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危急关头 这次是真的


    “我有点好奇, ”单议秋的声音在死寂的会客厅里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教皇年纪大了, 迟早要回归光明。你为什么非得亲手毒死他?”


    “一个虔诚的人, 怎么能说出这么可怕的话?”莫尔斯假意惊讶地反问,眼下的乌青在昏暗光线下愈发刺眼,像几个月没睡过整觉。


    他从窗帘的阴影里踱步出来, 一步步靠近单议秋。


    “我不够虔诚, 所以可以坦然地谈论他的死亡, ”单议秋慢悠悠地说,目光跟着莫尔斯的脚步移动, “而你太虔诚了, 虔诚到决定替他解决死亡这个难题。”


    他顿了顿, 语气里夹带上些许真实的探究:“可你解决的方式就是直接下毒, 甚至没费心替他抹掉点痛苦?”


    他看向莫尔斯,像是真的很好奇:“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人死的时候, 样子都差不多,”莫尔斯哼笑一声, 声音干涩, “不敢置信, 永远都在徒劳地求救,丑态百出。”


    他试图描绘恐惧,传播那种支配他人生死的快感。单议秋听完却没能如他所愿,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姿态放松地坐回了昨天那把椅子。


    “也许现在死了,对他来说不算坏事,”他说, 手指在光洁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至少这样,他是个受害者。将来人们谈起他,只会觉得他可怜,而不会觉得他是个被你蒙蔽了许多年的蠢货。”


    莫尔斯咧开嘴笑了。


    他是个瘦削的男人,颧骨高耸,在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配上鹰钩鼻、青黑的眼圈,以及那身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深紫色主教袍,非但毫无圣洁感,反倒透着一股阴沉狰狞的邪气。


    “你谈论生死的样子真迷人,阁下。”


    莫尔斯的声音带着一种黏腻的欣赏,“但我猜,轮到你自己的时候,表现未必能这么好。”


    他似乎笃定单议秋已无路可逃,脸上那种混合着愤怒与怨恨的扭曲表情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局在握的从容。


    他看着单议秋坐下,自己也慢条斯理地坐到了对面。


    他细细打量着单议秋的脸,从平静的眉眼到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忽然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口吻说道:“他吐了。我没料到那毒药对他反应那么大……毕竟其他人,都只是安静地去死而已。但他吐了。大概真是老了,身体不中用了。”


    他在描述教皇濒死的细节,带着一种残忍的得意。


    单议秋冷淡地垂下眼眸,听着。


    “那杯菊草茶有问题。他可能以为试过毒就万无一失了。”


    莫尔斯嗤笑一声。


    “但其实不管怎样,他今天都得死。不是毒发,就是窒息,或者别的什么意外。我已经尽量体贴,选了最温柔的一种。可惜啊,陛下不怎么给我面子。”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抬起头,却发现单议秋嘴角也噙着一点笑意。


    莫尔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自己可以笑,却见不得别人在这种 时候笑。


    “你笑什么?”他声音冷了下来。


    单议秋抬眸看他,笑意未减:“我觉得挺有意思。你演技这么平平无奇,居然能在教廷爬到主教的位置。看来你的前辈们提携得非常用心。”


    莫尔斯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冷笑道:“你懂什么?我们为吾神的降临,准备了整整三百年!你一个半路闯进来的虫子,真以为能拦得住?”


    “我没想拦你们。”单议秋语气平淡,意兴阑珊,“我只是觉得你们成功的可能性实在不高。毕竟,毕竟你们看起来,都不怎么聪明。”


    如果说从前的首席执法官总是和声细气,见人三分笑,一副永远不会动怒的和善模样,那么此刻的单议秋,就是彻底不想装了,每一句话都往人心里戳。温柔又刻薄。


    莫尔斯死死盯着他,胸膛起伏。


    片刻后,他冷不丁地开口:“佐文特死了,是不是?”


    他没等单议秋回答,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居高临下的不屑。


    “你手里那个怪物……”


    他嗤笑一声,仿佛光是提起这个词,都玷污了他的嘴,不知道的该真以为他比谢寒声要高贵纯洁。


    嘲讽完以后,他重新看向单议秋,装作好奇的模样问道:“你把他从监狱捞出来,是因为什么?”


    单议秋不答反问:“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阁下,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莫尔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残忍,“而且你很快就会死了。临死之前说一两句实话,会让你很痛苦吗?”


    他打量着单议秋上下,评估一件物品般来回。


    “圣庭里一共只有你们两个东方人,像是一缸白米混进来了两粒蛀掉的草籽,我每次看到都很不舒服。但你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应该是很温暖的吧,嗯?劣种人找到了劣种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要人种攻击。]


    9653一直在忍,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他有病吧?]


    “那肯定是有病的,”单议秋笑眯眯地回答,“没病做不出这些事。”


    他抬眼,对莫尔斯坦然道:“我救他是因为我喜欢他。他就算全身长满鳞片,也比你讨人喜欢。”


    闻言,莫尔斯先是一顿,随即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古怪的冷笑,笑声里掺着冰碴。


    “你只是喜欢他吗?嗯?”


    他的言语里藏着些尖锐而蔑视的东西。单议秋对上他的视线,不期然地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外面那些人传你跟他上床,我本来还以为是笑话……”


    莫尔斯拖长了调子,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看来是真的。单团长,你为了控制住那个怪物,可真是费尽心思。”


    “我的私生活就不劳您关心了。”


    单议秋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闲适。


    “既然你已经承认是你下的毒,不如现在去自首吧。一切还来得及,回头是岸啊,主教。”


    “别做梦了!”莫尔斯猛地站起身,被单议秋始终没怎么波动的表情激得额角青筋直跳,“单议秋,你别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实话告诉你吧,现在里外你已经没有活路了,就别再考虑别人的事情了,你自身难保!”


    单议秋半抬眼帘,正欲开口,这时9653的警告声突然在脑中尖锐爆发:[警告!复数高能量波动正朝此方位急速靠近!数量很多!]


    警告声刚落,纷乱沉重的脚步声便如潮水般由远及近,瞬间淹没了走廊。


    没一会儿,小小的会客厅门被粗暴推开,内外眨眼间站满了人。


    来人穿着各式服装,有修士、守卫,甚至还有低阶执事,但每一张脸上都爬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像一条条雨后从湿润泥土中钻出的黑色蚯蚓,在皮肤下微微蠕动。


    不少人的眼睛已经扭曲变形,不是谢寒声那种冰冷剔透的流金色,而是更为浑浊、充满不祥的暗红。


    全部都是异变者!


    并且是保有清醒神智的异变者!


    单议秋心中一沉,迅速重新看向莫尔斯。


    只见这位主教大人一把扯下庄重的深色外袍,露出脖颈和手臂。


    常年不见天日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色,而更上方,同样密布着那种活物般的黑色纹路。与之前那个失控的菜农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莫尔斯,以及周围所有包围过来的人,眼神都是清醒而狂热的。


    暗红色的瞳孔锁定单议秋,莫尔斯扯出一个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狰狞而得意的笑,语调却依旧竭力维持着那份虚伪的彬彬有礼:“请吧,单团长。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谈谈。”


    单议秋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非人的面孔,又落回莫尔斯身上。


    他眼神闪动了几下,然后,在无数道暗红目光的注视下,他向后一靠,姿态更放松了些,满不在乎地翘起了二郎腿。


    “不好意思,我哪也不准备去。”


    ……


    地下监牢的深处。


    首席执法官徽章在昏暗壁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谢寒声面前是一扇扇沉重的铁门,门上狭小的窥视窗后,偶尔会闪过一双眼睛——黯淡的、恐惧的、只剩求生本能的眼睛。


    空气黏稠得可怕,尸体的腐臭、粪便的骚味、伤口溃烂的甜腥,还有浓重得化不开的血气,混合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味道,蛮横地涌进鼻腔,像一记闷拳砸在胸口,让人窒息。


    牢房里关着的不光有近期失踪的平民,还有几个衣衫褴褛、但体格依稀能看出昔日强悍轮廓的退役骑士。


    最里面的角落,蜷缩着几个小小的身影,是孩子。


    他们紧紧挨在一起,连哭泣都只剩下微弱的抽噎。


    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干呕声,以及铁甲摩擦时无法控制的轻微颤抖。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骑士团成员,面对这样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生理上的不适也远超意志力的极限。


    “团长。”一名年轻骑士在路过谢寒声时,下意识地低声喊道,声音有些发紧。


    “嗯。”


    谢寒声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脸上早没了先前在单议秋面前那点不自在的烦躁,只剩下一种淬过冰的沉静。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现场,指令清晰而迅速:“把拘捕链条和镇静剂全部调过来。神智清醒、能控制的优先带离。昏迷或明显失控的,原地标记,不要移动,等医疗队进来处理。动作快,但别乱。”


    他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有些慌乱的队伍重新找到节奏。


    骑士和执法官们依令行事,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碰撞声在甬道里回荡,竟奇异地催生出一种有条不紊的秩序。


    旁边的档案室门敞开着,一名执法官正对着桌上厚厚的名单脸色煞白,一只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强忍呕吐的欲望。


    名单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被囚困者的信息,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方才所见那些惨状的注解。


    谢寒声的视线掠过档案室,落在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铁门上。


    那里没有窥视窗。


    他走过去,抬脚一踹!


    门轰然洞开。


    一股更阴冷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面没有牢笼,两侧是高大的金属架子。而架子上,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无数谢寒声曾见过的特制玻璃瓶。


    每一个瓶子里,都装满了粘稠的深黑色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一滴,就足以将一个活人拖入疯狂异变的深渊。


    那眼前这些,足以将整片大陆卷入水深火热。


    谢寒声的胃部一阵生理性的紧缩,别说人家了,连他都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想吐。


    就在这时,身后甬道另一头传来一名骑士急促的喊声:“团长!这边!这里有个小女孩,情况有点……”


    谢寒声猛地转过头,骑士话语中的某个词,让他心头打了个哆嗦。


    单议秋提起过的猜测从脑海中浮现。


    谢寒声本想去看看情况,可某种难以言喻的预感却在此时攫住了他。


    因此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这间令人作呕的储藏室,而是飞快地扫视过架子上那些一模一样的玻璃瓶,目光在其中一瓶上短暂停留。


    电光石火间,他连犹豫都没犹豫,飞速伸手取下一瓶,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随后谢寒声利落地转身,快步穿过弥漫着血腥与绝望气味的甬道,来到那名骑士指引的角落。


    那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石墙边,正是采石小镇地窖里那个惊恐昏迷的小女孩。


    她还活着,左臂裸露的皮肤上爬上了数道蚯蚓般的黑色纹路,在肌肤上格外刺目。


    与周围那些彻底异变或神志崩溃的囚徒不同,她的眼神依然是清醒的,甚至可以说是过于清醒了,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泪水不断滚落,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开一道道新鲜的水痕。


    她恐惧着走近的高大身影,瘦小的肩膀瑟瑟发抖,却在看清谢寒声面容的刹那,极其艰难地扯动嘴角,尽力扬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你……你又来了。”


    谢寒声在她面前蹲下,冷硬的眉宇间有了刹那间的柔和。


    他也笑了笑。


    “对,”他声音放得很低,怕惊扰她,“我又来了。”


    这句话抽干了小女孩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她嘴角那点勉强的弧度瞬间塌陷,眼皮沉重地阖上,头一歪就昏了过去。


