑十年前便已触到金丹门槛,如今仍困在原地,更是唏嘘。
还好她不是修士,压根儿没瓶颈,只要石髓足够,进阶跟吃饭喝水一般容易。
念头刚落,坐在身后的洛桑桑忽然身形微震。
一股柔和却磅礴的气流骤然自她周身散开,如春风绕体,拂动她鬓边发丝,整个人都似被柔光笼罩。
她下意识抬手,一张木琴凭空凝现在怀中。
可琴身入怀,手指刚刚按住琴弦的刹那,洛桑桑双手猛地剧烈颤抖,指节泛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修的是音道,却偏偏被禁制所困,连触碰乐器都做不到。
“我去给你摘片树叶。”苏知好翻身下马,想要寻一片合适的树叶。
洛桑桑却轻轻摇头,她没有勉强抚琴,只是闭上眼,缓缓清唱起来。
一开始歌声低哑沉缓,轻而闷,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土上,地底的种子拼命拱动,却始终挣不脱重压,满是压抑与不甘。
细碎的声响持续不断,是嫩芽在绝境中不肯屈从,一点点顶开顽石,倔强地破土而出。
下一瞬,曲调骤然破开阴霾,如天光劈散乌云,又似春水融冰奔涌而出。
歌声变得干净清冽、明快舒展,带着万物复苏的喜悦,欢快又动听。
肩头的小火鸟胭脂也跟着啾啾轻鸣,一声叠一声,与歌声相融,就连魔息石都跳了出来,跟着节奏摇晃起了脑袋。
苏知好站在原地,眼前竟似铺开一幅盛景:山花遍野,百鸟和鸣,天地间满是新生之气。
身旁的老树更是抽芽绽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花、挂果,红彤彤的果子垂到两人头顶,上下一颠一颠地摇晃,似在招呼两人品尝。
这一曲,是万物复苏,是春回大地,听得人心头都暖得发涨。
就在这时,苏知好忽然察觉到,储物袋里的荣涟似动了一下。
她心头咯噔一下,连忙将人轻轻倒出,他那把仙剑也一并滚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响。
随后又气鼓鼓地自己飞离了草地!主人都昏死过去了,剑还好好的呢!
小说里的剑修剑亡人亡,果真忽悠人的。
苏知好仔细看了看荣涟。
他身上的寒气淡了些许,可身躯依旧僵硬,没有半分心跳,也无半分气息,宛如一尊冰封的玉像。
方才那微动,难道是她错觉?
苏知好伸手按在他心口,又小心翼翼分出一缕神识,试探着触碰他的元神屏障——大门依旧紧闭,半分也闯不进去。
便在此时,马背上的洛桑桑歌声渐歇,余音袅袅不散。
她垂眸,声音微微颤抖:“我突破了。”
小火鸟胭脂一动不动,目光直直落在地上的荣涟身上。
而洛桑桑,正借着胭脂的眼,静静看着这一幕。
突破金丹的欢喜,在这一刻淡得几近于无。
她本是该死之人,得苏知好相救,才挣脱命运的枷锁,绝境逢生,勘破了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的新曲。
可她能唤回草木生机,却终究,无法让苏知好放在心尖上的人,死而复生。
苏知好回头,就看到洛桑桑一脸哀伤地看着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竟有泪水溢出,她怔了怔,脑子里满是问号。
又咋啦?
顺着小火鸟的目光,苏知好低头看了看浑身冰冷的荣涟,瞬间反应过来。
苏知好:“……”
天塌了!误会大了!
在别人眼里,她现在已经是个无法接受爱人离世的恋尸癖啦?
作者有话说:
最近脑子不好,大家随便看看。
求个预收《星际驯养指南》
修真界小霸王穿成了星际恋爱脑,还要照顾一个精神海崩塌,从SSS级跌至F级的小瞎子?
算了,穿之前她可是御兽宗年轻一代最强的天才,连快要绝种了的火凤都能被她养活,那些灵兽幼崽小时候都没有自理能力,她都能养好。
她没把陆寂当瞎子。
……她也没把他当人。
陆寂:姐姐,养了我,就不能再养别人了。
第25章 025:魇魔一 熟悉的味道
“肃州境内最大的修真门派, 便是地阶宗门幻月阁。阁中弟子主修阵道,尤其擅长幻阵,虚虚实实以假乱真,叫人防不胜防。”洛桑桑指尖轻点地图, “过了曲水桥, 便是曲水乡, 归幻月阁直接管辖, 想进去得缴灵石。”
在大宗门的辖地之内, 灵修连呼吸都要收钱。
像曲水乡这般偏远地界, 呼吸费还不算贵, 一日不过一块下品灵石;越往灵脉中心靠近, 费用便越昂贵,幻月阁山门外的城池, 更是一块中品灵石起步。
“这半月日夜赶路, 马都快吃不消了,我们先入城休整一番, 最好再添置一件飞行法器。如今我已突破金丹境,体内灵气足以支撑御空飞行。”洛桑桑提议道。
苏知好并无异议, 长时间骑马是真的难受, 况且靠骑马, 三个月也赶不到中州。
现在才晓得当初能搭荣涟的顺风剑是件多幸福的事了。
不免又有些疑惑, 她当初一个炼气期的小菜鸟,是如何散心散到花瑶镇的?
……
行过曲水桥,一座古朴城墙遥遥在望。
墙根处丛生着一种源自深渊魔域的金棘草,阳光一照便闪耀着灼目金光,草叶间还散出淡淡异香,能驱退妖邪, 寻常低阶魔物皆不愿靠近。
苏知好:又是熟悉的臭鸡蛋味儿……
城门口支着一顶简陋茶棚,一个穿青衣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沿打盹。
桌上供着一尊巴掌大的小神龛,炉中三炷线香青烟袅袅。
男人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好几次都险些磕在燃着的香头上。
待苏知好与洛桑桑牵着马匹走近,茶棚角上悬着的铜铃叮铃轻响。
打盹的男人猛地抬头,脸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与阴晦。眼底血丝密布,一圈浓重青黑挂在眼下,整个人透着一股纵欲过度、又长期睡不安稳的油腻颓靡。
苏知好这时才留意到,他腿上还蜷着一条蛇。
那竟是他的元灵。
筑基修士!
一位筑基修士,只需打坐调息便能迅速恢复精气神,怎会憔悴成这副鬼样子?
青衣男人本被打搅了瞌睡,满脸戾气,可抬眼一看来人,神色骤然收敛。轻蔑的目光在苏知好身上一扫而过,半点停留都无,等落到洛桑桑身上时,一双眼睛瞬间黏了上去,嘴角勾起一抹油腻又暧昧的笑。
他腿上的灵蛇也跟着昂起头,对着洛桑桑嘶嘶吐信的同时,还左右扭动起来。
“两位道友,这里已是肃州幻月阁地界,入城一块下品灵石,往后每日收取均需收取一块。”男人慢悠悠上前,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洛桑桑身上打转,还刻意深吸了一口气,笑得意味深长,“不知二位要待上几日?”
说话间,他的元灵已窜到肩头,蛇头越伸越长,竟想凑近洛桑桑,去招惹她肩头的小火鸟。
“收好你的元灵。”洛桑桑声音冷了下来。
男人哈哈一笑,轻飘飘喊了声:“翠翠,回来。”
灵蛇置若罔闻,身子一探,几乎要贴到洛桑桑脸颊。
洛桑桑明显生气了,怒喝一声,“滚开!”
他这才慢条斯理道:“嗨,不过是元灵顽劣,跟道友闹着玩罢了。”
下山时,洛桑桑用白布蒙住了空洞的双眼。
她目不能视,元灵便始终外放,此刻被人这般露骨地凝视,心底翻涌着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
转念想到自己刚破境不久,灵息不稳,即便压制也难掩那气息,这才强行按捺了出手教训的念头。
苏知好可没这么好的耐心。
见那灵蛇竟敢放肆去缠胭脂,她刚要拔刀,魔息石已先一步窜出,无数碎石轰然砸落,瞬间便将那灵蛇打得千疮百孔。
不过一息,灵蛇便溃散开来,狼狈逃回男人识海。
元灵受创,元神同样会受损,本就阴晦憔悴的男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看上去瞬间老了好几岁。
“你、你你……”他指着苏知好,又惊又怒,“小小镇魔卫竟敢在此闹事!”镇魔卫,都是些没有灵根,或者灵根极差之人,修炼过后,身上都带有妖魔特征,他素来瞧不上,眼前这个还是个铁卫,实力高不到哪儿去,本以为是个软柿子,没想到踢了个铁板。
他满心怨怼:你既也是灵修,披什么镇魔卫的皮啊!
“元灵闹着玩?”苏知好抬手扣住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它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指骨像是要被生生捏断,当即服软:“不敢不敢,两位大人,是我错了!入城费我不收了,您二位快进去吧!真闹大了,我喊来城防队,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洛桑桑轻轻扯了扯苏知好的衣袖。
苏知好这才松了手,可两人刚要迈步进城,那守在茶棚下的男人忽然开口:“等等。曲水乡有曲水乡的规矩,入城,得先给肃河龙王上柱香。”
他立在阴影里,本就泛青的面色显得愈发阴沉。
苏知好:“若是不上呢?”
男子轻笑一声:“那这曲水乡,你们进不得。”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肃河河道沿线,你们也半步都别想踏足。”
肃河蜿蜒数千里,沿岸城镇百余,村落更是不计其数。真要处处避开,她们二人便只能在荒山野岭里当野人。
她这个魔傀还能凑合。
洛桑桑和赤红马都吃不消。
苏知好瞥向桌案上的神龛,里头立着一尊头生双角的玉像,眉目慈和,仙姿俨然,既无魔气,也无异动。
“肃河本就有祭拜河神的旧俗。”洛桑桑略一思索,轻声解释,“当年幻月阁一位高阶修士,为护两岸凡人,与藏匿河底的高阶妖魔大战于肃河,最终陨落。后人感念其恩,便立庙祭拜。”
她说着已接过线香,看清雕像底座小字后点头:“宋寻青,正是此名。”
苏知好听见这名字,骤然一怔。
宋寻青……
这不正是原书女主的后宫之一?
