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保证 我要你的…
保险柜无声敞开着, 单议秋像主人似的翻看着那两本从柜中取出的厚册子。
另一边,谢寒声反手将书房门锁扣死,走到瘫软在地的沃尔科夫面前, 单手揪住对方早已凌乱不堪的丝绸领子, 没怎么费力就将这个瘫成一团的中年男人提了起来,像拎一件不太趁手的行李,将人丢进单议秋之前坐过的会客椅里。
沃尔科夫被粗暴的动作弄得痛哼一声,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 谢寒声已经扯过书桌旁装饰用的、原本捆扎窗帘的结实丝绦, 动作利落地将他两只手腕分别捆在沉重的红木椅扶手上,接着又用另一段绳索绕过他的脚踝和椅子前腿, 打了个牢固的结。
整个过程快而沉默, 沃尔科夫被牢牢固定在椅子上, 连稍稍扭动都做不到, 只剩下胸口因恐惧而剧烈的起伏。
他看着单议秋将两本厚册子全部翻完后丢在地毯上,又探身从保险柜最深处拈出那个拇指大小的空玻璃瓶, 轻轻放在光滑书桌的正中央。
做完这些,单议秋才抬起眼, 看向被绑在椅子上的沃尔科夫。
他脸上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单议秋开口, 语气平和随意,“但我有点担心你不肯好好讲话。”
他说着,朝谢寒声递了个眼神。
谢寒声会意,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圆装置。
他拿着它走到沃尔科夫面前, 举到对方眼前,方便他看清上面的纹路,然后按下了侧面的一个开关。
装置边缘亮起一圈稳定的蓝光, 同时一阵低沉的的嗡鸣迅速扩散至整个房间,又悄然隐没在墙壁和地毯中。
“隔音场,”单议秋在旁边适时地补充,“主要是怕万一需要动点手段,你叫得太大声,吵到宅子里的其他人,或者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观察着沃尔科夫惨白的脸,又很体贴地加了一句,“当然,如果你现在就想说,我们可以省去这个‘万一’的步骤。”
“我说!我什么都说!”
单议秋话音刚落,沃尔科夫尖叫着接上,声音因为过度急切而变调:“阁下!阁下!不需要!完全不需要任何……任何手段!您想知道什么?名字?日期?交易内容?我全都告诉您!我可以举报任何人!您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您想要的名字!真的,我向一切神明发誓!”
谢寒声站在一旁,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毛。
他绕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椅子走了半圈,像是在审视一件稀奇物品。
沃尔科夫的眼珠紧张地跟着他转动,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继续:“只要您需要,我还可以做人证!我甚至不需要亲眼见过那个人!给我名字,我就会马上招供,我什么都愿意做!您真的、真的不用对我做任何事!求您了!”
即便是单议秋,也没预料到这个在都城商界以精明狡猾著称的会长,骨子里竟是这么一块彻头彻尾的软泥。仅仅只是几句模棱两可的威胁,就足够让他完全崩溃。
他沉默地看了对方几秒,才慢慢开口,语气惊叹。
“你有点超出我的预料了,会长,”他说,“你让我大开眼界。”
沃尔科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汗水浸湿了他花白的鬓角:“我……我可能比其他人,更了解您一些,阁下。”
他甚至用上了更卑微的敬语,声音发颤,“我知道霍金斯主教是怎么死的。”
单议秋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
他应了一声,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敲了敲,随即转向谢寒声,藏着点坏心思,意有所指地重复:“他说他知道霍金斯是怎么死的。”
谢寒声绷紧了下颌线,一言不发,眼神沉了下去。
单议秋却不打算放过他,饶有兴致地追问:“那谢团长知道霍金斯是怎么死的?”
谢寒声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喉结滚动,憋了好一会儿,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不知道。”
“撒谎精。”单议秋轻笑着说,没生气。
谢寒声别开了视线。
眼瞅着这两人之间弥漫开一种他无法理解却更令人心慌的微妙气氛,沃尔科夫更加崩溃了。
他预感到自己今天恐怕很难全身而退,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抢在可能的刑罚到来前,再次丢出筹码。
“我还知道烁银!”他大声说。
话音落下,单议秋和谢寒声的目光同时聚焦到他的脸上。
被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沃尔科夫浑身一哆嗦,刚止住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我、我知道那个钉子是怎么来的……材料是经过我手流转的……”
“哇哦,”单议秋像模像样地感叹了一声,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将地毯上那本记录着肮脏交易的册子用脚尖拨到沃尔科夫面前,“我还以为你只负责管管账呢。”
沃尔科夫干笑了两声,笑声空洞:“其实这个本来也不该记。但我怕他们将来翻脸不认账,所以……”
话说到这个份上,即便是始终冷着脸的谢寒声也没忍住,脸上掠过一丝惊奇。
这个会长不光骨头软得出奇,竟然还早就做好了反水捅刀的准备,贪生怕死到这个份上,举世罕见,属于珍稀物种。
“行,”单议秋重新坐直身体,“那你说吧。我听听你能说出多少让我满意的东西。”
沃尔科夫被绑在椅子上很不舒服,勉强挣动了两下,见两人丝毫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动手把东西做成了钉子,但那一小块烁银原料,确实是我经手,从边境弄到都城来的。”
“我没记错的话,”单议秋身体微微前倾,“圣庭记录在册的烁银,每一块都有独立编号,每一次取用、切割、转移,都需要主教签字确认,流程严格。你是怎么绕过这套系统,把东西弄到手的?”
会长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阁下,那块材料是几年前一次小规模陨星雨后,落在北部无人区的。发现它的人没上报,直接通过地下渠道送到了黑市。没进过圣庭的库房,自然就没有编号,也没录入过任何官方系统。”
宗教,政治,再加上足够的金钱和渠道……东西就这么消失在黑市里,最后被打磨成钉子,钉进了谢寒声的骨头里。
沃尔科夫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寒声,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那圈鎏金色好像更冷冽了些。
“那么,”单议秋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拉回,“除了经手材料,你还知道些什么?关于这个计划,关于参与的人。”
“这……”
沃尔科夫脸上露出明显的迟疑,眼珠乱转,似乎在掂量说出多少才能既保命。又不至于将来死得更惨。
见他开始犹豫,单议秋没说话,抬眼给谢寒声使了个眼色。
谢寒声会意,二话不说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沃尔科夫的左脸上,力道之大,让沉重的红木椅都跟着晃了晃。
等沃尔科夫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单议秋才假装回过神,略带歉意地轻咳一声:“不好意思。他不太擅长审讯这种精细活。来之前只简单培训了一下,下手轻重可能还拿捏不太好。”
沃尔科夫被打得头晕眼花,脸颊火辣辣地疼,却忙不迭地转过头,含糊不清地急声道:“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理解!完全理解!”
“那现在愿意说了吗?”
沃尔科夫闻言语速骤然加快,生怕慢一点又会挨打,“我说!我现在就说!莫尔斯主教!他想在这个时代做出一些——”
“——你是说莫尔斯?”单议秋打断他,“圣庭常任理事会的那位莫尔斯?经常对骑士团人事和经费指手画脚的那个莫尔斯?”
不光是他,连一直沉默的谢寒声也怔住了。
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只听咔哒一声轻微的脆响,实木椅背上竟被他硬生生掰下了一小块。
“是、是的,阁下!就是他!”
看到单议秋的反应,沃尔科夫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您不可能没有怀疑过吧?要不然,您干嘛要花那么大力气扶正希顿主教呢?我的意思是……您一定有自己的计划,对吧?阻止这一切,阻止这个世界被……被黑暗彻底吞噬之类的?”
单议秋沉默地看着他。
事实上,他扶正希顿更多是出于权力平衡和便于掌控的考虑,至于什么阻止世界被黑暗吞噬的宏大计划,完全是别人胡思乱想出来的。
但现在,名头已经架在身上了,他没有也得有了。
“这个跟你没关系,”单议秋无视了谢寒声投来的眼神,继续追问,“有多少人参与进这个所谓的计划?除了莫尔斯,还有谁?”
沃尔科夫哆嗦了一下:“阁下,莫尔斯主教行事非常谨慎。他从来不会一次性见两个人以上,通常都是单独会面,布置任务也是单线联系。所以……”
“所以?”
单议秋重复,语气没什么变化。
谢寒声的手,再次搭上了沃尔科夫没有受伤的右肩。
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放了上去,会长却像是被烙铁烫到,打了个激灵,瞬间放弃所有,坚持,语速又快又急。
“所以我只知道几个名字!几个可能是!圣庭档案处的老吉恩,他负责抹平一些内部查询记录!还有骑士团装备司的副司长劳瑞,他经手过一批特殊的禁锢镣铐订单,用料和规格都对不上!还、还有……副团长佐文特!他绝对是!”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眼巴巴地看着单议秋,很希望这个掌控一切的人能让怪物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
单议秋脸上神情未改,只有眉梢一沉,朝谢寒声递去一个眼风,于是谢寒声把手拿开。
与此同时,沃尔科夫的椅子遭了殃,又一块木板被捏了下来。
谢寒声已经无法形容内心的感受了。
每一个从沃尔科夫嘴里蹦出来的名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过去二十多年所笃信的一切之上。
圣庭?美德?奉献?这些庄严的词汇背后,原来早就爬满了违法乱纪的蛀虫。
那些道貌岸然的宣誓,那些慷慨激昂的训诫,原来在许多人那里,真的就只是张张嘴,毫无意义。
只有他当了真。
不知道是黑暗力量在作祟,还是本性如此,谢寒声现在很想把会长的脑袋砸进花盆里,看看溅出来的血会不会比他们高贵。
单议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暴力妄想。
“所以,这两本册子里记录的都是你经手的业务?”
沃尔科夫连忙点头,既然最要命的已经吐出来了,其他的隐瞒也失去了意义。
“是的。每次他们需要我提供特殊物资、打通渠道,或者进行一些非常规的资金流转,我都会私下记一笔。交易对象,物品明细,运输路线,大致的时间……都记了。”
“行。”
单议秋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沃尔科夫心头一松,以为最艰难的拷问暂时过去了。
然而单议秋却不肯放过他。
这次,他的目光越过了沃尔科夫,落在了其身后沉默的谢寒声身上。
“那他是怎么回事?”
“……谁?”沃尔科夫 愣了一下,顺着单议秋的视线扭头,才意识到对方问的是谢寒声。
“他不是你们那个小团体的人,”单议秋说,指尖在桌面上轻点,“据我所知,他之前甚至没发现你们的存在。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客气,但就阴谋嗅觉而言,他确实算不上敏锐,而且他跟我的关系一直不好。”
他问出了核心问题:“既然如此,这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偏偏是他?”