    跟上一次在地窖中相见时相比,她瘦了太多,手腕细得一折就断,可以想象这段时间她经历了什么。


    “小心点,抬出去,交给医疗队,重点看护。”谢寒声把小女孩交给跟上来的后备人员。


    找到了这群人犯罪的老巢和这么多的受害者,本该稍微缓一口气,然而就在小女孩被轻轻抬走的瞬间,谢寒声的心跳突兀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是一阵失频般的狂悸。


    冰冷的恐慌感并非源于眼前惨状,而是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充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正在这时,一名常跟随单议秋行动的老资格执法官快步来到谢寒声面前,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行动成功的振奋。


    “团长,证据基本搜集齐全了。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们会突袭这里,许多个人物品和实验记录都没来得及销毁,纸质证据和部分样本都封存好了。足够定罪。”


    谢寒声点了点头,眼前的景象却轻微晃动了一下,有些发黑。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某种超越理智的本能提醒他,单议秋那边可能出问题了。


    谢寒声迅速环视一周,确定这里没有必须他亲自坐镇的理由后,他毫不犹豫地抬手,扯下胸前那枚象征此刻最高指挥权的首席执法官徽章,学着单议秋之前的样子,一把拍在前来汇报的执法官手里。


    “你负责之后所有事宜,全权处理,”他的语速很快,“我得走了。”


    这名下属是少数知情者之一,清楚教皇过世背后必有隐情,也隐约明白单议秋此刻正身处险境。


    闻言,他面色骤然更加凝重,没有一句多问,重重点头:“明白!这里交给我。”


    谢寒声不再耽搁,转身朝着地窖出口方向大步而去。


    他独自一人穿过混乱却有序的现场,无视了沿途投来的些许疑惑目光,走出地窖入口。


    外面天色晦暗不明,谢寒声快速扫视四周,下一刻,他背后的空气骤然发生细微的扭曲,一对巨大的漆黑羽翼毫无征兆地舒展开来。


    下一瞬,那对巨翼以简单到近乎粗暴的角度向下一压——


    砰!


    这场面不像起飞,更像是将下方的整个空间当作了固体,狠狠蹬踏了一次。


    眼可见的环状气爆贴着地面横扫开来,尘埃与碎石呈绝对水平的扇形向后喷射。


    谢寒声的身影如一道黑色的利箭,腾空而起,瞬间远离地面,很快就缩成一个很小的点。


    他没有飞向理应正在举行关键会面的教廷方向。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一端系在他的心脏上,另一端则遥遥牵连着某个特定的人。


    此刻,这根线正在剧烈地颤动,将谢寒声狠狠拽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位。


    他顺应着那股牵引,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划破空气,朝着单议秋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


    ……


    单议秋歪了歪头,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肩膀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血。


    他眼前有些发昏,视野边缘泛着噪点,但神智还算清楚,应该不至于脑震荡。


    单议秋尝试着向后仰了仰身体,靠上冰冷的椅背,借此更清晰地打量周遭。


    这里是地下,空气阴冷潮湿,带着陈年的土腥气和另一种更为浓烈的铁锈味。


    光线主要来源于祭坛周围,几十根惨白的粗大蜡烛被固定在扭曲的金属烛台上,烛火静静燃烧,将无数扭曲放大的影子投在四周粗糙的石壁上。


    那些影子晃动着,如同活物。


    祭坛本身由某种暗沉的黑色石头砌成,表面刻满了难以辨识的符文,凹痕里沉淀着暗红近黑的物质,像是干涸了无数次的血。


    几幅边缘破损的暗红色帷幔从高处垂下,上面用更深的颜色绘制着难以理解的符号和图案,在烛光下显得诡谲而压抑。


    最令人不适的是祭坛边角堆放的祭品。


    那不是寻常的牲畜贡物,而是人的骨骸,有些还粘连着少许风干的皮肉;几张处理过的人皮被随意搭在石台边缘,空洞的眼窝和咧开的嘴朝着各个方向;更多是半凝固或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大片大片地泼洒在石头表面,甚至溅到了较低的帷幔上,积年累月,形成了一层污秽的硬壳。


    莫尔斯就跪在那血迹斑斑的祭坛正前方,背对着单议秋。


    他身上的主教袍服早已脱下,只穿着单薄的衬衣,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黑色纹路如同有了生命般微微起伏。


    他正用一种古怪的语言低声祷告,语速极快,音节黏连,充满了狂热的虔诚。


    原先的暗色眼睛在烛光映照下反射出浑浊的暗红色,比起之前那些异变者,这红色似乎更深沉,也更稳定。


    显然,莫尔斯的异变程度是最高的,力量和控制力也是最强的,这才能压制并驱使那么多神志清醒的异变者。


    单议秋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心调整了一下被反绑在椅背后的手腕姿势,又偏了偏头,避免额头的血继续流进眼睛。


    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位主教大人连自己都做了材料。


    失策,实在遗憾。


    头上挨的那一下让单议秋暂时失去了反抗的机会,莫尔斯似乎笃定他逃不掉,完成祷告前也不屑于再多折磨他,其他异变者也都离开了这个核心祭坛。


    偌大而诡异的空间里,只剩下单调重复的祷告声和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你觉得谢寒声能找到我吗?”单议秋在脑中问9653。


    [……我不知道。]9653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虚。


    位置换了,单议秋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哪儿。谢寒声就算察觉不对,第一反应也该是去教廷,怎么可能来这种鬼都不认识的地方?


    “那你帮我记进备忘录。”


    单议秋眨掉睫毛上沾到的血珠,“提醒我,世界重启以后,第一,不要轻举妄动;第二,记得早点跟谢寒声上床。”


    9653:[……]


    它没再回应,但单议秋能清晰感受到系统核心传来的那种近乎死寂的绝望感。


    明明离完成任务、拿到高评价那么近,事态却在最后关头急转直下,一切都要毁了。


    重启后的最高上限被锁死在60分,系统生涯开局就是一场惨败,未来简直一片灰暗。


    9653想到了一个很可怜的前辈,忽然很想向它请教一下,是怎样在60分的及格深渊中挺过来的。


    但再难受也无力回天了。


    祭坛前,莫尔斯的祷告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站起身,转向单议秋。


    浑浊的暗红眼珠里跳动着烛火与毫不掩饰的贪婪。他走到祭坛一侧,从那堆令人毛骨悚然的杂物中,慎重地挑选了一把长刀。


    刀身狭长,尖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极其锋利。


    莫尔斯握着刀,脸上扭曲出出一个扭曲笑容,一步步朝单议秋走来。


    “我要取走你的第三块脊椎骨,”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会成为最好的材料……你就是吾神降临最完美的祭品,我等了很久……”


    单议秋扯了扯被血黏住的嘴角,居然还能笑出来:“那要是仪式失败了,可不要怪我。”


    “不会失败!”


    莫尔斯低吼,斩钉截铁。


    他停在单议秋面前,高高扬起了手中的长刀,刀尖对准了单议秋的后颈部位,肌肉绷紧,眼看就要扎下——


    轰隆!!!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好,最近略微有点忙,所以没怎么登录平台,谢谢大家的评论哦!!!


    第32章 爱与真相 如果我说你


    轰隆!!!


    巨响并非来自祭坛或门口, 而是侧方那面看似厚重的岩石墙壁深处。


    第一声是闷雷般的内部崩裂,紧接着便是连锁的结构瓦解声,岩石的呻吟与砖石的爆鸣声挤在一起。


    下一秒!


    坚固的石墙如同被无形巨锤正面轰中, 中心处猛地向外凸起破裂, 无数碎石和烟尘呈爆炸状喷射!


    一道黑色的身影裹挟着漫天烟尘,悍然冲入这片地下祭坛空间!


    谢寒声的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他冲入的瞬间,巨大的黑翼非但没有收拢, 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猛然一旋, 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短弧, 折向祭坛正前方!


    莫尔斯甚至没来得及将惊愕完全浮现在脸上,只觉一股恶风扑面, 持刀的右臂便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砰!


    沉重的闷响,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谢寒声凌空扭身踹出的一脚, 结结实实地蹬在了莫尔斯持刀的手腕与小臂连接处, 力量之大,足够让莫尔斯惨叫着向后狠狠抛飞出去, 手中的长刀脱手,在空中旋转着划出寒光, 哐当一声落在远处的血污里。


    他本人则狼狈地撞翻了几个烛台, 在烛火摇曳熄灭的混乱中, 翻滚出好几米远,直到撞上另一面墙壁,才勉强停住。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谢寒声踹飞莫尔斯后,落地的冲击让碎石再次溅开。


    他甚至没有多看被击退的敌人一眼, 脚步不带丝毫停顿,瞬间移至单议秋面前,用身体挡住了任何可能到来的攻击。


    那对刚刚完成了一次凌厉空中折转与致命踢击的黑色羽翼向内收拢, 严严实实地将坐在椅上的单议秋整个包裹起来。


    霎时间,单议秋的视野被一片坚实而温暖的黑暗笼罩,外面的声响变得模糊,只有近在咫尺的属于谢寒声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尘土与冷风的味道,清晰可闻。


    被隔绝在这一方黑暗宁静之中,额角的刺痛和身体的束缚依然存在,但某种绷紧到极致的东西,却悄无声息地松了一瞬。


    9653的系统核心目标是做一只沉稳端庄、喜怒不形于色的高级系统,但眼前的场景冲击力实在太强,即便它努力克制,还是忍不住心生惊叹。


    这都能找到,也太厉害了吧!它跟宿主的积分有救了!


    [我喜欢他,]9653认真地说,[他拯救了我们。]


    积分有救了,排名有救了,一切都有救了。


    单议秋还被拢在羽翼阴影里,闻言被缚在椅背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往上扬了扬头,脸颊擦过羽翼内侧柔软的绒羽,声音在私密的黑暗中格外愉快。


    “行啊,我允许你跟我们一起生活。”


    提议被爽快允许,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可9653的数据流却莫名泛起一丝微弱的错乱感,好像哪里逻辑不对。


    它含糊地哼唧两声,不吭声了。


    外界。


    莫尔斯被踹飞出去,砸塌了半堵石墙,烟尘弥漫,一时没了动静。


    谢寒声回过头,拢在身前的羽翼张开一道缝,露出护在里面的执法官。


    单议秋裹在浓淡不定的黑色中,见自己重获自由,便冲着谢寒声笑。


    谢寒声面无表情,单膝跪地,手顺着单议秋的腿向下摸索,扣住绳索往下一扯,捆着脚踝的绳子便应声断裂。


    接着是另一只脚踝,然后是反剪在椅背后的手腕。


    绳索寸寸断开,散落在地。


    单议秋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感谢的话还没出口,一双手臂便穿过他腰后与膝弯,一把将他抱离地面,随即紧紧收拢。


    谢寒声抱得很用力,力气大得要将人嵌进自己的身体。单议秋的脸颊被迫抵在对方颈侧,谢寒声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顺着身体的接触蔓延过来。


    不知道是愤怒到了极点,还是别的什么滚烫汹涌的情绪在皮下奔流。


    单议秋本能抬起刚刚获得自由的手,拍了拍谢寒声绷紧的手臂,声音因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而有些发闷:“我没事。可能有点晕,血……”


    都这样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没事。


    谢寒声从他颈边发出一声极低的气音,像是冷笑,又像是后怕的喘息。


    拢在两人身侧的黑色羽翼又隐隐有向内收拢的趋势,好像只有将人彻底裹覆,才能确认他的安全。


    谢寒声的翅膀不同于任何已知生物的羽翼,更像是由流动的阴影实质化而成,边缘随着主人的情绪微微波动,没有固定形态。


    当它将人包裹时,带来的触感与拥抱本身微妙地交融在一起,单议秋忍不住想要躲避,却被人更用力地按住。


    “你不能再这样了,”谢寒声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知道吗?不能再自己冒险了。”


    他略微松开一点,冰凉的手指小心地抚上单议秋额角已经半凝的血痂。


    “头怎么回事?”