他根本不是人,而是女主仙品灵器踏月行的器灵。佩戴之时,眉心会凝出一轮弯月,双臂缠素纱,既可御风飞行,又能以纱为帐,缠绵缱绻;那轻纱杀人之时,更是威力与唯美兼具。
这器灵还有洁癖,极爱干净,女主采药炼药之后,他总爱用轻纱细细擦拭她的指尖、全身……
脑子里又有画面了。
住脑!
苏知好猛地回神,没有继续往下想。
她再看向那尊玉像,心中暗忖:莫非这位大佬受了肃州香火,尚有一缕残魂未灭,寄居在此?可他后来又是如何化作女主器灵的?
她凝神细看,依旧探不到半分残魂气息。
甚至在心底生出“干脆毁了这神龛试试”的念头时,也未感应到丝毫威胁——这是她试探天道规则的法子。
既然测不出异常,也只能悻悻作罢。
二人上过香,顺利进了曲水乡。
曲水乡虽不算大,却格外繁华,行人商贩往来和睦,孩童沿街追逐嬉闹,一派祥和景象。
她们先寻了处马厩喂好坐骑,随后便去了镇上聚宝阁,想寻一件合用的飞行法宝。
可惜店内现货寥寥,皆不适合洛桑桑使用。
掌柜只得取出一本图册:“明日聚宝阁商队便到,会运来一批新货,好东西不少。”
苏知好随手翻阅,首页便是飞行法宝,最便宜的也要三十中品灵石。店内无灵器,最贵之物也仅值一块上品灵石。翻到最后一页,她目光一顿——那正是荣涟曾给她的灵果:血菩提,淬炼肉身的上等灵材,起拍价一块上品灵石。
“镇魔司的大人最偏爱此果。”掌柜笑着提醒,“大人若是有意,明日可得早些来。”
苏知好与洛桑桑商议几句,便在附近寻了家客栈住下,只等次日新货到店。
入夜。
苏知好毫无睡意,索性把荣涟放出来透透气。
她已经半个月没喝血了,嘴有点儿馋,偏荣涟这家伙抠得很,昏过去了还整个寒气护体,让她下不了嘴。
“那血菩提还挺贵的,你那还有吗?”苏知好望着床上安安静静的荣涟,自顾自嘀咕:“我摸摸你的包?”
就是不知道他的储物袋藏在了哪儿。
腰上?还是袖子里?
她伸手往荣涟腰间摸了摸,空空如也,扯开袖子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袖内乾坤之类的玄机时,苏知好猛地反应过来……
她刚刚碰到了他的手指。
却没感觉到刺骨的冰冷。
难不成,自我保护机制即将失效,荣涟快醒了?
“荣涟,荣涟!”苏知好又喊了两声,见他没动静,她果断抓过他的手,将食指指尖放入口中,牙齿尖儿轻轻一磨。
不知是她实力变强,还是昏迷的荣涟没有灵气护体变得十分脆弱,她的尖牙很轻易地将他手指破开了一道小口子。
鲜血的味道让她着迷。
浑元城斩杀了不少妖魔吸收了先天魔气,这些日子苏知好并未感觉到饥饿,可嗜血是魔傀的本能,哪怕她如今已进阶了一次,仍旧难以抵挡血液的诱惑。
尤其是荣涟的血。
对她来说,又香又甜。
她不敢太用力,也不敢吸得太多,小口小口地吮着他手指,眼神都变得有些迷离。
鼻尖好似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异香。
淡淡的,清新的。
熟悉的……
让人浑身滚烫、腿脚发软的味道。
平静的识海海面翻涌起来,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在海水中流动,又悄悄地跃出水面。
在她有些恍惚之际,魔息石尖叫声响起,“天啦,你有元灵!你真的有元灵!”
苏知好猛地回过神!
她看到识海内有一滴绿莹莹的水珠在滚动,它时而跳出水面,像一尾灵活的小鱼,时而沉入水中,与识海融为一体。
她的元灵,竟然是一滴水!
难怪以前怎么都发现不了。
不等她有所反应,那滴水珠已自行飘出识海,轻轻落在荣涟紧闭的眼睫上。
苏知好慌忙伸手去擦,指尖刚触到他的眼睑,便感觉到皮下眼珠轻轻一动,她的心也跟着一颤。
下一瞬,那双紧闭的眼眸骤然睁开,眸色是一片奇异的幽蓝,如夜下深海,摄人心神,仿佛只是对视,就能将人溺死其中。
荣涟醒了!
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沉重、窒息、潮湿,像奔涌的潮水一般漫过来。
嘴里吮着的手指不复冰冷,刹那间就有了灼热的体温,吸出来的血液都因为温热而变得更加甘甜。
她心跳如擂鼓……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吐出去,舍不得。
可继续含着?
必定会挨揍!
食欲很快占据上风!反正都这样了,趁他还没动手,多吸两口?下次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喝上呢。
感觉到那只手似乎想要往外抽出,苏知好立刻用力抿住,舌尖儿也不老实地去触碰咬破的伤口。
他似乎僵住了。
手上不再用力……
就在她想趁机再咬深一些时,苏知好突然头晕目眩,面前的荣涟都好似有了重影,还是黑白的……
一阵天旋地转后,苏知好身子一软,径直往前栽去。
熟悉的寒意再次袭来,冻得苏知好打了个寒颤,等她睁眼,就发现自己正趴在荣涟身上,嘴唇正对着他下巴。
他下巴很红。
她最后一口猛吸了不少血,还没咽下就晕了,结果血沫子都沾到了他下巴上。
此刻荣涟的眼睛已经再次闭上了……
睫毛很长,上面还悬有水珠。
像是落了泪,莫名有一种破碎感。
白发如雪,肤色也是冷白,下巴染血,仿佛雪地里盛开的一株红梅。
苏知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看起来真可口。
寒气冻人?
就冻人吧!
反正她又不是人,冻不死!
苏知好忍着寒意,哆哆嗦嗦地凑了过去,打算将他下巴上的血沫舔干净,结果……
她就像大冬天非要去舔铁栏杆的棒槌,舌头直接给冻上了。
“唔、唔……”口水不断溢出,更黏了。
好不容易扯开,苏知好不敢再下嘴,气咻咻地扯了块布扔在了荣涟脸上,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就在这时,窗外倏地亮起一片异样的光。
本应夜深人静的曲水乡,街巷间竟漫起细碎的窸窣声响,似是衣袂轻擦、步履轻踏交织而成。
苏知好起身走到窗边,顺着窗缝往外望去。
大批镇民三三两两走上街头,人人双目紧闭,手中皆捧着一炷线香。有的香身修长,才燃去少许;有的已烧去大半;还有几人手中只剩短短一截残香,火光微弱,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熄灭。
她略一凝神便看出了端倪:孩童手中的香,明显更长;
老人手中的香,大都短得可怜;
青壮年的香火,也远比病弱之人要旺盛许多。
夜色笼罩下的曲水乡,没有交谈,没有嬉笑,连呼吸都轻得近乎不闻。
所有人只手持线香,一步一步,如同朝圣般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汇聚。
那些香火光亮得反常,在暗夜里点点闪烁,如散落的星辰,连缀成一条蜿蜒在街巷间的银龙,静静盘踞在乡野之间。
而他们前行的方向,赫然正是镇上那座肃河龙王庙。
苏知好神识延伸出去,略一探查,脸色微沉。
隔壁洛桑桑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什么鬼!
已经金丹期的洛桑桑竟然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招了?
作者有话说:
有空的帮忙新文点个收藏哦
第26章 026:魇魔二 我梦到了那
龙王庙。
龙王庙, 是曲水乡修得最气派的建筑。
飞檐翘角镶金嵌玉,柱上游龙腾云驾雾,白日里金碧辉煌,即便在这惨淡月色下, 檐角鎏金仍泛着冷光。
此刻庙门紧闭, 朱红大门微微潮湿, 像被鲜血浸泡过一般, 有暗红液体顺着门缝流到了石阶上, 更添几分阴森诡异。
庙门前一口荷花池, 满池荷叶层层叠叠, 密不透风, 却只孤零零立着一枝荷。
粉嫩花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一片一片往外扩开。
随着花瓣张开, 有血腥之气溢出, 将原本的粉色花瓣也一点点浸染成了暗红。
眼看池中荷花即将彻底盛放,四周的修士呼吸都变得更加急促, 心神也或多或少受到影响。
“血荷要开了……今夜,不知又要坠入谁的梦魇。”
中年修士长刀杵地, 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瘫坐在池沿。
他面色灰败, 眼窝深陷, 干裂的唇上渗着血丝, 破烂道袍下,脊背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狰狞可怖,伤口仍在渗血,像是被凶兽利爪生生撕裂,肩头趴着一头黑豹元灵,垂耳耷尾, 气息奄奄,连抬眼的力气都无。
旁人皆面色凝重,有人低声喃喃:“但愿……还是刘望的梦。”
话音刚落,一声尖利喝骂陡然响起。
“住口!”
在荷花池另一侧,假山背后的粉衣女修站了出来!
她身上衣衫破破烂烂,几乎遮不住身体。此刻女子面目扭曲,眼底满是惊惧与怨毒,她指着那个说话的男人,指尖颤抖:“凭什么要我一人受那炼狱之苦!”
刘望是驻守乡口的守城修士,心性阴邪,好色成性。他的梦魇,便是无休止地折辱女子,原本这里女修还有好几位,如今,只剩下了她一个。
这几日,每回落入他的梦境,受尽蹂躏、生不如死的,都是她方紫玉。
一想起梦境中那些不堪与剧痛,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肩头上的芙蓉花簌簌落瓣,花叶迅速枯黄萎靡,元灵都如此状态,她的元神明显受损严重。
有人见状嗤笑,语气刻薄:“你本就是合欢宫出身,伺候好一个刘望,换我等平安,不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
方紫玉怒极反笑,手腕猛地翻转,一只青黑毒虫破空射向那人:“你们想拿我换活路?做梦!今日不让我好过,咱们便一起死在这梦魇里,谁也别想活!”