谢寒声站在后面,下颌线绷紧,忍住了反驳的冲动,沉默地听着。
而沃尔科夫的脸上再次露出了令人烦躁的迟疑。
这种人就是这样,在面对不如自己或受制于自己的人时,可以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好像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可一旦自身的把柄被更强者捏住,那看似坚固的外壳便会瞬间坍塌,化作一滩随时准备出卖一切以换取苟延残喘的软泥。
然而,即便是出卖,他也瞻前顾后,惹人心烦。
单议秋看着他那副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又开始了。”
沃尔科夫被他这声轻叹吓得一个哆嗦。
“当然,我可以让他再给你另一边脸上来一下,”单议秋语气平淡,“我相信你会开口的。不过总打人没什么意思,也不太文明。”
他的目光转向书桌中央那个空荡荡的小玻璃瓶。
“我现在有个更好的想法。”
单议秋说,声音不大,却让沃尔科夫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如果你坚持不肯说实话……那么,你们是怎么让那些人异变的,我就原样让你也体验一次。”
他说话时,没有去理会谢寒声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
沃尔科夫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化为实质溢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小玻璃瓶,仿佛那里面关着世间最可怕的魔鬼。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算计和犹豫。
“因为他挡路了!”沃尔科夫大声说,“莫尔斯主教的仪式快要完成了!他需要彻底控制骑士团对付你!
“谢寒声是不喜欢你,但他也不愿意跟我们合作,他坐在那个位置上,骑士团就永远不可能真的属于主教!”
“那你们应该在他异变失控后,立刻处死他。” 单议秋冷冷道。
“是,本该如此!” 沃尔科夫急促地点头,汗水混着血污从额头滑落,“但是有人贪心了,觉得他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可以再利用一段时间……然后您就出手了。”
他苦笑一声:“您把他从默间带走了,主教为此发了很大的火。”
“……”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沃尔科夫粗重惊惶的喘息声不断回荡。
单议秋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片刻后,他移开视线,仿佛对方已经是一块再无价值的废料,眼神恢复公事公办的冰冷。
他站起身,对谢寒声简短吩咐:“把他带回执法团。单独关押,一级看守。”
谢寒声应了一声,上前去解椅子上捆缚的绳索。
沃尔科夫刚因为单议秋的起身而略微松懈,正想喘口大气,谢寒声的手却毫无预兆地抬起,一拳打在沃尔科夫另一边尚未肿起的脸颊上。
这一拳力道凶狠,角度刁钻,沃尔科夫的脑袋猛地偏向另一侧,上下牙床狠狠磕在一起,眼前彻底一黑,连痛呼都被堵在喉咙里。
这下,两边脸终于对称了。
谢寒声面无表情地继续解绳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
离开沃尔科夫的宅邸,押送犯人的事由其他执法官接手。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清晰回响。空气清冷,天际悬着一弯苍白的下弦月。
单议秋抬头瞥了一眼月亮,叹了口气,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薄雾。
“我的想法是,现在先回去睡觉。”他开口,“你觉得呢?”
从离开书房到现在,谢寒声一个字都没说过。此刻听见单议秋的问题,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单议秋在城中的一处僻静居所。
房子不大,陈设简洁到近乎冷清。门在身后合拢,玄关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稀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暗与寂静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和情绪。
谢寒声的声音就在这片昏暗中响起:“你利用我吓唬他。”
先在外人面前维持了表面的顺从与默契,进了家关上门,才开始翻旧账,太体贴了。
单议秋正抬手去摸墙上的灯钮,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很明显吗?”
“很明显。”谢寒声肯定道,声音就在他身后不远。
“你好像不是很生气。”单议秋试探着说,终于按亮了玄关顶灯。暖黄的光线瞬间洒下,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两人之间不足两步的距离。
谢寒声站在光影交界处,面无表情,只有那圈鎏金色在灯光下微微流转。他闻言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是的,”他说,“我不生气。”
这样平静的反应反而让单议秋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太顺从了,不像谢寒声。
“可是你刚才一直不说话。”
单议秋一边说,一边脱下略显厚重的深灰色风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他抬手,又解开了白色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动作自然随意。随着他的动作,那枚坠在他锁骨之间的黑色项链晃了出来,在灯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泽。
“沉默往往表明一种消极态度。”他补充道,目光落回谢寒声脸上。
谢寒声的视线在那片晃动的黑色鳞片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暗了暗,很快稳住声音:“我才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愿意分享一下吗?”
谢寒声审视着他的神情,缓缓开口。
“你也许不知道圣庭具体在酝酿什么阴谋,但你一定能察觉到不对劲。所以,你杀死霍金斯,扶植完全听从你指令的希顿主教,自己则隐在幕后操控。
“你一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和行事风格,会挡住某些人的路,知道他们迟早会对我下手。所以在我异变、被投入默间之后,你立刻出手带我离开。你……设法获取我的信任,让我跟你有更深的牵扯,让我心甘情愿为你做事。”
他一口气说完,陈述了一个逻辑自洽的事实。
事情或许不完全是这样的。
但就目前所有的线索和单议秋的行为来看,事情好像就是这样。
单议秋在不知不觉间,给自己挖下了一个心机叵测的大坑。
因此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生气?按照你这个推断,我简直是处心积虑在算计你。你应该气得想杀了我才对。”
谢寒声看着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
玄关顶灯的光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阴影,让那圈鎏金色更加幽暗难测。他在犹豫,他在斟酌,他在挣扎。
谢寒声早就不属于圣庭了,甚至他也不属于自己,在几天前的一个夜里,他把一半的自己卖给了单议秋。
因此如今左右为难。
见此,单议秋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离开倚靠的鞋柜,朝谢寒声走过去。
两步的距离瞬间消失。
他与谢寒声贴在了一起,挤在狭窄的玄关门廊下。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单议秋抬起一只手,掌心轻轻按在一片加快的心跳之上。
手段被看穿了,不意味着手段从此失效了。
谢寒声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来。
他垂下眼,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审视着对方眼中那点满不在乎的平静。
他抬起手,不是推开,而是轻轻抚上了单议秋的侧脸,拇指指腹擦过他微凉的皮肤。
这是一个近乎温存的姿态,却伴随着沙哑而屈从的嗓音:“我只要你一个保证就行了。”
谢寒声低声道:“我可以做你手里的刀。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你想做、却不方便亲自去做的事情,我会像崇拜我曾经的信仰那样崇拜你,敬重你,举高你。”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单议秋的耳后,眼神直直望进对方眼底:“而你要保证你永远不会抛弃我。保证你从今往后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保证你不会堕落。”
玄关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单议秋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他微微歪头,蹭了蹭谢寒声抚在他脸侧的手掌:“我不能保证。”
谢寒声抚着他脸颊的手指顿住了。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暴怒与斥责,而是某种接近笃定的神情。
“你以后会保证的。”谢寒声自信道。
……
谢寒声在夜里毫无征兆地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温热的躯体。
单议秋侧躺在他怀里,裸露的肩颈皮肤上印着一个快要消褪的吻痕,颜色浅得像朝露,大概等不到太阳完全升起,就会无踪无迹。
室内光线昏暗,谢寒声盯着那个吻痕看了一会儿,回忆起自己昨晚说了些很过分的话,一些单议秋可能不希望他说出口的话。
可奇怪的是,此刻回想起来,谢寒声心里没有丝毫忐忑或后悔。
他甚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长久以来笼罩在眼前的重重迷雾,第一次被蛮力撕开了一道口子,四周危机依旧环伺,但至少谢寒声看清了自己站在何处,也看清了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单议秋算不上救赎,不过他依然是同盟。
这样想着,谢寒声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眼前那截脖颈,试图在原位置印下一个同样的吻。
就在同时,摆在床头柜上的通讯宝石开始绽出光晕。有人在试图联系他们。
怀里的身体动了一下。
单议秋醒了。
被吵醒,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带着浓重的睡意:“……起码睡了三个小时。”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不满。
谢寒声伸长手臂,将那枚发光的宝石勾到床上,放在两人之间。
宝石表面的光芒稳定地闪烁了几下,一个声音传了出来:“阁下,您昨天下午带回来的那个人醒了。”
单议秋仍蜷在谢寒声怀里,半睁开了眼:“他怎么样?咬人了吗?还是试图攻击?”
他声音困倦,整个人都散发着被迫中断睡眠投入工作的消极抵抗感。
谢寒声没见过单议秋这副样子,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忍不住抬起手,手指插进对方柔软的黑发里,力道适中地按揉着他的头皮。
单议秋打了个哈欠,没有拒绝这个安抚性的小动作。
“都不是,阁下,”下属的声音很迟疑,也对观察到的情况感到困惑,“他看起来异常清醒。一直在重复要求我们放开他,逻辑清晰,还能准确说出自己的名字和住址。”
对面话音落下,单议秋彻底睁开了眼睛,睡意瞬间褪去大半。
他与近在咫尺的谢寒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单议秋又蹭了蹭枕头,似乎想汲取最后一点温暖,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控制住他,别让他离开拘禁室,也别让任何人单独接触他。我待会儿过去。”
“明白。”
下属利落地应道,通讯光芒随之熄灭。
单议秋把通讯宝石丢在一边,终于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他揉着额角,深深呼吸了三次,试图将残存的倦意从肺腑里挤压出去。
而谢寒声已经先一步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小厨房。
那里有他昨晚睡前就准备好的东西:研磨好的咖啡粉,滤壶,干净的杯子。
谢寒声遵循着记忆中的步骤冲泡,很快就做出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他带着咖啡回到卧室,另一只手拿着拧干的热毛巾。
单议秋接过咖啡,凑到鼻尖嗅了嗅香气,抿下一口。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他舒出口气,认真夸奖:“我很欣赏你。”
第一次被夸奖竟然是因为咖啡冲得不错,也不知道该不该为此高兴。
谢寒声把热毛巾递到单议秋空着的那只手里,确认对方不会喝着喝着又闭眼睡过去后,才转身走向衣柜。
他上身赤裸,后背肌肉随着动作舒展,那些暗色的鳞片沿着脊椎两侧向下蔓延,没入睡裤边缘。
谢寒声挑衣服没什么讲究,能穿就行。因此一通乱翻后,他从衣柜里抽出两件款式简单的深色衬衫和长裤,扔到床上。
回过头的刹那,谢寒声发现单议秋正盯着自己看。
如果放到以前,被单议秋这样来回打量身体,谢寒声八成会侧身躲避,怕人家看多了恶心,但自从他知道单议秋的目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单纯后,谢寒声反而坦然了。
懒得躲了。想看就看吧,不是总说好看么?