    “被打了一下,”单议秋如实回答,“放心,没脑震荡。”


    “你的标准定得太低了。”谢寒声喃喃道,指尖轻柔地擦过伤口下方的皮肤,拂去一点干涸的血迹。


    就在这时——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坍塌的砖石瓦砾猛然炸开!碎块如同被无形的手掀飞,烟尘中,一个人影缓缓站起。


    是莫尔斯。


    方才谢寒声那一脚,绝对将他持刀的手臂踹断了,然而此刻,无论莫尔斯之前受了多重的伤,都已经恢复如初。


    而恢复的代价也很明显,原先只覆盖在脖颈手臂的纹路,此刻已经密密麻麻爬满了他的整张脸,衬得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如同嵌在腐烂木质中的宝石。


    单议秋只看了一眼,胃部便是一阵不适的翻搅,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你……”


    莫尔斯的声音变得嘶哑,他死死盯着谢寒声,暗红的眼底翻涌着惊怒与难以置信,“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谢寒声没有回答。


    他都没有多看莫尔斯一眼,先是微微侧身,将单议秋往自己身后藏了藏,然后才抬起眼,反问:“是你打的他?”


    “是他。”


    单议秋在谢寒声身后抢答。


    莫尔斯扯动爬满纹路的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冷笑:“他不肯跟我走,我当然得给他点教训……况且,只是打了一下而已。”


    他刻意放慢语调,暗红的眼睛在谢寒声和他身后的单议秋之间扫过,恶意几乎溢出来,“怎么,就这么心疼?”


    “我当然心疼。”谢寒声毫不犹豫。


    话音落下的刹那,漆黑的火焰自祭坛边缘凭空燃起。


    骨骸、人皮、污血、以及那些苍白的蜡烛……所有被精心布置的仪式材料,在触及黑焰的瞬间便化为焦痕,随即消散。


    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祭坛周围只剩下一片被灼烧后干净得令人心慌的空白。


    直至此刻,仪式彻底失去希望,这比直接攻击更让莫尔斯脸色铁青。


    莫尔斯脸上的狞笑骤然僵死。暗红瞳孔因暴怒与惊骇急剧收缩,但下一秒,他捕捉到了另一个更关键的点。


    “你的眼睛……”


    他嘶哑的嗓音里渗进一丝惊疑,目光钉在谢寒声脸上,“不是红色的。”


    如果说之前谢寒声虹膜里的鎏金色还只是像融化的金属,此刻那两轮颜色简直成了烧灼的日轮,炽亮、冰冷,有着非人的质感,看久了仿佛会被光芒刺伤。


    任谁都能看出,站在这里的已经不算人类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的眼睛一样难看?”谢寒声冷声道。


    他心里清楚,自己之所以能讨单议秋几分喜欢,跟这身异变后的卖相脱不了干系。


    无论是那些鳞片,还是这双眼睛,都精准地踩在单议秋的审美点上。


    然而莫尔斯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


    他脸色几度变幻,肌肉在那些可怖的纹路下抽动,忽然尖声叫起来:“是你!是你让仪式失败的!是你在采石镇——是你吸收了吾神的力量!”


    “是你!!!”


    他越说声音越高,到最后已经接近凄厉尖叫,脸上的怨恨浓烈得几乎要滴下来。


    随着这声指控,他周身的气息猛然暴涨,像是突破了某个无形的界限,身形被摇曳的烛光投在墙壁上,影子扭曲膨胀拉长,化作一团庞大而诡谲的暗影。


    单议秋立刻感觉到四面八方传来的震颤,脚下地面在晃动。


    他抬头看去,地下空间的穹顶也在簌簌摇晃,粉尘簌簌落下。一块松动的大石骤然坠落,还没砸到一半,就被谢寒声头也不回地一扬胳膊,凌空震碎成齑粉。


    飞散的灰尘还没落在单议秋肩头,一股无形的气流又将其卷开,散向别处。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9653悄声说,数据流里透出紧张,[莫尔斯的能量读数在持续暴涨,没有停止的迹象。]


    其实不用它提醒,肉眼都能看见变化。


    莫尔斯的肢体正在发生更彻底的异变,暗红的眼睛如今布满了血丝,连眼白都消失不见,彻底化为两汪浑浊的血潭。


    他的喉咙里挤出怪异的嘶吼,身体低伏,肌肉贲张,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剧烈蠕动。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纹路似乎真的活了过来。


    它们如同一条条细长的黑色蚯蚓,从莫尔斯的皮肤表面剥离,像拥有独立生命般在地面探索性地蜿蜒爬行,黏液般的暗色痕迹拖在后面,散发出更浓重的腐败气息。


    它们蠕动着,寻找新的宿主。


    见此,谢寒声眉头拧紧。


    他现在的感受很特别,一种力量充盈后的通彻感弥漫全身,之前那些隐约的压力与怪异,此刻在眼前有了具体的形象。


    谢寒声不仅能看见莫尔斯肢体的畸变,更能看到对方周身正挥发出一股灰色的雾气。


    那股雾气给他的感觉混杂而怪异,好像莫尔斯的所有变化都是被强行扭曲嫁接上去的,比他自己的异变更加混乱失序。


    “如果我现在劝你随便找个方向跑出去,”他微微侧头,询问身后的单议秋的意见,“你会听吗?”


    单议秋抬眼扫过周围黑暗中隐约蠕动的轮廓,和更远处可能存在的出口,摇头:“跑不出去了。外面都是他的人,跑出去很可能被拖回来。”


    “那还是别出去了,”谢寒声迅速改变主意,目光重新锁死前方异变的莫尔斯,“这里起码有我。”


    “你打不过他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没有立刻回答。


    [再给他一个月,或许可以。]9653替谢寒声做出了判断,[但现在不行。]


    它尝试用一个不太贴切的比喻:如同两头被关在一起的恶犬,一头血脉优异但尚未长成,另一头则已经步入巅峰期。


    但凡错过这个时间点,结果都可能不同,偏偏正好撞在了谢寒声力量尚未完全成熟的当口。


    就在9653解释的极短时间里,前方的冲突已然爆发。


    莫尔斯喉咙里滚出的嘶吼骤然拔高,化作非人的尖啸,异变膨胀的躯体猛地蹬地,不再是人的步伐,更像野兽扑击,速度快得在视野里拉出一道残影,直冲谢寒声而来!


    地面那些脱离他身体的黑色纹路也收到攻击指令,弹射而起,从不同角度缠绕突刺!


    谢寒声不退反进,暗金眼瞳中光芒骤亮。


    他背后的阴影双翼没有展开,所有力量都凝聚在肢体,侧身让过莫尔斯正面最凶蛮的一撞,右手五指并拢如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狠狠劈在对方因异变而粗壮的颈侧!


    嗤啦——


    皮肉被割开的闷响传来,几乎同时,谢寒声的左腿膝盖向上猛顶,重重撞在莫尔斯肋下,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莫尔斯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被劈开一半的脖颈处只有少量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渗出,伤口周围的肌肉疯狂蠕动,试图闭合伤口。


    他那条膨胀变形的手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回来,五指带着腥风抓向谢寒声的面门!


    谢寒声偏头急避,尖锐的指尖还是划破了他的额角和脸颊,带起一串血珠。


    他趁机拧身肘击,每一次攻击都沉重如铁锤,砸在莫尔斯身上发出砰砰闷响,不断有骨骼碎裂的声音传出。


    莫尔斯嘶吼着,完全放弃防御,一条被谢寒声硬生生扯断、仅剩少许皮肉连接的胳膊,竟在脱落前猛地反转,五指死死抠进了谢寒声的腰侧!


    谢寒声闷哼一声,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瞬,莫尔斯那几乎被斩断的头颅以一个惊悚的角度扭转,张开爬满黑色纹路的嘴,狠狠咬向谢寒声的肩颈!


    谢寒声极限后仰,同时屈膝上顶,再次重创对方胸腹,借力向后踉跄撤开,与莫尔斯拉开几步距离。


    他站定,呼吸粗重。腰侧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迅速浸透衣料,半边身子被染红,额角、脸颊、肩背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翻卷。


    他喉头一甜, 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溅落在身前尘土里。


    反观莫尔斯,脖颈被斩断大半,胸腹凹陷,肢体扭曲,伤势看起来更骇人,但他身上那些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增生蠕动,伤口处肌肉组织如同活泥般重塑,断裂的骨骼在皮肉下咯咯作响地归位。


    复原速度远超谢寒声的自愈能力。


    “嗬嗬……”


    莫尔斯破损的喉咙里挤出断续且充满恶意的声音,勉强拼凑成词句。


    “祭品被你毁了……没关系,我可以……再找……”


    他抬起正在迅速愈合的手臂,暗红浑浊的眼珠盯着受伤的谢寒声,又掠过被他护在身后的单议秋。


    “等你死了……我会把你的尸体……放在祭坛中央……”他每个字都像带着毒,“把你情人的骨头摆在你胸口……你的力量终将回归吾神……你、阻止不了……”


    单议秋抿紧嘴唇,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已经做好了重启的准备。


    可就在莫尔斯话音落下的刹那,半边脸颊染血,伤痕累累的谢寒声,却扯着破裂的嘴角低笑一声。


    笑声很轻,也很突兀,混杂着冰冷的讽刺。


    “你想都不要想。”


    他说。


    随即,在莫尔斯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在单议秋蓦然抬起的目光中,谢寒声染血的手探入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


    他摸出了那个装着深黑色液体的玻璃瓶。


    瓶身在摇曳残存的烛光下,反射出一点幽暗的光。


    光芒映在谢寒声染血的指尖,也落进单议秋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谢寒声——!”


    单议秋的声音远远传来。


    其实谢寒声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个地步,但目前来看,这个结局好像也不错。


    谢寒声早就理解单议秋的一切都是表演,他察言观色,他长袖善舞,他躲在暗处搅弄风云,别人掀开了他一千幅面具,他马上就会戴上第一千零一副,谁都别想看到他的真容。


    但这一刻,大概有半秒钟的时间,谢寒声意识到,单议秋是真实的。


    他额头上的血是真实的,他眼中流露出来的震惊是真实的,他看向谢寒声时,要抬手制止的动作也是真实的。


    而这半秒钟,已经足够支付谢寒声后续的任何费用。


    何止物超所值。


    这分明是在一场心甘情愿的豪赌中,开出了头彩。


    足够了。


    谢寒声没有半分犹豫,拇指用力抵开瓶塞,仰头将黑色液体尽数灌入喉中。


    随着液体融入血肉,两轮炽亮的鎏金色被血色完全浸透,呈现出一种熔金与血焰交织的骇人光芒,非人的气息如风暴般席卷整个地下空间。


    怪物抬起了头。


    ……


    ……


    谢寒声回到了记忆中的后花园。


    梦里夜风微凉,带来花草的湿润气息,几米外,单议秋背对着他,正与霍金斯低声争论。


    熟悉的一幕,熟悉的夜晚,如果濒死的梦境与单议秋有关,那为什么偏偏挑中这一天?