被攻击的男人一挥衣袖,大袖如伞面铺开,虽挡住了毒虫,袖子上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你这毒妇……”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另一名挎着青铜罗盘的修士急忙开口喝止:“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内斗!”
他指节用力地攥着罗盘,盘面指针疯狂乱转,泛着黑气:“现在那妖魔还没进阶,却也到了关键时刻,一旦我们再死人彻底沦为其养分助其进阶,到时候就真的出不去了!”
方紫玉冷笑一声,“我们合欢宫,倒 也不局限于阴阳相合,若是刘望上次将我所授之法听进去了,夜里会找谁倒也说不准。”她视线扫过几个长相偏白净、阴柔一些的修士,在注意到他们骤变的脸色后,笑得更大声了一些。
“贱人!”一人怒骂一声,直接扬手劈出一掌,掌心一团火焰疾射出去,眼看就要落到方紫玉头上时,一声兽吼猛地响起,将那火焰直接震裂。
用吼声震碎火焰后,黑豹看起来更加有气无力,它趴回主人肩头,耷拉的脑袋都变得透明,几乎嵌入了男人的肩膀。
“够了!”黑豹修士疲惫地抬眼,声音沙哑:“想要活下去,必须找到魇魔真身,前几次,刘望都用过一截带着钩刺的长鞭……”
听到这里,方紫玉身子一颤,那一根根钩刺扎入血肉时的痛楚,她不敢再回忆。
上一次,便是那根鞭子缠绕喉咙,将她硬生生勒到意识全无。
她伸出手,颤抖地摸向喉咙。
梦境出来后,伤势明明消失了,可她却知道,它们从未消失,那一次次折磨都烙印在了她的神魂上。
她现在元神已经极度虚弱,恐怕,撑不过今晚了。
“蜡烛、镣铐不也都一直存在?”一人反驳,“若无梦主相助,永远都找不到魇魔真身。”
“梦主……”
“梦主不是刘望就是曲水乡那些村民,全部都是魇魔的信徒!”
以往也有过成功除掉梦魇妖魔的记载,但那都是梦主意识清醒过来,从而发现自己梦里的异常和违和之处,这一次的梦魇最难对付的地方就在于,那些梦主……
将魇魔当成了肃河龙王,日日祭拜,他们是魇魔最虔诚的信徒,沉溺于自己的美梦中,在梦中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根本无法醒来。
“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寻找魇魔真身,可又有哪次成功了?”
“闭嘴,净说这些丧气话。”
“你说闭嘴就闭嘴,你算什么东西?”
所有人的心神都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几句口角都能让这些在生死边缘的人疯狂起来。
一双双眼睛变得猩红,无人注意到,池中的荷花已随风摇曳。
就在厮杀将起之际,突闻乐声响起,本来暴躁不安的心像是吹进了一股凉风,骤然平静下来。
黑豹修士心中一寒,刚才,连他都差点儿失控了。
还好那乐声能安神,这是新来了个音修?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白衣女修疾步走来,她眼覆白绫,正以树叶轻吹安宁曲调。
回过神的众人脸上都露出喜色,音修,大都擅长稳固神魂!
石阶边的一个黑衣男子在看清来人刹那,眸中精光微闪,随即又默然垂眸。
方紫玉眼里都有了一丝光彩,如果能活着,谁也不想死!
她细细打量一遍来人后,主动上前,将此地诡异情形简略说明,又强调一旦被卷入梦魇,一定要保持清醒,以最快的速度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当中。
“我们都经历了数次梦魇,有了一定抵抗力,能很快意识到处境,前辈你第一次入内,一定万事小心。”
把梦魇情况介绍过后,方紫玉看还有时间,这才将在场修士也简单介绍了一下,最后问:“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洛桑桑。”
洛桑桑随口应下,肩头小火鸟眼珠滴溜溜地转,视线在人群中飞快扫过。
一共十几个修士,修为个个都是筑基期以上,最高那个,已是筑基期大圆满,与结丹仅有一步之遥。
她虽结丹,但不擅长战斗,若是与对方对上,几乎没有胜算。
没有看到苏大人的身影。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她暗自攥紧了手指。
这里的一切属实诡异,明显能影响人的元神,苏大人是镇魔卫,神魂本就煞气腾腾更容易出意外……
必须快点儿找到她。
“你说……你还有个同伴,是镇魔卫?”
洛桑桑话音刚落,周遭空气骤然一凝。
众人脸色齐齐剧变,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镇魔卫的元神俱都混乱不堪,充满血腥暴力,他们这里曾有一个一星铁卫,也是他们被困者里唯一一个当做梦主的人。
然那个镇魔卫从头到尾都没能清醒,他梦里是杀不尽的高阶妖魔……
一夜之间,原本数百名修士直接折损半数。
要是落入镇魔卫的梦境……后果不堪设想。
“快!趁花还没完全开,立刻去找人!”
有人刚要动身,手持罗盘的白罗手腕猛地一颤,罗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面白如纸,眼神涣散,声音抖得不成调:“进、进阶了……”
地面上,罗盘早已被浓黑煞气缠得密不透风,如同浸透了浓墨。疯狂乱转的指针骤然定格,针尖那一点刺目猩红,硬生生越过原有刻度,稳稳钉死在将阶二字之上。
将阶魇魔。
他们这群人,连兵级魇魔都只能勉强周旋、苟延残喘,如今它一朝进阶成将,哪里还有半分活路?
“怎么会突然进阶?难道是因为那个镇魔卫?”
魇魔以梦境为猎场,吞人元神、炼人魂魄,唯有死死守住心神清明,才有一线机会寻到它真身,挣脱梦境。
可镇魔卫大多神志混乱、心性残暴,最容易被魇魔啃噬得神魂俱灭,难怪洛桑桑口中的镇魔卫没出现在这里!
显然,她一入夜就彻底心神失守,成为了魇魔进阶的养料。
“可花不是还没开吗?”
下一刻,便被尖声打断。
“花、花已经开了……”
一句花已经开了,把所有人的目光拽回荷花池。
只见池中那一枝孤荷已然盛放,花瓣艳得刺目,如同浸透鲜血。
花心深处,竟静静立着一道白衫身影,面容模糊,眼神悲悯,居高临下地望着这群困兽。
以前从未有人影露面!
就像是,那妖魔进阶后,更加肆无忌惮,都不屑躲藏了一般!
有人惊怒交加,当即挥剑斩出。
可剑气未至,龙王庙紧闭的大门骤然洞开。
一股狂暴无形的狂风席卷而来,众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硬生生卷入庙中。
月色下,池边空空荡荡,只余下一朵盛放的血荷,与一座沉默阴森的龙王庙。
所有人,都被拖入了这场将阶梦魇。
……
苏知好正往龙王庙方向赶,走着走着,眼前的天地忽然一阵剧烈扭曲,那些手握线香的村民身子被翻涌的雾气吞没,周遭景物也变得模糊不清。
她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
“热……好热……”灼热感自心尖儿蔓延开,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烫。
鼻尖萦绕着甜腻的香气,顺着呼吸钻入体内,将身体里蛰伏的热浪都彻底点燃,她口干舌燥,红唇张开,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下一秒,场景突兀更迭。
悬崖绝壁,青松苍劲挺拔,云海在脚下翻涌奔腾,一望无际。
身上燥热不减,热流似涨潮般一波接一波蔓延。衣带不知何时松散开来,大红裙裾被山风掀起,在崖边猎猎作响。
红裙?
她不是穿的镇魔卫的玄色劲装吗?
苏知好猛地回神,指尖用力,狠狠掐向自己大腿。
“我是不是在做梦?”
魔息石:“对哎,居然有魇魔。那小东西弱小时就跟阴沟老鼠一样特别能藏……”它四下看了看,“怪事。一点儿魔气都没有,小东西藏哪儿了?”
魇魔?苏知好回忆了一下《万千妖魔图鉴》上的介绍,此妖魔前期弱小,只能藏匿于梦中,通过细微改变恐吓做梦的人,从而吸取对方的神魂力量。
修士大都很少做梦,所以中招的基本都是凡人。凡人一旦噩梦连连,总会想办法,驱邪也好上镇魔司也好……
总之,小魇魔只能在他人梦境里微调,对付起来容易;
兵阶魇魔对他人梦境的改编能力变强,咖位大了有了梦境修改话语权;
一旦成长为将阶,它就拥有了自己织梦和将修士直接拖入梦中的能力,而魇魔作为梦中主宰,在它的梦境领域内,它便是宛如神明。
若不能及时清醒意识到身处梦境,境界远超于它的高阶修士都很容易彻底迷失。
正想着,就见眼前松枝轻晃、云海翻涌,紧接着,一段被遗忘的记忆,毫无预兆地冲破迷雾,清晰得触手可及。
她想起身中情毒的那一天,她慌不择路地在林间穿行,拼尽全力跃下悬崖,坠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她在潭底撞见了一方奇异的石洞。
寒潭之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推开,尽数绕开了这座洞府,沿着石壁流泻而下,在它周身织成了一层晶莹剔透的水幕。
洞内寒冰床上,静坐着一道白衣身影。
身上媚毒烈到极致,寒潭刺骨的冰水也压不下那焚心灼骨的燥热。
最终,她失控地缠上那人,用一身滚烫,一点点融开寒冰之上那具冰凉的身躯。他虽一动不动,却有该有的反应,他的唇从冰凉变到柔软温热;他的心跳,也从几不可闻变到有力且急促。
一声重过一声,在寂静石洞中清晰可闻,像是春日的滚滚春雷,又像是两军对阵前的鼓点,撞得她神魂俱颤。
可石洞之中雾气氤氲,浓得化不开,她隔着层层云霭,始终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心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她拼命想拨开那层扰人的雾……
“咚!”
一声闷响砸在脑门,苏知好猛地吃痛睁眼,就见魔息石又弹来一块碎石,语气嘲讽:“梦见什么了,手舞足蹈跟捞不着东西似的?”