他索性转回身,将一件衬衫抖开。晨光斜落,正巧映亮他后颈正中那枚烁银钉子。
单议秋的目光在那点冷光上停留了片刻。
他端着咖啡杯,若有所思:“莫尔斯主教发那么大火,估计跟这个也脱不了干系。”
在本来的计划里,应该是先处决谢寒声,再想办法回收钉子。结果人被单议秋捞走了,钉子自然也拿不回来。
赔了夫人又折兵,难怪要跳脚。
谢寒声套上衬衫,扣子只随意系了几颗,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他走回来,接过单议秋手里已经空了大半的咖啡杯和用过的毛巾,看着对方掀开被子下床,开始穿戴。
等单议秋走进盥洗室,水声响起,谢寒声才快速套好裤子,去另一间盥洗室胡乱刷了牙,冷水泼脸,完成了清晨的清洁。
他头发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走回卧室时,看见单议秋坐在床沿穿袜子。
晨光透过窗帘,落在他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
昨天晚上睡得太晚,直到现在单议秋还是很困,动作慢吞吞的,眼皮耸拉着,好像随时会睡过去。
见状,谢寒声走过去,很自然地在他面前蹲下身。
单议秋恰好拉好第二只袜子,正要伸手去拿放在地上的靴子,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谢寒声,他动作停住,半挑起眉毛:“……你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了。”
谢寒声已经拿起一只靴子,动作熟练地替他穿好,手指在两根鞋带之间穿梭,打了个漂亮的结。
闻言他抬起头,湿发下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圈鎏金色的光泽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明,有点挑衅的意味。
“这就受宠若惊了?”
他握住单议秋尚未套进靴子的那只脚踝,掌心贴着微凉的皮肤,仰视着对方,“你现在在我心里,跟神也没什么两样。我还没开始拼尽所能地崇拜你呢。”
话从心里想是一回事,可从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种滋味。
单议秋对着他笑,眼角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面上做出很高兴的模样,心里却清楚谢寒声这话里没安好心。
曾经那个一板一眼、把纪律刻进骨子里的圣骑士团团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学会了用漂亮话包裹意图的好看怪物。
“神也很爱你。”
单议秋说,他俯下身,摸了摸谢寒声的脸。
两人各怀心思地穿戴整齐。
等出门,马车已经等在了门口。
车厢内还残留着清晨的微凉,谢寒声靠坐在对面,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霍金斯主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单议秋已经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靠好,闻言偏过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调侃:“不是总说自己不知道吗?现在怎么又想知道了?”
谢寒声很坦然:“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问。”
逗不动了,不好玩了。
单议秋收回视线:“其实也没什么。他翅膀硬了,觉得能威胁到我,想给自己另谋一条更舒服、更体面的大路,把我撇开。”
他认真道:“我觉得这样很不好……
而让单议秋觉得很不好的人,下场通常只有一个。
霍金斯大概真以为自己手里捏着的那点把柄真的能掣肘这位执法官,却没想到他还没找到机会把那些东西交出去,就已经急病发作,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家中。
想到这里,单议秋忽然心生怜爱,伸出手,拍了拍谢寒声近在咫尺的膝盖,语气堪称语重心长:“记住,永远不要让别人觉得他能威胁到你。”
谢寒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是因为那样的话,我会变得很危险吗?”
“倒也不是危险,”单议秋收回手,重新靠回去,目光飘远,“只是会很麻烦。”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冷淡的自信,好像笃定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真正无法解决的事情,顶多就是麻烦一些。
“你也不要想这些不好的事情。”
单议秋似乎也觉得刚才的话题太沉重,又伸手,这次是拍了拍谢寒声的大腿。
“我是一个很脆弱的人。人家伤害我,我是会流泪的。”
言罢,他抬起眼,一双眼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黑而明亮,望向谢寒声时,又恰到好处地微微低垂了几分,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竟真的显出几分易碎可怜的模样。
明知道他在装模作样,在信口胡诌。可看着他这副样子,谢寒声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重跳了一下,一股陌生的热意悄然窜过心口。
“……我没想过任何不好的事情。”他艰难地回答。
单议秋笑眯眯地说:“我知道。”
……
回到执法团总部时,天色已经大亮。地下入口处已经换了另一班值守的执法官,见到单议秋,无声地行礼让开。
单议秋先示意谢寒声在通往地牢的楼梯拐角处稍等,自己则独自往下走去。
铁锈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最深处的拘禁室门外,一名下属正安静地守着。
见到单议秋,他立刻汇报:“阁下,他一直维持着清醒状态,情绪很不稳定。”
单议秋走到门上的观察窗边,向里望去。
狭小的囚室内,那个昨晚还狂暴挣扎的异变者,此刻正蜷缩在墙角。他没有镜子,只能反复用力地抚摸着自己脸颊和手臂上那些虬结凸起的暗色纹路,仿佛无法理解它们的存在。
每一次触摸,都让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他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最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像个迷路的孩子,充满了纯粹的恐惧和崩溃。
“他清醒后,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左右。”
下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起初我们怀疑是伪装,但观察后发现,他的生理反应和情绪波动都是真实的。认知似乎也恢复了部分,能记得自己的名字和一些零碎信息,但无法解释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单议秋静静审视着里面那个濒临崩溃的男人。过了会儿后他抬起手,朝着楼梯拐角的方向招了招。
谢寒声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楼梯下方,随着单议秋的指示,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而就在谢寒声开始靠近的瞬间,囚室里的男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瞪向门口方向。
他虽然看不见门外是谁,但身体却像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存在,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他试图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刚撑起一点就又跌坐回去,只能徒劳地向墙角更深处缩去,牙齿在嘴里咯咯作响。
单议秋的目光在谢寒声和囚室内的男人之间缓缓移动。谢寒声每向前靠近一步,门内男人的恐惧就攀升一截,那是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战栗。
当谢寒声走到距离牢门仅剩几步时,里面的男人已经哆嗦得无法呼吸了,眼泪糊了满脸。
于是单议秋平抬起手掌,做了一个明确而简洁的制止手势。
谢寒声立刻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牢房内的男人似乎感觉到了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停止了迫近,劫后余生般大口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从那种窒息般的恐惧中缓过来,茫然又崩溃地对着空气大喊:“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他。
他得不到回应,再次被巨大的无助和未知的恐慌攫住,重新蹲缩回墙角,双手死死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力道之大,指甲划破了头皮,几缕暗红的血丝顺着他的额角和颤抖的指尖缓缓淌下。
单议秋观察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他再次朝谢寒声招了招手。
谢寒声依言向前迈了两步。
果然,那刚刚平息下去的恐惧,再次席卷了牢房内的男人。
他像被丢进冰窟,缩成一团,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单议秋明白了。
他不再试验,转身朝谢寒声偏了下头,示意他跟上。
两人并肩,沿着来时的楼梯沉默向上。
虽然之前隔了一段距离,但以谢寒声如今异于常人的感官,牢房里绝望的抓挠声、压抑的呜咽,以及血液滴落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他凝视着楼梯转角墙壁上那一圈圈由上方气窗投下的光晕,神色阴郁,下颌线绷得发紧。
单议秋先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凝滞的沉默:“他怕你。”
谢寒声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光斑上,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另一名下属从上层楼梯的拐角匆匆走来,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走到近前,恭敬地递给单议秋:“阁下,这是根据沃尔科夫昨晚提供的线索,初步筛查整理出的关联人员名单。目前确认出现明显异变体征的,只有拘禁室里那位。名单上的其他人尚处于潜伏期,或无明显异常。”
单议秋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问:“沃尔科夫本人状态如何?”
下属回答得平板直接:“他起初要求享受符合其身份的待遇,被三次拒绝后转为愤怒谩骂,凌晨时分开始崩溃,交出了名单上的信息。他请求我们不要对外公布他被捕的消息,另外他早餐进食了半个鸡蛋。”
单议秋点了点头,在意识中吩咐9653扫描名单,建立独立追踪档案,标记所有人员动向。
接着他对下属道:“按照名单先把人都请过来,不要走漏风声,也不要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那沃尔科夫的公开处置名义?”
单议秋陷入思索。
跟谢寒声对视后,他缓缓道:“□□未遂,或者盗窃商铺,选一个合适的。就说在违法过程中被治安队发现,拘捕时激烈反抗,被打了两拳才制服。”
他轻描淡写地为谢寒声昨晚的公报私仇找了个世俗的理由。
下属心领神会,不再多问,领命快步离去。
脚步声远去,楼梯间重新陷入寂静。
其实昨晚在沃尔科夫被押走前,单议秋还问了他关于那个空玻璃瓶的事。
这个问题让本就吓破胆的会长又结结实实挨了谢寒声两拳,才涕泪横流地吐露实情——在酒馆附近制造一次小范围的异变混乱,是他自己擅作主张的蠢招。
由此可见,沃尔科夫这个靠着父辈荫庇和肮脏交易才爬上高位的会长,骨子里确实是个缺乏大局观和胆魄的废物。他甚至愚蠢地将爆发点选在了距离自己办公室步行仅五分钟的酒馆,生怕引火烧不到自己身上。
但问题的关键,不是嘲笑这个蠢货的拙劣伎俩。
通过那个玻璃瓶,以及沃尔科夫交代的获取渠道,单议秋意识到,莫尔斯很可能已经掌握了某种能够稳定诱发“异变”的方法。
这不再是偶然的污染或失控,而更像一种可定向投放的技术,它把人类变成了爆发力强,杀伤性高,丧失神智,成为纯粹的消耗品。
两人踏出地牢的厚重铁门,重新站在地面上。
清晨的寒风立刻卷了过来,带着都城特有的混杂着尘霾与远处炊烟的气息,吹散了地底带来的阴冷和压抑。
单议秋迎着风,眯了眯眼,状似无意地道:“也许,你可以掌握一支军团。”
谢寒声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别开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单议秋也转过脸看他,眼神平静,不像在说天方夜谭,“你的力量在增强,这很明显。现在仅仅是靠近就能让其他异变者恐惧到失去行动能力,你能想象如果你施加压力会发生什么吗?”