    瞧他死了还不够,还非得让他死前再难受一回。


    谢寒声混乱地倒退两步,不想参与这场争执,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心中愈发排斥。


    可也许是月色朦胧,鬼使神差下,谢寒声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停在更远的回廊尽头,确定听不到两人的交谈后,他便不动了。


    过了一段时间,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霍金斯怒气冲冲地顺着另一条小路离开了,而单议秋还立在原地,仰头望向月亮。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撩起衣摆,直接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


    那个永远光鲜得体、游刃有余的首席执法官,原来疲惫时也会这样不顾仪态。


    谢寒声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喉咙干刺渴,梦里的烈酒喝少了,也可能喝太多了,他分不清。


    不知不觉间,谢寒声走近过去,在单议秋旁边不远处,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了下来。


    单议秋偏过头看谢寒声,没因为他的出现感到意外,问道:“怎么不躲我了?”


    “……我没有躲你。”谢寒声回答,声音干涩。


    单议秋哼笑了一声,带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不屑。


    “你没躲我?两年前我们相谈甚欢,之后我几次想见你,你不是刚好有事要忙,就是恰巧出差。谢寒声,你敢说你没有躲我?”


    “我……”


    谢寒声语塞,月光落在困惑的眉宇间,“我可能真的在躲你。”


    “那为什么呢?”单议秋追问,目光流连在他脸上,“我还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很愉快呢。”


    谢寒声答不上来,他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单议秋不再看他,转而拖着下巴,继续仰望夜空。


    谢寒声也抬起头。


    今天晚上似乎格外混乱,连月光都在摇晃。


    “我还以为我们会成为朋友,”单议秋轻声道,“所以你为什么躲我?”


    因为有人死了。谢寒声从心里回答。


    我们认识的第二天,跟你作对多年的政敌就死了,死得那么及时,死在即将扳倒你的前夜,天底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


    还是说你每次跟我见完面,都必须得杀个人才能尽兴?


    “也许他们死有余辜呢?”单议秋听到了他的心声,继续问。


    也许是我问心有愧呢?谢寒声想。


    也许我明明知道真相,但就是不愿意举报你,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看向单议秋,单议秋恰好也转过头来,眼睛在月色下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明明谢寒声一个字都未曾说出口,单议秋的笑容里却仿佛洞悉了一切。


    “谢寒声,”梦中的单议秋笑着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问题一击即中,谢寒声僵坐着沉默不语,喉咙被更苦涩的东西堵住。


    也许他真的想过要和单议秋成为朋友,也许他真的觉得这个执法官是个很和善、很讨人喜欢的人,那只局限于友谊,不涉及任何的贪婪、占有和欲望。


    真正让谢寒声明白自己感情的,是事发后的犹豫不决。


    比起爱上了一个恶人,更不值得容忍的是自己的首鼠两端,明明发誓过要遵循正义,落到单议秋身上却缄默不言了。


    他又算什么?


    “……我喜欢你。”


    谢寒声极其艰难地挤出了这几个字,承认了,他始终不想承认的。月光落在他紧握的拳上。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见你。”


    闻言,单议秋笑了,他凝视着谢寒声,笑容在摇曳的月色和此刻愈发混乱的感官中那么遥远。


    “等醒过来,你自己跟我说。”他道。


    话音落下,后花园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寸寸龟裂。血色、剧痛、嘶吼、腐败的气息卷土重来。


    而在无限的混乱心悸中,谢寒声睁开眼,眼前是单议秋沾满灰尘与血迹的脸,如释重负的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撕扯出一行触目惊心的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世界安全 我向你保证


    祭坛所在的地下空间, 此时黑烟尚未散尽,丝丝缕缕从焦黑的断壁残垣和仍在闷烧的碎木上飘起,混合着浓到化不开的血腥, 和某种内脏破裂后的甜腥恶臭。


    地面没有一处完整, 碎石、瓦砾、黏腻的深色液体,还有分辨不出原状的肉块与碎骨,溅得到处都是。


    滑腻的触感从身下传来, 谢寒声不用看也知道, 自己正半跪在一片血污之中。


    莫尔斯已经没了“人”的形状。或者说, 他彻底变成了一滩需要费力拼凑才能看出曾经是生物的、丑陋恶心的碎片,与这片废墟融为一体, 死得不能再死。


    服下感染剂的谢寒声不是人, 是一头只剩下兽性的怪物。用身体作为武器, 将敌人撕得不成人形。


    可即便他凶残至此, 单议秋仍然好端端地站在这儿,除了满身尘土, 像是刚从坍塌的煤窑里被挖出来之外,连一道新增的伤口都没有。


    谢寒声脑子乱哄哄的, 依稀记得自己一直将人护在身后, 可具体是怎样的情景, 记不清了。


    头像是要炸开一样疼,幻觉的碎片还在眼前闪烁,与真实的血腥场景重叠交错。


    谢寒声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一缩, 蜷缩着半跪下去,脊背微微发颤。


    看他难受,单议秋没有半分嫌弃, 紧跟着半跪下来,将谢寒声沾满血污和碎肉的头颅揽进自己怀里。


    他的动作很稳,手指避开了那些翻卷的皮肉和破碎的鳞片,精准地按在谢寒声太阳穴附近剧痛的位置,力道适中地揉按。


    谢寒声嗅到了单议秋身上的味道。


    尘土味,血腥味,还有一丝属于单议秋本身的气息。有点像记忆中后花园的夜晚。


    那天晚上,他仓惶闯入一场争执,单议秋的目光似乎在流转间朝他的方向瞥过一点。谢寒声落荒而逃,也不知道对方到底看没看见他。


    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中,剧烈的心悸和头痛似乎缓解了一点点。


    谢寒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声音,问出了清醒后的第一句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欢你?”


    单议秋揉按他太阳穴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还跪在血污里,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看起来十分狼狈。


    听见谢寒声的问题,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我当然知道。我又不瞎。不知道的是你自己。”


    “你怎么知道的?”谢寒声又问。


    他呼吸间全是浓重的血腥气,胸膛里像是被人粗暴地撕开又草草缝合,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钝痛。视野的一半依旧蒙着挥之不去的血红,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上面糊满了粘稠的血,连那些曾经刀枪难入的鳞片,也被撕扯下来不少,散落在周围的血泊中,像沉在污血底下的珍珠。


    单议秋淡淡道:“你从头到尾只包庇过我。”


    谢寒声打了个寒噤,身体细微地颤抖起来:“我怎么会包庇你?”


    “我其实并不清楚具体证据,”单议秋道,手指依旧在谢寒声发痛的额角缓缓按压,“但圣庭的规则是,鼓励将尚未发生的罪恶扼杀在摇篮。任何人,哪怕只是捕风捉影察觉到一丝端倪,都会毫不犹豫地举报我。”


    他垂眼看着谢寒声染血的发顶,“但你没有。一次都没有。我猜这或许意味着什么。”


    “也可能是因为我不喜欢举报人。”


    谢寒声的声音干涩,“疑罪从无。仅凭自己的一点怀疑,就把别人推下深渊,是种很卑鄙的行径。”


    单议秋:“可是你有证据,绝大多数人会因为一时恶意选择举报,但在我在你面前留下的破绽和指向性的线索已经够多了。对你而言,那不仅仅是怀疑。”


    “……是啊,”谢寒声木然地点头,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抵抗,喃喃自语,“可能是有原因的……”


    “有没有原因也不重要,”单议秋打断他,“重要的是,谢寒声,你选择了视而不见。”


    早在他第一次将那场显而易见的谋杀当做无事发生时,对谢寒声来说,“单议秋”这三个字,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名字或一个同僚。


    它成了谢寒声那份堪称光辉的履历上,一道无人知晓却深入骨髓的污痕。从此凿刻进他的人生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回响。


    每一次秉持正义的裁决,每一次宣誓效忠的瞬间,甚至每一次午夜梦回……他都会想到单议秋,想到自己令人不齿的包庇,想到自己面对原则时的首鼠两端,更想到那份被理智与道德反复鞭挞、却始终无法熄灭的可耻的意乱情迷。


    某种意义上,谢寒声越是执着地想与单议秋划清界限,想证明自己依然是那个正直无瑕的骑士,他就越是将自己的未来与这个人死死纠缠在一起。


    而划清界限的举动本身,成为了最刻骨铭心的羁绊。


    想着想着,谢寒声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起初压抑在喉咙里,随即变得破碎失控,牵动着胸腔里翻涌的血气,最后化作一阵剧烈的呛咳。


    谢寒声咳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星星点点溅在单议秋的前襟上。


    他还在笑,停不住。


    头顶簌簌落下更多的灰尘和细碎砂石,单议秋担忧地看了看谢寒声,又仰头望向在他们上方发出不祥呻吟的穹顶石壁。


    “我们真的得出去了,”他手上加了点力道,扯了扯谢寒声的胳膊,“我暂时还没有被活埋的人生计划。”


    他居然还在关心这些生死小事。


    谢寒声刚刚被迫直面自己彻底沦陷的感情,意识到自己对单议秋一见钟情,后面更是百般庇护,某种意义上他的人生已经完蛋了,这人却还在关心他们会不会死!


    这人到底懂不懂区分轻重缓急?


    可奇怪的是,即便应当这样恼火,谢寒声却生不起气来,胸腔里那片冰冷粘稠的绝望反而被一种更柔软滚烫的东西化开了。


    他觉得这样的单议秋有点可爱,这个念头让谢寒声自己都愣了一瞬。


    于是他伸手捧住单议秋沾满血污灰尘的脸,低头在人家额头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动作粘带了血的气息。


    亲完,谢寒声像之前每一次做的那样,把人紧紧抱进怀里。


    背后那对在战斗中破碎不堪的黑色羽翼,阴影开始缓慢地重新汇聚修补,虽然没有最初的光洁强健,却再次有了支撑的力量。


    阴影降落,单议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乖顺地靠在他怀里。


    “抱紧。”


    下一刻,黑影掠起!


    破损的羽翼卷起地面残留的血腥气与尘土,谢寒声抱着单议秋,如同离弦之箭,在坠落加速的巨石和不断塌陷的通道间险之又险地穿梭折转。


    碎石擦过他的翅膀和脊背,留下新的擦伤,光线从上方越来越大的裂隙透入,最终——


    轰!


    他们冲破最后一层松动的土石,裹挟着漫天尘埃,重新回到了地表。


    正是夕阳将落未落的时刻。


    柔软得近乎慈悲的金色光芒洒满疮痍的大地,万物都跟着宁静。两人像是刚从血腥地狱挣脱出来,浑身浴血,沾满尘土,呼吸间全是硝烟与铁锈味,与这静谧温暖的暮色格格不入。


    单议秋额头上的伤口勉强愈合了,不再流血,恼人的眩晕感也消退不少。


    他靠在谢寒声怀里,望着天边那轮正在沉入地平线的橙红色落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积分保住了。排名也保住了。他从心里对9653说,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9653表示认同。


    谢寒声不知道怀里的人在感恩生命美好,凭着本能将人越搂越紧,侧脸贴着单议秋微凉的发顶。


    夕阳落下,他的声音闷闷传来,带着迷茫与疲惫:“我其实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是正常的,”单议秋安抚般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手指谨慎地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落在一小块相对完好的皮肤上,“你一直不怎么聪明。”


    放在以前,谢寒声还能针对这个指控略微反驳一二,但今天,在经历了彻底的情感溃堤和一场全靠本能驱动的厮杀后,他太心虚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紧紧闭上,权当没听见。


    而沉默,在单议秋眼里就是默认。


    脚下深处再次传来沉闷的隆隆震响。


    单议秋侧耳听了听,道:“你杀了莫尔斯以后,那些从他身上脱离的以及祭坛周围残留的黑色纹路,都消失了。


    “我猜,他是用了某种极端的秘法,将自己变成了这一支异变者群体的源头或核心。所以他一旦彻底死亡,由他直接催生或控制的异变,很可能会随之终结。”


    “如果没办法结束呢?”谢寒声问。


    他的眼前闪过地下试验场里那些麻木恐惧的眼睛,那些被囚禁摧残的躯体。


    “没办法结束,就想办法结束,”单议秋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原则上,不存在完全无法克服的诅咒或异变。只要根源找到,方法总会有。我们会找到解法的。”


    “那我呢?”谢寒声低声问,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我不会变好了,你也未必能找到安全剔除它的办法。”


    “剔除他们的力量,是因为那些力量让他们变得疯狂、混乱,吞噬他们的人性,让他们痛苦不堪。”


    单议秋转过头,凝视着谢寒声近在咫尺的侧脸,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映着夕阳,显出几分纯粹的温柔。


    “你不一样。谢寒声,你一直很好。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理所当然的欣赏:“很漂亮。无论是之前的鳞片,还是现在的翅膀,都很漂亮。我没看出哪里值得担心。”


    谢寒声愣住了。


    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会有人因此嘲弄我,怨恨我,恐惧我,厌恶我。视我为怪物。”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单议秋立刻回答,“有我在,他们只会爱你。”


    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够精确,他又迅速纠正,强调道:“我会让他们学会爱你的。”


    谢寒声沉默了片刻,将脸更深地埋进单议秋的颈窝,闷声道:“我不需要他们来。”


    单议秋就笑了。


    他偏过头,嘴唇快要擦过谢寒声的耳廓,用气声说道:“我想也是。


    “你有我的爱,就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偏偏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笃定。仿佛所有横亘在前的麻烦、非议,以及命运本身的恶意,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待处理的事务,而非无法逾越的障碍。


    谢寒声听得非常震撼,不自觉就问:“就没有什么能真正困扰你吗?”