苏知好:……
那梦中感觉有点儿微妙。她拼了命想擦去眼前浓雾,可越是用力,景象越是模糊。
像极了尿憋急了,却遍寻不见厕所……
她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说:“谢谢啊。”
本来还打算讽刺几句的魔息石顿时一噎,悻悻闭了嘴。
魔息石:算你识相。
苏知好彻底回神,再度立在那处悬崖边缘。
身上衣衫已恢复如常,掌心却莫名多了一支长长的线香。
她想起曲水乡村民手中握着的香。
“入城时点的那支香,就是把我们拖入梦魇的媒介?”想来是村民错把梦魇妖魔当成宋寻青祭拜了。
魔息石恍然大悟:“人间香火气掩了它的魔气,难怪我半点没察觉它藏在哪。还是深渊里的妖魔老实纯粹,外头这些尽是些诡计多端的货色,定是被人族修士带坏了!”
苏知好:“……”
她仍不死心:“魇魔,有没有本事让我记起那个被我忘记长什么样的人?”
她立于崖边,一手执香,一手微微张开:“要不,我还是直接跳下去看看?”
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胆子是一天比一天大了!”
声音稍顿,再扬起时语气凌厉几分,“急着找死么,什么都不知道就往下跳?”
……
洛桑桑浑身发软,右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被卷入梦境的刹那,她用最快的速度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支长笛攥紧。
她本就神魂受损,一碰乐器便会震颤不止,这份剧烈的震颤强行压下了梦境里滋生的燥热,让她比旁人更快挣脱迷乱,眼神迅速恢复清明。
这是谁的梦?
她右手握笛,左手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截燃着的线香。
身后脚步声细碎逼近。
洛桑桑骤然回身,指尖一枚树叶破空激射!那些被她用来吹曲的树叶,也是她掌控得最好的武器。
“前辈,是我!”
方紫玉躲闪不及,树叶擦过脸颊,划出一道血痕。她却浑然不觉疼痛,急促低喊:“前辈,你也清醒了?”
“这多半是刘望的梦境!”
空气中弥漫的情欲气息、体内翻涌的燥热,无一不在说明这点。
方紫玉本是合欢宫出身,又在刘望的梦境里反复受尽折磨,对这类迷魂幻象极为敏感,竟也紧随其后清醒过来。她本以为自己会是最先破梦之人,没想到洛桑桑竟比她还要快。
她扫过四周丑态百出、沉沦欲海的修士,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这香燃的是我们的元神生机!香燃尽之时,便是神魂被魇魔彻底吞噬之日。香越长,清醒的时间就越久,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魇魔不能直接动手杀人,只有保持清醒,才能找到出路!”
话音落下,方紫玉身形一动,径直冲向身旁一名沉沦梦境的修士。
她要抢他手中的香。
那修士衣衫凌乱,早已迷失在幻境之中,可在线香被触碰的瞬间,双目骤然赤红如血,原本撕扯衣袍的手猛地抓起腰间长刀,狠厉劈出!
“方紫玉,你敢抢我的命!”
方紫玉慌忙腾挪躲闪,不敢硬接,急声朝洛桑桑喊道:“前辈!你以乐音摄魂,正好能控住他们!帮我牵制片刻,我只抢一截香就够……”
她掌心那炷线香,早已燃得只剩短短两寸,火光摇曳,随时都会熄灭。
一旦香灭,她的元神,便会永远葬身在这场梦魇里。
彻彻底底、魂飞魄散!
第27章 027:魇魔三 我们之中,
“前辈, 如今幸存女修只剩你我二人,在这梦魇里本就吃亏,唯有联手,才有一线生机!”
方紫玉手中线香燃得极快。
本就不过两寸长短, 短短几息, 竟已烧剩一寸。梦魇妖魔进阶为将级之后, 梦境对神魂的压榨也愈发狂暴。
她眼角余光瞥见洛桑桑手中那支完好绵长的线香, 脚步连错, 朝洛桑桑方向疾闪。
被她偷袭的男修追出数步, 脚下蓦地一软, 险些栽倒。
情毒炽烈, 如烈焰焚身,烧得理智逐渐崩溃。
眼前粗木都化作娇俏人影, 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都好似女子在耳边呢喃,勾得他心神狂乱, 恨不得上前搂抱宣泄。
方紫玉更是合欢宫出身!精通迷惑人心的术法。
再追下去,谁生谁死犹未可知。
男子咬牙反手一刀, 狠狠劈在自己腿上, 鲜血喷溅而出!剧痛让他龇牙咧嘴, 却也勉强拽回一丝清明。
手中线香的燃烧速度也随之减缓。他松了口气, 果断退离人群,却又不敢太远,最终攀至一棵大树上藏身。
可刚站稳,他便觉不对。
树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
明明没有触碰到任何叶片,却宛如被割到一般, 他周身泛起细密刺痛,手中刀身更是浮现无数极细划痕,仿佛被无形利器反复刮擦。
他这才仔细打量起了脚下的大树。
此树极高,叶片翠绿修长,中间一道金色竖线,在光下缓缓流动,乍眼一看,如同一柄柄拥有剑灵的袖珍小剑。
这是……
天衍剑宗独有的天璇剑木。
剑宗弟子常在树下练剑,年长日久,树叶便蕴了缕缕剑意,剑意藏于叶内,灵动非常。
一旦有外人靠近便如针砭骨,飞剑以外的其他兵器更会被剑意排斥,运气稍差甚至会直接崩碎。
他资质尚可,当年曾参加过天衍剑宗入门考核,虽未入选,却也亲眼见过天璇剑木。
这梦境之中,竟有如此逼真的剑木……
难不成,此次的梦主是天衍剑宗弟子?
并非城门口那个刘望。
若不是刘望……
这一晚,怕是更难熬过去了。
只是转念他又一阵欣喜,若是剑宗弟子为梦主,岂不是很容易意识清醒,那揪出魇魔不就有希望了?不是熬过去,而是揪杀死魇魔,彻底摆脱这日复一日的噩梦!
可梦主乃魇魔主动选择,它又怎会选一个对他不利的梦境?想起入梦前那血荷上出现的朦胧虚影,他心中一寒:莫非,魇魔进阶后彻底不将他们放在眼中,装都不装了?
这一个梦,很可能,他们会全军覆没!
树下,方紫玉始终没能靠近洛桑桑。
随着手中线香越烧越短,肩头芙蓉花瓣尽数落尽,只剩枯梗,她反倒平静下来,脸上愤恨一点点褪去,颓然瘫坐树下,双目无神地盯着手心里那一点儿微弱的火光。
“早知终究一死,何必忍辱撑到现在,平白受了这许多苦楚……”
她抬手拢了拢破烂不堪的外衫,勉强遮住肩头裸露的肌肤。那一片雪白之上,青红紫淤交错纵横,每一道痕迹,都是这些日子里,她硬生生扛下的屈辱与磨难。
说罢,方紫玉惨然一笑,缓缓闭上了眼。
就在此时,一缕乐音入耳。
如春风拂岸,溪水潺潺,桃红柳绿,生机勃发……明明身处令人绝望的梦魇天地,却好似有一幅鲜活盛景在眼前徐徐铺展。
方紫玉肩头枯萎的芙蓉花枝微微颤动,竟从枯寂里抽出一片翠绿新叶。
她猛地睁眼,怔怔看向手中线香。
依旧只剩一寸。
火光却骤然明亮,且不再继续缩短。
濒临溃散的元神,竟被生生稳住。
不止是她,周遭横七竖八躺倒的修士也陆续回神,他们第一时间护好了手里的线香。
众人仍被情毒缠扰,个个满脸潮红,浑身是汗。却罕见地没有发狂,只一边强压心底不堪的念想,一边低声议论处境。
只是话语间总夹杂着几声压抑难耐的低喘,平添几分荒诞诡异。
“梦魇妖魔能潜藏在梦境的任何角落,甚至……就混在你我之间。”因为来了新人,黑豹修士主动出声提醒,“你是音修,初入此地元神尚且清明,务必守住心神、时刻警醒。此番生路,或许便系于你一身,我会竭尽所能护你周全。”
他说话时,肩头的豹形元灵比先前明显精神了几分,此刻正死死盯着洛桑桑肩头的小鸟胭脂。
欲望可以压制,却从未消散。
洛桑桑将线香插于长笛间握牢,另一手攥紧一把树叶。
只要有人异动,叶片便会立刻化刃,激射而出。
她不信这里任何一人。
入梦境之前,他们说了无数关于梦魇妖魔的信息,却无一人提及线香——分明是想伺机抢夺。
只是没人料到,她醒得如此之快,但凡沉溺梦境晚上一步,她手里的香就会被别人夺走。
“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在混沌迷雾之中,那是梦境的虚无边界。”有人指着远处翻涌的云雾,“任何梦境皆有界限,这些日子,我们未曾仔细搜寻过虚无。”
话音刚落,便有人冷笑一声,“虚无边界一旦踏入,便会遇上蚀魂罡风,线香会以骇人速度燃尽。你不怕死,你去查!”
“未必在雾中。”
一旁黑袍修士声音平静,似没受到欲望影响:“梦魇天性喜戏耍人心,据《万千妖魔图鉴》记载,它最爱近前旁观我们恐惧、互残、神魂崩毁……”他说话时低头抱剑,剑刃贴着脸颊,就好似那剑便是他的情人。
洛桑桑记得方紫玉提过他——白羁,一名剑修。
他身上死气极重。
洛桑桑悟的是生机道韵,对死气尤为敏锐。
在场众人,白羁手中人命,最多。
“它一定就藏在梦主身上!”又一人道。
此前好几次梦主都是守城修士刘望。
刘望在梦中实力强大,堪比渡劫期强者,将其他人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他一心只想玩弄女修,并没有对其余修士痛下杀手。
正因为此,才有人希望依旧是刘望的梦境。
“会不会梦主就是魇魔所化呢?”
这个想法不是没有过,可梦主,便是梦境的神,如果梦主是魇魔的话,他们根本杀不死梦主,又怎么可能逃出升天呢?
“不可能,梦魇不会自己造梦,它藏匿于他人梦……”黑豹男修话没说完,自己收了声。
有人接了话茬,声音发颤:“可它现在进阶了。将阶的梦魇妖魔,可以织梦了。”
魇魔进阶,他们之前摸索出来的生存规律,都已不适用了!
