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玉美邀冷冷道:“无论早晚, 你今日的结局都已注定了。”


    太后缓步走下御座,长长的裙摆跟随着她的步伐步步滑落。她道:“我既然敢来到大齐,愿意入宫为妃, 那就早早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就算万劫不复,我也不后悔。只要……”


    她压低了声音, 拖长了语调, 红唇轻扬, 就在这刹那间,她猛地从袖中逃出一把匕首, 刀尖直至身后的御座龙椅:“只要你们大齐跟着我一起彻底毁灭, 那也不亏!”


    玉美邀看着她的脸, 眼前女子此刻的神情里满是愤恨,其中又掺杂着癫狂, 这幅模样开始与记忆里的另一组五官慢慢重叠。同样的眉骨,同样愤然却含笑的眼神……玉美邀在心中默默推演面相,只片刻, 她就了然于心。


    “你与塔佳慕华……是亲姐妹?”


    塔佳慕容爽快承认:“她是我的长姐。我们姐妹二人从出生起便各怀练蛊天赋。她的嗜血虫蛊威力无穷,而我……”


    她带着轻蔑的笑意扫视了一圈地上躺着的众人,继续道:“傀儡秘蛊,已达终极之境!这些年,但凡进了皇宫的人, 我都不会放过他们……”


    玉美邀道:“再厉害的蛊也需自身付出代价,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有利无弊的。你长姐的结局已然证明了这一点!既然身怀秘技, 就更该谨慎对待自身的能力,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害人害己!”


    塔佳慕容提高了嗓音:“你懂什么!一夜之间全族覆灭之痛,谁人能体会!”


    岳上澜愤慨道:“冤有头债有主, 你寻仇报复,天经地义,岳氏一族自食恶果无可厚非!可塔佳慕华发动战争,牵连无辜,那些因战乱而枉死的人,他们的仇又能找谁去报?!”


    塔佳慕容尖啸:“我管不了那么多!若不手刃仇人,我们死不瞑目!乌氏一族畏畏缩缩,竟然愿意蛰伏整整百年!我们可做不到!况且,我的傀儡蛊也是有的放矢,你以为这满殿的达官显贵就无辜了?”


    她踢了脚躺在地上的官员,冷笑:“他们各个都不是好东西!媚上欺下、曲意逢迎、同流合污!我骗他们进宫赴宴,他们果真就不管外头的战乱,自己眼巴巴地进宫,妄图攀附新君、贪得无厌!所以这下场也是他们咎由自取!反正大齐的百姓活在这些人的统治下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他们死不足惜!早在从前,这些人每一次进宫朝贺、皇帝每一次赐宴,我都在酒水里放了虫蛊,很小很小的一点……喝下去不会有任何感觉。”她说着,拿起案几上的一个酒盏,笑了起来。


    她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画了一个圈:“自作孽不可活……他们进宫献媚的次数越多,我下蛊的机会就越多。这些人的肚子里早就有数不清的虫卵了……哈哈哈哈!蛊虫的根系已扎进他们的经脉,和他们的血肉长在一起!就算我今天不让蛊虫发作,他们也活不了多久……”


    地上的人们无力地趴着、躺着,他们听着塔佳慕容的言语,眼里满是绝望。


    塔佳慕容望向玉美邀,一步步靠近,脸上有了一丝扭曲的期许:“玉五姑娘,哦不,该尊称一声乌氏族长,你也痛恨这些尸位素餐的贪官污吏吧?否则刚才那么多怨灵前来寻仇报复,你也不会选择袖手旁观了。你亲自解了皇宫里的避祟阵法,这些朝廷命官的身上没了龙气庇佑,你又从中推波助澜,所以他们就成了招魂的活靶。看来,咱们是一类人。既如此,你我二人何不联手?你的术法加上我的虫蛊,定能横扫天下、稳坐江山!瞧,这不就是殊途同归么?皆大欢喜呀!”


    玉美邀的目光冷若冰霜:“我与你的所求不同,我想要重振乌氏,将术法再度发扬光大,那是因为乌氏的能力是惩恶扬善,能叫人们在作孽前更有敬畏之心。百年前我的先祖要求与岳氏太祖共治江山,为的也是这个目的。若站在权力之巅,那便要为万民谋福祉,而非是高人一等、肆意妄为!”


    塔佳慕容脸上求和的期待彻底粉碎,转而化为深深的嘲讽:“真是高尚啊……”


    她嗤笑着,下一刻便骤然出手,洁白的臂膀一扬,将掌心的短刃直直切向岳上澜。岳上澜没有躲,而是立定在原地,任由刀刃切进自己的肌肤,流淌下一道鲜红的血。同时,塔佳慕容启唇,口中飞快地低语着让人听不懂的咒语。


    岳上澜跳动的脉搏上,渐渐也浮现出一丝丝黑线!果然,只要在宫闱里进出的人,塔佳慕容一个都没放过。


    岳上澜额头的冷汗冒了出来,站在原地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玉美邀一脸的担忧和着急:“殿下!……”


    “别过来!”塔佳慕容大叫,威胁着玉美邀,“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你也不舍得他死吧!”