    “有啊,”单议秋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怎么没有。”


    “是什么?”


    单议秋安静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地平线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一直不太明白,是什么让我们两个人之间出现了隔阂。”


    谢寒声闻言,条件反射般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自嘲和些许未能完全消解的怨气:“你自己真的不清楚吗?”


    “我可能清楚一部分,”单议秋转过头,看向他,眼神若有所思,“但我不确定你的想法具体是怎么样的。”


    谢寒声被这话噎了一下,一时语塞。


    那些混杂着爱意、愧疚、自我厌恶和不安的情绪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不太自在的轻咳。


    他避开单议秋的视线,转而望向远方。夕阳沉得更低了,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被深蓝的夜色蚕食,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明天让骑士团和执法团的人一起来处理吧,”单议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恢复了处理公务时的平淡,“你弄得太脏了。我不想再过来收拾。”


    “我又不是故意的。”


    谢寒声小声嘟囔了一句,没什么底气。


    他沉默半秒,又说:“你不想来就不来。教廷那边应该更需要你。”


    “是,教皇死了,又有一堆破事。”单议秋叹了口气,很厌烦。


    他侧过身,更自然地搂住谢寒声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对方颈侧。


    那里曾有一道很深的撕裂伤,如今已愈合得只剩一抹浅粉色的痕迹。指尖在完好的皮肤旁流连,触碰到细密冰凉的鳞片边缘。


    有几片在刚才的战斗中被硬生生扯落,下方新生的鳞片颜色如常,与其他鳞片完好地嵌合在一起。单议秋摸了又摸。


    谢寒声没有躲开,也没有阻止。


    “这里最不一样。”


    单议秋的手指停住,戳了戳最中间的那枚。


    那里也是新生的鳞片,却不是在战斗中损毁的,而是谢寒声亲手扯下来,作为送给单议秋的礼物。


    新生的鳞片泛出暗沉的金色,截然不同于周围,像光滑皮肤上生长的疤痕。


    摸了一会儿,单议秋收回手,很自然地说:“带我回去。”


    谢寒声没应声,手臂更用力地环住他的腰背,破损的羽翼缓缓展开,阴影在暮色中流淌。


    他们没有再讨论任何与爱或有关的字眼。


    有些话,说出口一次已经足够烫伤喉咙,而有些问题,也没必要着急厘清答案。


    ……


    三个月后。


    都城某条略显老旧的街区,小学刚刚放了学。


    一群孩子像出笼的鸟儿般熙熙攘攘涌出来,手里挥舞着新买的彩色画册和呼呼转动的纸风车,迎着橘粉色的夕阳一路狂奔。


    清脆的笑声和争执声传得很远,半年过去了,他们依旧在争论未来,有要当执法官的,有要当圣骑士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理由也越来越多,非常希望能说服对方,加入自己的理想阵营。


    一个小男孩跑着跑着,突然刹住脚步,又噔噔噔折返回街口,拽住了另一个走得稍慢些的小女孩的胳膊。


    “你长大以后要做什么?”他问。


    这位新同学是前段时间刚转进他们学校的,跟所有人都不太熟,但小男孩已经盯她很久了,很希望能跟她说说话。


    小女孩眨眨眼,胳膊被拽着也不生气。


    她手臂上那些曾经可怖的黑色纹路早已消失无踪,如今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稍微瘦弱些,但眼神清亮的孩子。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响亮地回答:“我要当圣骑士!”


    小男孩眼睛一亮,自觉找到了最棒的同伴,抓着她细瘦的胳膊就往前跑。


    “太好啦!我也要当圣骑士!我们俩都要当圣骑士!”


    他们的身影在长长的街道上逐渐拉长,融进金红的落日余晖里,跑得那么欢欣,那么用力,仿佛未来就在触手可及的前方。


    那些无忧无虑的笑声,随风飘进街尾一家小餐馆敞开的窗户。


    二楼临窗的座位上,两个身影并肩而立,正看着楼下街景。


    谢寒声喝了口杯子里颜色清透的酒水,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大理石窗台上,碰撞声细微清脆。


    “听见没有,”他说,嘴角有弧度扬起,得意洋洋,“他们想当圣骑士。”


    单议秋正用叉子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小块新烤出来的甜点,闻言头也不抬:“刚才嚷嚷着想当执法官的至少有三个,你怎么不提?”


    “我只提对我有利的。”


    谢寒声理直气壮,顺手又拿起杯子。


    这时敲门声响起,两人一同偏过头,餐馆老板刚出炉的另一盘甜点走进来。


    他全程表情自然,脸上挂着熟稔的笑意,目光扫过谢寒声时毫无异样,早没了数月前那种下意识的紧绷和畏惧。


    “这是新研究的甜点,阁下尝尝,”老板热络地将甜点端到单议秋面前,“要是能给点意见就最好了!”


    接着他又拿出一小壶新酿的果酒搁在桌上:“谢团长,这个是我老婆自己试着酿的,听说你们是同乡,说不定合你口味。”


    谢寒声接过,道了声谢,又纠正道:“我现在不是团长。”


    老板哈哈一笑,摆摆手:“现在不是,以后的事儿谁说得准?”


    他善意地扫过一旁安静进食的单议秋,声音压低:“你是英雄,也是好人,不会埋没的。”


    说完,也不等谢寒声回应,他转身下楼忙活去了。


    谢寒声拧开壶盖,给自己倒了一点果酒,尝了过后,眉眼间的线条更缓和了些。


    两人之间漫开一阵很舒适的沉默,只有楼下隐约的市声、叉子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响,以及窗外渐起的晚风。


    谢寒声将喝了一半的酒杯搁在窗台边缘,再往下看时,那帮孩子的身影早跑得没影了,只余满地温柔的夕照。


    他借着这点光,视线回到单议秋额角。


    那里曾被莫尔斯打伤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快要看不见的淡色痕迹,或许再过几天,连这点痕迹也会彻底消失。


    忽然间,谢寒声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酝酿已久。


    “我以前问心有愧。”


    单议秋切甜点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眼,看向谢寒声被夕阳勾勒出金色边缘的侧脸,安静地等了几秒,才问:“现在呢?”


    谢寒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单议秋的脸颊,温热的皮肤,然后又顺着颌骨的线条,慢慢摸索到那道几乎察觉不到的浅疤,用指腹极轻地蹭了一下。


    随后他才收回手,重新看向窗外逐渐暗下去的街景。


    “下一次,”他淡声说,“我会替你动手。”


    这就是他的答案。


    不再纠结于过往的包庇是否玷污了原则,不再被首鼠两端的自我唾弃困囿。谢寒声选择了彻底站定一边。


    他的愧疚,将转化成未来毫不犹豫的刀锋。


    单议秋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片刻过去,他放下叉子,伸手拿来一个干净的杯子,将谢寒声面前那壶果酒拎起,给自己倒了浅浅一半。


    他举起杯子,朝着谢寒声的方向示意,眼神认真。


    “既然如此,我也向你保证。”他说。


    “一言为定。”


    两只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一秒,谢寒声却伸手,直接把单议秋刚倒上酒的杯子拿了过来,握在自己手里。


    “这是我的酒。”他说。


    单议秋挑眉:“我都跟你保证了,连口酒都不给喝?”


    “不行。”谢寒声说,相当挑衅地将酒水一饮而尽。


    在单议秋露出些许无奈、准备摇头的瞬间,他却忽然探身,一手将酒杯放置于窗前,另一只手揽过单议秋的腰,轻轻一勾就将人带向自己,低头吻了下去。


    吻很轻,有果酒清甜微涩的气息,落在单议秋还未来得及闭合的唇上。


    窗外最后一点夕照恰好掠过他们的侧影,将交叠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世界崩溃指数已归于安全阈值。】


    【世界线已稳定。】


    【任务完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二少爷 留洋回来了


    从任务世界抽离的感觉, 无限接近于溺水后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刺痛、冰冷、恍若隔世。


    单议秋睁开眼睛,视野里先是模糊晃动的白光, 像隔着一层剧烈波动的水面。他眨了眨眼, 适应着。


    头顶的天花板很陌生,简洁的线条,嵌入式的光源散发出均匀柔和的冷白色光线, 一个色彩鲜艳的环状光圈正悬浮在他视野边缘, 活泼地上下浮动。


    是9653。


    脱离任务世界后, 它不光颜色比之前鲜艳明亮,体积也比大了不止一倍, 乍一看像个过于兴奋的光环, 又像马戏团里那种发疯的火圈, 随时等着心怀不明星梦的小动物从中跃过去。


    单议秋躺在沙发上, 又眨了眨眼,才确认自己确实回到了系统空间。


    忽然, 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提示音,紧接着, 悬浮的光环内圈开始疯狂旋转, 速度快得几乎要拖出残影。


    [95分!特别棒!]


    9653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雀跃兴奋。


    小光圈也随之愉快地左摇右晃,光芒忽而柔和忽而刺眼,单议秋被变幻的光线晃得头疼,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 闭着眼问:“满分多少?”


    [满分100哦!]9653的语气依旧亢奋,[宿主,你真的太棒了!我没想到你能这么棒!你是最厉害的!第一次任务!95分!]


    “谢谢你。”


    单议秋伸出另一只手在身旁胡乱摸索, 扯到一个蓬松的抱枕,直接盖在自己脸上,声音闷在织物里,“恭喜你拿到高分。但是我是怎么脱离任务的?”


    单议秋对任务世界的最后记忆,停留在一片朦胧而灿烂的黄昏光晕里,谢寒声在他身边。


    然后呢?


    记忆像被某种力量温柔而彻底地擦拭过,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和感觉,没有具体的脱离瞬间,也没有后续的任何情景。


    [世界线核定到稳定值后,宿主就自动脱离了呀。]


    9653这样解释,光环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光芒也稳定在柔和的亮度。


    [这是标准流程。宿主的第一次任务就达到95分以上,非常罕见!后面主系统肯定会酌情派送额外奖励的!]