云荒界曾出过一个将阶妖魔,当时一城生灵尽数沉沦于它的梦境之中,生生被吞噬殆尽,就连坐镇城池的元婴强者,也成为了它滋养自身的养料。
最终,还是一位渡劫大能亲自出手,才将那只将阶妖魔构建的梦境粉碎……
“它刚刚突破将阶,应该没那么强。”有人低声喃喃,更像是在自我安慰。
“先找梦主吧。”
以往刘望都会很快出现,这一次居然没见他的身影,难不成,不是刘望的梦?
可这让人浑身燥热的情毒,分明就是刘望的手笔!
就在此时,树上那名男修终于开口:“你们先看看四周。”
众人这才惊觉异样。
此地灵气充沛,高山流水,草木葱茏,一眼望去古树参天,竟像是一处上等洞天福地。
并非虚妄幻象,真实得令人心惊,没有真正见过之人,断不能凭空想象出这样的灵韵宝地。
就好像凡人想象中的修真界漏洞百出,妖魔也是乱七八糟一样,越真实,越让人心悸,这说明,梦主的实力越强大,他们的神魂被消磨的速度就越快。
手里线香燃烧的速度又逐渐加快了……
刚刚那一曲万物复苏,竟只能维持这么短短几息的时间。
“这些是天衍剑宗独有的天璇剑木,每一片叶片都藏有剑意。”
树上男子看向白羁,“你是剑修,是否如此,一试便知。”
一直抱剑静坐的白羁缓缓抬眼。
他起身,随手挽出一记剑花。
刹那之间,周遭剑木叶影齐震,无数细碎剑意破空而来,铺天盖地压得众人呼吸一滞。
白羁迅速收剑,沉声道:“不错,正是天璇剑木。”
人群顿时哗然:“我们之中,竟有天衍剑宗的人?”
洛桑桑心头一跳。
她脑中瞬间闪过一个身影。
可那个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荣涟小道君陨落之后,肉身便被苏大人收在储物袋里,至今未曾入土为安。
难道……他根本没死?
这一场梦,梦主是他?
心神微乱的刹那,洛桑桑骤然察觉到一道冰冷杀意,悄无声息地钉在自己身上。
并非通过元灵看见,纯粹是直觉。
她失明已有多年。
元灵亦不能时时离体,元神受损深重,识海残破不堪时,连凝聚元灵视物都做不到。
因此,有很大一部分时间,她都活在无边黑暗里。
正因是瞎子,对外界的气机与恶意,才比常人敏锐数倍。
是那个杀气最重的白羁。
尚未坠入梦魇时,此人便曾流露过一瞬毫不掩饰的杀心。
洛桑桑不动声色,指尖微捻,三片树叶以品字形落于身侧,灵气悄然流转,布成一道简易却稳固的防御结界。
结界刚成,便听得一道声音缓缓响起:“线香燃烧得又快了。”
“此香可折可分。洛道友,你手中那炷香,比我们所有人的都要长得多,不如匀出一些,大家共渡难关。”
话音落下,一道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齐刷刷锁在了洛桑桑身上。
她先前弹奏的安神曲虽有奇效,却撑不过一炷香时辰。
可她手中的线香,却长得异乎寻常,格外诱人。
照这般燃烧速度,单凭这炷香,多活十日半月都不成问题。
多撑一日便是一日生机,万一,等到救援了呢?
……
就在众人围拢上来、剑拔弩张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怪异的脚步声。
这片剑木林外本是茫茫云雾,众人皆以为已是梦境边界,谁也不曾料到,云雾之中,竟有怪物缓缓钻了出来。
它们气息狂暴炽烈,宛若浑身燃着烈火的巨人,手中提着沉重巨锤,一步步朝众人碾压而来。
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大地剧烈颤动。
脚印踩在地面,瞬间烙出一个焦黑深坑。
巨锤重重砸落,大地立刻崩裂出深长沟壑。一人躲闪不及,径直坠入裂缝之中,众人眼睁睁看着缝隙轰然合拢,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传出。
极致的恐惧,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谁也顾不上抢夺线香,众人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
巨大的动静也惊动了悬崖边的苏知好。
她还没来得及与忽然现身的荣涟多说半句,脚下地面便突兀开裂,狰狞地缝直往上翻,险些将她整个吞入。
幸而荣涟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回。
站稳之后,苏知好望着远处那些烈焰焚身的巨人,心头猛地一震。
当年她身中情毒,慌不择路仓皇躲避,那段记忆模糊混沌,如同沉入漆黑深海。她拼命想揪出当年躲避的究竟是什么,却始终抓不住完整碎片,只觉心浮气躁,连手中线香都明显燃烧得快了一丝。
魔息石一声怒喝,猛地将她从纷乱思绪中惊醒。
“你这梦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差点一锤子砸到我家小鸟!”
直到这时,苏知好才看见一群人从云雾深处仓皇奔逃而来。小火鸟在低空盘旋,羽毛脱落了好几根。
洛桑桑虽目不能视,此刻却是奔逃速度最快的一个。
“苏大人!”洛桑桑欣喜若狂,再看到苏知好身侧荣涟之时,她一阵心惊——小道君当真没死?
可她当初分明仔细探查过,对方生机全无,更没有一丝神魂气息存在。
天衍剑宗、天璇剑木……
这真的是荣涟的梦?
他是梦主,且意识清醒的话,那他们岂不是有揪出梦魇妖魔的机会!
洛桑桑心头惊疑未定时,身后已接连响起惨叫和哭嚎。
众人奔至近前,看清前方竟是万丈悬崖,一张张面孔瞬间被绝望笼罩。
今夜的梦魇妖魔已不同往日。
刚才被怪物杀害的那几人,手中线香本就所剩无几,遭到怪物袭杀后,直接彻底熄灭。这意味着他们这一次是彻底被梦魇吞噬,不会像以前那般,只要线香还未燃尽,哪怕梦中身体尽毁,依旧能在次日夜里重新出现在荷花池畔。
是因为心神彻底崩溃而亡,还是魇魔进阶后能直接杀人?
此时无人能验证。
但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后有无法匹敌的恐怖怪物,前是坠入其中便会被噬魂罡风千刀万剐的虚无之界,已然……
无路可走!
第28章 028:魇魔四 到底是谁的
看到前面的悬崖云海, 好几人心生绝望,一时僵在原地。
他们手中线香燃烧速度也骤然加快,在心防失守的情况下,神魂之力正以不可思议地速度被魇魔吞噬。
冲在最前面的火焰妖物高举重锤, 对着吓傻了的那几人轰然砸下!
几名修士终于醒神, 仓促闪避, 却已是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 苏知好身侧的荣涟动了。
足尖轻点虚空, 身形扶摇直上, 手中长剑清啸如龙吟, 一道惊鸿剑光破空劈出。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剑气与巨人掌中重锤相撞,那把将底下修士砸成肉泥、沾满血肉的重锤如同豆腐做的一般, 应声碎裂!
剑光去势不减, 在击碎重锤之后又斩落火焰妖物右臂,滚烫黑血飞溅而出, 仿佛下了一场猩红血雨。
血水滚烫得吓人!
一不小心沾到身上,便如沸水灼肉, 瞬间烫得皮开肉绽。一时间, 底下也是惨叫迭起、混乱一片。
荣涟一剑得手, 身形毫不停滞, 径直杀入怪群中央。
九道剑气自他周身旋绕升腾,结成防御剑阵,但凡怪物靠近,便会被锋锐剑气直接撕裂,一时竟近不得他身。
他身法快如惊鸿,剑意冷若冰霜, 每一击都带着刺骨寒意。
追击而来的怪物接连被劈碎斩落,霎时间断肢残臂混着腥热污血漫天飞溅,刺鼻的血腥气弥漫整片天地,熏得人头晕目眩,不少人眼睛再次泛红,呼吸也急促起来。
方紫玉连忙道:“这妖物的污血,便是情毒源头!”
而此时,空中的荣涟身形稍滞。
随后,他指尖快速掐诀,并在剑上轻轻一点,一声清越剑鸣传出,竟引得四周天璇剑木的叶片也簌簌抖动,叶片上的金色脉络快速游走,仿佛整片树林都活了过来。
万千剑意与其共鸣,萦绕其身,如万剑归宗,尽数汇入他掌中长剑。
仙剑若梦的剑身内,游动的龙灵更加活灵活现。
荣涟终于再次出剑。
每一剑都快得只见残影。
每斩出一剑,荣涟身上的寒气便盛上一分,剑势层层暴涨,寒意席卷天地。
不知何时,空中竟飘起细碎冰花,周遭枝叶更是凝上厚厚白霜。凛冽寒霜自天边涌来,那些火焰巨人周身烈焰被寒气层层压制、节节熄灭,狂暴身躯渐渐僵硬迟缓,动作愈发沉重滞涩。
它们不再有黑血喷溅,因为,身体己被彻底冻成了冰霜!
就连底下身中情毒、体内燥热不安的修士们,此刻也好似从头到脚被泼了一盆冷水,灼热的欲望都暂时被压制下来。
神识顿时清明许多,手里的香,燃烧速度也终是缓了下来。
这效果,可洛桑桑的安神曲要强上太多!
“梦主!”先前那修士望着荣涟,失声惊呼,“天璇剑诀……这是天衍剑宗的绝学,此地是你的梦境!”
“一、二、三……”待他数清萦绕在荣涟身周的剑气,神色瞬间转为狂喜,“九道剑气!您、您是小道君荣涟!”
荣涟,年轻一辈当之无愧的天骄之首。
亦是天衍剑宗自剑道至尊陆醒之之后,唯一修成剑诀第九式的绝世天才。
普天之下,论意志坚定,极少有人能与他比肩。
也难怪他能丝毫不为情毒所扰。
世人皆知,荣涟从无合修道侣,不靠双修亦顺利结丹,这份心性,何人能及?
