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蛇大怒
六六挑好了一条他最满意的蛇蜕, 颜色亮丽,而且非常完整,他认为很有收藏价值。
“都说福祸相依。”六六笑道, “我们之前还抱怨过, 凭什么翠青蛇的蛇蜕不值钱呢。现在想想,如果真的值钱,咱们反而倒霉,那些人不得天天在山里逮我们, 哪有先前的自在。”
“三公子。”门被敲了两下, 墨隐在外面道, “大夫人说了, 后天就准备回府了,今晚就得把东西都收拾齐全了。”
“这么快?”六六让墨隐进来小坐片刻, “怎么突然要回去?”
墨隐笑道:“公子莫不是忘了,老夫人的寿辰快到了。”
他真忘了, 六六尴尬道:“啊, 瞧我这记性。”
墨隐走后,六六着急道:“怎么办,我还没想好送什么呢。”
来丞相府的第一个年头, 六六还不知道该怎么送礼,加上囊中羞涩,就自己做了个小玩意,结果和其他小辈送的礼比起来, 显得很寒酸。
他当时还被丞相训斥了一番,幸好老夫人不计较,反而夸他心灵手巧。
“去年是问的哥哥,他帮我准备的。”六六喃喃自语, 老夫人对他很和蔼,所以今年他一定要自己准备一份贺礼。
送年级大的人应该选什么好呢?六六思忖片刻,笑着拍了下手掌:“有了。”
*
“送给奶奶的?”季风在自己的药柜翻找几下,“这个。”
六六看着掌心的小白瓷瓶:“这个瓶子不太漂亮。”
季风态度冷淡:“你是买药,还是买瓶子?”
听到这话,六六连忙道:“买药,买药。”
果然人还是得有真本事在身上。季大夫对谁都冷冰冰的,但谁让人家医术好呢,不愁没生意的,六六问道:“季大夫,这是什么药啊?”
“定眩丹。”季风道,“你不是说老夫人她经常犯头风么。”
“嗯。”老夫人的确一到晚上就容易犯头风病,头痛欲裂,找大夫来扎针才能稍稍缓解。
六六打开一看,每个丹药都如黄豆一般大,里面约莫有几十颗:“季大夫的药肯定管用,这多少钱?”
“五十两。”
天呐,好贵。
自己也算老顾客了,六六试探:“能不能便宜一点啊?”
季风一边写着方子,一边拨弄着算盘,头也不抬:“不可以。”
我就知道。六六晓得他的脾性,乖乖给钱了。
真是天大的疑惑,都说美貌能当饭吃,为什么面对自己这样一个仙人般的人物,季大夫却连一个铜板的优惠都不给他。
难道他们认识这么久了,一点情谊都没有吗?
现在时辰还早,六六便在药馆里四处乱转,问东问西。
季大夫这么年轻,医术却比那些老大夫还高超。而且,别的大夫有钱也找不到的珍贵药材,季大夫这是从来不缺的,六六估摸着季大夫多半比他还有钱呢。
六六好奇道:“季大夫,您上哪找来这么多药的?”
“我每过段时间便会四处游历。”
难怪季大夫懂这么多,六六问道:“季大夫多少岁了?”
“二十。”季风拨弄算盘的声音停顿片刻,他抬起头,“你怎么还没走?”
六六灰溜溜地走了,他还想说二十岁就能成亲了,要不要自己帮忙介绍,他可不会小气地还要介绍钱。
“二十?”六六回去后,就和一一说了刚才的事,一一先前在季风的药馆做工,但他从来不知道季风的年龄,“没想到季大夫这么年轻。”
“对吧。”六六掂量着小药瓶,“不过季大夫真可怜,年纪轻轻就父母双亡了。”
小圈爬上床,六六这才想起来这也是一条父母双亡的蛇,连忙不说了。
“来。”六六躺在床上,摸了摸它的小尖牙,“小圈,过段时间送你回灵秀山修炼好不好?”
他是条懒蛇,妖力全是谢元允给他的,对修炼一窍不通。山里的灵气充沛,比京城更适合修炼。
小圈缠着六六的手腕,它不想离开。
六六缓缓叹了口气,一个两个都像谁呢,这么爱缠人。
——
“哥哥。”六六向越翊初展示,“这是我为奶奶准备的贺礼,你准备送什么?”
“玉珏。”
六六一直在玩那个小药瓶,越翊初无奈道:“收起来吧,万一打碎了。”
马车颠簸,万一掉地上,那可是五十两银子!六六赶紧放回匣子。
他掀开帘子,也不知道那群讨厌的道士走了没有。
六六不情不愿地下了马车,在镇国公府住久后,他已经开始嫌丞相府地方小了。
几人一回来自然得先去给老夫人请安,六六左右看看,道士的身影不见了,府里安静不少。
“母亲。”
大夫人和老夫人寒暄片刻,六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正好以悟道人在。”老夫人微微一笑,她知道越翊初不喜道士,便招招手,让六六过来,“钟云,来。”
六六坐在老夫人膝头,正要问好,就发现那个叫斐以悟的道士也站在一旁。
他大惊失色,眼睛睁的浑圆。
老夫人并未察觉,仍笑着指着六六:“这个啊是我的孙子,道人且帮老身看看,这孩子以后会怎么样?”
斐以悟似乎并未注意到六六那不太友善的眼神,他态度恭敬,看了六六一眼,接着露出笑容:“小公子是个有福气的,老夫人不必担忧。”
什么吗,六六嘴角微扯,心中满是不屑。
说到底还是一个只会说吉祥话的假道士,又来骗钱了。
六六站起身,老夫人问道:“怎么了?”
“我怕坐太久了奶奶腿麻。”六六乖巧道,“孙儿变重了许多。”
老夫人喜爱他言语间的亲昵。越翊初虽然优秀,但太过规矩了,越宣越泽倒是讨好,可那精明的眼神又过于明显。她笑呵呵道:“是啊,钟云不再是小孩子了。”
六六笑了一下,斐以悟也在那讨老夫人欢心:“老夫人此言差矣,我看小公子还像个小孩儿呢。”
他三言两语逗得老夫人喜笑颜开。
可恶,六六躲在越翊初身后,气得不轻,这道士到底要在丞相府待多久!
让六六不爽的是,丞相府上上下下对这个斐以悟很是尊敬,凭什么啊,自己刚来的时候怎么就没这种待遇,看来这个世道还是骗子吃香。
六六开始闹脾气,他腿踢了一下地面:“哥哥,那个道士什么时候走啊。”
他气得额头冒汗,越翊初拿手帕轻轻擦拭:“不会太久的。”
“以悟道人是老爷特地请到府上的。”墨隐给他倒了杯茶,“他如今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深得陛下信任,三公子暂且忍耐些时日吧。”
*
忍耐,这哪难得了六六,他回去后直接开始装病,大门不迈二门不出。
每天醒了吃,吃了睡,身子骨很快变得懒散了。
就算梳妆打扮是一一帮他弄,六六也懒得梳头,整天披着他那长长的、漆黑的柔软发丝,倚在案前,乌发像丝绸一样流到了地上。
因为装病,原先来教导他的夫子也不来了,六六悠闲地翻着话本子。
他看一会笑一会,连门被人打开都不知道。
直到人站在案前不远处他才发觉,六六抬起头,斐以悟微笑着看他。他的瞳孔极浅,被盯着的人自然而然觉着不舒服,六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斐以悟好以整暇地打量着六六,轻薄明亮的丝绸层层堆叠,包裹住柔软的身体。
六六皱眉:“你来做什么?”
斐以悟低下头:“老夫人听闻小公子病了,让我来瞧瞧。”
“我病了就会找大夫,找你有什么用?”想想是老夫人让他来的,六六担心他回去后添油加醋说自己坏话,“我的意思是,大夫来看过了,让我好好休息便是,劳烦奶奶操心了。”
他想几句话打发了事,斐以悟轻声道:“小公子的头发很漂亮。”
六六不解道:“什么?”
斐以悟上前几步:“病人的头发都很干枯,小公子的头发像上好的墨砚研磨出来的墨汁,生病的人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头发呢?”
他的眼神很奇怪,六六太阳穴突的一跳。
这眼神好熟悉,六六想起来了,这就是林君说的,那种色眯眯的眼神。
林君还说了,如果有人用这么色眯眯的眼神看着他,就要——
六六勃然大怒,掷出手中的书:“大胆,你的眼睛不想要了吗!”
书砸到斐以悟的额角,一道鲜红的血液顺着脸廓滑落。
斐以悟慢慢伸出手,他看着指尖的血液,笑了一下。
六六有些局促地捏着身下的软垫,斐以悟毕竟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万一他去告状自己该怎么办?
出乎意料,斐以悟只是轻笑一下,他深深地看了六六一眼,随后就离开了。
等六六反应过来,背后已经冒出一身冷汗。
真是奇了怪了,这个斐以悟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只顾着看林君了,他不应该对自己的长相不感兴趣么。
六六看向一旁的铜镜,镜中人一副懒散模样,头发也不扎,衣裳也不好好穿。
他突然想起来,每次穿戴整齐进宫找林君玩的时候,对方总是没个正形,躺在贵妃榻上吃各种零嘴,倒和他现在有几分相像。
原来那个死道士喜欢不修边幅的人,六六恍然大悟,正好一一端了甜汤回来了,六六几乎是扑了过去:“快,快!一一快帮我打扮!”
衣裳穿的连一丝不苟连褶皱都没有,头发也束的整齐,六六终于松了口气。
一一道:“唉,你怎么知道那个道士要回宫了?”
“什么?”六六傻眼,这衣裳是白穿了。
“听说陛下又在设宴,六殿下方才派人来找你呢。”
“是不是碧落啊?”
“嗯。”一一帮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好像陛下让你和六殿下一起去。”
幸好,衣裳没白穿。六六谨慎道:“是什么宴会,那群道士不会又来吧?”
一一哭笑不得:“这我怎么知道,有六殿下在应该不会出问题。”
六六苦着一张脸,谢元允看到他失笑:“这是怎么了?”
六六小声道:“陛下怎么时候会驾崩啊。”
黄泉手一抖,茶差点倒出来一点。
谢元允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六六不说话,都说人越老越糊涂,看来是真的。
进殿时六六又看到了谢元知,当然,还有一堆道士。
他两眼一黑,这皇宫现在对他好差。
林君的面色也没多好看,看到他,六六真有满腹苦水想要倾诉。
那个斐以悟甚至坐在尊位上,看来陛下真得很信任他。
六六叹了口气,只希望晚宴能快点结束。
第72章 妖的心
“咦?”酒过三巡, 陛下兴致正好,却看到斐以悟额头青紫,“道人头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六六暗道不好, 他轻轻地扯了下谢元允的衣袖。
谢元允侧目, 他微微弯下腰,倾身问道:“怎么了?”
六六有些纠结,他不知该怎么开口。
谢元允见他像犯了错的学生,真可怜。
他微微一笑, 又耐心问了一句:“身体不舒服?”
陛下原本在关心斐以悟的伤口,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斐以悟碰了一下伤口, 他轻笑一声:“啊, 让陛下见笑了。”
“丞相大人好心邀臣去府上小住些时日,正巧越公子病了, 老夫人便让臣去给三公子瞧瞧。”斐以悟道,“只怪臣嘴笨拙舌, 惹得越公子不高兴了, 真是万分抱歉。”
林君有些意外,真看不出来,这笨蛇才会打人呢。
六六不说话, 他恨的牙痒痒,加上他的确动手了,还没办法替自己辩驳,谁会相信陛下信任的道士色胆包天啊。
谢元允平静道:“钟云年幼, 病了身子不爽利,难免心情躁郁。”
“钟云也是无心之失,道人不必挂怀。”
六六只听懂了一半,他赶紧添了一句:“对, 我现在已经不生气了。”
林君嘴角抽搐两下,陛下笑道:“呵呵,他们小孩子脾性大,道人莫要同他计较。”
陛下都这么说了,斐以悟怎么可能还说六六的坏话呢,众人又继续捧起酒盏,沉浸在晚宴中了。
六六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本以为晚宴就这么过去了,谁料陛下突然兴致勃勃地讲起求仙问道来。
他觉着好笑,有谁是亲眼见过鬼神的,又有哪个人类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仙的。
陛下连妖存于世间都不知道,何谈求仙?无非是听一群道士念经,再吃上一堆朱砂水银做的丹药罢了。
“以悟道人。”陛下有些醉了,他半眯着眼睛,“听说你师父羽化前四处游离,真寻得了长生不老的妙方?”