    “哇,谢谢。”


    单议秋淡淡地笑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喜悦,但确实觉得那种溺水般的恶心和眩晕感消退了不少。


    他拿开脸上的抱枕,慢慢坐起身。


    系统空间分配的所谓“宿主临时居留地”,是标准化的样板间。


    一层是宽敞的会客区、开放式厨房和简易餐厅,装修风格相当简约,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缺乏生活气息。


    单议秋此刻正坐在一层客厅中央那张米白色的大沙发上。


    脱离任务世界是个消耗巨大的过程,他刚一动,就发觉贴身的衣物已经被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四肢百骸都泛着透支后的虚软无力。


    单议秋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


    [宿主现在感觉怎么样?]


    9653凑近了些,光环柔和地笼罩着他,语气充满关切。


    系统生涯第一次任务就拿到95分的高分,让9653无比清晰地明白,跟着这位宿主才有光辉的未来。因此异常贴心。


    “还行。”


    单议秋走向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接了杯凉水,一口气喝干,然后靠在冰凉的台面边缘。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明,“有点头晕,有点恶心。”


    说这话的时候,他神色淡淡的,没有9653那样的喜形于色,甚至连明显的高兴情绪,都很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


    9653的光晕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宿主,你需要情绪抑制剂吗?]


    “那是什么?”


    单议秋放下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沿着光滑的杯壁摸索。凉水入喉,缓解了喉咙的干渴,但那股源自精神深处的疲惫感依旧萦绕不去。


    [是新宿主福利之一,]9653解释,[系统空间会给参与任务的新宿主批量发放情绪抑制剂,主要用来帮助缓解脱离任务世界后可能产生的情绪紧张、留恋,或者对任务角色的情感残留……嗯,包括各种‘戒断反应’。能让宿主更快恢复平稳状态,投入下一次任务准备。]


    单议秋安静地听着,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垂眸看着空了 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想了一会儿,他抬眼问:“一定要用吗?”


    [不是强制性的,]9653连忙说,[宿主可以自行选择拒绝。不过系统会定期监测宿主的精神状态数值,一旦某些指标超出安全阈值,可能会触发强制干预程序。]


    “我明白了。”单议秋点点头,将玻璃杯放回台面上,“那先不用了吧。我没事。”


    喝完水,身体里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些,那股虚脱感也减轻了。


    单议秋长长地舒了口气,对着窗外那片由系统模拟出来的明媚阳光简单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活动僵硬的肩颈和手臂。


    接着他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向通往二层的旋转楼梯。


    他好像真的没事,以至于9653之前准备好的各种安抚预案都落了空。


    虽然这是小系统第一次带宿主做任务,但上岗前它接受了详尽的培训,也研读过大量案例。9653知道,很多宿主无法适应脱离任务世界后的短暂清醒期,他们可能会陷入抑郁、可能莫名暴怒、也可能假装若无其事,却在心里将那些经历反复咀嚼,很久都走不出来。


    但单议秋似乎并不符合这些普遍认知。


    他太冷静了,好像任务世界中漫长的几十年在他眼里仿佛只是一阵被风吹散的烟尘,散了就散了,连痕迹都不必留下。


    运气也太好了吧!9653的核心数据流里泛起喜悦的波澜,居然让我碰上这么一个天选宿主!


    只能说系统的欲望也是会膨胀的。


    之前9653只卑微地希望自己不要当倒数第一,不要被回收格式化。但现在,看着那金光闪闪的95分,它开始怀疑自己有冲击积分榜第一的潜质。


    原先那个断层第一的宿主据说已经退休了,如今榜上的分数咬得很紧,只要单议秋保持状态,认真做任务,迟早有一天,他们也能登上那象征着荣耀与资源的榜单前列!


    想到那充满光明的未来,9653就抑制不住地高兴。


    浅黄色的光圈又开始兴奋地旋转起来,像个快乐的小风车,呼噜呼噜转个不停,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流动的暖色光影。


    ……


    两天时间,在系统空间里平静地流逝。


    这天晚饭后,单议秋嘴里叼着一根橙子味的棒棒糖,慢吞吞地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


    看到依旧悬浮在一层客厅中央,像盏尽职尽责的落地灯似的9653时,他略微惊讶地挑了挑眉。


    “你怎么在这儿?”他含糊地问,糖球在嘴里滚到另一边。


    [我就应该在这里呀,]9653的光圈平稳地亮着,[我们绑定了。在非任务期间,我会尽量待在宿主身边,这是标准流程。]


    “哦,这样啊。”


    单议秋点点头,没再细问,扑通一声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有人看着的时候,他还能稍微坐得端正点,一旦感觉不到视线,他立刻就原形毕露,长腿一搭,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他舔了舔糖棍,问:“下一次任务是什么时候?”


    [你休息好了吗?]9653反问,光晕闪烁,扫描他的状态。


    单议秋含糊地“嗯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随时可以开始,]9653说道,很期待,[以及我去主系统那边咨询过了,关于为什么我们的任务世界跟其他人的好像不太一样。]


    “你是指‘主角格外倒霉’那方面?”单议秋精准地总结,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尖转着那根细棍。


    [是的,]9653的光圈严肃地定住,颜色也稍微深沉了一些,[据说这是一个全新建立的‘和平□□’实验板块。系统空间想要探索,在不依靠极端暴力手段的前提下,达成世界线稳定的可能性。]


    “听起来……”


    单议秋歪了歪头,把糖重新塞回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挺暴力的。字面意义上的□□?我有点好奇你们之前都是怎么稳定世界的。”


    [死人。]


    9653言简意赅。


    [不是搞死关键反派,就是搞死主角,或者宿主自己做出巨大牺牲。总之过程往往很惨烈,牺牲很大,但效果……从数据上看,倒是挺突出的。]


    “哇哦。”


    单议秋很捧场地感叹了一声,眼神却毫无波澜。


    [所以,]9653罕见用上了极其郑重的语调,光圈也跟随氛围向内收缩了一圈,显得更加凝实,[对你的要求,或者说,对我们这个‘实验板块’的核心要求只有一个——不要搞死自己,也不要搞死主角。我们要探索的是和平的可能性。我们的未来是很光明的!]


    闻言,单议秋笑了。


    他伸手拖过一个蓬松的抱枕,垫在脑袋下面,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躺姿,然后点点头,语气轻松随意:“好啊,我们尽力而为吧。”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天花板,那里模拟着夜晚的星空,星光柔和。


    “那么,下一个世界是怎么样的?”


    ……


    ……


    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润湿了蜿蜒的青石板路。


    老宅檐角挂着的铜铃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叮叮咚咚,响声清泠,显得这深宅大院愈发空旷寂静。


    雨虽然下个不停,天色却不算太阴霾。


    一个小厮低着头,夹着肩膀,顺着后门的小道快步跑进内院。


    他在一处檐角下找了块干燥的地儿,摘下湿透的瓜皮帽,用力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水珠四溅,他没留意旁边站了人,几点凉意直接甩到了来人的裙角上。


    “要死啊你!”


    小厮吓了一跳,忙抬起头,看见来人后立刻弯腰作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李妈妈!真不是故意的,雨迷了眼,没瞧见您在这儿。”


    “去你的!我这么大个人戳在这儿,你能没瞧见?”


    被称作李妈妈的中年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素净的靛蓝袄裙,面容端正,眉眼间却带着常年管事留下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们这些年轻猴儿,就是做事不周到不仔细!今几个只是往我身上溅了点水,还好说。要是往主子身上溅,看老爷不揭了你的皮,打一顿丢出去!”


    小厮一听,知道这顿训是免不了了,腰弯得更低,连连告饶:“好妈妈,好妈妈,饶过我这回吧!这不是二少爷快回来了吗?老爷吩咐里里外外都得仔细张罗,我们这些跑腿的,腿都快跑细了,忙昏了头!您不也好几天没睡囫囵觉了?”


    李妈妈本也没真动多少气,只是想借着由头敲打一下这些日益松懈的小辈。


    见小厮这么说,她的心思顿时转到别处,也懒得再计较。


    她抽出帕子擦了擦袖口上并不明显的水渍,哼了一声:“二少爷回来,老爷心里头高兴,自然要仔细办。府里多少年没这样的喜事了?”


    “是是是,”小厮见她不生气了,脸上又堆起惯常的嬉皮笑脸,“上次这么热闹,还得数大少爷娶少奶奶的时候。不过那会儿二少爷还在外头留洋,没赶回来呢。”


    “行了,少贫嘴。”


    李妈妈摆了摆手,目光投向门外依旧连绵的雨丝,问道,“该采买的东西,都置办齐全了?”


    “都齐了,库房里堆着呢!”小厮连忙应声,“只等这天一放晴,就把西厢房里里外外再彻底洒扫一遍,把那些新物件摆上,就齐活了!”


    半晌,李妈妈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喜气,反而像在嘱咐一桩需要格外当心的差事。


    “二少爷留洋这些年,见识了不少外头的新鲜事儿,心思恐怕跟从前不一样了。”她皱着眉,“咱们都得小心着点伺候,仔细当差,可别出了岔子,惹老爷生气。”


    “这些小的们都晓得,”小厮把湿漉漉的帽子攥在手里,“大少爷也三番五次叮嘱过,我们心里都有数。就是不知道……二少爷走的时候是个菩萨性子,如今回来,不知变没变?”


    “这谁晓得?”李妈妈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忽,“主子的心思,最难猜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檐外的雨渐渐停了。


    云层破开缝隙,几缕金灿灿的阳光斜刺下来,照亮了庭院。青石板路上坑洼处积满了雨水,清澈透亮,像一面面散落的小镜子,倒映着重新露出的蓝天和飞檐一角。


    李妈妈又叹了口气,从门边拿起一把半旧的油纸伞,撑开,准备出门。


    可刚迈出两步,她又折了回来。


    “你,再去帮我跑趟腿。”她对着小厮吩咐,“去西街口那家老字号的糕饼铺子,买两匣子刚出炉的杏仁酥和枣泥糕回来。大少奶奶说想尝尝。”


    “哎?”小厮愣了一下,随即应下,“那我是直接给少奶奶送过去,还是……”


    “给我就成。”


    李妈妈截住话头,“少奶奶这几日身子不大痛快,喜欢清静。你买来交给我,我再寻个妥当时候送过去。”


    “好嘞!”