可问题又来了。
明明不走双修之道的小道君,为何会在梦中令众人深陷情毒迷局?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荣涟满头白发,身影都有些淡薄,给人的感觉就是——他非常虚弱。
“此乃您的梦境,您需寻出藏在其中的魇魔!是不是这些火焰怪物有古怪?您的梦里……”剩下的话,他没敢完全说破……
万一,小道君他嘴上说不喜合修一道,实际上却……
又或是一直压抑,故而在梦中得以释放内心?
荣涟斩尽火焰妖物,并未多言,只取出一方素白绢布,默然擦拭剑上污血。
待飞剑上的血迹全部擦拭干净,他才抬眸淡淡开口:“那魇魔不过初入将阶。我可以漫天剑意逼出其真身……”
荣涟语气一顿,他手腕一翻,手中长剑剑尖儿落地。
苏知好眼神极好,她注意到此刻 荣涟手中的剑尖并未真的触及地面,而是隔了肉眼难辨的些许距离。
他用剑尖在地上画了一个硕大的圈。
“为防剑意误伤……”
话未说完,却被突兀打断。
“等等!”说话的是方紫玉。
被火焰怪物追逐过后,方紫玉的气色看着竟比之前还好了许多,她手里的香还延长了一截,很显然,就在刚才,她趁混乱抢夺了旁人的香。
方紫玉质疑道:“为何你手中没有线香?”
荣涟一脸平静,语气淡淡:“我入城内并未祭拜龙王宋寻青。”他说话时,瞥向了站在悬崖边的苏知好。
她现在也是众人重点关注的对象。
只因手中线香又长又亮,拿在手里都不像是香,更像是一边剑。
身上还穿的是镇魔司的衣袍,完全不符合常理。
此刻的苏知好,是整个梦境里最违和的一个,偏偏因为离谱太过,一时竟没人怀疑。
魇魔不会把我是魇魔写在脸上啊!
“你是那个镇魔卫,你没疯没死!”拿着罗盘的修士一脸震惊,“那魇魔是怎么进阶的?”他神神叨叨地拿出几根草来卜卦,结果一句话没说出来,先吐了一口血,随即脸色惨白地坐在地上,手里那根线香,竟是骤然短了一截。
洛桑桑没理会那些人了,她悄悄拉了一下苏知好的袖子,传音道:“这些人会抢香。”她还着重说了一下白羁,“那人从一开始,对我就有很重的杀意。”
两人私下传音之时,荣涟已从苏知好身上移开目光,他淡淡补充:“正因为没有线香牵绊,我才说我有把握找到魇魔真身。”他站在剑意所化的圈内,“若是不信,大可不进,不过刀剑无眼,误伤勿怪。”
话音落下,好几个修士主动走入圈内,他们手中的线香都只剩下很短一截,此刻看到荣涟才算有了主心骨,绷紧的心神稍稍松懈下来。
此前树上那个男修连连道:“我相信小道君。”一边说,一边步入圈内。他这一带头,又有几人意动。
方紫玉却仍坚持道:“据我所知,小道君不近女色,当年我派素心长老亲自出手试探,都未能让他心神有半分动摇,既已清醒,为何还能出现这等……让人意乱情迷的妖物。”她是合欢宗弟子,对荣涟小道君的了解,远胜过其他人。
连素心长老都说,荣涟不愧是陆醒之的关门弟子,师徒俩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冷心寡欲。
便是中了毒,宁愿一身冰霜覆体,也不肯多瞧面前娇滴滴的解药美人一眼。
方紫玉微咬唇角,目光灼灼地盯着荣涟。
若此人为真,以荣涟的为人,她的质问并不会惹恼他,反而……
能在他面前混个脸熟,若能让他高看一眼,最好不过。
荣涟斜睨她一眼,并未主动解释,只平静地陈述:“此乃将阶妖魔,浑元城一战,我元神受损。”
风拂过,几缕白发轻扬,衬得他面色愈显苍白,气息也淡了几分。
苏知好秒懂。
将阶妖魔,都有了织梦的能力,擅自在他人梦境中加点儿料不是轻而易举。
所以,按照荣涟现在的说法是,梦是他的,但是魇魔有插手干预,至于魇魔真身在哪儿,他有办法找出来。
众修士刚要陆续踏入剑意圈内,剑林深处的浓雾骤然翻涌,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撕裂寂静。
浑身燃着烈焰的妖物裹挟着热浪再次冲出,巨锤高举,每一次砸落,大地便剧烈震颤,龟裂出深不见底的沟壑,碎石与火星四溅。
荣涟眸色一冷,剑意瞬间暴涨,身形已当先迎上。
可谁也未曾料到,就在众人目光皆被烈焰妖物吸引、场面一片混乱之际,几道阴狠身影竟从旁侧掠出,趁着混乱,悍然对洛桑桑与苏知好痛下杀手!
最先出手的那个,便是黑豹修士!
黑豹修士眼里只有苏知好手中那根烧得亮堂堂的线香!
荣涟此刻气息虚浮,满头白发,明显虚弱不堪,纵有手段,也未必能稳破魇魔领域。
而那线香燃的是神魂、是生机,更是寿数。
谁能夺下香火,谁才能撑到最后。
眼前镇魔卫不过一星铜卫,根本不足为惧。
苏知好早有戒备,眸光一沉,反手就是一刀。
刀光未落,先有大片如墨般的黑光轰然炸开,恐怖煞气席卷四方,竟硬生生将三名偷袭者尽数笼罩。
黑色刀刃在空中劈出破空之音,竟如狮吼一人震得人神魂一滞,动作更是顿在空中!
当头一人猝不及防,身躯当场被黑光劈成两截,残躯落地刹那,他手中的线香也彻底熄灭,化作飞灰。
魔息石:“有一点点石髓,死透了!”
哪怕梦中杀人,只要他死透了也能有石髓凝聚。只不过数量太少,杀一个黑豹修士,还不如一个兵阶妖魔给得多。
苏知好:嫌弃!
魔息石:嫌弃!
一人一石同时嫌弃,不过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
苏知好刀势不歇,手腕一转,刀背横拍,刀意如浪,劈向剩下两人。
一人被当场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另一个明显修为更高,身形在空中一拧,险险避开。
苏知好刀尖往上一挑,将刚刚闪躲那人挑至空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直到此时,苏知好才注意到这最后一个偷袭者是洛桑桑提到过的剑修白羁。
他一早就对洛桑桑有杀意!
苏知好心念骤起,索性一脚踹在他胸口,提着衣领旋身一甩,直接将人狠狠扔下了旁侧悬崖!
白羁直直坠入翻涌云海之中……
预想中被云海吞灭神魂的景象并未出现。
他只是惨叫着坠落,身体没有明显损伤,手中线香更未熄灭,那一点火光在云雾间渐渐远去。
苏知好持刀立在原地,眸色微亮。
这云海,根本不是梦境边界。
恰这时,又一人被妖物挥舞的重锤扫落至悬崖。
他手中线香同样没有熄灭!
再看那火焰妖物挥舞重锤,将荣涟都逼得连连后退的模样,苏知好心中隐隐有个想法:妖物是想将大家驱赶至悬崖底下!
只要他们没下去,这火焰妖魔就除之不尽!会源源不断地从浓雾之中涌出来。
苏知好:“梦主真的不是我吗?”
她比谁都想下去一探究竟啊!
要不是荣涟突然出现阻拦,她早跳啦!
作者有话说:
推荐一个文《全民穿越:我和我妈一起变强》瘦是瘦,但是超好看!
全球进化。
极少数人类在开局的天赋遴选环节抢到天赋。
资深社恐纪俏获得天赋【魅。强者为渡】
需要她攻略强者的好感来获得进化点数,从而变强。
丧尸世界:
她看了看身边:一个植物人妈妈,一条二货蛇。
心下大喜,蛇好啊,听话但不会说人话,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高大威猛安全感高。
就它了。
可她不知道,这条蛇有主人,蛇主人有个宠物面板。
她的社死攻略全程被围观。
蛇主人觉得她活泼可爱元气满满,就……好喜欢。
见面后,更喜欢了。
但——
蛇主人:你对一条蛇都能说情话,对我就只会嗯、好、谢谢?
纪俏:……嗯。
第29章 029:魇魔五 算倒贴啊。
“嘭!嘭嘭!”
雷鸣般的巨响接二连三炸开。
火焰妖物不断挥舞手中重锤, 犹如擂鼓一般急促。
明明是沉猛无匹的巨锤,挥落间却引动了周遭奇景,就见天璇剑木的叶片纷纷黏附锤身,随巨锤旋舞翻卷, 绿影层层簇拥, 好似一汪碧水将其托举在正中。
叶中金线更是化作缕缕金丝, 将本来血腥可怖的巨锤都缠绕得金光灿烂, 乍眼一看宛如一轮红日倒映在碧绿的江心。
一名修士被凌厉锤风扫中, 手中本就残短的线香火苗骤暗, 几近熄灭。
他早已吓的心神俱裂, 僵在原地分毫未避, 身躯瞬间被巨锤碾作肉泥,腥红血肉飞溅而出, 尽数泼洒在一旁的荣涟身上。
白衣染血, 白发沾腥,细碎血珠溅满脸颊, 一双眼睛被飞溅的血水染得猩红一片……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温热的血液, 黏住了长睫。
此刻的荣涟, 狼狈不堪, 眼眸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戾气。
他唇线绷直, 脸色铁青。
在挥剑硬挡的间隙,另一只手抬手掐诀,快速施了一道清洁术。
火焰妖魔捕捉到了这一瞬的空隙,重锤裹挟的滔天杀意竟寻到了天璇九剑的防御破绽,直接砸向了荣涟。
“哐!”重锤落在了若梦剑上!
剑身被狂暴的力量压得剧烈弯曲,而荣涟, 连人带剑也硬生生地下沉了一寸!
他一手猛地拍向剑柄,剑内龙魂化作游龙呼啸而出,却不料在扑向巨锤刹那,锤上缠绕的金丝竟骤然绷紧,又突兀松开!
像是无数道拉满的弓弦接连绷弹,狠狠抽在了若梦剑上。
荣涟再也坚持不住,身子倒飞出去,落地后一连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小道君!”