斐以悟微笑道:“是。”
即使妖的寿命漫长,也绝做不到长生不老。六六不自觉抬起头,他倒要看看斐以悟狗嘴里能突出什么象牙来。
反正陛下是要死的,有哪几个皇帝能活到八九十。等陛下一死,这个斐以悟不就犯了欺君之罪么。
陛下揽着林君:“朕广拥四海。上天入地,什么都能寻来,不知道人需要什么?”
斐以悟站起身,行了一礼:“回陛下,长生不老需要的药材,陛下的国库中便可寻到。”
陛下愣了一下,他的脸上出现怀疑之色:“既然如此,这些时日为何不曾听你提起?”
斐以悟低下头,他那浅色的瞳孔微微颤抖,面容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陛下恕罪,要想长生不老,这药引自然是特殊的,臣也是最近才找到。”
陛下面色稍霁:“罢了,是什么药引?”
斐以悟抬起头,目光灼灼:“心。”
六六睁大了眼睛。
疯了,哪有炼丹需要心的,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不光是他一个人这样想的,谢朝颜直接皱眉道:“父皇,儿臣从未听说,什么药方需要用到人心的,百姓听了会作何感想?”
“妖道,你该不会想说,需要什么童男童女的心吧?”
陛下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一言不发,显然也是对斐以悟的话颇有顾虑。
人呐,又要长生不老,又担心被天下人指责,背负骂名。六六失笑,就算陛下脑子再不清醒,也不会光明正大的让士兵去挖人心的。
“公主殿下误会了。”斐以悟笑了笑,“臣可没有说,要去挖人的心。”
陛下松了口气:“道人也真是的那到底是要什么珍兽的心呢?”
六六有些紧张,什么珍兽也轮不到蛇吧,多半是老虎或熊。
斐以悟眉眼上挑,他看了眼陛下身旁神色冷淡的林君。
“妖。”
他话音刚落,林君的脸顿时变得煞白。
六六抖了一下,谢元允按住他的手,温暖的体温让他稍稍冷静下来。
“妖?”陛下奇怪道,“难道这世间真的有妖怪?”
“不错。”斐以悟道,“臣找到的,是一只修为三百年的狐妖。”
林君怔怔坐在原地,他没有逃跑。妖虽有修为,但也不是刀枪不入,殿外层层侍卫守着,他逃不了的。
陛下面露欣喜,妖的心取了就取了,不会被天下指责。
六六急的手心冒汗,又不敢表露出来,他颤抖着碰着谢元允的手,希望对方能想出办法来。
谢元允仍按着他的手,面色冷静,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陛下急不可耐道:“那狐妖现在在何处?”
斐以悟嘴角勾起:“就在——陛下身边。”
陛下还未反应过来,斐以悟指尖便飞出一道符咒,顷刻间天罗地网,朝林君压去。
见林君倒在地上,陛下呵斥道:“放肆,林君怎么可能是妖!”
林君抿着唇,他隔着符网朝六六看了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六六眼眶湿润,险些掉下眼泪,他颤抖道:“元允,元允,求求你”
斐以悟并未慌张,他笑道:“陛下再看看呢?”
殿内此起彼伏的惊呼,陛下缓缓回头,他吓得后退两步。
网中哪还是天天陪在身侧的漂亮妃子,而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天哪。”二皇子惊恐道,“世上居然真的有妖!”
陛下并未叫士兵上前,他握紧拳,死死盯着地上那只狐狸。
六六心中仍存着几分希冀,妖又如何,在一起的情谊总是真的。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陛下这么宠爱林君,真的会因为他是妖,就要杀掉他吗?
斐以悟有些怜悯地看了林君一眼:“陛下,您意下如何?”
“此妖有三百年多年的道行,他的心是上好的药引。”
陛下似有不忍之色,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道:“将妖物带下去吧,大殿不宜见血。”
斐以悟垂首:“是。”
六六眼睁睁看着几个道士上前,将林君往外拖,他再也按捺不住,欲起身却被谢元允牢牢箍在身侧。
谢元允轻声道:“别担心。”
*
林君被符咒压制了道行,困在网中无法逃脱。他已经死心,闭上了双眼。
真不甘心,死就算了,还要被道士拿去炼丹。
突然,他感应到布满法力的符网角落出现一处豁口。
来不及诧异,求生的本能爆发,他立刻咬破网,从洞里钻了出来。
周围的士兵和道士来不及反应,林君已经窜出去好几尺远。
这些道士多是江湖术士,没有什么真本事,眼下斐以悟又在大殿内,他们哪里追得上林君。只好派人去大殿禀告。
六六手脚冰冷,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陛下得了长生不老的药方,却看不出欣喜。
可他又是真的要取林君的心炼丹,看来,还是长生不老最重要。
果然,就算再深的情谊,假如对方是妖,那就不能与人相提并论了。
谢元允给他夹了一颗甜枣,六六麻木地送到嘴里,尝不出甜味来。
“陛下,陛下!”一个道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那个妖孽跑了!”
陛下怔愣片刻,他跌坐回宝座上,过了半晌,脸上方浮现复杂的神情。
斐以悟猛地抬头,他看向陛下:“陛下!”
陛下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没说要不要追。
斐以悟咬咬牙,冲出大殿。
六六的心立刻悬了起来,他不断祈祷,希望林君能逃出去。
林君逃出网的时候已经离大殿有一段距离了,加上他熟络宫中地形,专从草木小道走,士兵追捕起来也困难。
尽管如此,他还是身中数箭,索性伤口不深,很快便逃出了宫,趁着夜色躲藏了起来。
过了许久,也不见有士兵回禀,六六松了口气,看来林君逃出宫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大殿的,只记得谢元允稳稳扶着他的腰,带着他慢慢往外走。
终于,他看到满天星晨,离开了窒息的宫廷。
六六这才敢掉眼泪,他颤抖着声音问道:“林,林君他”
“他逃出来了,别担心。”谢元允低声道,“皇帝说不定还会追捕他,他必须要走得远远的。”
六六点头,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如果你想和他告别,就趁今晚。”
六六嗅出林君的踪迹,他在一处小巷的杂草堆里找到了一只毛发凌乱的狐狸。
他和谢元允把林君带回王府,林君已经把自己身上的箭拔掉了,又用修为让伤口的血迹快速干涸,所以没让士兵发现踪迹。
六六用湿毛巾轻轻擦掉他身上的灰,又给伤口上了药。
不过多时,林君醒来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痛骂斐以悟:“那个死道士,我就知道不对劲。”
六六这才知晓,斐以悟进宫时就看出林君是妖了。
斐以悟迷恋美色,倒也暗示林君与他暗中苟合,但林君对他一直没好脸色。
估计是一直遭到拒绝,斐以悟也不再隐瞒。作为报复,他选择大庭广众下拆穿林君的身份,就算陛下不准备处置林君,周围的人也不会答应的。
林君见六六面色苍白,安慰道:“你别担心,我是道行太浅,所以才被看出来,他并未察觉你是妖。”
六六嗯了一声,他从衣领处取出一个小布包,林君好奇道:“这是什么?”
“蛇蜕。”六六勉强露出笑容,“本来想宴会过后送给你的,谁能料到出了这种事。”
“林君,你今晚就得离开京城了。”
林君沉默着收下了六六的礼物,他的喉咙有些沙哑:“我叫凝雨。”
他微笑道:“就是雪的意思。因为我是冬天出生的,身上又一点杂毛都没有,像雪一样洁白,族长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
“当时隔得远,陛下没听清,就以为我姓林。”他自嘲一笑,“我可真蠢,差点就被道士拿去炼丹了。”
“我要走了,不知我们何时才能再相见。”林君,或者说是凝雨,他深深地看了六六一眼,“你还准备和人类在一起吗?”
“嗯。”六六偏过头去,“我想,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的。”
“你说得对,也许只是我太倒霉。”凝雨神色淡淡,“不过,反正我也没真心待他,到了如今的局面,我倒也不也觉得心寒。”
凝雨准备回老家,那里有他的狐狸族群,六六送他上了马车,朋友要离自己远去,六六还是没能忍住,眼泪落湿了衣襟。
“不要说。”六六低声哭泣,凝雨轻轻地拉了一下他的手,“永远不要坦白你是妖,知道了吗?”
他点头,然后看着马车远去。
第73章 蛇顶嘴
六六送别凝雨后, 谢元允见他面容疲惫,便邀他在今晚就在王府住下。
“不。”六六眼神飘忽,“不行, 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我得让哥哥赶紧回灵秀山。”
六六一阵后怕,一一平时就在院子里等他,上次斐以悟来找他时,一一正好去小厨房端甜汤去了, 没有和斐以悟打上照面。
一一的修为比凝雨还浅, 若他留在京城, 迟早有被发现的风险。
想到这他便六神无主, 谢元允见他如此焦急,亲自驾马送他回丞相府。
风声瑟瑟, 六六又是焦急,又是害怕, 在看到丞相府的那刹, 他甚至心里产生了退缩之意。
平时没有感觉,今日大殿上发生的事狠狠给了他一耳刮。
纵使先前万般情谊,在知道对方是妖的瞬间, 再深的情谊也荡然无存了。
他现在看到人都有些不由自主的害怕,丞相府大门,下人看到六六回来了,松了口气:“三公子, 老爷他一直在问您怎么还没回来呢。”
六六强装镇定:“父亲找我所为何事?”
下人也不清楚,摸了摸脑门,看到谢元允后,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战战兢兢地跌倒在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谢元允先下马,他搂着六六的腰扶他下来:“我陪你进去?”
六六赶紧摇头,丞相的心眼子比蛇的鳞片还密,要是谢元允护着他,这烦人老头又要问东问西。
他一心记挂着一一,也顾不得告别,匆匆跨过门槛。
白衣蹁跹,如云一般飘走了。
谢元允沉默着抬起头,星宿相较先前暗淡不少,隐隐有山雨欲来风之势。
*
六六被丞相身边的下人带去了正厅。
他皱了皱眉,陛下身边最受宠爱的妃嫔居然是妖,这足以震惊天下了。
丞相恐怕也得知了消息,这才急着找他询问。
越翊初候在外面,六六看到他,脚步也加快了些。
“哥哥。”六六喘了口气,“你怎么站在外面呢?”
越翊初见他安然无恙,这才放心,他问道:“那狐妖有没有伤到你?”
六六心情复杂,他摇了摇头:“他不会伤害我的。”
丞相已经等得不耐烦,又让下人出来寻。
“三公子,您怎么还站在外面?老爷在里面等您呢。”
六六抿了抿唇,越翊初安慰道:“没事的。”
知道六六一个人不敢进去,越翊初走在他身前。丞相背着手,瞧着很严肃。
见六六来了,他立刻站起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夫人叹了口气:“宫里传的消息方才都讲了那么多遍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钟云肯定吓得不轻,赶紧让他回去休息吧。”
丞相叹了口气,他拍了几下大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说你,非要和那个林君牵扯在一起,这下好了,人家是妖!要是陛下怪罪到丞相府,你说你该怎么办!”
六六委屈道:“是陛下让我经常进宫陪伴林君的,这也能怪我?”
丞相斜着眼睛瞅他,阴沉沉的吓得六六又躲到越翊初身后。
越翊初平静道:“陛下不会责怪到钟云头上的。”
丞相轻嗤一声:“你懂什么,你还能知道陛下心里在想什么不成?”
“大殿内除了几位殿下,便是陛下的亲信。”越翊初微微抬眼,说的话让丞相心头一堵,“连父亲也不曾去,不是么?”
丞相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身居高位,但陛下不喜就是不喜,宁愿找没有功名在身的六六,也不让他去晚宴。老夫人也埋怨道:“那林君之前乃是陛下最宠妃,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让钟云进宫陪伴,你敢抗旨吗?现在骂他又有什么用。”
老夫人让六六到她身旁:“钟云啊,你也帮你父亲想想,明天上早朝,到底要不要谈这件事,陛下他现在是怎么想的?”