    玉美邀咬着唇,果真不敢轻举妄动了。


    塔佳慕容转而媚眼如丝地看着岳上澜,口中啧啧称奇:“我早就知道五殿下风华绝代,而且……你的眼神和我很像,我们在看着皇帝时,眼眸里有隐忍、厌恶,即便他是你生父,你也恨毒了他……哎呀,其实我想过是否要找你做同盟的,可我仔细思索后还是照例给你下了蛊,毕竟再怎么样,你也姓岳……”


    岳上澜滚了滚喉结,问:“这整座宫殿里的人,你都找机会下蛊了是吗?”


    塔佳慕容道:“没错!”


    “我父皇呢?”岳上澜低声问。


    “他呀……”她手持着短刀,微侧过身,下巴向御座的方向抬了抬,对少帝道,“宏儿,来,放你父皇出来!”


    一直呆立在原地的岳上宏被骤然点名,他先是整个人身子一抖,随后才如梦初醒般,转动自己僵硬的身躯,缓缓蹲下,跪到了龙椅前。


    岳上宏背对着几人,玉美邀瞳孔一缩——就连少帝的脖子上竟然也布满了傀儡虫蛊入侵的黑线!


    玉美邀道:“他是你的儿子,你对他也照样下蛊?!”


    岳上宏的手正慢慢摸索着御座下方,那把耀眼夺目的纯金龙椅下,竟有一道矮矮的暗门。岳上宏脖子后面的黑线颜色越来越深,他的一举一动实则都受塔佳慕容的意念所控。


    “哗啦”一声轻响,是锁舌缩进锁孔的动静。


    岳上宏摸到了机关,小而窄的暗门逐渐打开……


    漆黑而拥挤的空间露了出来,里面竟然蜷缩着一个已经形同枯槁的“老者”……此刻,塔佳慕容也微笑着,说道:“谁告诉你们宏儿是我的亲生之子了?我堂堂塔佳氏后人,怎会乐意给他这个混账生儿育女呢!”


    她口中的混账,正是这个被塞进小小空间里的“老人”——曾经的一国之君,如今的太上皇,岳上澜的父亲。


    玉美邀和岳上澜盯着“老者”,二人眼里皆闪过错愕。


    一段时日不见,从前高高在上的君王如今已面目全非,他的膝盖扣到胸前,双手环抱双腿,整个人是硬生生被塞进来的。若非此刻他的五官还能辨认,否则说他是路边一个瘦骨嶙峋、快要饿死的叫花子也有人信。


    而塔佳慕容说的话,落入昔日君王的耳朵里,已经被吸干了精气、如活骷髅一般的他,顿时愤怒地大口呼吸起来,他颤抖地抬起细如竹竿的手,直指这个曾被自己偏宠至极的女人:“你!——你!——”


    他想指责,可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他当初完全沉溺在美色里,对她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他丝毫未意识到,十年来这个女子都在一点点地“侵蚀”自己。如今他精元耗尽,病得脱了相。他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蜡黄的皮肤松垮地挂在骨头上。


    塔佳慕容看着被塞在御座下的太上皇,此刻的两个人,一个身姿挺立,居高临下;一个全身畏缩,只得抬头仰望。女子的容颜比十年前还要更甚一筹,而他已经似人非人。


    美艳的太后抬着高傲的下巴,望着他:“这几日将你藏在此处,让你亲眼目睹了自己手里的江山如何一步步衰落、昔日的宠臣如何一个个死去,怎样,这滋味如何?”


    塔佳慕容将岳上澜脖子上的刀尖又刺了刺,她笑得光彩夺目:“这是你现在唯一一个儿子了,我要是杀了他,你就绝后啦!哈哈哈哈!你这么多年宠爱的宏儿实则是我在民间随便抱来的婴孩。我当初十月怀胎,肚子里孕育的可不是你的亲骨肉,而是……以我血肉之躯培育的虫卵!这些虫卵如今也都发挥了大作用,看啊,它们都钻进大家的身体里,生生不息啦!”


    老皇帝的胸膛上下起伏,他努力地呼吸着,相比起愤怒,此刻他眼里更多的是懊悔。


    玉美邀盯着她,沉声问:“塔佳慕华已死,现在你再挣扎也不会改变什么了。”


    塔佳慕容重新看向玉美邀,大呵道:“胡说!如今还不到下定论的时候!听着,让你们留在各个宫门外的军队都撤走!并把派去滇南的军队也撤回来!然后送我回去,还我塔佳氏的滇南王之位!你若想要解了五皇子体内的蛊,就乖乖听话照做!”