荣涟回头,看着那些被他护在身后之人。
那些人此刻皆面露惧色,无一人上前帮忙。
视线最终停留在苏知好身上,他定定看着她,被血雾浸染的暗红眼眸里多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短暂地停顿过后,荣涟再次持剑,孤身迎向铺天盖地的杀意。
很快,白衣再次染血。
只是这一次与往常不同,那是他自己的血。
众人眼见荣涟落入下风,心底仅存的战意早已被无数个梦魇缠身的夜晚消磨殆尽。先前有人坠下云海,手中线香却未熄灭,他们才惊觉这片云海并非梦境中那片灰雾弥漫的虚无边界。
眼前白茫茫一片浩荡云海,与灰雾本就有些区别。
待荣涟被逼至悬崖边缘,再无退路时,众人终于崩断了最后一丝心神,接二连三纵身跃下悬崖。
苏知好也跳了,还拉着洛桑桑一起。
坠崖那一瞬,她冲荣涟喊道:“杀不完,先下去看看。”
魇魔的梦域也有它自己的法则,被杀了并非死亡,唯有心神彻底崩溃才是,而这里,心神彻底崩溃被线香燃尽具象化了。
同样,梦境强大,魇魔真身却十分脆弱,就如同破阵,需要找到阵眼。
破梦得智取,没道理跟里头的怪物死磕。
他们要做的,是找到魇魔真身,而非击杀怪物。
荣涟刚才,是被天道意志给控制了吗?
苏知好来不及多想,她与洛桑桑迅速下坠,已经能够看到底下那浓墨一般的深潭!
即将坠入寒潭之时,苏知好用御水神通在洛桑桑周围凝出一个水做的屏障,而她自己,入水刹那,仿佛就变成了一尾鱼……
不对,她更像是一缕清水,毫无阻滞地融入了寒潭之中。
潭底漆黑如墨,不见半点天光,手中原本亮晃晃的线香都好似熄灭了一样,苏知好引以为傲的视力此刻都派不上半点儿用场。
神识甫一外放,便被凛冽寒气冻得凝滞,意识也随之迟缓,整个人僵在水中,一时竟忘了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连魔息石也被冻得行动不便,石面覆上一层薄霜,它颤巍巍地晃了两下,抖落几粒碎石,半晌才哆哆嗦嗦地骂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就在苏知好怔立之际,沉沉黑暗里,忽然浮起一点微光。
那光点细弱如萤,宛若一尾拇指大的小鱼,在水中自在游弋。
这小东西,看着竟分外眼熟。
下一刻,苏知好蓦地反应过来。
靠,那是她的元灵!她那个平时找不到,喊也没反应,压根儿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奇葩元灵!
她的元灵此刻看起来像是一滴带着点儿幽绿的水珠,化作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正朝着某个方向疾行而去,它所过之处,黑暗被撕裂开一道幽绿的伤口,久久不曾愈合。
水中,好像有了一道绿色的丝带,而丝带的一端,不知何时已握在了苏知好手中。
原本识海如同冰封的苏知好,在手触到绿丝带的瞬间,只觉沉重的意识骤然一轻,就好似昏昏欲睡之际来了一杯提神醒脑的冰咖啡。
她清醒过来,立刻紧随其后。
可刚行数步,死寂的寒潭突然翻涌,滔天巨浪席卷而来,将她狠狠裹住。
她就是这巨浪中的一滴水,虽然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却也根本无力与其抗衡,只能任由水流裹挟着,往未知深处冲去。
待水流散去,苏知好定神望去,竟已置身一处石洞之内。
洞内依旧昏暗,唯有尽头悬着一缕幽光,正是她元灵发出来的光。
借着这丝微光,苏知好望见寒冰石床上,端坐着一道模糊的身影。她的元灵绕着那人盘旋数圈,最终轻轻落在其眉心,宛如嵌上了一颗莹白水晶。
微光朦胧,人影依旧看不真切。
苏知好举着线香,将它当做了火把使,随着她越走越近,手中线香燃起的光亮洒落在石床之上,终于映出了那道身影的模样。
眼前景象,让她心头一震。
那根本算不上完整的人形,只是一团人形的云雾,身躯残破扭曲,似由涣散的雾气凝结而成,仿佛随时都会崩散开来。
唯有一双眼睛轮廓清晰,幽蓝的瞳仁深不见底,宛如永寂的万顷深海,无波无澜。
苏知好微微恍惚:“荣涟?”
入这梦魇之前,荣涟的眼睛曾睁开过一瞬,那眼里正是这般澄澈的幽蓝。
当年被她采补的人,竟是小道君荣涟?
可转念又觉不妥,此处终究是梦境,所见所感皆做不得真。
许是她现实中早已记不清那男子的模样,梦境才将其化作这般虚无缥缈的形态,乍一看竟如鬼魅一般。
同样,这双蓝色眼眸,也可能是她入梦之前最后所见,印象深刻才会投映在梦中……
总之,梦境本就虚实交织、惑人心神,令人难辨真假,也难怪当初那将阶魇魔,需渡劫期的强者出手,才能彻底诛灭。
满心期许而来,所见却是这般光景,苏知好心底难免有些失望:还以为能看清那人的脸呢。
她想唤回自己的元灵,那滴小水珠黏在对方眉心算什么?
可接连唤了两声,元灵却毫无回应。更让她心头一慌的是,体内莫名泛起一阵虚软,手中燃着的线香,竟也莫名短了一截。
她的元灵,正一点点往那男子的眉心渗去。仿佛渗入了对方的神魂当中!
她突然就想到算什么了……
算倒贴啊!
苏知好腿脚发软,几乎都站不住。
她一手扶着石壁,缓步向前挪动,此刻,那石床距离她不到一米,离得更近,那模糊的身影看起来就更脆弱了。
像是天边的云雾,被光芒万丈的红日刺得千疮百孔;又好似一缕缕轻烟,在风中左右摇摆,越来越淡。
他眼睛已经闭上了。
还好闭上了,否则的话,近距离围观一团雾气上镶一双蓝眼睛,那种感觉……还是有点儿可怕的。
隔着一臂的距离,苏知好不再往前。
主要是不敢,看着有点儿渗人。但又不得不去,毕竟,元灵还钳在那东西脸上呢。
她伸出手,试图将自己的元灵从他眉心处抠下来。手够到元灵刹那,苏知好只觉得浑身一颤,寒意顺着手指蹿上手臂,一下子凉到心底。
明明冷得发抖,心头却好似“噌”地一下燃起了一大团火苗。
又来了,又来了!
浅淡的、熟悉的清香不知从何处飘来,浸入了她神魂的每一寸。她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冷,至少,不完全是冷……
亲切的、愉悦的心声,从她的元灵身上传递过来,让苏知好不禁跟着一起雀跃。
一道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似贴着她的耳朵呢喃:“别怕。”
别怕什么,那团雾吗?湿热的雾气缠上耳廓,酥酥麻麻的痒意无孔不入,钻到了她心尖儿上。
就在她飘飘忽忽之际,身后传来一声惊呼,“苏大人,当心!”
石洞入口,荣涟和洛桑桑隔着水幕,焦急地看着她。
下一刻,荣涟一剑劈向水幕。
而洛桑桑,她吹起了树叶。
洞口的水幕隔绝了大半的声音,使得乐声断断续续,听得有点儿不太真切。
他们怎么那么着急?
他们在害怕什么?
苏知好神情恍惚,一脸茫然,直至,她看到了手中的香。
她的心神没有崩溃呀。
她半点儿不害怕的。
她冷静得很!
为何,手里的线香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在燃烧,不过眨眼的功夫,竟只剩下不到一尺长!
难怪她这么虚,又虚,又软,有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轰”的一声巨响,是荣涟的飞剑在咆哮。
这一次她听清了。
她听到荣涟说:“你面前的就是魇魔真身!它刚刚破境元神不稳,现在正在吸收你的魂力稳固境界,一定不能让它得逞!”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儿忙,更新不能定时定点了。抱歉哦,给能够坚持到这里的小可爱鞠躬,本章发红包感谢你们的陪伴。
第30章 030:魇魔完 听话。
石洞外, 荣涟素来冷静的脸上终于染上了一丝焦灼,他不断出剑,剑光连绵不绝地斩向那层拦住去路的水幕。
洛桑桑在旁凝神吹奏,乐曲带着绵绵生机, 试图稳住荣涟几近崩裂的心神。
她并非没想过将线香分他一段, 但是荣涟入梦前并未给肃河龙王上香, 此刻贸然予他, 只会弄巧成拙。
万般无奈, 她只能倾尽心力, 以曲声为援。
终于, 荣涟的飞剑硬生生在水幕上撕裂一道缺口。
下一刻, 他整个人瞬间出现在苏知好背后,左手如往日那般, 轻易地扣住了苏知好的后颈。
苏知好后脖子处微微一凉。
她其实想躲开, 然而,身子很虚, 脚趴手软,根本躲避不及。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荣涟这般扣住, 但不知为何, 苏知好此时极其不适应, 那种感觉, 就好像她正与床上那位头抵着头说悄悄话,突然有第三个人插了进来。
她本来意识处于一个恍惚、却又欢愉的状态。
但现在,异常的气息混入其中,让她眉头蹙起,心底生出本能的排斥。
荣涟:“别发愣。让你阻止魇魔,你杵在这里发呆!”
荣涟语气不善, 顿了一下继续道:“废物。”
苏知好后脖子一抽一抽的疼,她艰难回头,望向身后之人。
悬崖上时,他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然而现在,脸上已经干干净净,就连衣袍都变得纤尘不染。
他冰凉的手指还贴在她肌肤上,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柄剑紧黏着她。
犹记得,荣涟以前这样做的时候也不温柔,但这一次,尤其的森冷,剑意如细密冰晶,扎得人皮肤刺痛发紧。
就在她回头看的那一瞬间,荣涟再次往前刺出一剑!
“咔擦!”
就见飞剑撞上了一层凭空出现的冰层,只一记硬碰,剑身上就出现了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痕,冰层却毫发无损,连一丝擦痕都没留下。
撞击的反作用力将荣涟震退了好几步。
扣在她后颈的手却丝毫未松,硬生生将苏知好一同拖拽着向后滑出数米远。
身后传来他压抑的低咳声。
下一刻,冰冷的身躯贴得更近,一道轻若蚊蚋的声音自她头顶落下:“你是魔傀,与他同属妖魔,此刻,唯有你能近他身。”
“苏知好,你去!”