六六低头道:“我觉得还是不要提了。”
他低声道:“就当没发生过吧。”
丞相转过头,神情显然是不赞同的:“陛下被那个妖孽蒙骗了这么久,现在定然龙颜大怒,何况妖物为祸人间,更要派人去捉拿。”
都离开京城了还要赶尽杀绝,六六胸膛上下起伏,他目光微怒,声量也大了不少:“既然父亲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明天就这么上疏吧!反正也不是我和陛下去说!”
见他还敢顶嘴,丞相抬手就要打他,没想到被大夫人给喊住了:“他以后是别人家的人,要是打伤了老爷怎么交代?”
大夫人想的是六六将来可是要到窦家去的,窦家可是她的母家,侄子媳妇和庶子不一样,那就不能打了。
丞相悻悻地收回手,他消息更灵通些,想得和大夫人也不一样。
家里要是出了位皇子妃,那越家就是皇亲国戚了。虽说父亲教训儿子是天经地义,但这个儿子从小就被赶了出去,同他的感情也浅,还是得多多思虑。
六六就这么逃过一劫,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还以为要和越翊初之前一样,被关起来拿脊仗抽呢,难不成丞相的脾气变好了?
不过丞相怎么想也与他无关,六六被丞相喊到这问话,拖了有半个时辰,正事来不及办,他心急如焚,一结束就往院子里跑。
一一刚给小圈清洁好窝,见六六面色苍白如纸,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六六触景生情,想到前不久他还和一一凑在一起挑选哪条蛇蜕最标志,现在那只对他很关照的狐妖,就这么匆匆离开了京城,立刻掩面哭了起来。
六六哭着把今晚殿内发生的事说了,他后怕道:“幸好斐以悟找我的时候你不在,不然的话,他肯定也会发现你是妖的。”
一一也震惊不已,六六担忧道:“不知道那个斐以悟还会不会来丞相府,哥,你赶紧回灵秀山吧,反正你是我雇的人,又不是丞相府的下人,走了也不会被怀疑。”
“不行。”一一拉住他的手,“现在京城这么危险,你和我一起走。”
“我没关系,斐以悟他看不出来我是妖。”六六安抚道,“不然他也揭发我了,不是么?这说明他的道行也没那么高深。”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六六缓缓拂开一一的手,“我不能走。”
六六心意已定,就算一一要留下来他也不许,让他带着小圈一起回灵秀山。
第二天,管家那便得知原先在三公子那贴身伺候的人,因为家里人生病了,便辞了差事回乡了。
“三公子。”管家恭恭敬敬道,“我派几个人过去让您挑就是了,您何必亲自来呢。”
六六笑了笑:“反正我也闲着,总得挑一个合眼缘的。”
在小院里候着的都是丞相府的三等下人,六六准备挑一个安静话少的,他正打量着,突然一个丫鬟站了出来,小跑到六六身前跪下了。
“胡闹。”管家连忙轻叱道,“三公子在挑下人,你这急匆匆地跑出来像什么样?”
“公子,是我啊。”那丫鬟抬起头,六六总觉得她有些眼熟。
“你是?”
“我是小翠啊。”
“小翠?”六六想起来了,他刚来丞相府时,一共分给她两个下人,一个是燕儿,一个是小翠。
他对小翠的印象还不错,奇怪道:“你不是被调走了吗,怎么在这干杂活呢?”
小翠低下头:“我,我当初调到四公子院了。”
六六轻咳一声,那可真是不巧。
管家见二人认识,问道:“既然小翠之前服侍过公子,就还让她去您院里伺候吧?”
小翠用希冀的目光看着他,六六也不好拒绝,他随手又指了一个合眼缘的下人:“我看他长得挺老实的,也一齐去了吧。”
——
“你叫什么?”六六见新来的下人一直不说话,有些尴尬。
“小人叫生姜。”
“生姜?”这个人的名字居然是食物,六六笑道,“我不太喜欢吃生姜。”
下人低着头:“那公子重新给小人取个名吧。”
六六原本在喝茶,闻言有些尴尬,他只是随口一说,这毕竟是人家的名字,他自己还叫刘六呢,也没风雅到哪儿去。
小翠忙解释道:“公子,下人的名字您若不喜欢,直接改了便是。”
“不不。”六六忙摆手,“我只是觉得生姜太辣了,但是生姜这个名字听起来是好听的。”
“名字只要好听就行了。”六六想到什么,噗嗤一笑,“我喜欢吃烤鸭,可烤鸭做名字还不如生姜呢,生姜就很好了,不用改。”
生姜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看到窦英来什么都不说,倒也正合六六的意。
窦英每隔两天雷打不动的来,生姜照旧给二人倒茶,随后出去连门也关上了。
六六打趣道:“你去给你父亲请安有这么勤快么?”
窦英笑道:“这怎么好比?我来是两个人都高兴,去父亲那多半两个人都不高兴。”
六六悠闲地喝了口茶,他现在越来越觉得与生姜有缘,对方对他的喜好一清二楚。
“你怎么又换了下人。”窦英悠悠道,“你之前那个哥哥哪去了?”
六六一口茶喷出来:“什么哥哥?”
窦英哼了一声不说话,六六看他这副模样气得牙痒痒:“反正我是假的,什么哥哥表哥都没有!”
窦英只好投降,见六六又恢复到原先神气活现的状态,他这才敢问:“林君的事,你吓到没有?”
六六又开始掉眼泪,窦英赶紧安慰道:“你要难受,就骂他几句,别把气闷在心里。”
“我为什么要骂人家。”六六生气道,“他又不是坏蛋。”
窦英试探道:“那,那他是好妖?”
第74章 蛇试探
六六擦了擦眼泪:“当然是好妖了。”
窦英抱着他:“没想到这世间居然真的有妖, 我一直以为是那些写话本的胡诌呢。”
六六沉默着不说话,过了片刻,他闷声道:“那个道士说, 用妖的心炼丹, 吃了能长生不老,窦英”
“嗯?”
六六抬起头,他试探道:“如果我是妖的话,你会剖了我的心拿去炼丹吗?”
四目相对, 六六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这种问题有什么问的必要。
这种时候, 是个人都会信誓旦旦地承诺, 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鉴,哪怕你变成毛毛虫我也爱你。
人怎么会变成毛毛虫呢, 除非他是毛毛虫妖。
六六笑了笑,他猜窦英会说“我不会”。
窦英若有所思, 不过多时, 他拍了拍六六的手:“长生不老有什么意思,活太久身边的人都不在了,反倒痛苦。你是妖的话, 我只怕你到时候孤零零的,谁来照顾你。”
六六最怕孤单,他正感动呢,窦英突然来了一句:“不过, 若你是妖,那我就能跟着享福了。”
“享福?”六六觉着不妙,“什么享福?”
窦英眼睛一亮,飞速在他脸边啄了一下:“这朝堂天天一堆糟心事, 不如去走南闯北开个戏班,咱们就只演一招大变活人,定能日进斗金,到时候我只用收钱,待在你身后享福就是。”
没志气的男人最可恶,吃软饭的男人最讨厌,六六差点要气晕过去。
玩闹归玩闹,不管怎么样,他现在在窦英眼中,就是人,不到那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假的。六六只怼了几句异想天开,便也不提了。
见他气呼呼的反倒恢复往日活力,窦英也就放下心来,他叮嘱道:“这段时间你就少出门,知道了吗?”
六六不解道:“为什么啊?”
“陛下心情不好,何况现在京城也乱得很。”窦英低声道,“我来的路上,看到不少道士。”
这些道士嘴上说着要降妖除魔,又受陛下信任,旁人哪敢拦?
若是以往,六六只觉得这些人都是些江湖骗子,现在出了一个斐以悟,他只庆幸自己抓紧时间让一一跑回灵秀山了。
“真烦人。”六六只觉得头疼,他抱怨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
大街上的道士比以往多了许多,六六就算知道他们的道行不足以辨别自己是妖,他也不太敢出门。
“公子。”生姜见他要去找越翊初,抢在小翠前头道,“我陪您去吧。”
六六点点头,他很喜欢生姜,看着便觉得亲切。
“生姜,你的家人呢?”这些天生姜一直待在他身边,六六有些不好意思,“你要是想他们了,可以随时回去看,我没关系的。”
生姜低着头:“我的父母已经不在了,至于别的亲戚,他们都住在很远的地方,都认不得我了。”
原来是这样,六六好奇道:“那你姓什么?”
他走路不看脚下,被凸出来的石砖差点绊倒,生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姓柳。”
六六心猛地一跳,他差点听成刘了。
不过这么相似的姓氏也是缘分,六六不免多关心了他几句。
“我去哥哥那玩,没有一个时辰回不来。”六六道,“你守在外面反正也无聊,到时候在府里随便转转就是了。”
“是。”
到了越翊初院子外,六六就让生姜忙自己的去了,等他离开,六六才放心地跑进院子。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会试了,六六来得也少了些,他轻轻推开门,试探问道:“哥哥在吗?”
越翊初笑了笑,六六走到他身边:“我听说法华寺的菩萨可灵了,到时候我去给哥哥求个平安符。”
“那里人多。”越翊初拂了拂他额边碎发,“去了会挤的不舒服。”
六六才不管那些呢,反正就这一次,万一有用呢。他亲亲热热跑到越翊初身边,人都扑怀里了才想起来忘关了关门,连忙转过头,却见门关的好好的
奇怪,难道他小小年纪记性就开始变差了?
这种想法让六六浑身打了个寒颤,越翊初见他面色古怪,问道:“怎么了?”
六六迟疑道:“哥哥你平时都吃什么?”
他要好好食补一番。
——
“公子,这人也太多了些。”小翠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咂舌道,“请平安符随便使唤个下人去就是了,万一伤到您了怎么办?”
生姜手里还拿着油纸包的琥珀核桃,现在天气热了,核桃上的蜜糖便黏黏糊糊粘了一块儿,六六本来想吃,一看到这狼狈景象便沉默了,决定回去再吃。
“没关系。”这座法华寺不仅人多,楼梯也长长一截,六六爬的气喘吁吁,“心诚则灵,吃的苦头越多,才越管用。”
这话当然是他安慰自己的,自己像海里的鱼一样被鱼群裹挟着,盼着前面拜完的人赶紧走,好轮到他。
在外面晒太阳等了有半个时辰,六六终于进去了,这回他只求了让越翊初和窦英高中,没有诅咒仇人倒大霉,免得菩萨见他不是条善良小蛇就不帮他实现心愿了。
捐了香油钱,六六小心翼翼地挑走两道平安符,金黄的缨络垂着,他担心弄的缠绕起来,便将符系在腰间。
小翠在旁默不作声地瞧着,她估摸着里面有一道符应该是给大公子的。
三公子虽然今非昔比,跟在他身边比以前有盼头的多,但毕竟连个秀才也没考上,万一以后大公子和他闹矛盾了怎么办?想到这,小翠说道:“公子先沾沾喜气,到时候大公子先进了朝堂,轮到公子就方便多了。”
“啊?”六六正试图理解这其中的逻辑,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钟云?”
六六转过头,是窦念。
窦念看到他,脸上顿时出现了笑容,六六赶紧跑过去:“您怎么也来了?”
“还不是为了窦英那个浑小子。”六六扶着窦念,她笑道,“阿娘最近忙着别的事,只好我来了。”
她见六六腰间挂了两道保佑举子高中的平安符,捂嘴笑道:“你这孩子,只请一道就行了,请两道窦英不得得意的尾巴翘天上去。”
六六讪笑两下,他生怕小翠和生姜解释还有一个是越翊初的,忙问道:“我没听说国公府有是什么喜事啊?”
窦念但笑不语,这让六六更摸不着头脑了。
送窦念上了马车,等她走后,小翠方小声道:“听说陈阳侯夫人闹着要和陈阳侯和离呢。”
六六吃了一惊,陈阳侯的封地并不在京城,难怪窦念一直不曾离开,原来是在闹和离。
“没由头的事,你从哪听来的。”六六道,“以后不要再提了。”
现在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他们又累又饿,六六也不想等回府再吃饭了,随便挑了一个小饭馆。
六六简单点了几道菜,等的间隙,他看到从门口进来三五个穿着青衫的学子。
他目光躲闪,花濯怎么也在!