    可她刚说完这话就发现了不对劲,原本还一脸紧张惶恐的玉美邀开始勾起唇角,她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就算放你回到滇南,又能如何?这会儿我们的军队已经开始班师回朝了……滇南局势尘埃落定,木已成舟。”


    玉美邀话音刚落,被刀尖抵着的岳上澜顿时身形一闪,疾速出手,将塔佳慕容反遏制住。


    塔佳慕容震惊地回过头,就见岳上澜肌肤上的蛊虫线不知何时消退了下去,现在她无论如何念咒驱使,都毫无作用。


    她的手被死死钳制,眼里全是惊愕:“你……怎么会!”


    岳上澜道:“我们这里有句老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恐怕不知道,我身上不仅有避祟玉牌,更有现在的乌氏族长以魂契相结的终身庇佑。即便这些年我在宫里进进出出,无形间中了你的蛊,但这些已无法伤到我分毫了。”


    玉美邀走近两步,她摊开掌心,一张闪着灵光的符纸飘动其上,——是束身符。


    玉美邀看着塔佳慕容,道:“束手就擒吧,解了所有人的傀儡蛊,我可绕你一命。”她说着,束身符化为一条绳索,紧紧缠绕住女子十年间都未衰老的身躯。塔佳慕容手里的刀刃也被岳上澜夺了下来,扔在了一旁。


    女子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你们两个刚才是做戏骗我?……”


    岳上澜道:“若非如此,我们怎样才能从你口中套取信息?”


    塔佳慕容垂下脸,一言不发。


    岳上澜道:“事已至此,莫做无谓之争。现在整个皇宫空荡荡的,也是你的手笔吧?你把宫人们都藏在了哪里?将人放出来,让一切到此结束吧。这些人体内的蛊虫若是除去,你和他们都至少还能有一线生机。”


    塔佳慕容沉寂片刻,她才张口:“好啊,我解了蛊虫,你们就饶我一命……可要说到做到,不许反悔。”


    岳上澜点头:“好。”


    塔佳慕容面向岳上宏,说道:“宏儿,去,将那把刀子捡起来,递到母后跟前来。”


    岳上澜目光警惕:“你要他捡刀子做何?”


    塔佳慕容低声道:“若要解开此蛊,需取我心头之血。”她抬起脸,泪盈盈着柔弱道,“你们可答应我了,会保我一命的……届时我若血流不止,可定要救我!我不愿像我姐姐那样,我其实不想死!”


    岳上澜与玉美邀对视一眼,显然此女子突然的示弱不太对劲,可他们没有解蛊之法,只能警惕地守在她身侧。


    玉美邀手攥符纸,以备不时之需,她对着岳上澜轻轻点了点头,岳上澜压着塔佳慕容的手便微微松开些许,让她直起了腰。


    岳上宏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双膝跪久了,走起路来一瘸一股的,他经脉里的黑线在蠕动,他听从母亲的话,行动迟缓地将刚掉落不久的刀子捡起来,随后又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到塔佳慕容眼前。


    “好孩子……”塔佳慕容笑得温和,“来,对准母后的心口,轻轻地刺进来……”


    岳上宏在她的驱策下,双目发直,他手腕的肌肤内,附着在青筋上的黑线却越发疯狂。


    玉美邀的眉头越蹙越深。


    不对!……此女子还是不可信!若要解蛊,还需另想良方。


    “等等!”玉美邀话刚出口,可岳上宏却瞬间伸手——


    “噗嗤”一声,刀刃捅进塔佳慕容的心窝。


    塔佳慕容嘴角溢血,她却笑得格外灿烂:“好孩子,没白养你……”她说完这一句便软绵绵地跌倒在地。


    她口中又开始飞快低语。


    玉美邀和岳上澜听不明白滇南地域的方言,可四周原本伏地的人们开始抽搐抖动。他们肌肤里的黑线重新疯狂地生长蔓延起来,甚至刺破了皮肤、钻出了血肉、汇聚到了头顶上!


    那些黑线从四肢里冒出来,笔直地往上伸着,吊起他们的每一处关节,真就好似有一只只无形的大手正在半空操控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玉美邀瞳孔一缩,这才是……真正的傀儡蛊术!


    塔佳慕华的嗜血虫蛊要发挥效力,消耗的是她的青春年华,直到她迅速衰老死亡;而塔佳慕容的傀儡蛊也是如出一辙的献祭自身,换来力量。


    她们姐妹二人都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即便自己死亡,也要狠狠将上对方一军。


    岳上宏手里的刀子落地,他和所有人一样,被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黑线操控。黑线往前倾,他便往前走一步,黑线往后倒,他脑袋就向后仰。


    塔佳慕容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带血的嘴角笑得危险而迷人:“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了……哈哈哈哈!”她得意地看着岳上澜,“五殿下,正如你所言,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那接下来,你们就好好享受我留下的大礼吧!”