    小厮提起伞,二话不说,转身又冲进了还有些潮湿的庭院,脚步声很快远去。


    李妈妈站在檐下,望着小厮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点强打的精神慢慢褪去。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脸色沉了下去,眉宇间笼上一层阴郁。


    她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深深几进的宅院。


    雨后的宅邸,砖瓦颜色沉得发黑,湿漉漉的苔藓在墙根暗处无声蔓延。飞檐斗拱在渐亮的天光下愈发清晰流畅,却依然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森然凉意。


    一阵穿堂风吹过,带着湿冷的潮气,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抬手搓了搓胳膊。


    今年春天,这宅子似乎比往年更冷了些。


    ……


    五日后,轮船靠岸。


    熙熙攘攘的船客挤着窄窄的舷梯往下走,你推我搡,恨不得能插上翅膀直接飞下船,都抢着当第一个踏上坚实土地的人。


    人流里有穿锦缎旗袍的时髦太太,有穿粗布短褂的苦力,有穿长衫的先生,也有几个穿着笔挺洋装、戴着礼帽的年轻人,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的疲惫。


    在海上晃晃悠悠近一个月,可算脚踏实地了。


    港口上早已挤满了迎接的人,小贩的叫卖声、亲友重逢的呼喊与欢笑、行李拖拽的轱辘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热气腾腾,满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这般热闹景象持续了约莫一个钟头,才渐渐平息。


    等接送的人潮散去,偌大的港口顿时显得空空荡荡。卖零嘴杂物的小摊贩见没什么生意了,也陆陆续续开始收摊。


    有个手脚慢些的,人家都走了,他还在低头仔细归拢着竹编的小玩意儿。


    正忙活着,一抬头,竟瞥见那艘大轮船连接港口的舷梯上又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轻便的牛皮手提箱,身姿挺拔,步伐不紧不慢,与方才急切的人潮截然不同。


    小贩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发丝乌黑,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在日光映照下透出清浅温润的棕色,一看就是家境优渥、受过新式教育的留洋学生,既有养尊处优的贵气,又透着知书达理的文雅,真俊朗。


    [世界信息载入成功。]


    单议秋的双脚稳稳踏上略显潮湿的码头地面,9653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现在所处位置:泞镇。]


    泞镇?单议秋半挑起眉毛,好特别的名字。


    他抬手将挂在领口的墨镜摘下,从容地架上鼻梁。


    镜片滤去部分光线,也微妙地掩去了眼中的审视意味,几乎同时,单议秋周身那股知书达理的气场悄然转换,换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倜傥。


    他轻巧地跳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随意一扫,便落在那个还没收完的小摊上。


    他踱步过去,从摊子上捡起一只尚未收起的、雕工颇为精巧的竹编小花篮,在指尖转了转,随口问:“这个多少钱?”


    小贩忙不迭报了个价。


    单议秋也没还价,从西装内袋掏出相应的钱币递过去,然后将那只小小的竹编花篮放进了手提箱外侧的口袋里。


    恰好这时,一辆空着的黄包车从码头另一头慢跑过来。


    车夫约莫三四十岁,身材矮壮,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头上顶着个破了边的旧草帽。


    看见单议秋抬手示意,他立刻停下脚步,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脸,操着浓重本地口音问道:“先生,走哪去?”


    单议秋将手提箱放在黄包车座椅下方,道:“单宅。认得路吗?”


    车夫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单宅怎么不认得?那可是泞镇最大的宅子!闭着眼睛都能拉到!”


    “认得就好,”单议秋坐上去,“就去那里。”


    车夫闻言愣了一下。


    他摘下草帽,转过身,借着光线仔细打量了一下单议秋的衣着和面庞,眼神探究:“客人是单家的亲戚?”


    也难怪他这样问。


    泞镇单家的二少爷出国留洋近十年,镇上的老人或许还有些模糊印象,年轻一辈和这些外来的车夫脚力,多半只听过“单家有位留洋的二少爷”这个名头,至于具体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早就模糊不清了。


    单议秋嘴角弯了弯,笑道:“算亲戚吧。”


    车夫“哦”了一声,明白了。


    他重新戴好草帽,吆喝一声:“那您坐稳喽!”


    说完,他双手握住车把,腰腿发力,黄包车稳稳地跑动起来。


    ……


    泞镇,正如其名,是个傍水的大镇子。


    一条颇宽的河道穿镇而过,数条支流如同毛细血管般延伸进镇内各处,因此巷道间常能见到小巧的石拱桥,空气里也总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河腥气。


    镇子格局不算规整,但烟火气十足。主街两旁是林立的店铺,布庄、酒楼、茶肆、洋行夹杂其间,幌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说来也怪,明明是个水汽丰沛的镇子,取名却用了“泞”字,带着点泥泞不清的意味。


    9653检索着资料,也说不清这名字最初的由来,只觉得隐隐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黄包车夫脚力颇健,穿街过巷,两刻钟后,在一座气派非常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不愧是整个泞镇最显赫的宅邸。


    高耸的粉白色围墙向两侧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边。漆黑的大门厚重庄严,门楣上悬挂着“单府”两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字迹雄浑,漆色虽然因为年代久远略显暗沉,却更添威仪。


    门前是一对石狮子,蹲踞在青石基座上,透过微微敞开的侧门缝隙,能瞥见宅院里面层层递进的飞檐和精心修剪的花木一角,幽深静谧,与外头的市井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单议秋下了车,刚付完车钱,还没来得及提箱子,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黑色缎面长袍的老者颤巍巍地迈过门槛。


    他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原本还有些浑浊,可当他看清来人是谁后,整个人猛地一震,佝偻的后背瞬间挺直许多,眼也瞪大了。


    “我的二少爷!是您吗?!真是您回来了?!”


    老管家这一嗓子,直接把守在门房里的几个小厮喊了出来。


    众人蜂拥而出,见着来人,一个个愣在原地,又惊又喜。


    还是管家反应最快,踉跄上前两步,又惊又喜:“二少爷!信上不是说还有几天才到吗?您咋提前回来了?!也没给个准信儿,好让家里派人去接您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孽障 像什么无形


    单议秋是故意早到的。


    “本来还有几天, 但看见有更早的船票,就买了。”


    说着,单议秋将手提箱递给旁边终于回过神来的小厮, 摘下墨镜, 露出那双温润平和的棕色眼睛。


    “前些日子接到家里的信,说父亲身体抱恙,”他开口, 声音清朗, 又有一丝倦意, “不知现在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


    管家连连点头,激动得眼眶泛红, 用袖子不住地擦拭眼角, “老爷前些日子就大好了, 只是精神头还短些。二少爷您这一回来, 老爷定然欢喜,什么病都得去了!”


    “那就好。”单议秋点头, “这些年我没能在跟前尽孝,心里记挂。如果父亲还病着, 我实在不安。”


    这番姿态更让老管家心头滚烫, 只觉得二少爷虽然留洋多年, 见识了外头的大世界,骨子里那份孝心和体贴却丝毫未减。


    他哽咽着连声道:“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比什么都强!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不知该多高兴!”


    他猛地想起什么, 连忙转身,对还愣在后面的小厮们急声吩咐:“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快去通报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就说二少爷回来了!提前到家了!”


    一个小厮飞跑进去。


    旁边的黄包车夫早就看呆了。


    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只是单家的远房亲戚, 万万没料到,竟是那位传说中留洋近十年、音讯渐稀的二少爷!


    一时间,他提着空车把,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管家眼角余光瞥见车夫还没走,只当他是等着领赏钱,连忙又招呼另一个小厮:“快,给这位师傅拿些车钱,再包个喜封!”


    车夫这才如梦初醒,本能地想摆手拒绝这额外的赏钱,却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


    “收下吧。我不大习惯坐车,主要是船坐久了,头晕,想走走。辛苦您跑这一趟了。”


    车夫抬头,只见那位二少爷已经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抬步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宅院深处。


    ……


    宅门大敞着,露出一角深院景致。


    绕过影壁,是个宽敞的庭院。青石板铺地,缝里生着薄薄的青苔。两侧抄手游廊通向深处,正对厅堂。


    院中摆着几口大陶缸,里面养着睡莲,墙角种着几丛修竹,更远处,透过月洞门和花窗,隐约可见后一进院落里更高大的树木和精心打理的花圃。


    整个宅院透着一股经过岁月沉淀的雅致,每一处景致都看得出是精心养护的。


    然而,或许是因为前几日连绵的春雨,空气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阴凉湿气,像从砖缝地底渗出来的。


    抬头往上看,天被屋脊院墙框成四四方方一块,阳光斜斜落进来,也暖不透那股子幽深处的寒意。


    [你有父亲,母亲,还有个已经成家的兄长,]9653的声音响起,补充背景信息,[旁系的亲戚不少,但大多不住在主宅,未必会立刻见到。]


    单议秋把墨镜挂回胸前口袋,眯眼看了看那方被框住的天空。


    老管家已经小步跟了上来,脸上笑容还没褪去,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近况:“二少爷,您不知道,您走这些年,家里变化也不小。前年,大少爷娶亲了,娶的是临镇梅家的小姐,那可真是一桩好姻缘!老爷给您去信提过,也不知您收到没有……”


    “收到了,”单议秋收回目光,“信上说新嫂嫂性情和顺,好相处。”


    “和顺是和顺,”管家笑着应,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大少奶奶也是个极有主见、会持家的人。嫁过来没多久,就把院里一些琐事料理得清清楚楚,是个说一不二的利落性子。”


    “哦?”单议秋眉梢微挑,“那我大哥有福了。”


    说着话,一行人穿过二门。


    单议秋脚步忽然缓了缓,目光落在庭院东角一处,偶然注意到了一点异样。


    “我走之前,这边还种了棵桂花来着,”他侧过脸,语气随意地问,“花儿呢?”


    管家步子顿了一下,也朝那方向看去。


    曾经栽着金桂的院墙边角,如今只剩一方齐整的青砖地面,砖缝扫得干干净净,连个树坑的影子都没有。


    他躬了躬身,脸上笑容未变:“二少爷好记性。只是前年那树害了急病,叶子一夜之间枯黄大半,请了几位老师傅来看,都说救不活了。老爷瞧着碍眼,便吩咐人伐了,地面重新铺过砖石。”


    “哦,这样。”


    单议秋点点头,视线仍停在那片过于齐整的空地上,“记得桂花开的时候,香能飘过两进院子,母亲最爱摘了腌糖桂花,怎么没再种一棵?”


    “老爷嫌香气招虫子。”管家回答。


    过了垂花门,正房便在眼前。


    管家却没带着单议秋往正厅去,而是往东一拐,绕向暖阁方向。


    “老爷这些日子畏寒,还在暖阁里将养着。”他低声解释着,抬手替单议秋推开虚掩的槅扇门。


    一股混杂着苦药与陈旧熏香的气息漫出来。


    单议秋在门槛外停了停,摘下墨镜递到管家手里,手指理了理西装前襟。袖口下,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


    要给人磕头喽。单议秋走进去。


    暖阁里光线昏沉,迎面是一扇绢面山水屏风,墨色已有些泛灰。屏风后传来低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得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掏出来。


    “老爷,二少爷回来了。”管家在门边躬身通报。


    单议秋垂眼,看见地毯上繁复的缠枝莲纹在昏光里显得模糊,他屈膝跪下,额头触上织锦表面微凉的绒感。


    他朗声道:“爹,我来给您请安了。”


    “老二回来了?”


    屏风后的咳嗽暂歇,嗓音里透着干涸的沙砾感。


    单议秋:“是,爹,我回来了。”


    “信上说不是还得几日么?”


    “听说爹身体欠安,心里记挂。正巧有早一班的船票,便改期了。”


    单议秋答得平顺,目光落在屏风底脚一道细微的裂痕上。


    “回来就好。”


    那声音喘了口气,屏风后的人影晃动着,似乎想坐起身。


    单议秋见状心头一动,上前要去扶,可还没迈过屏风,就被人抬手挡住。


    “病还没好全呢,你刚回来,舟车劳顿的,别传染了你。”


    单议秋只能停住脚步。


    如果换到平时,他肯定要想办法绕到屏风后面,给这个亲爹把把脉,但现在不行。他是人家的儿子,在封建社会,他得听话。


    所以单议秋隔着屏风又跪下去:“父亲慈爱。”


    单父的声音低下去,好像才说了几句话就耗尽了他的力气。而随着他的动作,房间里的药气越来越重,隐约还掺杂了一丝烟火的怪味。


    他说:“行了,去给你娘磕个头吧,她要是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


    “是。”


    单议秋又磕了个头,才起身退出来。


    管家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将那浑浊的气味关在身后。


    廊下天光清冷了些。


    单议秋站定,转头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管家:“不是说父亲的病已大好了么?怎么听着……”


    管家忙躬身:“二少爷有所不知,老话讲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老爷这病根是去年秋里落下的,大夫说了,总得过了这倒春寒,才能算真正稳当。”


    单议秋静静瞧着他,没接话。


    他的目光扫过暖阁窗棂上精致的雕花,又落回自己沾了些微尘的皮鞋尖上。


    半晌后,他又问:“母亲还在西跨院吗?”