身边两个都是丞相府的下人,六六也不好去和花濯打招呼,只能当没看见。
可花濯看到了他,他带着歉意和同伴说了几句,随后朝六六走来。
许是察觉到六六的焦灼,生姜沉默着站起身,挡在花濯身前:“你可认识我家公子?”
六六正好趁着这个时机,打哈哈道:“没事没事,这是我朋友。”
他拉着花濯来到外面,松了口气,花濯含笑打趣道:“刚才我差点直接喊六六了,真是好险。”
六六噗嗤一笑,这小饭馆就建在法华寺不远处,想到花濯和几个学子是一起的,六六问道:“你们是不是也刚从法华寺回来?”
花濯点了点头,无奈道:“人这么多,我不想来的,但大家兴致很高,不来反倒扫兴了。”
花濯独自在庄子生活了十几年,那种生活哪怕是个闹腾性子也磨安静了,六六都能想象花濯那纠结的神态,不免眉眼弯弯,心情愉悦起来。
“啊。”花濯注意到六六腰间的平安符,“原来你还求了平安符。”
众生平等,但寺庙的东西可不平等,这平安符二两银子一个,寻常的考生哪里舍得,顶多虔诚拜三拜,再添上一炷香罢了。
六六有些无措,花濯是他的好友,可他忘了给花濯也带个平安符了。
花濯笑道:“你还请了两个,我猜有一个是给镇国公世子的对不对?”
看来窦英给花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想到窦英之前做的事,六六有些耳热:“嗯。”
“那另一个呢?”
六六刚要说是给越翊初的,就僵住了。
越翊初是大夫人的儿子啊,花濯假如知道自己帮丞相的儿子去求平安符,他会怎么想呢,自己当初答应的好好的,应该和花濯同仇敌忾才对。
想到这,六六便不自觉撒谎了:“是,是我在书院念书交到的朋友,他对我很好,帮我写过不少课业,我过意不去,所以想着也帮他求一个。”
花濯轻声道:“啊原来是这样啊。”
在花濯面前撒谎的滋味很不好受,六六不敢抬头,正焦急着接下来该怎么寒暄的时候,生姜出来了:“公子,菜都上了,您快进来吧。”
“唉。”六六舒了一口气,他讪笑道,“他喊我了,那我就先进去吃饭了?”
“嗯。”花濯目光温柔,“去吧。”
六六腰间挂着的两道平安符,随他走路的动作一摆一摆的。
六六心大,他没注意到,这二两银子一个的平安符,上面的绣的佛经文字,细细看去都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悲,约的稿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早知道不冲动了,最后还是用原来的封面(正好后天也换榜了)
第75章 蛇戴状元帽
六六觉着有些奇怪。
自从晚宴那件事过后, 六六想过很多种可能,陛下会因为枕边人是妖,感到欺骗而愤怒, 还是会忧伤难过?
可陛下与往日并无不同, 他更加沉迷于修仙问道,早朝也由原先的每日一次,变成每两日一次。
除了,他经常让谢元允带着六六一起进宫。
六六每次过去, 殿内都燃着天宝香, 渺渺升起的青烟笼罩整个大殿, 陛下的面容在其中有些不真切。
他有些不安, 陛下没有因为凝雨的事问罪于他,反而很是和蔼, 每回六六都能收到赏赐,这让他摸不着头脑。
赏赐归赏赐, 六六内心还是对陛下有些怨怼的。若不是他研究什么长生不老, 那些道士就不会来到京城。
没有谢元允相助的话,他的狐妖好友早就被剖去心脏,被死道士拿去炼丹了。
殿内的香闻多了六六觉着好呛, 连呼吸也不敢太用力。
出去后,六六扶着墙深呼吸几下,得救了。
一行宫人捧着锦袍,浩浩荡荡地走在宫道上, 在看到谢元允后纷纷停下行礼,六六见这服饰有些特殊,好奇上前想瞧得仔细些,却被为首的公公给拦住了。
“这是什么?”六六见他这么谨慎, 更好奇了。
公公赔笑道:“公子,这是尚衣局赶制好的进士服。”
六六嘀咕道:“怎么有那么多种颜色?”
“啊,二甲进士和三甲进士的服饰是不一样的。”公公指了指前面的服饰道,“至于这三件么,就是分别给一甲三名进士的了。”
一甲便是状元榜眼探花,六六看话本这么久,这些还是懂得。他眼睛一亮:“请问哪件是状元的?”
公公让一名宫人上前,六六有些兴奋地搓搓手,话本里的插画都没有颜色,今天终于能一睹真容了。
鲜艳的大红罗袍,上面摆着的就是状元帽了。
六六看了很羡慕,但也不好再多耽搁时间:“原来长这样啊,你们去忙吧。”
宫人走远,谢元允见他方才眼睛都能发光了,笑着问道:“你很想戴那个状元帽?”
“没有。”六六不好意思解释,“我只是好奇,因为只听过,没见过。”
谢元允若有所思。
回到王府,碧落陪六六下棋,过了一刻钟左右,谢元允拿着一顶造型奇异的帽子回来了。
碧落悄无声息地离开,还把门关上了。
“这是什么?”六六看着看着便笑了,“好奇怪的帽子。”
两边长长的,戴上去走路,不会打到别人吗?
六六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掉个头帽檐就能打到身边两个人,好好玩。
“这也是状元帽。”谢元允把帽子戴到六六头上,“不过是一百年前的。”
一百年前的状元帽!
这帽子对他来说有些大,六六两只手扶着,小跑到铜镜前。
“看着有点怪怪的。”怎么看都不像当官的,六六皱了皱眉,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回想了一下丞相的样子,恍然大悟,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面露奸光,看着像好蛇吧。
六六眼睛晶晶的,他问道:“元允,这帽子是谁给送你的?还是说你是在哪买到的?”
谢元允微微一笑:“这顶帽子是我以前的。”
“什么?”六六震惊道,“你以前考过状元啊?”
六六一直举着帽子手臂酸得很,谢元允便帮他扶着:“当时有件事要办,所以就去考了。”
妖和妖的差距真是好大。六六安慰自己,这是因为谢元允活了很长时间,所以才什么都会的。
但让他念几百年书是绝对不可以,六六把帽子取了下来:“这个应该好好留着,很有纪念意义的。”
“嗯。”谢元允微笑,“是很有意义。”
*
“叮铃当啷,叮铃当啷。”六六摇着骰子,“三。”
最后一枚棋子移走,六六高兴地拍着手掌,“我赢了我赢了!”
他在和生姜玩双陆棋,六六的手气不太好,每次摇出来的骰子点数都比较小,但生姜比他还倒霉,所以基本上都是六六赢。
生姜见他赢了就这么开心,嘴角也微微弯起。
小翠在旁看着,六六道:“小翠,你玩吗,这次你和生姜玩一局吧?”
看别人玩也挺有意思的,但小翠摇了摇头:“公子,现在还早呢,您要不再看会书?”
六六心中叹气,他明白小翠的意思,是想劝他认真学习,将来考个功名,免得以后没有自己立足的本事。
可他是妖啊,都能活那么长了,还把时间用在怎么当官上,说出去不被别的妖笑话吗。
生姜将棋子归位,小翠虽然这么说,但自己玩的时候也很沉浸。
六六坐在一旁嘴角抽搐,果然劝学和玩乐都很简单,不用费力,自己学就难了。
最近有些热了,屋内甚至摆了冰块消暑,到了晚上才渐渐凉快起来。
六六出来乘凉,深夜露水重,生姜给他披上薄薄一层纱做的披风。
“还有不到十天了。”六六苦恼道,“也不知道结果如何呢。”
生姜安慰:“公子别担心,大公子还有窦公子一定都能高中的,也不枉公子一番情谊。”
“嗯嗯?”
六六拽着披风领口的手一下僵住了。
他的眼睛都不转了,隐隐透出震惊的神情。
怎么回事,生姜刚才说的是情谊,不是苦心。是他多想了吗?
他一般去找窦英和越翊初的时候只带生姜在身边,因为小翠心细,且看着比生姜机灵多,他怕小翠能看出来。
情谊若说的窦英那也便罢了,但生姜还把越翊初也包括在里面,可那是哥哥啊。
应该是他想多了,六六觉着好笑,书念多了自己也开始咬文嚼字了,哪来的毛病。
天热了蚊虫也多,真是讨厌,虽然蚊子不叮蛇,但别的不吸血的飞虫就不一定了,直接往身上爬的。
六六在外面看了会月亮,便回去沐浴准备睡觉了。
草药飘在上面,自然没有花瓣好看的,六六沐浴的时候,都在心里戏谑这是在草木煲蛇汤。
管家连续几日都送了防虫的草药来,六六看着各种各样的草药,问道:“这些都是防虫子近身的?”
“是。”管家拍拍胸脯,揽功道,“这几样是小人嘱咐底下人专门加进去的,防蛇虫最有用了。”
“防蛇?”六六心下一紧,“你倒是心细,不过我院子里哪有蛇,我看着这药材长得真是难看,你下次不要加进去了。”
“啊?是。”管家嘀咕,这药材泡澡用的,哪还有管它长得好不好看。
但几天的草药已经送来了,小翠知道要把这里面的药材挑一遍后:“公子,反正能防蛇,这两天就先泡着呗?”
生姜默默在走廊将那种防蛇的草药都挑出来扔掉,六六让他进屋挑,外面热。
多亏了生姜,六六一边哼着歌,一边吹着水面上的草药。
生姜突然在六六头顶放了片艾草叶子。
六六:“?”
——
到了会试那天,六六早早起了,和大夫人等人送越翊初去考院。
丞相不许搞排场,所以只准乘一辆马车。
六六翻翻白眼,之前不也找道士进献,拍陛下马屁呢,这个时候又开始装了。
幸好越翊初也不喜热闹,误打误撞反倒和他意。
他腰间挂着六六送他的平安符,大夫人看了觉得眼熟,问道:“这个平安符英儿是不是也有一个?和翊初的很像呢。”
越翊初笑了笑,六六没敢吱声。
窦英是去考武举,虽然也会考文试,但地方不是一处。
前一晚他去找窦英了,和他解释明早估计不能送他了,窦英只当他是起不来,笑着打趣他。
他们要考九天呢,这九天都得待在考院,想想就难熬。
越翊初下了马车,六六掀起帘子,从窗户那轻轻挥手:“哥哥我在家等你。”
越翊初温和地嗯了一声,六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中涌起奇怪的甜蜜。
他看到花濯了,想到大夫人也在马车内,六六心虚地赶紧将帘子放下。
大夫人奇怪道:“怎么了?”
六六赶紧摇头:“没什么,太阳有些刺眼。”
他不免有些担心,虽说丞相因为着急找道士,暂时把花濯的事情抛之脑后,但花濯既然能考上贡士,自身才学也好,考上进士的可能也很大,那丞相肯定又重新想着拉拢他了。
那按花濯的意思肯定是不会虚与委蛇的,到时候怎么办呢,当朝丞相为难一个刚刚步入仕途的进士,再方便不过了。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先等结果出来再说。
九天等待的过程虽然煎熬,但也很快过去了。六六穿了身漂亮衣裳,时不时掀开帘子,看人出来了没有。
大夫人身边的婆子年纪大了,眼睛倒是和鹰一般尖得很,越翊初一出来她就看见了:“出来了,出来了!”
六六立刻从马车钻了出来,他衣袖轻盈,肌肤胜雪,跑起来的时候像一朵枝头轻颤的白海棠。
连考了九天的考生这几天除了卷子就是光秃秃的墙面,眼里都快没光了,突然看到这鲜活场景,不免都投去目光。
“哥哥。”六六跑到越翊初身边,“你累不累?这几天都是吃得干粮,肯定很难熬。”
越翊初摇了摇头,六六笑道:“你不用说我也能猜到,墨隐早就在屋子里摆了冰鉴了,我们快回去吧。”
花濯此时也正好出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六六,还有身旁的越翊初。
他还在丞相府的时候见过越翊初,但那是四岁的时候了,所以再见面他并没有认出来。
他看到了对方腰间挂着的平安符,目光微凝。
旁边的人和同伴一脸羡慕:“那就是丞相家的大公子?果然与我们这些常人不同。”
第76章 金榜题名时
见越翊初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样子, 六六小心翼翼问道:“哥哥,你考的怎么样?”