    她胸口的血液渗透了华美的衣袍,血珠滴落在金砖上,她已疯狂:“杀、都杀啊!你们快杀了这里的所有活人!杀啊!!——”


    大殿的地面开始震动,被虫蛊操控的人们喉咙里传来沙哑低沉的声响。他们扭动着关节站起,在梁柱之间爬行,步步紧逼向岳上澜和玉美邀。


    他们眼珠上翻,眼眶里只剩一片惨白,原本还残留的神智也彻底丧失,真真正正地成了一具为人所控的行尸走肉。


    太上皇依然蜷缩在王座下,他惊恐地关紧了窄门,试图掩盖自己存在的痕迹。


    殿内的气氛紧张无比,殿外整片皇宫也是如此。


    消失不见的宫女太监顿时从空荡荡的宫殿里冒了出来,他们也成了被操控的提线木偶,歪头扭脸,步伐僵硬。他们嗅着空中活人的气味,向四处的各个宫门而去。


    那里,军队正各自蹲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皇宫四处, 各有一道宫门。军队便也分为四队,在各宫门前把守。


    林颂涟在西侧,她坐于马背上, 目光警惕地盯着四周。然而就在这寂静之中,宫门内渐渐传来异响。


    “谁?!”她立刻问道。


    所有士兵都精神一振,一双双眼睛目光如炬地盯向声音的源头, 那里是西侧一扇仅容三人通过的城门门洞。


    林颂涟凝眸:今日这皇宫本就有古怪, 偌大的宫殿里竟然连一丝响动都没有, 也不知小满他们在里面怎么样了,这会儿发出的动静又会是谁来了?


    然而那古怪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夕阳的大半都已沉下地平线, 天色昏暗起来, 他们站在宫墙下的阴影里, 本就看不清的角落让视线更加模糊。


    不一会儿,这扇宫门被推开了……


    朦胧的墙根处, 一个个姿势怪异的人影渐渐靠近,他们的行动迟缓且僵硬,行走而来的路径歪歪扭扭, 并非是常人走路时的直线。


    林颂涟蹙眉,她抽出腰间佩刀,神色严肃地问:“来者何人!”


    可那些影子无一人回应,他们嗅到了活人的气味后脚下的步子反而越来越快。终于,随着距离的拉进, 林颂涟与众人都看清了他们的模样。


    是宫里涌出来的太监与宫女、太妃和护卫。


    他们一个个神色麻木、双眼无神,浑身上下的每一个关节活动起来是都发出“咯吱咯吱”的酸响。他们没被衣物遮盖住的肌肤上, 黑色的线条蠕动蜿蜒、刺破肌肤,直升而上,与大殿内众官员士族的情形一模一样。


    此刻不仅是林颂涟这儿, 各个宫门都在同时上演着这诡异的一幕。


    寂静的殿宇顿时“热闹”起来。


    塔佳慕容自剖心头血,将众人死死操控,她唤醒了所有人体内的傀儡蛊,这下,威严沉寂的宫闱顷刻间成了一个偌大的炼狱戏台。


    无数个失了神识的血肉之躯摇身一变,化为言听计从的木偶,他们体内的蛊虫顺应蛊主的意志,向各路军队猛扑过去,前赴后继,丝毫不畏惧军队手里闪着寒光的刀枪剑戟。


    有些傀儡走得太急,绊倒在石阶上,他们很快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无知无觉地踩踏在脚底。


    一个跌倒,后面的便练成一片地摔下去。他们的手脚、面门,皆硬生生磕在地上,却根本感受不到疼痛,继续四肢并用地往前爬,像一群执着的巨虫。


    宫闱外的军队里有人还未分清状况,他们无法确定这些宫人是死是活、更不知他们靠近自己要做什么,而不等距离最近的士兵举刀,就有不少人被扑倒。


    宫女太监用指甲刮扯活人的肌肤、面颊;张口就用牙齿撕咬他们的耳鼻、指头。一声声惨叫响彻云霄。


    林颂涟与各路领军见势不妙,当即发动抵抗。


    玉美邀在金銮大殿内千里传音,对着林颂涟道:“将军,我听外头声音不对,你们那里可是遇上了麻烦?”


    林颂涟火急火燎地现况告知,并询问:“小满,这些宫人还有得救吗?”


    玉美邀看着自己面前已经疯魔癫狂起来的塔佳慕容,此女子已趴到在地,她心口的伤处血流不止,并且还在持续不断地用短刀捅着自己心窝,嘴里不断痴笑低语:“快,你们把活着的人都杀了、都杀了!”