    “是,夫人这个时辰,该是在佛堂诵经。”


    单家夫妇不和,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单老爷多年前也是跟夫人伉俪情深过的,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两人离了心。一个常年住在西跨院,另一个则纳了好几房姨太太,一年不过见几回面,一点夫妻恩情都不剩了。


    单议秋事先了解过,没有多发表意见,只是点了点头:“那我自己去吧,你们把我的院子收拾一下。”


    管家连连点头,接着便退下了。


    单议秋让9653带路,一人一统绕过一条□□,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9653一边给他介绍如今这个世界的人际背景。


    就像单宅是泞镇数一数二的大宅子一样,单家也是泞镇数一数二的富户,早年是靠丝绸和茶叶发家,上两辈又自己圈了地,建了厂,到单父管家,产业已经翻了几倍,不能说是远近闻名,但起码前后几个省都知道茶商单家。只是后来开始打仗,内外动乱,产业才逐渐收缩。


    单父一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单议文和二儿子单议秋。


    一般发展到这种规模的家族,为了防止内斗,很早之前就会定下继承人,单家也不例外。


    早在十几年前,单父就决定以后是大儿子管家,单议秋则被送到了国外,现在回来也是领个闲职,从哥哥手里分钱。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啊。单议秋心里叹了口气,脚下却不停,跟着9653的指引往西跨院去。


    正要绕过一道月亮小门,冷不防迎面撞上一行人。


    是个没见过的年轻女人。容貌不算顶秀丽,眉眼却舒展温和,看着让人心里敞亮。她梳着时兴的妇人发髻,一身藕荷色提花绸旗袍,料子是好料子,样式却素净。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生人,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退了半步。身边跟着的两个丫鬟立刻上前半步,隐隐挡在前面。


    “你是谁?”一个丫鬟开口,语气里带着警惕。


    “我叫单议秋。”


    单议秋笑了,目光在女人脸上停了片刻,心里已经有了数。


    “是新嫂子吧?我刚下船,还没来得及恭贺兄长新婚大喜。”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愣了愣。


    家里有个留洋的二少爷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就碰上了,还是在这后院里。


    梅婷最先回过神,欠了欠身,姿态娴静:“原来是二叔。一直未曾见过,失礼了。”


    “没事,没事。”


    单议秋摆摆手,很自然地先退出门洞,侧身让出路来。


    “头回见嫂子,也没备什么正经礼,”他说着,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摸了摸,掏出那个精巧的竹编小花篮,递给离得近的那个丫鬟,“码头边瞧见买的,觉着好看。嫂子别嫌弃,拿着玩吧。”


    他递出的竹编花篮不过巴掌大,编得很细密,两边缀着两朵绒布缝的小花,不算多名贵,在这深宅大院里却显得别致。


    梅婷没立刻去接,她抬眼,不着痕迹地打量对面的单议秋——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是读书人特有的清俊,此刻笑着,眼里有光,神态磊落,看不出什么坏心眼。


    况且小叔子头回送礼,东西不贵重,心意却不能忽视。


    她目光落回那别致的小花篮上,对丫鬟轻轻点了点头。丫鬟接了。


    “二叔客气了,”梅婷声音温软,也露出一点笑意,“既然回来了,改日得空,过来同你大哥一道吃顿便饭吧。他也常提起你呢。”


    “一定,”单议秋点头,仍站在路边,“嫂子先请。”


    梅婷又微微颔首,这才带着丫鬟从他让开的路走了过去。


    擦身而过时,单议秋闻到她身上一丝极淡的味道,像是檀香混着草药,很快散在风里。


    他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绕过回廊不见了,才继续朝西跨院走去。


    又绕了几道弯,单议秋终于到了西跨院的小佛堂。看来确实有人提前通报过了,单母身边那位跟了多年的老妈妈已经等在门口,见他来了,只微微躬身行了个礼,便无声地引他到门边。


    单议秋在紧闭的门外站定,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母亲,我回来了。”


    里面一片安静,没有人应声。


    单议秋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转而看向一旁的老妈妈。


    老妈妈年纪很大了,满头白发,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身灰暗的粗布衣服,整个人像是融进了佛堂门前的阴影里。


    她也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道:“夫人正在诵经,少爷直接进去吧。”


    于是单议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佛堂门后挂着一层薄纱,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撩开纱幔往里走的时候,却觉得薄纱凉透了,像是浸了几天几夜的春雨。


    薄纱从头顶掠过,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变得清晰,而就在纱尾扫过耳边时,那股凉意忽然窜进后颈,让单议秋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佛堂里的情形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间非常朴素,已经有些简陋的屋子,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小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光。


    桌案正中间供着一尊木雕的地藏菩萨像,颜色沉暗,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像前摆着香炉,左边一个花瓶,右边一副烛台,都是简单无饰的样子。


    一个穿着深青色衣服、背影佝偻的女人正跪在中央的蒲团上,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混不清。


    单议秋对这幅画面太熟悉了,记忆里,单家的夫人每一天都是这样度过的。


    他安静地在靠后的一张蒲团上跪下,低下头等待,目光落在眼前蒲团边磨损的地砖纹路上时,心里却轻轻咯噔了一下,发现了异样。


    不对。


    单议秋记得很清楚,十年前离开家的时候,佛堂里供的还是一尊总是笑呵呵的弥勒佛,什么时候换成了地藏菩萨?


    而且看这木像的色泽和包浆,应当很有些年份了,绝不是近一两年新换的。


    [换佛像有什么讲究吗?]9653没明白,虚心发问。


    “是有些讲究,”单议秋在心里回道,“主要看求的是什么。一般说法,弥勒佛是未来佛,求的是来世的平安和福报。至于地藏菩萨嘛……”


    地藏菩萨,誓愿深重。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主管的是幽冥度化,灵魂的超脱与救赎,引渡轮回。


    单母从前婚姻不幸,人生灰暗,觉得今生无望,所以祈求来世的安稳,供奉弥勒是说得通的。可如今不声不响地换成了地藏,而且看样子换了有些年头了……她开始关切轮回超度之类的事了?


    为什么?


    各种猜测在心头掠过,单议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专注地看着地上那些冰冷交错的砖缝。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那持续不断的诵经声终于停了下来。


    佛堂里陷入更滞重的安静中 。


    单议秋适时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母亲,我回来了。”


    蒲团上的老人轻轻一颤。


    佛珠在她枯瘦的手指间滑过,发出几乎无法辨别的碰撞声。


    她朝着那尊沉黯的地藏菩萨像恭恭敬敬地俯下身,深深一拜,然后才转身看过来。


    只一眼,单议秋就愣住了。


    不过十年光阴。


    记忆中那个眉宇间总锁着愁郁,但至少身形尚算挺直、鬓角还未染霜的单家夫人,与眼前这个女人,几乎重叠不到一起。


    单凭第一面的判断,单母不像未满五十的模样,反倒与门口守着的那个老妈妈一个年纪,甚至更添几分枯槁。


    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刀凿,眼神浑浊暗淡,头发更是白了大半,只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草草挽起。


    “小秋……回来了?”


    单母的声音也嘶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顺畅说话。


    单议秋连忙起身,朝她靠近过去。


    “母亲,是我。”


    他刚走到近前,一双苍老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看起来如此虚弱的老妇人该有的。


    单议秋被她拽得往前一个踉跄,险些直接跪倒在她面前的蒲团上。


    “母亲,是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稳住身形。


    那双手松开了他的手腕,却转而粗暴地按在了他的脸上。


    皮肤接触的瞬间,单议秋感觉到那掌心粗糙冰冷,带着常年捻动佛珠留下的硬茧。


    “不是说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吗?”单母的手指在他脸颊上摸索着,问话的语气有些飘忽。


    “买到船票就提前动身了,”单议秋任她摸着,声音放得更缓,“听说父亲身体不大好,我心里着急。”


    “你父亲很好,”单母立刻说,手指从他的下巴摸到侧脸,力道不轻,“就是想你。我也想。”


    单议秋配合地笑了笑,脸颊被带着佛珠的手按得刺痛。


    近十年未见,单母这仿佛验明正身般的抚摸没完没了,摸完下巴,又从颧骨往额角耳后探去。


    老人下手没个轻重,单议秋能感觉到自己半边脸已经红了,等离开佛堂,脸上可能会多几道口子。


    就在他做好心理准备打算继续忍耐时,单母却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肩膀打了个哆嗦,手倏地收回,速度快得带起一丝微凉的风。


    佛珠被她用力攥在掌心,因为捏得过紧,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佛堂内光线晦暗,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微光恰好被单母的身形挡住,在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光影变换间,单议秋清晰地看到,老人面上原本麻木疲惫的神情,骤然变得极其阴郁,甚至透出一股审视般的怨恨。


    她的目光也不再涣散,而是如钉子一般死死钉在了单议秋的脸上,准确地说,是钉在了他耳后刚才被她触碰、又骤然收回的位置。


    “……”


    “……母亲?”单议秋试探着唤了一声。


    单母没有回应,烛火在她身后的供台上不安地晃动,将墙上那尊地藏菩萨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就在单议秋要再开口询问时,老人脸上的怨恨骤然消退,快得如同潮水退去,只剩下空洞的滩涂。


    她挪动了一下膝盖,重新在蒲团上端正地跪好,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声音也恢复了最初的冷淡。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息几天。没事不用常来看我。”


    她情绪的陡转太过突兀,明显在极力掩饰着什么。单议秋半跪在她身侧,目光没有离开单母枯瘦的侧脸。


    在那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见她脸颊的肌肉因某种激烈的情绪微微抽搐,深刻的皱纹也因此更加明显。


    沉默在佛堂里弥漫,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我明白了。”单议秋轻声应道。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那扇沉重的木门。


    推开门缝,天光如薄雾般渗入,将他颀长的身影无声地滑进佛堂深处。影子随着步伐在地砖上延展摇曳,边缘被漫射的光晕洇得模糊不清。


    可在那片虚影的尽头,光与暗的交界处,却悄然攀附着另一团轮廓。


    那是一团混沌的的暗影,边缘圆钝得不似常物,像什么无形的东西微微弓着背,将头枕在单议秋的肩影上。


    两重影子在地板上叠合,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


    单母的眼睛睁大了。


    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地上诡异的双影,恐惧像潮水将她淹没,单母喉头发紧,徒劳地闭上了眼睛,将脸埋进阴影里,试图将那骇人的景象隔绝在外。


    她喃喃念诵起来,含糊的经文从颤抖的唇间溢出,手指死死掐住佛珠,指节泛白,念诵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慌乱。


    恐惧随着声音向外蔓延,单议秋向外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他迈出门槛,反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木门合拢,将佛堂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门内,几乎在门闩落下的同一秒,强撑的念经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


    哗啦!


    是佛珠被狠狠掼在地上的声音,珠子撞击砖石,四散弹跳。


    但这声音只持续了一瞬,愤怒还没发泄完全。恐惧又重占上风。


    老妇人匍匐在地,手脚并用,仓皇地将那些散落的珠子一颗颗捡起,紧紧攥在手心,用衣袖和颤抖的手指拼命地擦拭着每一颗可能沾染的灰尘。


    背光的阴影里,单母佝偻的背影剧烈起伏,压抑的狠厉低语从齿缝间一字字挤出来,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


    “孽障……”


    “孽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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