越翊初道:“尚可。”
太好了,六六喜笑颜开, 哼着小曲想着明天后天大后天该去哪里玩。
大夫人看了频频皱眉, 这到底是谁去科考了?
考完自然不能大操大办的庆祝,没把握的人也不会这个时候来拍马屁,到头来没考上不就惨了?通常只自家摆个简单宴席,这在京城的达官显贵中也是心照不宣的事。
六六很希望窦英能来, 但镇国公府自家也要庆祝, 只能等明天了。
因为高兴, 他还喝了一点酒, 只是不到一刻钟脑袋便晕乎乎的。
六六让生姜去镇国公府传个信,所以今晚带在身边的是小翠。
晚宴结束, 六六走到半路又回头,小翠奇怪道:“公子, 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去哥哥那。”六六虽然醉了, 脑子也不太清醒,但越翊初住哪他还是记得的。
越翊初并未走远,六六看到他后便跑了过去。
喝醉的人还跑这么快, 也不怕摔倒,小翠着急上前要拉住他,结果六六已经跑到越翊初身边了,软绵绵倚靠着对方的手臂。
六六小声道:“哥哥”
小翠紧张不已, 她害怕大公子生气,到时候和三公子闹掰了怎么办?
不过六六只喝了一点酒,在外面风一吹也没有酒味了。
越翊初见六六半眯着眼睛,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六六睁眼说瞎话:“四。”
越翊初笑了笑, 他估计六六也没法安稳走路了,便蹲下身,让六六上来。
六六趴在越翊初背上,闭上眼睛。对方回来便沐浴熏香,现在身上都是好闻的香气。
“驾驾驾。”六六晃了晃腿,他想到什么,抬起头伏在越翊初耳边,“哥哥我会骑马了,之前忘了和你说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墨隐有些不可置信,三公子居然会骑马?
下一秒,越翊初平静道:“骑马的时候是不是有一个人坐你身后?”
六六本就神志不清,听到这更是对越翊初佩服的五体投地,他惊讶道:“哥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墨隐捂住了脸。
小翠没有吱声,她在一旁默默看着,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两人的举止有些过于亲昵了。
但很快,她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亲兄弟怎么可能呢。
*
六六酒劲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沐浴完他就清醒了。
他趴在床上,想着明天去哪玩,笑出了声。
“在想什么?”
“明天去哪玩。”六六翻了个身,越翊初就坐在他身旁,“哥哥,你以后要是当了官,是不是每天都会很忙?”
“或许吧。”
六六眼睛咕噜噜地转。
还有两个月放榜,这段时间一定要好好玩。
他太兴奋了,根本睡不着,越翊初便念了几篇文章,六六很快便眼皮耷拉了。
第二天一早,六六就起来了。
想到玩,他起得居然比越翊初还要早。
蹑手蹑脚,六六小心跨过去,推开门呼吸早晨的新鲜空气。
“公子。”生姜站在外面,六六吓了一跳。
他慢慢关上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生姜解释道:“昨晚从镇国公府回来的时候,公子不在院里,我就想着应该是到大公子这来了,便想着早些过来。窦公子说要带您去看戏呢。”
六六好久不看戏了,闻言便决定今天和窦英一起去玩。
他朝墨隐招了招手,抿唇笑道:“我明天和哥哥去游船,等他醒了你记得告诉他。”
墨隐刚才已经听见了,他笑道:“哦,我知道,您今天要和世子去看戏没空。”
六六轻咳一声,抬头望天:“这个你就不用说了,直接说我带生姜去戏园看戏了。”
——
明明是玩乐的日子,路上就是会遇到晦气东西。
“怎么了?”窦英见他白眼翻的一下一下的,含笑问道,“这是看见谁了?”
“三皇子。”六六皱眉,这谢元知不好好待在王府,跑大街上干嘛。
窦英眸色微沉,六六心下疑虑,轻轻地握着他的手:“怎么了?”
马车走远,窦英方道:“你还记得那个死在京城的周家人吗?”
六六点头,那位姓周的可怜人只留了一截指头。
“是不是在蜀地的探子查到什么了?”
“那个人不仅周家的嫡系,他的身份可不简单,他父亲是周贵妃还有周将军的二叔。不过,周家的族谱上他却过继给别人了,所以我们派去的探子先前才没有察觉他们还有这层关系。”
母亲的堂兄,六六思忖片刻:“那他就是三皇子的表舅了。”
表舅,那关系也算亲近了。六六迟疑道:“所以他会不会是被三皇子给杀了的?”
窦英摇了摇头:“三皇子虽然性情阴晴不定,但他对周家的人很好。”
六六更摸不着头脑了,不是谢元知杀了他,那还会是谁呢。
“他应该很忌惮那个人。”
六六抬起头,窦英眼底露出一点嘲讽的意味,他继续道:“人死在京城,周家的人就算不报官,也会托人告知三皇子。”
“你觉得,他现在这样是正常的吗?”
肯定不正常,如果是六六的话,自己的表舅遇害了,他怎么可能一声不吭。
何况,谢元知先前对五皇子下毒手,还想让六六背黑锅,好陷害丞相府和镇国公府呢。想他绝情狠辣至此,就算表舅死了,估计只是伤心难过一会,然后就想着怎么把凶手和自己的敌人联系在一起吧。
他不吱声,要么是心虚,要么是不敢。
不是心虚的话,那就是不敢了,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马车停了下来,窦英掀起帘子,到戏园子了。
“唉,他们的打扮和我以前看的不一样。”六六偏过头,“脸上还带着面具呢,这是什么戏?”
“蜀地那边的戏。”窦英笑道,“待会可别眨眼。”
这戏就这么好看?六六磕着瓜子,准备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花样。
台上的戏子唱着唱着,突然下台走了过来。
六六谨慎地缩在椅子里,结果戏子越靠越近,就就这么站在六六身前。
六六有些慌乱,他扯了扯窦英的袖子,但窦英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那戏子带的面具有些骇人,六六怯生生地看着他,突然,那戏子一挥袖子,眨眼之间,脸上便换了个面具。
六六:“!”
袖子甩的和风一样,短短几秒,那戏子脸上已经变换了七八个面具,六六也由一开始的害怕,逐渐变成了惊奇。
“窦英,他是怎么做到的?”六六看不出一点破绽。
那戏子扯下了脸上的面具,嘿嘿笑了起来,六六瞪大了眼睛:“旺财,怎么是你啊。”
窦英哼了一声:“他啊,这段时间光搞这个了,想着怎么在你面前露脸呢。”
六六已经站在旺财身边,研究他是靠什么做到的了。
旺财也不瞒着,告诉六六他那七八张面具都事先戴在脸上,变脸的时候变扯机关,就能在短时间变脸了。
“原来是这样。”六六不免想到凝雨,要是对方能换个脸,就算京城的人追去也找不到他就好了。可惜和话本不同,他们妖并不会变换长相的法术。
人凭借手巧,倒是能研究出这么多种方法来。
窦英让人递了戏单过来:“你看看你想看什么戏?”
那些情爱的戏六六都看了大半,他翻着单子,突然看到了狸猫换太子。
之前和哥哥来,都没看多久,他们就去追谢元知身边的侍卫了。想到这,六六道:“就看这个吧。”
这狸猫换太子的戏精彩,六六看着却神游天外,又想起自己先前的猜测。
兴许谢元知是个假皇子,所以他才对身边的人这么谨慎残暴,才会心虚地杀掉亲信的侍卫。
可窦英说了,谢元知和周贵妃长得很像,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六六眉头蹙起,连窦英在他面前挥手都没有知觉。
窦英轻轻地弹了下他的脑门,六六恍若初醒,窦英笑道:“这是昨晚失眠了,怎么提不起精神?”
“没事。”六六笑了一下,“我只是,在想你考的怎么样呢。”
*
玩乐的时间总是很短,两月如流沙般从指尖划过。
六六一夜都不曾睡着,到了天亮的时候困意袭来,便错过了官府的人过来贺喜。
等他醒了,天已经是下午了,生姜端了梳洗的薄荷水进来,他笑道:“早上官府的人来了,让大公子准备过几日的殿试呢。”
六六坐在铜镜前问道:“哥哥他是会元么?”
生姜摇了摇头,他慢慢梳着六六那乌黑的发丝,轻声安慰道:“老爷毕竟是丞相,总要避嫌的。”
六六叹了口气,他为哥哥觉得委屈。不过,他还是好奇道:“那会元是哪家的公子?”
生姜回忆道:“这倒真是意外,那人名不见经传,是个叫花濯的年轻公子。”
六六猛地抬起头,生姜一时没反应过来。
被扯到头发,六六啊了一声。
“没事。”见生姜满脸慌乱,六六安慰道,“我只是有点惊讶。”
花濯他中了会元。听到这个消息,六六的眼眶慢慢湿润起来,
太好了,不管怎么说,花濯还是个稚童便被丞相赶到了庄子,无怙无恃。
这一路走来,路上艰辛定然难以想象。
“是啊。”生姜道,“那位花公子少年英才,估计不少人要上门奉承呢。”
六六觉得不妙:“那岂不是他的住处都挤满了人?”
生姜点点头,六六叹了口气,那他是没法去向花濯贺喜了。
不过,他还是让生姜暗中送去了贺礼。
等生姜走后,六六又陷入了忧郁。
花濯中了会元,不是一甲便是二甲,留在京城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丞相恐怕又想让花濯当他女婿了,这可怎么好。
越翊初虽然没当上会元,但他才学出众远超众人,殿试那日还是受到了陛下和众官的赏识,赐状元及第。第二日赐状元朝服、冠带。
大夫人知道这个好消息后,众目睽睽之下哭出声来,多年操心劳力,终是没有白费。
六六在旁看着很是感慨,老夫人笑道:“好了,快叫人去准备起来吧。”
状元游街,自然是风光无限。六六守在丞相府大门处,看着越翊初骑着高头大马,被众人拥簇着,不由得脸上露出笑容来。
窦英有些酸溜溜:“可惜父亲只准我武将。”
六六觉着好笑:“武状元不也挺威风,你在战场上骑马还没厌烦么,非羡慕哥哥这回。”
窦英冷笑:“某人眼睛都移不开了,自然是没有文状元风光的。”
六六有些脸红,窦英突然道:“花濯是榜眼,你知道了吗?”
六六沉默着点点头。
“怕是有些麻烦。”窦英不再玩笑,恢复了正形颇有些严肃,“听说,姑父已经叫人清点二姑娘的嫁妆,怕是还准备让他当女婿呢。”
六六心乱如麻,他喃喃道:“这可怎么办?”
“没关系的。”六六很快安慰自己,“花濯他是榜眼,丞相不能明目张胆地排挤他的,对,而且他找别人做靠山的话,一定能安然无恙的。”
天地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道理六六懂,可他还是心存侥幸,万一呢,万一秘密可以永远保留下去呢。
窦英见他一脸担忧,轻声道:“都说人有三大喜事。”
六六茫然地看着他,窦英笑了笑:“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我就在京城,这他乡遇故知自然无从提起。金榜题名倒是有了,就差最后一个了。”
第77章 提亲
“六六。”窦英眼底满是柔情, 他轻声细语道,“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夫人?”
六六听完有些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还小呢,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可转念一想,爹娘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一一都出生了。
他半垂着脑袋,隐去羞涩的面容。
余光里, 窦英的指节有些颤抖, 足以见主人内心的紧张, 六六只矜持了一会会, 便答应了:“好。”
他恍然大悟,先前窦念说镇国公夫人忙着别的事, 还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不会就是指这个吧!
想到这, 六六嘴上埋怨着:“真是的, 你姐姐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一头雾水,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窦英见他耳朵染上红晕,眼睛微微弯起:“总得准备好了再告诉你。”
成亲也算蛇生大事, 六六有些苦恼,窦英打趣道:“哪那么快,还得先让人上门提亲呢。”
那还有的折腾呢,六六松了口气, 总得回灵秀山通知爹娘他们。
回到自己院子,六六仍遮掩不住脸上的兴奋神情。
他坐在铜镜前,镜中人双颊泛红,六六赶紧让生姜端了盆井水过来, 用冷水泼了泼脸,脸上的热意褪去了些。
他笑了笑,方才发丝有几缕垂到水中,湿漉漉的。生姜沉默着帮他把头发擦干净。
我得回家一趟。六六抿了抿唇,他该怎么让大家见上窦英一面呢?