谢寒声保持理智的原因可能很特殊,但这种压制性是实打实的。如果操纵得当,他或许真能掌控一群悍不畏死、只听命于自己的怪物军团。
这个设想让空气都沉凝了几分。
谢寒声沉默着,鎏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下微微收缩,他不可能没料想过这个走向,现在的种种反应更多的像是不愿接受现实。
过了片刻,单议秋移开视线,望向执法团总部灰暗的建筑轮廓,继续说道:“我已经让人去分析那个玻璃瓶里的残留物了。”
昨晚沃尔科夫挨了那么多下,哭得像个烂番茄,也没说清里面具体是什么,只知道人接触后会异变。
莫尔斯信任他是有理由的,这样位高权重的蠢货不多见了,有好奇心,但不多,要不是一时没看住,莫尔斯肯定还能用很久。
说到这里,单议秋想起什么:“关于采石镇那个失踪的小女孩,我倒是有了点猜测。我觉得她可能——”
话音未落,又一名下属从主楼方向匆匆跑来。
他跑得很急,脚步匆匆,看见单议秋后眼神一亮,在两人面前刹住,喘息道:“阁下!教皇内廷刚刚传来消息,教皇陛下要见您。”
单议秋的话头顿住。
他不但没觉得意外,反而戏谑地扬起唇角,转头看向谢寒声,拖长了语调:“看,谢团长,能拆散咱俩的人来了。”
谢寒声几乎立刻有了反应。
当着下属的面,他毫不犹豫上前半步,在单议秋略显愕然的目光中,一把握住了对方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战斗留下的薄茧,却握得并不用力,只是牢牢将单议秋的手包裹住,指尖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单议秋的手背。
随后,谢寒声低下头,凑近了些,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而虔诚地说道:“执法官大人,我是忠诚于您的。我信仰您。”
他抬起眼,鎏金色的眼眸直直望进单议秋眼底,语气竟真的带上了几分被抛弃般的委屈:“哪怕教皇要求,您也不要离开我,更不要抛弃我。”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却又肉麻得令人头皮发紧。尤其是配上他那张异常认真的脸。
装腔作调。
单议秋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手从对方掌心抽了回来。
他瞥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的传令下属,又看了看一脸忠贞不渝的谢寒声,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
“在这等着。”
他对谢寒声丢下四个字,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稳定 佐文特
教皇内廷深处的礼拜堂, 与外部象征威严的宏大建筑截然不同。
空间高挑却不算广阔,光线主要来源于环绕四壁的无数银质烛台,烛火静静燃烧, 将空气熏染出淡淡的蜂蜡与没药混合的气息。
礼拜堂的最深处, 立着一座等人高的洁白大理石神像。
神像没有五官,面容处是一片平滑的留白,七个大小不一的石雕圆环环绕在神像周身, 象征着谦卑、慷慨、贞洁、温和、节制、热心、仁慈七德。
神像脚下摆放着盛满清水的银盆, 旁边是今晨才采摘的带着露水的白色百合与鸢尾。
单议秋走近祭坛, 在距离神像三步外停住。他低下头,程式化的致意后抬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 在自己咽喉处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一个古老而简洁的净化手势, 象征言语的洁净。
做完这个动作,他绕过冰冷的石像, 朝侧后方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门走去。
门内是一个与礼拜堂庄严肃穆截然不同的空间。
房间不大,更像一个私密的会客厅。墙壁刷成温暖的米白色, 没有过多装饰, 仅有两幅笔触宁静的风景油画。地上铺着浅色的羊毛地毯, 吸走了所有杂音。
房间中央是一组围绕着小圆茶几摆放的柔软沙发与扶手椅,款式简洁舒适。窗户敞开着,白色纱帘被微风轻轻拂动,透进上午清澈的天光。
此刻, 最中央那张最宽大的天鹅绒沙发上,坐着一位老人。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亚麻长袍,式样古朴, 没有任何刺绣或镶边,唯一的装饰是垂在胸前的一串黄金项链,项链底端坠着七个相互嵌套的纯金圆环。
老人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刀刻,他是当今圣庭名义上的掌舵者,圣庭的第八任教皇。
在老人手边的两张单人扶手椅上,分别坐着两个人。左侧是莫尔斯主教,右侧是希顿主教,两人的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每人的膝盖上,都摊放着一本厚重的册子,册子没有书名,边缘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看来在新人到来之前,这里刚刚结束一场不那么轻松的祷告。
单议秋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随即笑着走上前,在距离教皇沙发约三步远的地方右膝触地,行了一个简洁而标准的屈膝礼。
他低下头,声音清朗:“愿光明永驻。陛下,您身体还康健吗?”
“我很好,孩子,起来吧。”
教皇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十分平稳,他抬了抬手,“我知道最近执法团事务繁重,辛苦你了。不过有人给了我一些值得警惕的信息,让我觉得有必要和你当面聊一聊。”
“恕我直言,陛下。”
希顿主教适时开口,他合上 了膝上的厚册子,目光转向教皇。
“今日召集,或许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们亲爱的莫尔斯兄弟,”他朝左侧微微颔首,“可能只是做了一个不甚愉快的梦,执法团每日要处理的紧要事务堆积如山,我相信,一定有比来到这里,接受一些……嗯,基于模糊忧虑的质询,更为重要和急迫的工作。”
“你总是擅长转移话题,希顿。”
莫尔斯阴沉地开口,没有看希顿,而是死死盯着刚刚直起身的单议秋,“况且,我并不认为这是不必要的事情。相反,我认为它至关重要,关乎圣庭的纯洁与根基。恕我直言,希顿,或许你应该暂时回避一下。众所周知,你与单团长私交匪浅。”
“私人交往从不会影响我的公共判断,莫尔斯,”希顿当即反驳,“我所做的一切发言与建议,都基于我的理性思考,以及对信众福祉的深切关怀,和对圣庭未来的审慎担忧。”
单议秋站起身,安静地立在原地,从短短的几句交锋中,已经看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莫尔斯打小报告!]9653义愤填膺。
[没错,]单议秋微笑拱火,[他还可能添油加醋。]
9653更生气了。
不同于小系统的情绪外露,教皇端坐在主位,灰蓝色的眼睛很平静,注视着两位手下主教的言语机锋,像观看一场并不多值得关心的棋局。
此刻,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单议秋:“坐吧,孩子,自己找位置。”
单议秋也没客气,径直走到莫尔斯旁边的空椅前坦然坐下。
这个位置恰好与希顿相对,坐下时,他看了希顿一眼,于是希顿跟莫尔斯吵得更凶。
教皇再次抬手,这次是一个明确的制止手势。
“偶尔的争论是思想的碰撞,但不要动怒,”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沉静下来,“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澄清疑虑,解决问题,而不是加深矛盾与猜忌。”
语罢,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刚刚落座的单议秋,眼中暗藏审视。
“那么,单议秋执法官,”教皇缓缓开口,“莫尔斯主教向我报告,你身边收留并庇护了一名已经确认‘异变’的前骑士团成员。是这样吗?”
单议秋迎着教皇的目光,脸上那抹习惯性的浅淡笑意并未消失,只是眼神沉静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稳:“是的,陛下。确有此事。这名异变者名叫谢寒声。我想,您或许对他还有印象。”
教皇眯着眼,在记忆的尘雾中搜寻了片刻。
他确实老了,十年前,或许他还牢牢掌握着圣庭内外的大小权柄,但十年后的今天,教皇更多时候已成为一个高悬于众人头顶的象征,一块提醒着“神圣不可侵犯”与“行事需谨慎”的荣誉铭牌。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模糊的印象才缓缓浮现。
“圣骑士团的,对吧?”他声音缓慢,带着回忆的滞涩,“一个骁勇善战,品性也很端正的年轻人。”
“是这样,陛下,”单议秋道,“但就在三个月前,他异变了。”
莫尔斯主教适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可见黑暗无孔不入。”
“与其说是黑暗无孔不入,”单议秋微微侧头,看向莫尔斯,语气意味深长,“不如说,人心总是会变化的。我相信他当年宣誓时,每一句都是真情实意。只是后来或许发生了一些我们都不曾了解的事情。”
“既然阁下都承认发生了不了解的事情,”莫尔斯抓住话柄,声音陡然尖锐,“那为何不按律法立刻处决他?为何一定要将这个危险的东西留在自己身边?这其中的缘由,恐怕才更值得深究!”
闻言,教皇的目光也重新聚焦在单议秋脸上,带着探究与审视:“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单议秋执法官。据我对你的了解,你并非感情用事之人。”
“理由就是,”单议秋迎向两人的目光,“我同情他的遭遇。
“既然莫尔斯主教如此质问我,那我不妨将我所知的一些情况也摊开来说。事实上,我个人非常赞同圣庭的一贯原则——发现异变者,即刻净化,以绝后患。但谢寒声的情况非常特殊。”
这样说着,他看了看莫尔斯略显不自然的脸,随后又落回教皇身上。
“他没有被立即处死。从他出事到这件事被我知道,中间足足过去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一直被秘密关押在某个地方。”
单议秋的语速平缓,尽力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他接受了相当多次的性质特殊的观察与实验。”
他微微向前倾身,视线转向脸色发青的莫尔斯,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关于这件事,莫尔斯主教,您知情吗?”
莫尔斯主教的腮帮子鼓动了一下,暗自咬牙。
他避开单议秋的目光,强撑镇定:“这种具体的执行事务,我不知情,下面的人有时候办事……”
“我想您也应当是不知道的。”
单议秋没等他说完,便接过了话头。
“圣庭倡导宽容,也强调理解。即便一个人真的犯下罪孽,在最终审判降临前,也应保有最低限度的怜悯。而这种罔顾基本伦理、将同类视为实验材料的行径,本身就不该存在于圣庭之中。”
教皇沉默地听着,缓缓点了点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思绪翻涌,未置可否。
莫尔斯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不得不再次开口:“或许只是我们某些过于热忱的同伴,急切地希望能找到异变的根源,为圣庭分忧。这种出于好心的方法上的偏差,历史上也并非没有先例。”
他的话,某种程度上承认了这类实验存在的可能性。
在圣庭光辉的教义之下,阴影中确实一直存在着各种被默许或遮掩的“必要之恶”,只是绝大多数时候它们不会被摆到教皇面前,也不会被如此清晰地揭露出来。
谢寒声运气好,偏偏撞上了单议秋,让这件本该被尘埃覆盖的事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单议秋没有反理会尔斯苍白的辩解,他安静坐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等待来自教皇的裁决。
房间内,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权力的天平在无声摇晃。
……
另一边。
单议秋离开后,谢寒声在原地站了片刻,手揣进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内衬冰凉的布料。
他前后扫视了一圈。
这里是执法团总部侧门外的僻静巷道,来往人群基本都是执法团的内部人员或者非正式编外人员,虽然没有人驱赶,但谢寒声清楚自己的身份在这里很不合适,像个突兀的污点。
辨明方向后,谢寒声拉低了深色兜帽,帽檐阴影遮住眉眼与鼻梁,他打算独自返回住所。
然而脚步刚迈出不到十米,前后巷口几乎同时传来密集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靴底摩擦粗粝石面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
几道穿着便装,行动间却带着明显训练痕迹的身影迅速堵住了去路与退路,将谢寒声围在中间。更外围隐约传来行人受惊的低呼与迅速远去的匆忙脚步声,没有人敢驻足观看。
金属刀剑缓缓出鞘的声音冰冷刺耳,谢寒声脚步顿住,身体向后撤了半步,脊背微微弓起,像一头感知到危险的兽类。
他皱紧眉头,兜帽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围拢过来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方脸阔额的中年男人,谢寒声不认识他,但对方的站姿体格,以及腰间佩剑的制式,都透着一股骑士团体系培养的味道。
“谢寒声,请跟我们走一趟。”
方脸男人开口,直接叫破谢寒声的身份,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谢寒声摇了摇头,身体保持着防御性的微侧,“不好意思,我今天有安排了,下次吧。”
围拢的圈子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散开,反而更收紧了些。
方脸男人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好像早就预料到谢寒声的拒绝,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用两根手指捏着,举到谢寒声眼前,再次重复:“请跟我们走一趟。”
那是一条纤细的银链,链子底端坠着一枚已经有些磨损的圣徽挂坠,整体样式朴素,并不值钱。
谢寒声却在看见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条项链。它曾在一个见习修女颈间轻轻摇晃。
莉亚。
所有的冷静与戒备被同时击碎,谢寒声极其缓慢地将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亮出毫无防备的掌心。
“我跟你们走。”他说。
闻言,方脸男人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完成任务后的松懈。
他将项链随意地塞回口袋,转身:“这还差不多。”
谢寒声立刻被两人从左右挟持住,一条厚实的带着霉味的黑布迅速蒙上了他的眼睛,世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有人用力推搡着他的后背,他踉跄着被带离巷道,似乎被塞进了一辆马车,颠簸了不知多久,又被粗暴地拽下来,推搡着走过潮湿、散发着一股类似地下排水沟气味的路径。
眼罩被猛地扯下时,突如其来的昏暗光线让谢寒声眯了眯眼。
“……”
这是一个狭小、低矮、墙壁渗着水渍的石头房间,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钉着铁条的气窗,缝隙投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空气阴冷潮湿,混杂着铁锈和淡淡的血腥味。
在他正前方,相隔着一道足有成年人拳头那么粗的铁铸栅栏的另一边,佐文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得意洋洋。
谢寒声一把将扯下的眼罩扔在脚下潮湿的稻草上,开口第一句话,声音因压抑而紧绷:“你把他们怎么了?”