    岳上澜正奋力阻挡着大殿内彻底失控的人群,玉美邀紧随其后,艰难躲避。她只得咬牙回答林颂涟,道:“这些人……恐怕没希望了。我年幼时曾在祖母膝下听她提起过傀儡蛊虫,它们暗暗寄居在人的体内,侵占筋脉、蚕食脑髓,在不知不觉里彻底代替人的神识、言行。这些宫人中毒已深,傀儡蛊此刻被彻底唤醒,他们现在恐怕只剩躯壳了……所以,诸位若打不过,便……无需怜惜,痛快了结了他们的肉身,放残魂早日脱离苦海,由我乌氏一族前来一一超度。”


    林颂涟看着面前一个个浑身沾满了鲜血的行尸走肉,只能痛心道:“好,我明白了……你们那里……也小心!”


    “嗯。”玉美邀应答着,她气息微乱,林颂涟听得出大殿内的情形恐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且他们只有两人……但现在已顾不得许多,她们必须扛住局面,把各自眼前的危势突破,这样才能奔向彼此、汇合相助。


    林颂涟随即高声下令:“众将士听令!全力反击、进宫勤王!”


    勤哪个王?她未明说,但也无需担忧,谁胜谁便为王。


    她此令一下,刀枪的碰撞声、利刃刺破血肉的噗嗤声,立刻此起彼伏……


    不论是没了神识的傀儡,亦或奋勇拼杀的士卒,两方皆伤口撕开、血液喷溅。


    沉沉暮色里的宫闱被染成一片黯淡的血红,温热血腥的气息随夏日晚风飘散开。


    跟随军队前来的百姓们早被吓得逃之夭夭,惊恐大喊着“皇宫里的人都成活死人啦!”“人吃人啦!”


    被惊起的天边飞鸟在残阳里扑棱着翅膀离开这骤变的是非之地,徒留几片漆黑的鸦羽落下。


    大殿内,塔佳慕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她的眼眸却亮得骇人,那是不计一切代价付出全部后的畅快,是确定了死亡结局后再无顾虑的潇洒。


    “好!好!哈哈哈!!”她透过大殿的门,能看到外面的宫人们正如她所愿般接连扑向军队的刀刃送死。


    “大齐的子民、岳氏的江山,我塔佳氏能毁一点是一点!谁都别想好过!哈哈哈哈!咳——咳——!”因为说话太用力,又兼流血过多,她已耗尽了元气。


    然而不论是岳上澜还是玉美邀都没再理会她。


    岳上澜已单手圈起玉美邀,他带着她,身形从原地掠出,在那些扑上来的傀儡间穿行。锋利的扇骨畅通无阻地划断一根根动脉,指尖弹射出的竹尖暗器精准地刺进一个个胸膛,他所过之处,皆喷溅出一股股热血。


    每一人倒下,玉美邀都紧接着画符掐诀,破指念咒,及时超度亡魂。


    竹扇划过的弧度里,永远伴随着闪起的点点灵光。


    玉美邀不断变幻指法,她随着岳上澜的轻功,依偎在他身上,于大殿四处布下一道网阵。灵光在网阵内炸开,灵力如密集的金雨落下。亡魂得以从肉身脱困,他们受着灵力的滋养,飞身而去。


    很快,殿內殿外、宫墙四周,横尸遍地。


    跟随在各军队里的乌氏族人也如玉美邀一般紧紧配合着士卒的厮杀超度亡魂。舞刀弄枪的累了,渡化亡魂的也快力竭,可大家咬住了牙,谁都没吭一声。


    军队走到了这一步,即将大功告成,谁都不愿功亏一篑!