还没等六六找机会跑回家,大夫人就把他给喊过去了。
“哇。”库房内满是珍奇珠宝,金锭银锭摆了好几十箱,六六两眼放光,幸福的要晕过去了,“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大夫人身边的婆子闻言笑道:“这边是公子的,那边还有一些是二姑娘的。”
“二姐?”六六心里打鼓,他皱眉道,“不会是新中的榜眼吧?”
婆子诧异道:“公子是如何得知的?”
造孽啊,六六两眼一闭往后倒,生姜连忙扶住他:“公子!”
毕竟是侄子的婚事,大夫人就算内心有些微妙,六六的嫁妆她还是亲自过手了。
在外面就听见吵闹声,大夫人一进门就看见六六捂着脑袋,像是晕过去了,她不解道:“成亲有这么兴奋么?”
一点小事就晕,大夫人挑着眉,叹了口气,觉得六六这样以后是没法掌管镇国公府了,自己嫂子临老倒变成了劳碌命。
她摆摆手,让生姜把六六抬回去歇息了。
“公子?”生姜察觉身上压着的力气逐渐小了,“您好些了?”
“嗯。”六六从惊吓中缓回神,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丞相连嫁妆都准备好了,也没时间让他再慢慢消化这件事。眼下花濯那边定然有许多人上门贺喜,六六只能让生姜去传个信,希望晚上能与他单独见面。
*
深夜,六六鬼鬼祟祟地从后门钻了出来。
他大热天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被被认出来,喊了街头的车夫往花濯的住处去。
花濯租了一间小宅子,瞧着很是低调,六六从外面一点声音都没听到,便放心地轻轻敲了敲木门。
他小声道:“花濯。”
花濯打开门,看到他微笑:“六六。”
“你怎么挑这么晚的时间过来。”花濯道,“而且还是一个人,这样不安全。”
能怎么办,哥哥中了状元,府里一定会庆祝的,他不能缺席。六六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我怕别人认出来就不好了。”
“对了。”六六笑道,“还没恭喜呢,花濯现在已经是榜眼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中的。”
花濯微微垂眸:“抱歉,我没能考上状元。”
想到这六六便有些脸红:“别提了,我当时不懂事,只要你的心愿能实现就好了。”
证明没有丞相府的帮助,他也能出人头地,然后再为母亲立个牌位,花濯当了榜眼,仕途坦荡,这一切都唾手可得。
“对了,我今天来是为了和你说要紧事。”六六想到这跺了下脚,“丞相已经为二姑娘准备好嫁妆,估计不久就要逼你和丞相府结亲了。”
闻言花濯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冷意的嘲讽:“他倒是心急。”
“别担心。”花濯温柔地擦了擦他头上的汗珠,“我有办法的。”
“真的?”六六睁大眼睛,“是什么办法?你快说快说。”
“嘘,保密。”花濯伸出食指竖在唇前,微暗的瞳孔荡着某种六六看不懂的情绪,“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花濯都不急,那六六就更不用急了。他回去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开开心心地挑着自己的嫁妆,等着当状元夫人了。
——
“哥哥。”
清晨,六六正在梳头,越翊初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六六从铜镜中看到了他,喊了一声。
越翊初神色宁静,六六停下手中动作,见他不应答,有些不解道:“哥哥?”
“嗯。”越翊初缓缓靠近,将一个金丝楠木做的精致匣子放在梳妆镜上。
“这是什么?”哥哥怎么突然送礼物给他,六六有些期待的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玉镯。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1】
这些时日六六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这对玉镯的成色仍是万里挑一,触手生温。
六六欣喜道:“哥哥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越翊初拿起木梳,轻轻地梳着六六脑后的乌黑发丝。
他温声道:“为你准备的嫁妆。”
六六原本要把那镯子往手上戴,闻言又顿住了。
越翊初恍若未觉,他像天地间,最常见不过的温柔兄长,嘱咐道:“以后不要再耍赖哭鼻子了,知道吗?”
“哥哥,我”六六手足无措,他没想过嫁给窦英后,就要和哥哥分开。
不等他开口,生姜突然跑进来:“公子!”
生姜神色慌乱,看到越翊初的那刹,他又把话给吞了回去。
“什么事?”生姜是个沉稳性子,六六见他这般,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花公子他,他上门来提亲了!老爷已经在正厅备下了,高兴得不得了。”
“怎么会!”六六猛地站起身,他面色苍白,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越翊初微微皱起眉,京城里姓花的人很少,而让丞相这么激动的,只有那个叫花濯的榜眼。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六六一眼,这般慌乱,明显是认识的。
“快,我们快过去。”六六脸上褪去血色,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花濯出了什么意外,非得答应丞相的要求不可?
他跑得匆忙,一时不备差点跌倒。
越翊初扶住他,六六心乱如麻,也顾不得向对方解释。
等到了正厅,花濯依然站在正中央,丞相满脸喜色,儿子当了状元,未来女婿又是榜眼,他自己当初不过是二甲,啧啧,这日子真是越活越有盼头。
除了大夫人,脸上带着几分阴霾。
原因无它,镇国公府也准备今天派人上门提亲,谁料到这个花濯居然一声不吭地来了。二姑娘越锦荣不是她自己生的女儿,她也没抚养过,这桩婚事哪能比自己母家的人重要,便一点好脸色也无。
眼下被架在这,她还没办法让婆子赶紧把消息传回镇国公府,不免有些焦急,只能希望镇国公府来人的时辰是错开的。
看到花濯的那刹,六六的身形微微晃动。
丞相喜上眉梢,言语之间对花濯颇为赞赏:“真是少年英才啊,我上哪去找这样的贤婿?”
与丞相的热切不同,花濯神色淡淡。想到花濯与丞相夫妇的牵扯,六六指甲掐进手心,满是担忧。
丞相对一旁的下人道:“去把二姑娘叫来。”
大夫人皱眉:“老爷,这不合礼数。”
丞相有些不满,他本来便对大夫人的冷淡颇有微词,言语间也冷了下来:“都要成亲家了,有什么不合适的,总要让他们见一面的。”
大夫人冷笑:“老爷这话便错了,锦荣虽不是我生的,名义上也算我的女儿。若未来夫婿是个不守礼数、轻易见面的人,这般孟浪,以后怕是不知道要纳几个妾室,搞出多少污粕事呢。”
自从越翊初当上状元,大夫人是装也懒得装,这般指桑骂槐搞得丞相当众下不来台。
六六更是冷汗直流,以往这些话,私下说说便罢了,可花濯也在呢,大夫人说的那些污粕事,花濯听了会怎么想?
他怯怯抬起头,只见花濯半垂着眼眸,随后行了一辑:“丞相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为何要与府上的二姑娘见面呢?”
大夫人嘲讽地哼了一声:“看吧。”
丞相还以为花濯也觉得这样是孟浪之举,就算他之前再怎么热脸贴冷屁股,此刻也绷不住脸上神情:“哦?莫非你也觉得这样没必要?”
六六的心一下便悬了起来,花濯抬起头,笑了一下:“并非如此。我只是奇怪,已经见了面了,怎么还要一定见见大姨子呢?”
丞相傻眼了:“你说什么,什么大姨子?”
越锦荣是丞相最大的女儿,府里其他姑娘要么还没成年,要么是亲戚,莫非花濯看上的是越家亲戚的女儿?
那和越家的联系岂不是就淡了许多!
丞相猜错了人,这让大夫人觉得幸灾乐祸,她才无所谓会不会便宜了别的亲戚呢:“那你求娶的到底是谁?不用顾虑,尽管说吧。”
六六突然心神不定,他听见花濯冷静而沉稳的声音:“在下求娶的,乃是府上的三公子,越钟云。”
六六惊慌失措地抬起头,他身旁的越翊初也不可置信地皱起眉。
花濯目光沉静,对上六六慌乱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1】繁钦《定情诗》
今天回老家祭祖了,深夜才到家开始码字sorrysorry
第78章 蛇身份暴露
六六心神不宁, 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丞相听完大惊失色,他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你居然要娶我儿子?”
这人居然是断袖!丞相大失所望, 一旁的大夫人也很吃惊, 不过她很快便眉毛一竖,看向六六,眼里满是质问之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六心中有苦说不出,他没想到花濯想到的好方法就是这个。
诚然, 此举能让丞相消停下来。反正丞相只是想让花濯和越家结亲, 至于结亲的对象是越锦荣, 还是根本不可能考取功名的越钟云, 这并无差别。
找六六的话,既能避免姐弟结亲的悲剧, 还能暂时让丞相歇了心思。
他呆站着,眼中泪珠摇摇欲坠, 瞧着神态万般可怜。倘若自己孑然一身, 答应花濯演戏也没什么,可是他已经答应窦英了,窦英那性子, 就算他说是演戏,肯定也会生气的。
他不能帮花濯这个忙。
六六缓慢地摇了摇头,越翊初看到后立刻道:“父亲,他不愿意。”
丞相就像没听见一般, 他怎会把子女的不愿放在眼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不愿意的理。
女婿儿婿只要能帮越家,那都是贤婿。丞相略微思忖片刻:“既然如此,那就换成钟云——”
“不行!”
大夫人脸一黑, 重重将茶盏掷在桌上:“他已经许过人家了。”
六六顿时松了口气,他低着头,庆幸窦英早早便打好主意,让镇国公夫人来和大夫人通过气了。
“什么?”丞相皱眉,“这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大夫人见他这般,心里更是觉得好笑:“老爷一天到晚忙着找乘龙快婿呢,哪有时间听我说老三的婚事?”
“大夫人,大夫人!”
刘妈妈慌慌乱乱跑进来,原本这正厅内就挤了好些下人,地上还摆着提亲的礼物,再来一个人那更乱了。
大夫人看她这样,心头涌起一股不妙的感觉:“怎么了?”
刘妈妈看了眼花濯,拍了下膝盖:“这,这,刚才张妈妈家的细伢子爬墙头,看见镇国公府的人来纳吉了,这可怎么办哟!”
丞相震惊地转过头:“纳吉?还是镇国公府?你别告诉我是窦英,提亲的时候怎么没人告诉我?”
花濯静静地站在那,眼眸闪过冷色。
大夫人已经不耐烦了,这母家的人来了,她该怎么解释?
之前窦英出事,那个大师说两个孩子命里相合,他们此次就直接跳过问名,让镇国公府准备纳吉了,现在这个榜眼出来横插一脚,还赶在镇国公府前头,这让她头都急大了。
她扶住额头:“快,让他们换个日子再来,先把眼下的事情处理掉再说。”
*
听说纳吉要找个靠谱端正人儿去丞相府,旺财主动揽了差事,拍拍胸脯向镇国公夫人保证,少夫人看到他一定非常高兴。
镇国公夫人嘴角微微抽搐,但也随旺财去了。
纳吉与纳征不同,纳吉只用带媒人赠上薄礼,再送去聘书,这两家的婚事便这么说定了。
虽说只用带薄礼,后头纳征送的才是大头,但镇国公府是何等人家,抬了十几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往丞相府去了。
旺财兴奋道:“嘿,你们瞧这大雁,多漂亮!这可是咱们爷骑马骑了三天三夜到燕地逮的。可别怪我不提醒大家伙,等少夫人过了门,你们可得好好把眼睛擦亮了,嘴巴放甜些,有得是好日子在后头呢。”
后面的人连连道谢,几条街的路程倒也一点都不觉得累。
照理,因为大夫人的缘故,镇国公府和丞相府一向关系密切。若丞相府说今天出了事,实在没空闲,旺财他们顶多嘀咕几句,也就把礼抬回去,再等上几天了。
可,今日守在大门处的偏偏是阿川。
阿川的父母都是在镇国公府就跟着大夫人了,作为大夫人的心腹,他自然是把镇国公府也当做自己的主家。
当初窦英中毒,会北冀话的他连犹豫都不曾,直接跟着越翊初和六六走了。
镇国公府准备派人来上门提亲,对象还是三公子,阿川自然是高兴的,一听那个叫花濯的榜眼竟想抢国公府的人,他可是憋了一肚子的气。
他自然没有隐瞒的道理,就等着镇国公府的人来呢。
旺财见是阿川,笑呵呵道:“阿川兄弟,你这是什么表情?今天可是喜庆日子,就别拉着脸了。”
阿川面色阴沉,他招了招手,旺财一脸疑惑地凑上去。
指头往里一指,阿川冷笑一声:“真不巧,有个叫花濯的来上门提亲呢。”
“什么?”旺财一点就炸,“他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和我们国公府抢人!”