佐文特嗤笑一声,好像听到了什么滑稽的问题:“谢团长,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谢寒声深吸了一口冰冷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保持最后的理智:“莉亚和凯文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想帮我,他们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知不知道有关系吗?”佐文特反问,笑容变得残忍。
“他们是你的朋友,他们愿意为了你奔走呼号,这就是最大的关系!那个小修女,啧,看着软绵绵,骨头倒挺硬。带她走的时候,她差点咬掉我手下半个耳朵。我们可是费了点力气,才把那小玩意儿,”他指了指下属的方向,“从她脖子上取下来。”
谢寒声咬紧了牙关,脖颈侧的青筋隐隐跳动,眼中那圈鎏金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流转,在昏暗的光线下愈发刺目。
佐文特将一切尽收眼底,很享受前上司强忍愤怒的模样,继续说道:“主教大人把你最大的靠山请走了。谢团长——啊,不对,现在不该叫你团长了。谢寒声,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
他歪了歪头,故作好奇:“话说,你信念不是挺坚定的吗?怎么还没一刀了断自己?是做不到呢,还是跟那位高高在上的执法官大人有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关系,他舍不得你死,所以你真就苟活下来了?”
说到这里,佐兰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好像真通过自己的讲述,看到了想象中的那一幕。
怪物和执法官……
单议秋平日装得光风霁月生人勿近,谁知道衣服一脱是什么样子?说不定真是他蓄意勾引,又或者谢寒声求生心切,才搅和到一起。
佐文特嗤笑一声,不再看谢寒声,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栅栏内外,数名身着便装却手持利刃的人同时举起了武器,寒光在昏暗的囚室里闪烁。
佐文特从一名手下那里接过那条银项链,在指间把玩着,语气变得随意冰冷。
“你放心。等你死后,你的朋友们马上就会异变。他们会死得很干净,保证比你省心。单议秋再怎么神通广大,这次也绝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他脸上扯出一个极其狰狞狂热笑容:“神,终究会降临在这个世界,我的责任,就是为祂除去所有的绊脚石。”
周围传来嗡嗡的低声应和,刀剑的反光在墙壁上刻下一凿亮白。
而谢寒声。
谢寒声只看得见一片红色。
……
单议秋刚踏出教皇内廷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鞋跟踩在最后一级石阶上,9653发出警告。
[情况不太妙,] 系统道,[世界稳定指数正在暴跌,主角的精神状态波动剧烈,已经越过危险线了。]
崩溃指数图悬浮在视线侧边,单议秋偏转视线,恰好看到一条红色的折线失控飙升,屏幕也跟着摇晃闪烁,折射出波纹般的光感。
他刚离开半天,主角就出事了,说明今天的教皇会面不是冲着单议秋来的,是有人想把他调开,好对谢寒声下手。
“他在哪儿?”
[定位已锁定,] 9653的回应快而清晰,[读数很混乱,但是主角没有移动。]
单议秋径直走向马车,对车夫报出一个地址:“快。”
车夫看出他的急切,没有多言,马车在巷道间疾驰,颠簸剧烈,十五分钟后,单议秋叫停马车,独自步入一条背阴的窄巷。
这片地方经过有意识的清空,来往行人非常稀少,空气里渗入一丝异样的甜腥,铁锈味混着尘埃,还有种非人的躁动气息,隐隐压迫着感官。
巷底,一扇伪装成废弃储藏室的铁门歪斜着,门轴断裂。更浓的血腥味如潮水般涌出。
单议秋推门而入,步下陡峭的石阶。
灯光晦暗,仅靠墙壁上几盏残存的油灯挣扎照明,而光所及之处,几乎被粘稠的暗红色涂抹覆盖。地面、墙壁、低矮的顶棚,泼溅着大片新鲜未凝的血迹,反射着湿漉漉的微光。
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断裂的兵器散落一地。
单议秋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分给那些残骸多余一瞥,脚步稳定地沿着血迹最浓处向内走去,靴底踏过血泊,发出轻微粘腻的声响。
转过拐角。
单议秋停住脚步。
通道边缘,一个人背对他坐在血污狼藉之中。背影僵直,黑发凌乱垂落,覆满暗色鳞片的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前额,指缝间不断渗出深色液体,顺着小臂蜿蜒滴落,砸在身下浸透的污秽里。
哒。哒。
在那人身后,墙壁上的阴影被拉长扭曲,仿佛有某种无形的不祥之物正从他体内蔓出,张牙舞爪着咆哮。
侧前方墙壁上,一团难以辨认原貌的骨肉残渣,被巨力硬生生砸进砖石缝隙,如同一个残酷的烙印。
是佐文特。
或者说,曾经是。
单议秋的目光在那滩毫无意义的烂泥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回血泊中的背影。
他缓慢地靠近过去,在对方面前停下脚步,屈膝跪坐下来,持平视线。
感知到熟悉的气息,谢寒声捂脸的手缓缓放下,抬起头。
他的脸上溅满半干涸的暗红血点,衬得眼中沸腾未消的鎏金色更加刺目混乱。
他看向单议秋,眼神恍惚一瞬,随即聚焦。
沾满血污的手抬起来,抚上执法官洁净的侧脸,冰冷粘腻的触感接近一枚濒临死亡的吻。
然后那只手骤然下移,猛地扼住单议秋的脖颈,力道极大,将他狠狠扯近到呼吸相闻的距离。
单议秋没有任何挣扎,连眉梢都未动,只是迎上那双混乱的金瞳,在窒息的钳制下,声音发紧却很清晰:“他们故意支开我的,是不是?”
谢寒声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扼住脖颈的手指又收紧几分,拇指无意识地反复刮蹭他颈侧跳动的脉搏。
过了很久,久到单议秋没忍住咳嗽了两声,他才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现在好点没有?”单议秋又问,气息微促。
谢寒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单议秋的肩膀,死死钉向拐角另一侧那条被尸体和血泊刻意隔开的走廊。
虽然看不见另一边有什么,但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沉闷有规律的拍打声,和模糊压抑的呼喊。
单议秋循着谢寒声的目光瞥过去,瞬间了然。
“莉亚和凯文?”他问。
谢寒声再次点头。
而后,他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音节:“那边有另一个出口……”
扼住脖颈的手松了一线,拇指不再刮蹭,只虚虚搭着。
“你带他们走,”谢寒声低声道,“让他们离开……别过来这边……”
或许佐文特跟他的手下死有余辜,或许眼前的血腥场面是失控后的必然,但有些人,谢寒声不想让他们看见。
不想让那些曾给过他温度的眼睛,看见自己此刻浴血狰狞的怪物模样。
“我不想这样……”
谢寒声喃喃,眼神空洞一瞬,对着空气辩解,“但我不得不。”
他终于彻底松开手,动作小心翼翼,没让更多血污沾上单议秋的脖颈。
一个刚徒手将人锤成墙中模糊血肉的可怖存在,此刻却蜷在血泊里,连站起来的心力都没有,只能低声哀求。
好可怜。
单议秋看着他,片刻后叹了口气。
他没说什么,抬手用力擦干净颈上粘腻的血污,又整理了一下衣领,确定光线昏暗下看不太清楚以后才站起身。
他踏入拐角另一侧干净的走廊。脚步越走越远。
谢寒声仍然僵坐原地,垂着头,听着那边铁门开启的沉重声响,紧接着是短暂哽咽的低语,和单议秋不容置疑的拒绝。
随后,几道慌乱却被迅速安抚引导的脚步声朝着更深处另一出口远去,很快就消弭无声。
地牢重归死寂,只剩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谢寒声自己沉重压抑的呼吸。
不知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单议秋的气息随之而来,停在他面前。
一只干净温热的手落在谢寒声沾满血污的发顶,单议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如常:“他们走了。”
谢寒声抬起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面团子 他只是看起
“我会安排一队人, 24小时保护他们,争取不留死角,”单议秋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我也会尽力运转调和, 给予他们我能力范围内的最大补偿。
“所以如果你还有其他我不认识、但可能被牵连的朋友,最好现在就说。”
谢寒声仰着头,盯着他看。
离远些的时候, 人们看过去, 只觉得执法官穿戴不够整齐, 衣扣乱了。而离得近了,单议秋脖颈上那圈尚未消散的带着血腥气的手指扼痕便清晰起来。
莉亚和凯文肯定是吓坏了, 加上地牢光线昏暗, 才没留意到这么明显的痕迹。
“你怎么把他们哄出去的?”谢寒声不答反问。
“很难吗?”
单议秋低下头与他对视, 几缕黑发滑过额角:“适当的安慰加上明确的威胁, 足够让他们先听我的话离开。等他们缓过神想再回来,路上就会有人把他们拦住。”
谢寒声闻言, 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像笑, 又像叹息。
他放松了紧绷的脊背, 目光细细描摹着单议秋的眉眼, 说:“你真的很会操纵人。”
“这最好是个夸奖。”单议秋道。
“确实是夸奖。”
“所以?”单议秋把话题拉回来,又问了一遍,“还有没有藏着掖着没让我知道的人?亲人朋友之类的。”
他问得很急,当事人反而松懈下来, 背靠着冰冷粘腻的墙壁,摇了摇头:“你没查到吗?”
“查到你是孤儿,”单议秋道, “但万一呢?”