    塔佳慕容艰难地爬到大殿的门槛上,让自己的上半身俯卧出殿外,这样她仰起头就可以看到四方宫墙上快要入夜的天空。


    她曾经与自己远在滇南的长姐通信:如果她们的计划成功了,她就可以走出这座圈禁了她多年的宫殿,回到山水秀美的滇南,去堂堂正正地做女王的妹妹,一国的长公主。


    可惜,姐姐先她一步去了,这意味着自己的丧钟也早晚要敲响。但……无妨,就算到了最后一刻,她亦无悔。


    当初灭族后,她们姐妹二人很是消沉了一阵子,可一旦下定了复国的决心,一切日子便都有了盼头,至少仇恨可以麻痹痛苦。


    长姐用自己的蛊术迅速威震滇南,名正言顺地继位,并对大齐开始了最乖顺的俯首称臣;而她扮作农女来到皇城,静心谋划了与大齐皇帝的偶遇,并凭借美色顺利入宫为妃。


    她们在十年间徐徐图谋,而未知的暗处,他人亦是如此。


    五皇子潜藏蛰伏、厚积薄发;乌氏族人更是蓄力百年,用了几代人的时间和生命才等来了天时地利人和。


    这十年,不止她们塔佳氏姐妹,天地间还有许多人都更加心性坚韧、坚定不移。


    塔佳慕容眯起眼睛,看着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耳畔,周遭终于也渐渐安静了。


    厮杀声停了,被操控的身躯要么躺地死去,要么就在此刻突然同时间僵住了。


    接着,他们躯体内伸出的黑线崩断,傀儡之身一下子失去支撑,接连倒了下去,砸在青砖上,或彼此交叠在对方身上,堆成一座座矮矮的人山。


    傀儡蛊消停了下来,因为塔佳慕容的血快要流尽……


    大殿里,烛火孜孜不倦地燃烧着,夜色彻底化为漆黑,烛光在她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塔佳慕容的呼吸越来越浅,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她身后的金銮大殿,满地血红。


    岳上澜挑了处略干净的地方放下玉美邀,让她落脚。


    二人喘着气,各自平息着内力,并齐齐望着伏在门槛已气若游丝的女子。


    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而御座之下,少帝岳上宏突然一抽,他整个身体开始不停颤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身后猛地攥住了头发,仰面倒去。


    他“咚”地一声仰倒在地,痛苦地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只能在喉咙深处“嗬嗬”漏气。


    接着,他的七窍开始流血,那些血液暗沉而浓稠,其中还清晰地混杂着许多还在蠕动的、像线头一样的黑色蛊虫。


    它们从他的耳鼻口眼里钻出来,于金砖上挣扎着爬行,而一旦触碰到玉美邀布下的灵网,便瞬间灰飞烟灭。


    随着蛊虫从他体内不断涌出,岳上宏的血肉速度干瘪下去,皮肤逐渐褶皱,骨节突出,像一具正在迅速掏空的皮囊。


    岳上澜瞳孔微缩:“他怎会如此……”


    玉美邀道:“塔佳慕容没让他体内的蛊虫发挥最终效力,可即便如此,这孩子也难逃丧命的结局。有些事一旦做下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岳上宏在她说话的间隙里不断抽动,直到最后一滴血也随着虫子流出体外。


    他在地上蜷缩着,发黑发紫的唇瓣张大,下颌脱节,而瞳孔已经涣散。


    他就这样没了。


    因为从小被特意教养得蛮狠无理、傲慢狂妄,他小小年纪就仗着身世犯下不少罪孽。如今他的残魂脱离肉身,也无法即刻超度,那些被玉美邀放进来的还没报复过瘾的怨气立刻飞扑过来,抢着夺着将他的残魂分食殆尽、丝缕不留。


    塔佳慕容奄奄一息地看着这一幕,她的嘴唇轻轻翕动,声音低微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原本是想让他走得体面些,就算不是亲生,好歹也叫了我这么多久的母妃……但可惜……终是不得好死……”


    岳上澜望向她:“人在做,天在看。九皇弟从小恶名远扬,不少身份低微的人都惨死他手,他结局从罔顾人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呵……哈哈哈……”塔佳慕容用着最后的力气,歪着头伏在门槛上笑望着他,“五殿下,少用这种胜利者的姿态与我说话!我诅咒你们……但凡岳氏之人所掌的江山,全都灾祸不断、天崩地裂、民不聊生!!你们岳氏将后继无人、子子孙孙皆短寿而亡!!”


    说完这些,她才像是不留遗憾地闭上了双眼。她的手砸落在地,身体靠着大殿高高的门槛慢慢滑了下去。


    张扬夺目的凤袍始终衬着那张美艳的脸,一同陪着她静静躺在原地。


    怨气们照例一拥而上,仿佛享用着饕餮盛宴般将那充斥着罪孽的芳魂撕成碎片。


    殿外,血腥味弥漫,活下来的士卒们跪坐在地上,相互背靠着;有的抓住同伴的手臂,慢慢从地上撑了起来。


    乌家女子们在战场上穿梭,乌学钦浑身贴满了护身符,小心翼翼地冒了出来,他跟着一起给伤患包扎伤口。


    太上皇还躲在御座下的暗格里,他的手原本死死抵住了矮门,生怕外面的傀儡会伤及自身,而此刻他听着殿内的动静逐渐平息,这才万般谨慎小心地缓缓推开了门。


    他看着满地的尸身和铺开的大片血污,惊恐地缩了缩脖子,随即,他将目光上抬,瞧见岳上澜正站在他面前的不远处。


    他如今唯一的儿子——那个出生时被寄予厚望,年幼时又被弃之如敝履的儿子。


    他淹了口唾沫,费力地爬出这狭小的空间。因为身子孱弱,他无法凭自己的力气站起身,所以只能似丧家犬般向前爬行。


    岳上澜和玉美邀听见动静,一起回眸,二人并肩而立,冷眼望着这位君威早已荡然无存的老朽。


    “澜、澜儿……”他原本想去抓儿子的黑袍,可他感受到的只是儿子毫无怜悯之情的冷冰目光。


    他打消了靠近的念头,在被鲜血浸染的红毯上停了下来,讨好地笑着:“这心思歹毒的疯妇,临死还不忘信口胡诌……她的话怎么可以信呢?朕……呃,父皇……父皇早就知道你潜力无限、品行端正、堪当大任!从前的那些事……都是误会……”