“是今年的榜眼。”
榜眼?那还真能算个东西,旺财一噎,但很快便呛了回去:“咱们爷不也是武状元,再说了,他是榜眼就能抢人了?咱们国公府和越家的关系还用说么!”
国公府的人都听到了,一人上前问道:“旺财哥,这可怎么办?”
“哼。”旺财转过身,面色不善,“小的们,你们可是都听见了,那有个姓花的破落户,竟然敢跟咱们爷抢人,镇国公府的人可不能受这种气!”
抢亲抢到镇国公府头上,大家伙群情激奋,要进去把那个榜眼给“招呼一顿”。至于阿川更是妥妥的偏心眼,装没看见,就这么对镇国公府的人敞开大门。
丞相正和大夫人争论,外面突然一阵吵闹,紧接着,旺财带着一群人闯了进来,这下正厅更是水泄不通了。
大夫人皱眉道:“旺财,你怎么”
旺财能屈能伸,方才和阿川放狠话,现在就开始叫屈了:“大夫人,您可不能这样啊,这都和我们夫人说好了,纳采礼也给了好几十箱子,咱们两家的交情怎么能反悔呢。”
大夫人叹气:“我什么时候说反悔了。”
那便是丞相的意思了,旺财先瞥了眼花濯,见花濯容貌卓越,他心里暗骂几句,接着眼泪一抹直接对着六六哭:“三公子,咱们爷对您的情谊您是知道的——”
六六怕他说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赶紧抢先一步道:“我知道,我没要反悔啊,你肯定误会了。”
好哇,旺财这一下有底气了,他蹦了起来。
“是你。”旺财怒道,“我想起来了,你个王八蛋!当初你行囊窘迫,三公子好心施舍你,还是咱们爷给的几十两银子,送三公子过去的呢,你居然这么忘恩负义,呸!”
六六听得要晕死过去,他没想到旺财记性居然这么好,听过一遍的人名很快就想起来了。
丞相诧异道:“什么?”
看到花濯送来的纳吉礼,旺财冷笑几声:“丞相大人,您也别怪小人嘴嫌,这大户人家结亲讲究的是三书六聘,成亲前哪能见面呢?这花公子不仅来了,还带这么穷酸的礼,您就不怕三公子日后受委屈?这哪个才是良人还看不出来么?”
就是,这成亲前两人是不能见面的,这才合礼数。这话说到大夫人心坎里了,她也就不隐瞒:“放心,和镇国公府定下的婚事早早便说好了,连嫁妆都帮他备好了,怎么可能中途反悔。”
丞相想起库房内的那堆金银财宝,大惊失色:“那几十箱全是为他准备的不成?”
大夫人也不理他,只是对六六道:“如今我也不瞒你,你的嫁妆府里为你准备不了多少,之所以有那么多,是国公夫人说了,用一部分纳采礼填嫁妆,防止你到时候伤心难过。”
丞相捏紧拳心,他觉得丢了面子,神情不耐:“胡闹,你也不拒绝,怎么能用纳采礼补嫁妆。”
大夫人怒极反笑:“不然呢,又不是我生的,我没道理拿自己的嫁妆给他补。老爷给二姑娘备的嫁妆也就那些,不靠国公府,靠他那早死的娘,去找花楼讨要不成!”
丞相辩驳道:“我给锦荣的嫁妆少是因为——”
他话到嘴边又回去了,给二姑娘的嫁妆少,不像他当初要娶国公府的姑娘,几乎掏空半个家底做礼金,是因为花濯是寒门出身,以后也要靠丞相府,所以他才这么不顾忌,只给了一点嫁妆。
越翊初将六六护在怀中,捂住他的耳朵,但他还是听见了。
六六担忧地看着花濯,对方的脸上依旧一片冰冷,但眼底的怒火愈发旺盛。
大夫人挑了挑眉,他对六六道:“话我就说到这,既然你也认识这位花公子,答应哪家你最好思量清楚了。”
六六看了花濯一眼,他觉得无比愧疚,但仍决定遵从本心:“我只是将花公子当作好友。我与窦英,两情相悦,还望父亲成全。”
旺财脸上露出笑容:“既然三公子都这么说了,这纳吉礼也带来了,镇国公府和丞相府的婚事就这么订下了。”
六六低下头,决定待会和花濯好好道歉。
丞相轻咳一声,他仍然没有放弃与花濯做亲家:“既然钟云已经许了人家,那之前的提议也未尝不可。”
花濯微微一笑:“这恐怕不行呢。”
丞相今天被一而再再而三的驳了面子,脸上十分不好看:“你说什么?”
“在下与府上二姑娘。”花濯目光冰冷,“包括镇国公世子与府上三公子的婚事,恐怕都行不通。”
六六的手微微颤抖,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向花濯的背影。
大夫人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花濯笑了一下,六六摇了摇头。
“天底下,没有乱/伦的道理。”花濯平静道,“况且,国公府的人求娶的是越家三公子,我何时答应了?”
旺财嘿了一声:“你有毛病吧,你答不答应,关人家三公子什么事?”
花濯转过身,六六要崩溃了,他有预感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对着花濯哀求地、撕心裂肺地喊道:“不要!”
“因为,他是六六,不是什么三公子。”
六六瞪大眼睛,只觉得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残忍的发生在他眼前。
花濯淡淡道,“我的母亲,就是牡丹。”
六六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膝盖磕的生疼,但六六却立刻艰难支撑着身体,抬起头看越翊初。
越翊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瞳孔微微睁大,身形有些颤抖,那座从来都高高在上的巍峨雪山终于裂开一条缝,彻底崩塌。
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无措,随后缓缓低下头。
六六迎上他的视线便哭了:“哥哥”——
作者有话说:尖叫尖叫彻底尖叫,发疯发疯彻底发疯
第79章 害怕
牡丹姨娘做的事, 在场的人几乎都知道,大夫人大为震惊,她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你是越钟云的话。”大夫人皱眉指着六六道, “那他是谁, 还有你当初怎么不说?”
“丞相公子的身份,我只觉得恶心。”花濯嘲讽看向丞相,“至于我和六六,在庄子的时候就定下了约定, 等我功成名就, 就来丞相府接走他, 如今我自然要来遵守约定。”
旺财已经傻了, 他对六六道:“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旺财此话一出,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他,六六安静地坐在地上, 眼泪从眼眶滑落。
事已至此, 没有什么再好隐瞒的了。
六六疲惫道:“是。”
丞相闭上眼睛,身形往后一倒,周围的人惊恐地喊着老爷, 赶紧迎上去扶住他。
大夫人震惊的久久不能回神,她愤怒站起身:“好哇,你们两个,居然敢戏耍丞相府!亏得窦英还在我跟前为你说尽好话, 你就是这么对他的?”
提到窦英,六六哽咽更甚,他摇了摇头:“我不是故意的,我对窦英也是真心的。”
“好多个夜晚我都在担心, 怕自己露馅。”六六喃喃道,“我也想过一走了之,可我不能。”
旺财又悲又怒,他跺了跺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他问道:“这世间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公子您不是不懂,为什么要一直骗大家呢?”
丞相已经缓了过来,他一向自负,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在自己掌控之中,没想到却被花濯和六六狠狠愚弄了一番。不知来历的人居然顶着丞相府公子的名头在他眼皮子底下过了三年,而他一心要拉拢的榜眼,认定的女婿,居然是自己的儿子。
“哼。”丞相本来就不喜欢六六,嫌弃他愚钝,毫无进取之心,不像他的其他儿子那样擅长念书,原本以为是去庄子荒废了,现在看来,分明不是自己的问题。
他冷笑一声:“这还不简单,不知从哪来的贩夫走卒,本就贪图荣华富贵,一听能冒充公子哥,自然巴巴地赶来了。”
六六当初替花濯来,倒不是贪图丞相府的权势,而是想当状元夫人。但为什么想当状元夫人,是因为他被话本里的好东西吸引住了,以为状元前途无量,做了状元夫人,便有享用不尽的好东西。
到头来,还真是为了荣华富贵。
六六没有反驳,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内心怜悯他的人,不免也变得失望起来。
见六六一动不动,丞相皱起眉,他厉声呵斥道:“你还待在这做什么!”
那些一开始就欺负、瞧不起六六,中途见六六得势又讨好他的下人,此刻都颇有眼力见,一个箭步上前就要将六六给拉出去。
六六没有替自己辩解,众人还以为他是被揭穿后无地自容,准备灰溜溜离开丞相府了,可他却突然抱住了越翊初的腿,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大夫人气愤地胸膛上下起伏:“你还想做什么!”
越翊初从刚才就沉默着,没有插一句话。
他低下头,对上六六那双盛满哀伤的湿漉漉的眼眸。
六六仰着头,他害怕从越翊初的眼睛里看到失望,可他更没有勇气低下头,承受那未知结果的折磨。
“为什么?”越翊初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眸又恢复往日的无悲无喜,“为什么一直隐瞒?”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或是悲伤的神情,众人都以为他只是疑惑。
只有六六知道,越翊初问他这句话的意思。
那道界限一直横在他们中间,明明知道他最介意的是什么,偏偏自己隐瞒的就是什么。
六六的眼泪濡湿了衣角,他小声道:“我害怕。”
“你中途有过很多次机会。如果你是害怕我去揭穿这一切——可你对我也有救命之恩,你知道我绝不会这样做。”越翊初微微皱起眉,他困惑道,“为什么,你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看着这一切?自始至终,难道你就没有过一次想坦白?”
原本要将六六拖走的下人,因为越翊初突然问话都不敢上前。有得等的焦急的,此刻又想上前,但终究是害怕大公子的威严,又悻悻地退了回去。
“我害怕。”六六听完泪如雨下,“我害怕哥哥知道我不是你弟弟后,就不会像以前那样对我那么好了”
竟然是因为这个。
越翊初如遭雷击,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六六,伸手抚上他的脸。
掌心是冰凉的眼泪,他缓缓蹲下身,将仍在哭泣的六六揽入怀中。
六六抓着他的衣袖,越翊初轻轻拍着他的后颈:“别怕。”
他二人紧紧相拥,这场景瞧了真是可怜。花濯在一旁静静看着,忧虑与痛楚侵染了那温和善良的心灵。
丞相皱起眉,他并不关心隐瞒的原因,只想将一切恢复成因有的样子。
自己的儿子,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榜眼,这等荣耀真是千古罕见。想到这,他也便不想再计较花濯欺瞒的事:“你既然是我越家人,自是要认祖归宗的。莫要再天真下去了,寒门之身步入朝堂,难免会被人轻视。”
“过往的事我便也不与你计较了。”丞相淡然道,“找个时间,向陛下说明你自幼走失,近日才得以父子相认。”
花濯轻笑一声:“我来这,是为了将六六接走。”
他转过头,看向六六。
尽管花濯揭穿了他的身份,但六六没有办法怨恨他。自己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是花濯带他回去,帮他洗澡,教他穿衣用筷,什么是碗什么是桌椅。没有花濯,他也来不了丞相府,也遇不到心爱之人。
他记得的,永远是那个温柔地帮他穿上新衣裳,夸他漂亮的花濯。
“六六,不要恨我。”花濯轻声道,“丞相府三公子的位子,我并不在乎。如果你想要,我不会让你把它割舍开再还给我,但是我必须这样做,你不能待在这。”
六六伏在越翊初怀里,因为哭泣而肿胀的眼睛,露出迷茫不解的神情。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花濯半垂着眼睫,“真的,不值得你这样做。”
丞相目光阴郁:“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与丞相府并无关系,我姓花,不姓越。”花濯冷冷道,“少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了,越大人,你的儿子难道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份么?”
“若是可以,我倒希望我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贩夫走卒。”花濯面无表情道,“这样我倒能好受些。”
他堂堂丞相,身份尊贵还不如低贱的白丁?丞相怒道:“你以为你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妓女的儿子,还自命不凡顶撞君父?”
“我是妓女的儿子,那你又算是什么?”花濯嘲讽道,“高贵的嫖客?你不还是娶了妓女做妾这个时候你那越家的血脉就不高高在上啦?越家的血脉真那么尊贵的话,怎么会和妓女的血融合在一起,诞下你另一个儿子了呢?”