“没有万一,”谢寒声说,“除了他俩,我没有其他亲人朋友了。”
他话音落下,手掌拍了拍身后的石壁。
刹那间,一阵奇异低沉的震颤以他掌心为中心,蛛网般向四面扩散开来。
地牢里尚未干涸的血迹、散落的碎肉、以及空气里弥漫的铁锈甜腥,都在这一瞬息,被无形的力量引燃,黑色的火焰悄无声息地升腾而起。
忽然燃起的黑色火焰没有温度,却越烧越旺,它们舔舐过地面墙壁上的每一处污秽,所过之处,血迹、组织、一切属于死亡和混乱的残留物,如同被橡皮擦去的污渍,迅速消弭无形。
只有墙壁上那些被巨力砸出的裂痕、地面战斗留下的坑洼,依旧保持着原貌。
“我有点不明白,”谢寒声轻声说,目光遥遥望向烧灼血污的火焰,“你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愧疚?他们是因为我才被牵连,跟你没关系。”
“我有义务保证他们的安全。”单议秋说。
他状似无意地朝旁边瞥了一眼,世界崩溃的红色数字正稳步下降。
这个世界,说难很难,可说容易也真的容易,主角非常好哄,崩溃指数线跟蹦极似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
“我们现在至少算同盟,”单议秋又道,视线移回谢寒声脸上,“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所以在能力范围内为你处理一些麻烦,是我应该做的。”
“真是太感谢你了。”
火焰在寂静中燃烧,又在数息后悄然熄灭。
地牢恢复了洁净整洁,佐文特和他手下们存在过的最后痕迹,连同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一起消失了。
谢寒声扶着墙,摇晃地站起身。目光从光洁的地面上扫过,最终落在一小撮灰烬旁。
那里躺着一条纤细的银链,圣徽挂坠在残余的火星映照下微微发亮。
谢寒声弯下腰,手指从灰烬边缘勾出那条链子。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链子上还沾着一点未燃尽的细小尘埃。
就在他刚把项链拎起,指尖尚未握拢的瞬间——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直接将那条银链从他指间接了过去。
谢寒声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指尖维持着虚握的姿势停顿了半秒,才慢慢垂下。
他看向单议秋,对方已经将项链握在掌心,目光低垂,似乎在检查链子是否完好。
昏暗光线下,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
“……你之前说的那个小女孩,”谢寒声转开视线,审视着墙壁上残留的需要处理的战斗痕迹,声音发闷,“到底怎么回事?”
单议秋将项链收进内袋。
“哦,只是个猜测。”
说着,他转身在记忆中相对干净的一处石阶上坐下,示意谢寒声继续清理现场。
“他们不可能凭空造出那些技术和材料。”
单议秋用手在空中模糊地比划了一下,试图让谢寒声理解,“一定要经历过很多次实验,才能确定出可靠的范围。而众所周知,孩子的适应力和可塑性是最强的。”
这话暗示了一个极其黑暗的可能性。
谢寒声沉默着,突然抬脚,猛地踹向旁边一面已经龟裂的墙壁。
轰的一声,半堵石墙塌陷下去,尘土弥漫。
单议秋用手在面前扇了扇扬起的灰,朝石阶更深处稍稍挪了挪,避开尘土,声音在坍塌的余响中继续响起,完全没把谢寒声的恼火当回事。
“你说那孩子当时浑身是血。我猜,她和她的母亲,很可能是备选的祭品——或者说,实验材料。毕竟那个仪式明确需要用到新鲜血液。”
谢寒声拆解另一段扭曲栅栏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单议秋,声音发沉:“她母亲怎么样了?”
“目前还活着,”单议秋流畅回答,“我的意思是,她已经和她那个畜生丈夫分开了。但精神状况很不稳定,正在接受治疗。”
“我的人去问过,没问出什么有用的。她只是一直哭,偶尔吐出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没办法组成句子。”
谢寒声点了点头,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地窖里那双盛满恐惧和泪水的眼睛,以及那个女人绝望麻木的脸。
“不过这样反倒好办些,”单议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只要那孩子对他们还有用处,就不太可能被立刻处理掉。否则那帮人也不会费那么大劲抹去她的行踪。我猜测她现在大概率还活着,只要顺着线索往下挖,总有机会找到。”
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两秒,凝视着谢寒声覆着鳞片的后颈上,接着说道:“而且你现在还……活着。所以就算异变了,她也并非没有活路。”
这大概是谢寒声从异变至今,听到的唯一一个勉强能算“好消息”的消息。尽管这个“好消息”本身也建立在无数黑暗的假设之上,真假难辨。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手上将那些带着明显打斗劈砍痕迹的铁栅栏一一拆下,徒手将它们揉捏拧转成无法辨认原状的金属废料。
做完这一切,谢寒声回过身。
单议秋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粘住的灰尘。
“那边还有几间房间,”他朝之前的拐角方向抬了抬下巴,“一起去看看?”
谢寒声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关押过友人的牢房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显露出些许抗拒。
他想拒绝的,但单议秋没给他犹豫的时间,直接握住他的手腕,牵着他绕过了那个令人不快的拐角。
两间空荡的牢房在视线边缘一晃而过。
紧接着,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与地牢其他木门截然不同的铁门。门扉紧闭,中央挂着一把硕大而陈旧的黄铜锁。
“一般的冒险故事里,”单议秋松开谢寒声的手,打量着那扇门,漫不经心地玩味,“门后面要么藏着惊天宝藏,要么埋伏着致命杀手。”
他偏过头寻求互动:“你觉得会是哪个?”
谢寒声站在他身侧,两人的手臂几乎挨在一起。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低声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活人。”
“那就开门吧。”单议秋说,往后退了半步。
谢寒声这次没有选择去扭那看上去就很结实的锁头,而且直接抬起脚,狠狠踹在了门板中央偏上的位置。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铁门连带着门框周围的砖石,整个向内崩塌脱落,轰然砸在里面的地面上,扬起大团灰尘。
门后的景象显露出来。
那不是一个牢房,而是一间标准配置的行刑室。
墙壁上挂着数量众多的刑具,或锈迹斑斑或保养得当,从粗糙的皮鞭到结构精密的金属器械,在破门照入的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房间中央固定着一把特制的金属椅子,椅背上延伸出带有锁扣的皮质束带,扶手和腿部分布着拘束环,椅子上残留着一些可疑的深色污渍。
单议秋踱步进去,靴底踩过倒地的门板,响起一阵吱嘎轻响。
他在不大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指尖拂过冰冷的器械表面,最后停在那把椅子旁,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椅背。
“灰尘不厚,但空气里没有新鲜的血腥味,这个地方有段时间没用过了。”
单议秋收回手,环视这间散发着陈腐血腥气的行刑室。
“我现在对赢得胜利怀有很大的期望,”他在意识里对9653说,“对面似乎都不太聪明。”
佐文特专门挑了这么个隐蔽又废弃的地方动手,打着杀死谢寒声以后直接埋在地牢一了百了的主意,可惜他脑子不够,运气也差,反而被暴怒的谢寒声锤烂了脑袋。
单议秋沿着墙壁踱步,最终停在一张厚重的木制刑讯桌旁。
桌面积着灰,边缘有深色污渍渗入木纹,单议秋弯下腰,手指探进桌子与墙壁之间狭窄的缝隙,摸索了几下,触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砖石。
手下稍一用力,砖石被向内推去,桌子下方看似浑然一体的地板弹开了一条缝,露出隐蔽的夹层。
夹层里面是一摞用粗糙麻绳捆扎的纸张。
单议秋直起身,就着气窗透下的微弱光线解开绳子。
最上面是几张“自愿认罪及奉献书”,内容大同小异:认罪者承认自己犯下深重罪孽,灵魂污秽,甘愿为净化自身、侍奉真神,付出一切代价。
而这个所谓的代价,大概就是接受异变,成为毫无尊严且可以被随意舍弃的实验体。
而在纸张的最下方,落款处的签名或指印颤抖又模糊,几处歪斜已经是受害者所能表现出来的最大的不情愿。
“查查这些人的社会记录。”单议秋在意识里吩咐。
9653迅速回应:[已记录,开始交叉比对。]
单议秋将手里那叠纸递给身后谢寒声。
“看看,”他斟酌道,“都城已经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超出想象了。”
谢寒声接过那摞纸。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那些连不成行的血字,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鸿毛般轻的纸张,落在他手里有千斤重。
只读了一张,握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就因为用力而泛白,细微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谢寒声喉结滚动,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眼底那圈鎏金色的光芒剧烈地波动着,映着纸页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
早知道自己蠢,却没想到自己能这么蠢,那么多人都因他的疏忽受苦受难,他却浑然不觉,直到现实砸在脸上。
“走吧。”
单议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满腔怒火。
谢寒声倏地抬起头。
“去查查,”单议秋从他手中抽回那摞纸,重新捆好,“这些人最后都被运到了哪里。”
既然邪教中心在都城,那么实验场就不可能离得太远。运远了,成本高,风险大,也不方便上面的大人物们随时视察成果。
况且——
单议秋将其余纸张捆好,拿在掌心掂了掂,抬眼望向面前的人:“其实我们面前现在就摆着一条很清晰的线索。”
谢寒声回过神,满嘴苦味,茫然地抬起眼:“谁?”
单议秋看着他,唇角微弯:“你啊。”
谢寒声愣住了。
目前已知的、接受过完整流程的异变者,要么对自己遭遇了什么一无所知,要么已经死了,除了谢寒声。
他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过实验者,亲身体验过全过程,最后还能站在单议秋面前说话的人。
他们上哪儿去找比谢寒声更好的活体线索?
迎着单议秋能把人从里到外看穿的目光,谢寒声愣了几秒。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嘴角随即咧开了。
一声压抑短促的闷笑从喉咙里滚出来。笑声在死气沉沉的行刑室里炸开,开始还有点收着,后来越笑越开,越笑越响,连肩膀都跟着哆嗦。
单议秋见过不少场面,可在这满是血腥和罪证的地方,看着谢寒声突然跟着了魔似的放声大笑,心里还是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这是气出毛病了?
谢寒声笑着,随手将手里的那几张纸扔回刑讯桌上。纸张散开,露出上面褐色的血指印。
他迈步上前,没有任何预兆,手臂一伸,便将单议秋揽进了怀里。
动作熟稔,有点过于自然了。
沾着干涸血污的手贴上单议秋干净的脸侧,粗糙的触感和血腥味瞬间盖了过来。
谢寒声没用力,手指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地从单议秋的脸颊滑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廓,最后停在耳根和头发交界的地方,不动了。
他将人松松地抱在怀中,下巴抵着单议秋的发顶,胸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震动。
他没用力,眼神在昏光里含着笑,偏偏一身是血,鳞片泛着非人的冷光,像刚从炼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此刻的触碰再温柔,也让人心里发毛。
单议秋已经算很镇定的了,可身体还是因为这不像调情也不像检查的触碰本能地僵了一下,耳后那块皮肤更是窜起一阵细密的让人想躲的麻痒。
他忍不住向后仰头,想要躲开。
察觉出他的意图,箍在腰后的手臂立刻收紧,把他更用力地按回怀里,不容他退开。
“……谢团长,”单议秋叹了口气,声音闷在他染血的衣料前,很无奈,“你这是干什么?”
气疯了?
“我干什么了?”谢寒声反问,笑意深重,“亲也亲了,睡也睡了,现在碰一下都不行?你碰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多问题。”
这倒是事实。单议秋一时没接上话。
他被迫仰起脸,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谢寒声线条冷硬的下巴和滚动的喉结,耳后那恼人的麻痒还在持续。
“你……”他吸了口气,终于问出来,“是对我耳朵有意见?一直摸那儿干什么?”