    可他越是往下说,便越心虚,甚至直接低下头,不敢与岳上澜对视。但……他还是妄图给自己留下晚年最后的体面:“好皇儿,父皇这就让你母妃迁出太庙地宫,着人好生医治……”


    岳上澜开口,声音语调皆平淡不惊:“儿臣的属下早就将母妃接了出来并安置妥当,父皇此刻才想起她,为时已晚。”


    “哦……是是是……”他又颤巍巍道,“那、父皇这就昭告天下……把这对母子的恶行都说出来!然后把皇位……名正言顺地交给你……你万万别将这疯妇的话听进去,咱们大齐注定会江山永固的……”


    他多么希望从儿子的眼眸里看到一丝心软和松动。但岳上澜只是转过身,向身边那位皎皎而立的恬美女子伸出手。


    岳上澜掌心向上,五指微张,万般虔诚地捧起玉美邀那白皙却沾满了血迹的指尖。


    二人掌心相合,紧紧交握。


    “父皇莫慌,这江山自然是要永固的,但有些谶言……儿臣不得不忌讳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牵着她,二人迈着同频的步伐,路过太上皇面前,一步步走向御座。


    岳上澜搀着玉美邀,站定在纯金打造的龙椅前,他侧过身,微微弯腰,目光扫过她千疮百孔的指节,满目疼惜,随即温言软语地安慰:“这一路小满最辛苦,往后,就坐在这把椅子上歇一歇吧。”


    玉美邀欣然应允:“好。”


    龙椅宽大,她安然落座,疲惫的身心在一瞬间得到了最痛快的安抚。


    太上皇却瞪大了双目,他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让一个女人坐上了龙椅。


    他目眦尽裂,可已至风烛残年的身子骨根本不容许他做出任何抗拒的动作。他只能用风穿过朽木一样的颤音痛心疾首地质问:“你、你!……怎么如此?!大逆不道啊!这是我们岳氏的江山……!”


    岳上澜垂眸,俯视着那张苍老如枯树皮的脸:“父皇,江山是天下万民的。”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重,却在空荡荡的大殿内回荡了很久:“谁能让天下人安居乐业,谁才有资格坐在这把椅子上。”


    作者有话说:


    岳上澜:父皇,父亲节快乐


    (抱歉,鸽了几天……因为工作是教培相关,所以六月考试月忙疯了……小满和五殿下这篇已经尾声章节啦,预估再有两三章正文完结,然后会修文,补充内容填坑,改改错别字啥的,我错别字大王没办法……同时!我也在着手准备下一篇古言啦!名字暂定《第一帝王》,风格不同,人设不同,但始终会贯彻自己想写的女强类型。希望大家能捧捧场,去点个收藏,在晋江预收高些,开文就会顺利些。再次感谢连载期间不断追更的宝宝,要是没了你们我可怎么活啊啊啊啊啊,爱你们!!感恩!


    第163章


    台下的老朽, 昔日的君王——愣怔地看着岳上澜。


    他的目光在儿子和安坐龙椅的女子之间徘徊不断。


    那骨相坍塌的面颊上浮起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作为帝国曾经的拥有者,他不能理解这世上怎会有人把唾手可得的权力就这样拱手让她;作为父亲,哪怕是十分不称职的父亲, 他不甘心自己的江山就这么被儿子送到一个女子面前。


    “不……朕不答应!!”


    他在被血液浸染的红毯上爬行了几步,五官扭曲到一起:“这天下是我们岳氏先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你怎能将之当做儿戏!就算是要哄女人开心,可从古至今又有谁会拿皇权开玩笑!阿澜, 父皇知道你只是在置气, 对不对?你放心, 父皇即刻就下诏传位,即刻就下诏……来人、来人!”


    他颤抖着身子, 双手撑在地上到处摸索, 好似他只需如从前一般, 一伸手就立刻会有宫人前来为他奉上一切所需。


    可他早已孤立无援,再没有人为他鞍前马后、卑躬屈膝。


    岳上澜轻叹道:“父皇, 玉五姑娘是奉恩侯之女,更是乌氏的后人、一族之长。儿臣的身心早已与她合为一体,既然父皇说了要传位于我, 那她便有资格坐在这把椅子上。而且,我们比谁都清楚百年前的先祖到底是如何开国的,不是么?就算从前的史官未写、外界不闻,可岳氏后人都心知肚明,皇家严令的不可信奉怪力乱神, 到底是何缘由。一切,都只因自己的心虚罢了……”


    “逆子……逆子……!我早该杀了你们母子!……如果当初……唔!”