丞相面色又青转紫,他指着花濯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大夫人没有说话,倒不是她心善,只是她厌恶牡丹,甚至不想看牡丹的儿子一眼。
丞相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你给我等着!”
花濯只觉得好笑:“我没有什么好怕的,我母亲的尸身已然安葬,至于你那越家的祠堂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夫人目光冷淡,她终于开口:“你过来大闹一场,就是为了带他走?再炫耀一番你靠自己考上榜眼?”
“我是要带六六走。”花濯将在场每一个人都记在心里,他嗤笑一声,“至于炫耀,这里只让我觉得恶心,我怎么可能带着这般幼稚的想法来到这里。越大人,你的话也回敬给你自己。”
“作恶多端,迟早报应到自己头上。”花濯轻声道,“就只怕,最后也牵连到至亲身上。”
六六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他知道花濯从未放弃过报复,一种刺骨的不安萦绕在他心头。
花濯最后看了六六一眼,接着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屋内的人仍保持着沉默,至于六六要不要赶出去,谁都没有发话。因为镇国公府的人也没提退回先前送的东西,并把婚事取消。
事情闹成这样,婚事只能暂时耽搁,大夫人疲惫地摆了摆手,让旺财先回去,告诉镇国公夫妇。
她不知道窦英已经知晓了六六的身份,而六六,因为害怕大夫人会因为窦英也瞒着她的事情生气,所以一句话也没有提及。
看着花濯远去的背影,六六心中担忧不已,他对越翊初道:“哥哥,我总觉得不对劲我得去问问他。”
*
“花濯!”
六六跑过去,花濯背着身停下脚步。
“我不能帮你。”六六低下头,“我不能走。”
花濯问道:“你一定要和窦英在一起,或是越翊初?”
花濯他看出来了。六六也不隐瞒,点点头道:“其实我现在丞相府过得很好,大部分时间都很开心。”
“六六,你不愿意跟我走我没有办法,但不要待在丞相府。”花濯双手抚上他的肩膀,“不管是越家的人还是窦家的人,你都不要和他们在一起,宁愿选择普通人,知道吗?”
“为什么?”
花濯沉默片刻,接着严肃地盯着他的眼睛:“陛下已经属意让三殿下继承大统了。”
六六张了张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二殿下、四殿下和六殿下该派往哪处封地,陛下也已经决定好了。”花濯垂眸道,“三殿下和丞相府还有镇国公府的恩怨,你知道吗?”
照谢元知的狠辣,他要是当了皇帝,其余几位殿下怕是都会被他斩草除根。
“我知道。”可陛下才四十五,还有的活呢,六六喃喃道,“可大臣们不会放任他胡来的,再说了,我又不是杀他舅舅的人,这和我选择在哪有什么关联?”
花濯静静地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第80章 古怪
花濯走后, 丞相府的人开始着手该怎么处理六六的问题了。
接回来的公子居然是假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府内的人都对此守口如瓶。
丞相和大夫人面无表情地坐着, 原本大夫人想让六六嫁到镇国公府, 丞相还不情不愿,现在情况全反过来了。
就算花濯才是真正的越钟云,只要他出了门就抵死不认,谁能证明?
何况他现在有功名在身, 榜眼是一定会留在京城的。朝廷命官, 可不像当初刚来丞相府的六六好拿捏。
丞相只能捏着鼻子吃下这个哑巴亏, 他对花濯只能暗中排挤, 还真不能像对自己儿子执家法一样对待。
大夫人沉默片刻道:“他毕竟对镇国公府有恩,欺骗的事就这么算了吧, 把他的东西都赶出去便是。”
丞相问道:“若镇国公府,仍然要让他进门呢?”
大夫人微微挑眉:“那便和丞相府无关了。”
“不行。”丞相目光阴沉, “倘若镇国公府真那么做, 那他就继续当丞相府的三公子。”
闻言大夫人转过头,很是不解地看他:“什么?”
丞相没有回答,现在榜眼女婿没了, 真儿子是肯定捞不到好处了,说不定以后还会对付他,那能和镇国公府维持关系的假儿子绝对不能丢弃。
他现在就在等,等镇国公府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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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翊初擦了擦六六的脸, 六六沉默着低着头。
真奇怪,他居然安然无恙地和哥哥回来了,还以为丞相会叫人把他按着打呢,这可一点都不符合对方那狭隘的心胸。
“哥哥。”六六问道, “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越翊初摇了摇头。
六六低声道:“也不知道镇国公夫人会怎么做。”
没有身份,镇国公夫妇怎么可能同意窦英娶他呢。
“窦英他知道这件事吗?”
六六嗯了一声,过了一会他猛地抬起头。
他茫然无措地看着越翊初,慌忙解释道:“不,不是的,窦英他也是偶然间发现的,不是我主动告诉他的。”
越翊初将他揽入怀中。
六六眨了眨眼,他闻到了哥哥身上那令人安心的草木沉香,越翊初轻声道:“不要嫁给窦英好不好?”
心中难以言喻的酸涩,六六忍着泪意撇了撇嘴,他小声道:“万一我又骗了哥哥怎么办?”
“不会。”越翊初眼眸含着淡淡的笑意,“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滚烫的泪珠在眼眶里转圈,六六指甲掐进手心,他把脸埋在越翊初肩头。
或许,他主动搬出去会更好,可是他不想和哥哥分开。
“我也喜欢哥哥。”六六感受到抱着他的臂膀更加用力,“因为喜欢所以我才会想耍赖的。”
*
“什么?”小翠听到这个消息险些晕倒。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命苦,不然怎么去服侍四公子,四公子暴毙了,去服侍三公子,三公子是个假公子,到底是她克了几位公子,还是单纯倒霉身边人都是克她的?
这下又得回去干杂活了,小翠扶着墙欲哭无泪。
生姜没有什么动作,他仍蹲在走廊上,挑拣沐浴用的草药。
小翠看他还在这慢悠悠地检查草药,真是连吵嘴的力气都没有:“喂,你一点都不慌吗,万一三公子被赶出去了怎么办?”
管家送来的草药很用心,没有掺杂一点驱蛇的草药,但从今天开始恐怕什么都不会送来了。生姜掸了掸身上的草屑道:“我再跟他一起走。”
小翠无话可说,她准备出去打探打探消息,看看老爷和大夫人究竟是什么打算。
她刚出门不久,就看见了三公子和大公子走在一起,不免咂舌。
倒看不出来大公子是这么重感情的人,不过是当了三年兄弟,便这般难舍难分?
小翠心下好奇,便躲在矮墙后听听他们会说什么。
然后她就惊恐地睁大眼睛,往日场景一幕幕涌上脑海,她终于知道那些奇怪之处从何而来了。
她之前是眼瞎吗,不是一个妈生的,总共才当了三年的哥哥弟弟,会动不动就背来背去的,动不动就搂搂抱抱的?
小翠简直不敢想象,要是被大夫人知道了,府里会是怎样一番腥风血雨,她这个贴身丫鬟肯定也会被迁怒,为什么没有及时向夫人禀告。
她只是思忖片刻,心里便有了主意,还是装作没看见的好。
想到这,她悄悄转过身,一溜烟跑掉了。
小翠还沉浸在这巨大发现中久久不回神,也就没注意自己已经跑偏了。
“啊!”
她跌坐在地,抬起头心里一咯噔。
丞相面色极其不好看,他不许家里的下人着急忙慌的,像是什么样子。
“你是哪个院的下人?”
小翠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嘴唇都吓得发白。
丞相身边的管家认出小翠就是六六要去的下人,想到自己之前还讨好六六,管家生怕丞相知道后会迁怒,连忙见风使舵:“这是小翠,当初大夫人要派两个丫鬟服侍三公子,除了燕儿就是她了。”
管家瞥了小翠一眼,暗暗添油加醋:“她后面被分到其他院了,但三公子选下人的时候还又把她带回去了。”
他倒也不是瞎说,之前发生的事也复杂的一句话说不出来,但就这三两句话功夫,到别人耳朵里就很容易变了意思。
小翠暗暗叫苦,丞相冷笑几下:“一脸心虚,说,你刚才做什么去了!”
“没,没有啊。”小翠大惊失色道,“婢子什么也没有干。”
丞相不说话,身边的管家心领神会,给后边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见丞相要把她关到柴房审问,小翠立刻道:“婢子只是不小心听到大公子和三公子说话,才急忙跑掉的。”
丞相皱了皱眉:“他们说什么了?”
小翠低着脑袋,不说会完蛋,但全说了她一定也会完蛋。
即使三公子是假的,但和大公子牵扯在一起,也难免会让人想到乱/论,这等丑事她要是说了,丞相定会把事情压下去,到时候自己恐怕会被杀人灭口。
想到这,小翠额头上都是汗,求生的本能让她的大脑飞速思考,她咬着舌尖,疼得血腥气出来后,小心翼翼道:“婢子听见大公子劝三公子,不要再想着嫁给窦世子。”
“想必是大公子还念着以前兄弟相处的情分。”小翠眼珠子一转,“方好心劝诫他。”
丞相若有所思,管家觉得古怪,大公子可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他问道:“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小翠低着头:“没,婢子听到此事事关镇国公府,便害怕跑掉了。”
府里的下人都惧怕大夫人,一听是镇国公府的事,都怕不小心触碰到大夫人的霉头,毕竟对方不许身份低微的下人讨论她的娘家。
倒也合理,丞相摆摆手,他现在心乱如麻,也没功夫处理下人不守规矩的事。
小翠松了一口气,赶紧跑掉了。
“老爷。”管家恭敬地站在一旁,“依小人看,大公子不过是担心镇国公府找了个冒牌货进门”
“不对。”丞相想到越翊初平时对六六也多有维护,他沉声道,“从他进宫突然被林君找上,我就觉得奇怪。”
那个狐妖,怎么会对一个愣头愣脑的官家子弟一见如故?
管家趁机道:“都说妖偏爱貌美少年,说不定是想趁机吃掉他增补内力呢。”
蠢货,丞相大骂管家是个愚笨的蠢货。
时不时叫到宫里,赏赐这个宝贝那个华服的,妖逮个人吃还要养到十八岁不成!选了当情人都比当食物都可能!
“我看他顶替身份来府里,目的不止那么简单呢。”说不定是哪个朝廷死对头培养的细作,不然怎么可能这么长袖善舞,不仅讨得了妖的欢心,还能引起皇子的青睐。
“他平时有什么古怪——不,平时都会做什么,都给我事无巨细地说来。”
“这,那人平时也就派底下的丫鬟小厮来要月钱,顶多是要吃什么让小厨房的人准备,或是要穿什么样式的衣裳。”管家额头冒出细汗,这三公子平时光吃吃喝喝了,什么古怪也找不到啊。
“哦,他也不喜欢人贴身伺候。”管家想到什么说什么,“所以院里只有两个下人贴身伺候着。”
丞相皱起眉,这更像是奸细了。
“还有呢?”
“对一些小事情很挑剔。”管家回忆道,“之前小人想着夏日蛇虫多,每院沐浴用的草药都放了防蛇虫的药材,他非说哪种草药长得奇怪,让人挑出来。”
丞相问道:“是什么草药?”
“好像是防蛇的。”管家大吃一惊,他想到什么,嘴唇止不住地颤抖,“老,老爷,那个人不会是蛇妖吧?”
丞相嗤笑道:“之前以悟道人来府上做客,他要是妖,早就被道人发现了,还用得着你来说?”
这也是,管家只好讪笑着低下头。
丞相笑了两下,面色又很快阴沉下去。
越翊初,他这个大儿子虽然聪明,可他始终看不透。
“劝诫?”怎么可能有这么好心,丞相有些浑浊的眼睛缓慢转动,在官场里沉浮了数十年,他的敏锐顿时察觉出不对劲。
他想起越翊初每每看那个“越钟云”的眼神,温和而带着笑意。
什么时候自己的儿子对笨蛋这么有耐心了?越宣可是他正儿八经的弟弟,相处了十几年,不还是说杀就杀,心狠手辣至此,三年不到的假弟弟,他居然还想着所谓“先前相处的情分”,去好像劝诫?
那分明是看着情人的眼神。【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