谢寒声听了,又笑出声,那只一直停在单议秋耳后的手总算收了回来。
他松开怀抱,依旧把人圈在自己手臂和刑讯桌之间的距离里。
借着一点空档,谢寒声从桌上捡起那几张散落的纸,连同单议秋手里那捆,随便一卷,塞进了自己同样沾血的外套内袋中。
“我在找东西。”
他垂眼看着单议秋,鎏金色的瞳孔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深得看不见底。
“找什么?”单议秋问。
找你脸上面具的接缝。
谢寒声从心里回答。
他凝视着单议秋,审视着那张脸上无懈可击的表情,温和又疏离,像凿刻在盛庭穹顶上的壁画,华丽而数十年不会褪色。
单议秋有一双什么都藏得住的眼睛。
谢寒声想看看摘下这层面具之后,是不是还有另外一层。
……
……
“默间的守卫基本构成是一天七队,每队值班三到四个小时。此外还有三支负责后勤和临时顶班的机动队。对吧?”
单议秋没坐那张摆在书桌后面的高背皮椅,而且靠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边缘,一条腿屈起踩着桌沿,另一条腿随意垂下,靴跟轻轻点着地毯。
他手里拿着负责人刚刚提供的巡逻名单,指尖捻着纸张边缘。谢寒声站在他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像一道带着血腥气的影子。
“是的,”负责人擦了擦额头上滚出来的汗珠,“名单都在这里了。”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谢寒声的方向飘,神情警惕又畏惧,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兽类,随时都可能扑上前去,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谢寒声发现了他的恐惧。
他向前走了两步,不是逼近负责人,只是恰好站在了台灯光晕的边缘。
他不需要开口,只需要盯着负责人的眼睛,然后将右手平伸出去,在负责人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停下,用覆满鳞片的食指指节敲敲坚硬的桌面。
“拿来。”
话音落下,负责人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后背紧紧贴上冰冷的椅背,喉结剧烈地滚动。
然后,他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将一叠厚厚的文件哗啦一声全倒在了桌面上,纸张散开。
“都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谢寒声。
“过去三年所有在编、非在编、临时聘用,包括只来过一次的外勤人员记录……阁下,你们可以随意查看!”
谢寒声收回手,对自己造成的威慑效果很满意。
单议秋则从桌沿上滑下来,绕过桌子,从散乱的文件里抽出几张。
快速翻阅一遍后,他拿起桌上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一张空白的便笺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写完,单议秋将笔搁下,拍了拍负责人紧绷的肩膀。
“别太紧张,”他温声安抚,同时朝谢寒声的方向偏了偏头,“他只是看起来有点不好惹,其实他脾气很好,真的。像个面团子,你不使劲捏,他不会怎么样。”
负责人僵硬地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结果比哭还难看。
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声音发涩:“阁下,我很确定,您对曾经的圣骑士团团长,是带着相当厚重的个人偏爱在评价。”
“这叫偏爱吗?”单议秋挑起一边眉毛,饶有兴致地问。
“或许偏爱这个词不够准确,”负责人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但您明白我的意思。”
“啊,”单议秋点了点头,眼中笑意加深了些,“我确实明白,说得挺对的。”
他和负责人对视了一眼,负责人在那双眼睛里读不出任何真实情绪,只能再次干笑,试图以笑声的量变来引发质变,获得执法官的同情。
执法官也确实在这干瘪的笑声中收获了一些乐趣,弯了眼睛。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
谢寒声将一本厚重的值班日志丢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打断了虚伪的共识。
“聊完没有?”他非常坏脾气地问。
负责人又打了个哆嗦,连忙眼观鼻鼻关心地端正坐好,跟上学捣乱被老师点名似的。
单议秋闻言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审视谢寒声的表情,非常坦然,半点不心虚。
谢寒声见了,更加不爽。
他在闷头干活,这人倒好,不仅不出力,还跟人家聊起来了,哪来的道理?
单议秋道:“聊完了。”
“聊完正好,”谢寒声将几张照片丢过去,“我找到了,我们可以走了。”
作者有话说:
设置了抽奖!
第30章 力量 他可以掌控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一桶冰得刺骨的井水当头泼下。
科林从混乱的梦境中弹起,发出短促惊骇的尖叫,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在湿透的床单上徒劳地扑腾了几下。
冰水瞬间浸透睡衣, 寒意像针一样扎进皮肤,也扎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的睡意。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稀薄的属于凌晨的惨淡天光。
科林发现妻子睡的那半边床空了, 被子凌乱, 而原本应该属于私密的卧室空间里, 此刻站着好几个沉默的黑影。
科林看不清他们的脸,视线被水和惊恐模糊, 但他看清了他们制服胸前别着的徽章——交叉的十字架与百合花, 在昏暗中也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执法团。
梦里反复出现的场景, 迟来了这么久, 到底还是砸在了头上。科林浑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了。
“科林·霍尔默斯先生。”
床边一个身影动了动,声音平稳, 标准得像是宣读条例,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你涉嫌滥用神圣职权、系统性渎职、参与并协助实施非法拘禁、酷刑及反人类性质的人体实验。”
声音冷漠地念道, 罪名像冰块砸下来:“执法团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如果你是无辜的, 执法团不会伤害你。但如果你有罪, 请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科林认不出说话的人是谁,可这冰冷平稳的调子已经在他过去几个月的噩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他一度以为,随着某些交易的达成和时间的流逝,这场噩梦永远不会变成现实。
直到此刻。
他想站起来, 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在湿透的床垫上狼狈地蹭动。冰水顺着额发和脸颊不断滑落,滴在胸口, 寒意像一把钝刀,残忍地戳刺着他的心脏。
科林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喊冤,想搬出某个名字求救……但最终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哽咽和气音。
没有人听他分辨。两条有力的手臂将他从湿冷的床上拖了下来,他甚至没机会找到自己的拖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被半拖半架着踉跄地走出房子,走进门外凌晨深浓的黑暗之中。
家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他过去一切摇摇欲坠的正常生活。
……
……
执法团总部,单议秋的办公室。
灯光通明,与外面的寒冷漆黑截然不同,单议秋靠着椅背,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的谢寒声身上。
谢寒声正在试着推测实验场的具体坐标。
他将一张南部城郊地图摊开在桌面,手里拿着一截炭笔,眉头微蹙,在地图边缘的某些区域快速做着标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单议秋喝了口水,朦胧白雾从杯口徐徐升起,挡在他眼前,模糊了谢寒声的身形轮廓。
空气里有种几乎可以被品味到的焦灼感。
人工推算实验场位置,是他们目前能想到的最好手段。
科林知道的不算多,而真正知晓核心的内部人员,已经在昨晚的地牢里被谢寒声轰成一滩肉泥了,再也说不出任何秘密。
所以他们现在只能拼图。
[正在交叉比对所有已知坐标与交通记录,都城地图已加载成功……推算中。]
9653的声音在单议秋意识里响起,它同样在进行高强度的信息筛选与空间概率计算。
“大概要多久?”单议秋问。
9653:[信息过度碎片化,但样本齐全,预计时间不超过15分钟。]
还可以,如果十五分钟内能出结果的话,今天结束前差不多可以把实验场整个端掉。
单议秋把杯子放回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地欣赏眼前的景象。
在他的视线尽头,谢寒声正单手撑住桌面,身体下压,用炭笔在地图上勾勒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件素白的衬衣,衣料在腰背乃至臀部压下弧线,勾勒出了肌肉流畅的轮廓。他工作专注,没有注意到一旁投来的打量目光。
单议秋更欣赏了。
主角除了有点单纯和死脑筋,在其他方面,尤其是身材和基于战场经验的直觉判断上,确实值得一声赞叹。
“下次得教他控制住自己,”又看了一会儿,单议秋若有所思地开口,“不能总失控,对心脏不好。”
[主角的身体很健康,]9653抽出空跟他闲聊,[他的心脏没问题。]
“我是说我的心脏。”
话音刚落,不远处,谢寒声手中的炭笔倏地顿住,笔尖在图纸上一个靠近南部丘陵边缘的位置用力点了三下。炭屑簌簌落下。
9653的提示音响起:[概率吻合度97.3%,坐标已锁定。]
接着,一人一统同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办公室内重合:“找到了。”
单议秋眉梢微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么快?”
他绕过长桌,走向谢寒声那边。
意识中,9653也将一个标注着复杂参数和等高线的虚拟地图界面,拖到了他的视野前方,与谢寒声面前那张实体图纸并列。
智能生命的精密推算,与世界主角基于经验的直觉指向,在地图上圈出了完全相同的地点。
“不是快,”谢寒声低着头,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拿着炭笔,又在周围划了几道代表可能的通道或掩体的辅助线,“是只剩下这里最合理。”
单议秋看着那个位置,记忆中的档案信息浮现。
“橡木谷地边缘的旧村……六年前上报因传染性肺病整体隔离迁空,只剩一些没有拆毁的空屋。三个月前,还有地质勘查队例行巡查过。”
他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向后,半靠在谢寒声旁边的桌沿上,“报告上说一切正常。”
“这种规模的旧村,每家每户几乎都有地窖,有些富户甚至有相连的地下储藏网络。”
谢寒声告诉他:“只要打通关键节点,地下就能形成一片不小的隐蔽空间。常规的地表勘查不会特意用深探设备去扫描地下是否有空洞,或者人为改造痕迹。”
“你听起来很有经验。”单议秋侧过头看他。
谢寒声沉默了几秒,将炭笔随手丢在画满标记的地图上。
“很多异变最初的征兆,都出现在地下。地窖,酒窖,矿道深处。”
他的语气平静,尾音却裹挟了一丝来自记忆深处的寒意,“村民有时会抱怨家里有奇怪的抓挠声,地窖里的食物腐烂得特别快,或者牲畜无故焦躁。他们不知道下面在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不知道是想起了任务报告,还是更私人的记忆。
“直到某天,有人打开了那扇不该打开的门。”
“佐文特死了,”单议秋转而道,“消息瞒不下去了,现在出发是最佳窗口。”
他转向谢寒声,若无其事地问:“你去吗?”
谢寒声闻言,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向他,眉头蹙起,像是不理解这问题怎么会存在。
“我当然去。”
“哦,”单议秋点了点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太好了。”
这话让谢寒声的表情更加古怪,鎏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解。
他问:“你觉得我会不去?”