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与枣村之时,如出一辙。
苏知好扭头看向寒冰床,眼神坚定得好像要入党。
下一刻,掌心黑光一闪而过,重重落在了容涟手中的仙剑若梦身上。
她砍的就是那道细若发丝的裂纹。
荣涟微翘的唇角僵住,他满脸不可置信:“你,你怎么敢……”
苏知好:砍都砍了,怎么不敢!
荣涟哪里洁癖了。她当时在花瑶镇的时候混身上下脏得打yue,他都敢上手碰!
洁癖的是荣涟的剑。
那把拥有剑灵的仙剑若梦。
先前他用剑意画圈时,剑尖儿都没落地。
打架的时候,还分神用清洁术擦了脸,虽然手速极快,可苏知好领悟了御水神通,空气中的水一动,她就有了察觉。
当然,最关键的是她有金手指啊。
在书里,宋寻青是女主的仙器器灵。
仙器并不多见,荣涟的仙剑也有剑灵,名字还叫若梦。
偏偏这剑灵原本是个妖魔,还是深渊里的妖魔至尊,被抹去了意识封印在剑中。
一般人的确很难找出梦境里的魇魔真身。
可现在这么多重BUFF叠加起来,她都砍不准那就是白长脑子了。很显然,手握仙剑的荣涟是假的,寒冰床上那团看不清的雾气,才是真的荣涟。
他伤得那么重,元神破破烂烂才说得通嘛!
一刀劈中裂纹,仙剑剑身剧烈颤动,嗡鸣不止,竟是飞遁至空中,想要逃离此地。
握剑的荣涟则身体骤然扭曲,化作一团翻涌的浓墨,墨影之中,无数张紧闭双眼的人脸时隐时现,他们中有曲水乡的乡民,也有守城的刘望,还有……
悬崖上那些主动走入“荣涟”所绘圈中的修士!
无数虚影疯狂扑向苏知好,将她死死缠住。
这一刻,她已然腾不出手去追击那柄逃窜的飞剑。
苏知好猛地大吼一声:“洛桑桑,那剑就是魇魔真身,别让它跑了!”
洞外洛桑桑闻声即刻出手,手中叶片尽数击出,凌空旋舞,布下层层阵法,瞬间将仙剑困在中央。
剑中立刻爆发出尖锐嘶吼:“她骗你,她才是妖魔!!”
洛桑桑不为所动,她自始至终只信苏知好一人。
被困的仙剑凶焰暴涨,恶狠狠威胁道:“你若不放我走,曲水乡所有信徒便要尽数陪葬!”
见洛桑桑仍没有反应,它再次道:“那些入圈的修士,皆是自愿献祭性命于我,我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所有人当场殒命!”
洛桑桑毫不犹豫地道:“与我何干?”她好不容易才挣脱宿命活下来,这天底下,除了给她第二次生命的苏知好,再没有任何人的生命有她自己重要。
她沉下脸,反问:“你以为我是荣涟?”
仙剑一滞,正要催动献祭、收割所有祭品生机,身后石洞内,一股恐怖威压骤然压来。
那个制造梦域的怪物,醒了。
它吞噬了飞剑里内那个剑灵,本是妖魔至尊的一缕残魂,却被抹去记忆被人族奴役,简直蠢笨至极。
吞噬掉残魂后。它一跃晋升将阶,原想编织梦魇收割众修士性命,却不料闯入了一个自己无法完全掌控的梦域。
它杀不死梦主,甚至从继承来的残魂记忆里,对梦主生出了深入骨髓的恐惧,连靠近都得费尽全力。
梦域有法则束缚,它无法直接夺人性命吞噬魂力,只能等人心神崩溃。
可它耗不起,那份对梦主的恐惧,即便明知对方此刻十分虚弱,也让它惶惶不安。
但是理智告诉它不应就此放弃,它既然能篡改梦境,说明,那人目前的神魂力量与它相差无几,它还有机会!
于是它才借助残魂记忆伪装成荣涟,诱骗众人主动入阵献祭,好快速吞噬神魂壮大自身,从而与梦主争夺梦境的绝对控制权。
只要能快速吞噬这些力量,彻底掌控这片梦境,那梦主,必然也会沦为它的养料。
而此刻,那道令神魂战栗的威压已然降临。
他恢复了,是苏知好,苏知好用自身魂力滋养了他,让他恢复了一丝力量!
它好恨!
藏在仙剑中的魇魔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它的神魂好似被一座大山重重压住,除了颤抖,已生不出多余的念头。
寒冰床上,沉寂的雾气骤然睁开双眼。
只一刹那,虚空便有一只无形大手轻轻虚握住仙剑若梦。
刺耳碎裂声接连响起,剑身从剑柄到剑尖寸寸崩裂,整柄仙剑在顷刻间彻底碎灭。
与之一起破碎的,还有眼前的天地。
缠绕在苏知好身上的人脸轰然溃散,周遭景致如同被重击的镜面,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又变成了无数的光影碎片。
她刚松了口气,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虚空中轻轻落下:“听话。”
听话?
听什么话?
听谁的话?
正愣神间,眼前景象骤然切换。
下一秒,苏知好已稳稳站在龙王庙正殿之中。
神像金光肃穆,底下却横七竖八躺倒一片,有人气息已绝,有人尚存微弱呼吸,一片狼藉。
她连忙翻身坐起,急急摸向储物袋。触到那熟悉的气息时,才真正放下心来——荣涟还在兜里,只不过,他手边的剑已然破碎。碎得很干脆,一块一块的,都成了剑渣渣……
很显然,梦境破了。
仙剑已碎,那只魇魔,也跟着死透了吗?
她正暗自思忖,魔息石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没石髓,它没死透。那东西能潜入任何人的梦境,外头还躺着这么多人,不如一并杀了,以绝后患。”
苏知好没有立刻拒绝,甚至顺着它的思路,在心底稍作考量。
可只这一瞬的杀念微动,一股源自苍穹之上、冰冷可怖的威压便轰然压下,如同当头一盆冰水,让她瞬间熄了所有杀意。
器灵作为原文男主之一,受着天道规则庇护。
不过这次它很明显伤得很重,难道是因为现在它还并非女主仙器的器灵?在现在的剧情里,仙剑若梦还是荣涟的武器,所以他可以毁掉仙剑。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虽然不能直接立刻杀死他们,却能想办法抢夺他们的机缘,削弱他们的实力,一步一步夺取所谓的气运?
苏知好后悔不迭:早知道会穿进书里,她就该认真看看剧情了,若非如此,也不至于现在唯一能养得起的机缘就是那个太行山上的凤凰蛋啊!
不过主角团主要也是合修升级,其他的描写确实也不多。
身旁的洛桑桑感觉到苏知好身体骤然紧绷,担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苏知好没有隐瞒,简略告知洛桑桑:魇魔并未身死,仍藏在众人梦境之中,且受天道庇护,他们这群本就被天道不容之人,根本无法直接对其下手。
洛桑桑点点头,“我明白了。”
“魇魔杀不了,白羁留不得!”神像脚下,剑修白羁还有一息尚存!
洛桑桑没有半分迟疑,屈指一弹,几片绿叶瞬间化作锋利刃尖射向白羁咽喉。
叶尖将至的刹那,白羁骤然睁眼,脖颈猛地一偏险险避开。下一瞬他身形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已从洛桑桑脚下的影子里猛地蹿出,长剑刺向她心口。
洛桑桑足尖猛地一踏地面,口中轻吐两个短促音节。
身为音修,万般声响皆可御敌。
此音为镇,一瞬便令对方神魂凝滞。
只这短短顿涩,苏知好的刀已然出鞘。
漆黑刀光一闪而逝,白羁当场被劈成两半,滚烫鲜血喷了洛桑桑满头满脸。
她抬手随意一抹脸颊,“苏大人,你这刀法……”
最终,也只是憋出一句赞叹:“甚是威猛。”
苏知好抬手施展了个清洁术。
没事,弄脏了可以洗。
一条龙服务到底。
解决了白羁,洛桑桑才松了口气。她蹲下身,在尸身上翻找片刻,摸出对方的储物袋。仔细探查过后,沉声道:“果然是九泉的杀手。”
“得知我突破金丹,我那些亲人,果然坐不住了。”
苏知好正要接话,停在她肩头的魔息石突兀大叫了一声。
苏知好:“怎么了?”
就见魔息石用“手”捧住头上一颗圆溜溜的脑袋,它夹着嗓子,小声道:“你看看,我头顶有什么?”
苏知好斜睨一眼,直接愣住。
魔息石选的这颗石头脑袋上有一个浅浅的小坑,此刻,那小小的凹陷处停留了一滴晶莹的小水珠。
它微动一下,坑内的水珠也跟着滚了滚,吓得魔息石赶紧稳住。
苏知好心念一动,一缕神识落到水珠上,“你怎么出来了?要回去吗?”
下一刻,一个细弱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了苏知好脑海,“那我回去睡觉咯。”话音落下,石坑里的水珠消失不见。
魔息石立刻道:“它走了?”
苏知好微微点头。
“你元灵怎么那么恐怖啊。”
苏知好:“……”一滴水能有多恐怖?声音都跟蚊子似的,一看就胆子小。
等元灵回了识海,苏知好就瞧不见它了,本来还想聊聊它有什么本事,现在看来,她还是去咨询一下洛桑桑,元灵这东西该如何养。
洛桑桑那元灵多听话,让它往东它不会往西。
喊它出来就出来,回去就回去。
这会儿那小火鸟正乖乖立在洛桑桑肩头,当她的眼睛呢。
听话……
苏知好蓦地反应过来。
那声听话,不是跟她说的?难怪那么温柔……
荣涟什么时候对她温柔过。
所以,他是对元灵说的!
她的元灵,竟要听梦里荣涟的话!
凭啥,就因为,荣涟曾缝补过她碎裂了的识海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