“没有,”单议秋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我一直知道你会去。你不去才让我意外。”
[世界崩溃指数回落到安全区了,波动平稳。]
9653的提示音适时响起,小系统松了口气。
单议秋余光瞥向视野边缘的任务面板,折线回落到安全区。
“那就不等了,”单议秋转身,走向衣帽架取下自己的外套,“莫尔斯已经疯了,不趁现在把他连根拔起,后面只会有更大的麻烦。”
谢寒声表示同意。
两人再次在行动思想上达成了一致,单议秋很满意,他刚要拉开门,手腕却忽然被从后方握住,力道不重,但足以将他轻轻拉回。
转过头,谢寒声站在他身后半步。
执法官的办公室与外面一样冷,两人贴得近些,呼吸便纠缠在一起,连体温都能共享。
单议秋刚想问怎么了,另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替他理了理刚才动作间有些松散的衬衫袖口,手指灵巧地将袖扣重新扣好,又沿着袖管向上,抚平了细微的褶皱。
动作间,谢寒声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单议秋腕间的皮肤,指腹与皮肤轻柔接触,连一点按压都没有。
昨天下午还一副要把他掐死的凶戾模样,今天又温柔似水,果然好看的人都有两副面孔。
单议秋对此接受良好,任由谢寒声摸,眉眼弯弯。
“骑士和士兵,”看见他笑,谢寒声低声嘱咐,“是用来冲锋陷阵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单议秋的腕骨上很轻地按了一下,像一个无言的提醒。
“你别太靠前。”
单议秋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担忧。
“谢谢你的关心,谢团长,”他说,“但我从来不是躲在别人身后的人。”
说完,他无视谢寒声投来的复杂目光,手腕一转,轻易地从谢寒声的掌中滑脱,反手在对方紧实的腰侧拍了拍。
“走了。”
单议秋拉开门。
门外,凌晨的寒气混杂着走廊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比寒气更先抵达的,是下属脸上异常复杂的表情。
那表情混合了震惊、沉重,以及一种近乎哀戚的茫然。下属站得笔直,嘴唇却微微抿着,眼睛在看到单议秋的瞬间迅速垂下,又强迫自己抬起。
单议秋脚步一顿,皱起眉毛。“怎么了?”
下属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目光甚至不敢与旁边的谢寒声有所接触。
他鼓足勇气向前凑近半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阁下,教廷出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说出的话需要耗尽所有力气:“教皇过世了。”
“……”
有那么半秒钟,整个房间是安静的。
而后单议秋确认道:“教皇死了?”
下属艰难地点头。
教皇年事已高,随时可能蒙主恩召,这不奇怪。但昨天在会客厅,那位老人灰蓝色的眼睛还沉静锐利,呼吸平稳,言谈间逻辑清晰,不像是病入膏肓的人,况且即使有疾病,教廷内部的医疗人员也应该会迅速做出反应,他的死讯来太突兀,一听就觉得不正常。
怎么会突然过世?
就像火光会暴露人最真实的东西,重大危机之下,人也会被本能控制,去看自己心中认定的凶手。
闻听此言,谢寒声条件反射去看单议秋,单议秋正对着消息出神,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抬起双手,做了个再无辜不过的投降姿势:“不是我干的。”
“那还能是谁?”谢寒声问。
他不是在质问,是真的很困惑。
因为在谢寒声的认知里,当今圣庭有动机有能力有胆量对教皇下手的,除了眼前这位,应当不会再有第二个。
“你能不能稍微对我有点信心?”单议秋放下手,很无奈,“他又没碍着我的路,我杀他做什么?”
谢寒声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单议秋转向面如土色的下属:“死因呢?病故还是别的?”
下属摇头,声音发干:“消息封锁得很死,没有具体细节传出来。”
单议秋的脸色沉下去。
昨天他才刚用谢寒声的事糊弄过教皇,顺便给莫尔斯泼了盆脏水,今天教皇就死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和谢寒声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都在对方眼中读到了同一个名字。
“我得去圣庭,”单议秋语速快了起来,“现在就去。再晚一步希顿也得死。”
他边说边扯下自己胸前那枚代表执法官权威的银质徽章,看也没看直接拍进谢寒声手里。
随即单议秋偏过头,对那名下属下令:“接下来一切听他指挥。骑士团那边能调动的人手,全部调过来。怎么对付异变者,谢团长比我们清楚。”
下属一个激灵,挺直背脊,声音响亮:“明白!”
他行了个礼,转身冲进走廊。
霎时间,狭窄的门口只剩下两个人,凌晨的寒气盘旋在脚边。
分道在即,接下来的一天注定要有很多麻烦,单议秋低头理了一下衣摆,谢寒声忽然伸手抓住他的小臂,力道比之前重。
“怎么了?”单议秋抬起头。
谢寒声喉结滚动了一下,好像有很多话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吐出硬邦邦的两个字:“别死。”
他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圣庭是一切的核心,而教皇是圣庭的核心,不管他有没有实权。
如今教皇毙命,里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又有多少人手握利刃,就等着单议秋自投罗网。
他不去才是最好的抉择,但单议秋不去的话,实验场那边很有可能会察觉到不对,如果提前撤离,一切就都毁了。
单议秋先是安静地回视着他,目光平静,就在谢寒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几乎要生出退缩念头时,他忽然微微一笑。
“你会拼尽全力保护我吗?”他问,声音很轻,像在讨论一个有趣的假设。
谢寒声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我就不会死。”
单议秋的笑容加深了些,似乎真的被这个答案取悦了。
他手腕一转,第二次从谢寒声的掌中脱出,拍了拍对方的手臂,随即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
教皇过世的消息,是从圣庭内部、埋在执法团的一条暗线递出来的。此刻消息尚未扩散,知道的人仅限于教皇身边的核心圈子。
单议秋这次进入内廷,一是要稳住即将失控的局势,二是要抢在有人毁灭证据前,见到教皇的遗体。
如果真的是莫尔斯下手,教皇的尸体本身就是最致命的物证。
通往内廷的路静得反常。
平时守在两侧的守卫不见了,连最低级的神职人员也没了影子。长长的走廊里,只有单议秋自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冰冷的地砖上。
神像依旧庄严肃穆,可供在桌案上的清水里却漂着一层花粉,超过一天没换过。
旁边供奉的鲜花倒是还挺新鲜,但是凑近过去仔细看就会发现,花瓣上凝的水珠太均匀了,像是刚被人拿喷壶仔细撒过。
单议秋在没脸的神像前停下,照旧抬起手指在喉咙处轻轻一点。
[前面会客厅里有低频能量场残留。]9653的声音响起。
没人带路,也没人阻拦,走廊空空荡荡,只有两侧墙壁上的画像向下投以沉静的目光。
单议秋直接推开了那扇通往会客厅的橡木门。
小会客厅里光线很暗,明明一切照旧,连窗帘都停留在昨天打开的位置,可房间内的气氛就是不一样了,生的气息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死亡的安静。
教皇还坐在昨天那张大沙发里。
他穿了一身淡蓝色的长袍,头发精心打理过,梳在脑后,一顶白色的小圆帽顺着肩膀掉在地上。他姿势放松,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那本厚皮祷告书摊开,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
房间里很冷,教皇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了。
门在身后悄悄合拢,单议秋靠近过去,绕着沙发慢慢走了一圈。
看来在死亡之前,教皇睡了个好觉,平日从不离身的项链此时没有挂在脖子上,不知道去了哪里,蓝色的长袍上还是崭新的,袖口有一点线头。
单议秋蹲下身,将线头捻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
手感光润,断口却很粗糙,像是被用力拉扯下来的。
单议秋拿着线头比划了一下,然后手指并拢,搭在了教皇的脉搏处。那里有脂粉的质感,抹开以后,能看见皮肤上的浅红色伤痕。
[扫描成功。死因:复合神经毒素,接触渗透,起效很快。]9653给出了结论。
“真行啊。”
阴沉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的窗帘阴影里传出来。
莫尔斯主教慢慢走出来,深紫色的袍子将他全身包裹,几乎和阴影混在一起。他脸上没有得意的样子,只有一种冰冷的透出疲乏的阴沉。
“单议秋执法官,你总是能让人意外,总能抓到最关键的东西。”
莫尔斯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但今天,你真该把你身边那头最好用的怪物带上的。”
单议秋转过身,刚从教皇颈后收回的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毫不意外,脸上挂起一点平时惯有的温和笑意,迎着莫尔斯阴沉的目光,说得清清楚楚:“我的怪物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
同一时间。
废弃的橡木谷地村子深处,一个藏起来的地窖口被炸开。
谢寒声手里的长剑一挥,剑光闪过,最后一个因此抵抗的守卫应声倒地,鲜血飞溅,还未落在地上,就被黑色的火焰燃烧干净。
他一脚踹开了那扇厚重、刻满符文的铁门。
门后面,一点都不安静。
恐惧的尖叫、痛苦的闷哼、还有完全不似人声的、扭曲的嘶吼,像憋了很久的毒气,猛地从黑暗深处冲出来,扑向门外冰冷的空气。
谢寒声握着剑,站在那片声音的洪流前面,深深吸了口气。
……你知道的吧,如果你想,你可以拥有一支怪物军团。
单议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和记忆中一样漫不经心。被质疑后他又轻巧地补上一句,我随便说说。
可这真的只是随意一说吗?
还是另一种隐秘的操纵?
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谢寒声已经分不清楚了。就好像他分不清单议秋看他的眼神是在望着一柄趁手的工具,还是一个同样有血有肉的人。
谢寒声低下头,剑光在刹那间刺入双眸。
他现在手里这把剑是临时从执法团武库征用的,不是用了很多年的那把。
它更短,更轻,握柄的缠绳也不够合手,金属的冷硬感陌生地硌着掌心,需要很长的适应时间,才能把它当做自己的手臂那样使用。
但不论未来会如何,剑就是剑,它锋利,坚硬,被人操控。
只要角度和力道精准,它就能斩断血肉与骨骼,干净利落。
同理。
力量就是力量。
这个认知如同一块烧红的铁,烙进谢寒声的意识里。
如果他们之前的推断完全正确,那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很重要,谢寒声每在这里多耽误一秒,单议秋在教廷就危险一分。
时间像被无形的手越攥越紧。
跟随谢寒声而来的执法团精锐和部分骑士团旧部,已经在他身后无声列队,武器在手,屏息等待指令。
谢寒声没再看他们。
他垂下了握剑的手,剑尖轻触地面。视线边缘,那些被他力量引动尚未完全熄灭的黑色火焰骤然高涨,疯狂灼烧着空气中弥漫的污秽与绝望气息。
与此同时,他眼中那圈鎏金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亮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炽烈,像两轮被强行点燃的小型太阳。
熟悉的牵引感再次出现,像曾经无数次那样攥住了他。
力量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从他身体内部,从那些新生的鳞片之下,从骨髓深处涌出,古怪诡异的呓语与力量一同浮现。
它拉扯着谢寒声的神经,命令他做出回应。
谢寒声没有抗拒。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地窖深处那片翻涌的黑暗与声浪虚虚一按。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尖叫声、闷哼声、嘶吼声……
一切象征痛苦的噪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殆尽,仿佛被扼住喉咙,连残余的哽咽都没剩下。
地窖入口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黑色火焰无声燃烧的微响,和谢寒声自己骤然变得清晰而沉重的心跳。
门后的黑暗凝固了。
那些混乱、暴戾、痛苦的气息并未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庞大原始也更冰冷的存在强行压制,蜷缩在黑暗深处,不敢再发出丝毫声响。
谢寒声维持着下按的姿势,鎏金色的瞳孔像一团火,在力量的奔涌灌溉下越烧越旺。
谢寒声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藏于黑暗的东西在害怕。
不是怕光,怕痛,怕死,而是怕他。
力量就是力量。
他可以握住它们。【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