    伏地不起的老朽愤怒至极, 可他还没将话吐完,玉美邀已经甩出一张黄符,紧紧贴在了他嘴上, 让他不能随意开口。


    他只得用干柴般的十指去撕、去扒,指甲把唇周抠出了血迹,但符纸牢牢封住了他的口舌,分毫不松。


    玉美邀端坐着,神色从容。她双手平放在自己的膝上,强势而优雅的模样与金光闪闪的龙椅完美契合。她下巴微抬,双目俯视老朽:“陛下,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一说,一切皆是因果循环、轮回往复。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算时隔百年、就算物是人非,可该还的债也一分都少不了。”


    “唔!——唔!”老朽在地上捶胸顿足。


    玉美邀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殿门外,喊道:“林将军,进来吧!”


    林将军?老朽一顿。


    哪个将军姓林?大齐还活着的武将里,早就没有姓林的了……


    可随之,门外一个高大笔挺的身影昂首阔步地进入了他的眼帘。


    老朽眯了眯眼,那似乎……又是个女子?


    殿外的黑夜覆盖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披上了一层凛冽的黑色开氅。她稳健的步伐在血色渐凝的金銮大殿里回响,身上的甲胄泛着烛火映出来的微光。她也浑身都溅满了血迹,显然一副刚从尸山里爬出来的模样。


    女子越走越近,她的五官清晰地印在了太上皇的眼眸里。


    这张脸……似她,又非她……


    乍看之下有些陌生,可又的的确确给他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被封了口的老朽努力地昂着脑袋,双目紧盯林颂涟,仿佛要从她的面孔上盯出窟窿来。


    林颂涟在御座前停下,她看着龙椅上的玉美邀,欣然一笑:“小满,殿下。”


    玉美邀又问太上皇:“看陛下神情,似乎是还记得这位故人?”


    太上皇干巴巴地眨了眨眼。


    玉美邀轻笑一声,她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股平地而起的微风吹向林颂涟,并包裹住她的周身。


    顿时,独属于纸人的素白躯体渐渐暴露,活人的表象全然褪去。


    玉美邀当初封印在她身上的黄符被召唤了出来,飘到半空,与此同时,一同飘起的还有林颂涟自己的魂魄。


    ——她死时的惨象、浑身的血污、苍白发紫的面颊、和那双充满了怨愤的凶眸,在大殿半空尽现。


    太上皇喊不出声,却还是吓得“呜呜”直叫。


    傀儡蛊是真人所化,而冤魂厉鬼他是头一回撞见。


    而且这个厉鬼还是自己亲手酿成的……


    林颂涟已经许久没有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了,就连岳上澜也是头一回见。


    父子二人虽都沉默,神色却截然不同。一个是默哀与同情,一个是心虚与后怕。


    林颂涟飘飘悠悠地来到太上皇面前,她开口,殿内的空气骤冷,让眼前这个已无权势的老朽瑟瑟发抖:“陛下……末将林颂涟,特来拜见!”


    “呜!……呜!……”他似是在哭,又似在辩驳。


    玉美邀始终没有解开他嘴上的符纸,她知道,这个时候就算给他机会说话也毫无意义。认错?后悔?道苦衷?


    都是只会拖延时间的无用废话罢了。


    玉美邀道:“陛下心里应该清楚,堂堂一国猛将,威名赫赫,远镇四方,结果却落得这般田地,这其中的缘由恐怕就连被当刀使的许缭和三皇子都没摸清吧?”


    玉美邀终于从御座上站起来了,她因为连日的赶路和战斗,脚步依旧虚浮,岳上澜一步不离地搀扶着她,与她一起走向自己父亲面前。


    玉美邀道:“看似是许缭贪念过重,一心想向上爬;看似是三皇子贪恋兵权,想让自己人取而代之……可实际上,他们两个哪里算得过你呢?”


    林颂涟身上的怨气愈发浓重起来,黑雾从她四周扩散出去,她凄厉而悲愤地质问:“我林家满门忠心耿耿!为了朝廷肝脑涂地!为何却换来如此下场!你这狗皇帝薄情寡义、让功臣心寒!!”


    最后一字从她这厉鬼口中吐出来时几乎是叫嚣着的,那尾调尖利刺耳,令人胆寒。


    太上皇整个人趴到了地上,后背躬了起来,这一回,他真的啜泣成声。


    那断断续续的沙哑嗓音,像一只即将被冻死在雪夜里的年迈寒鸦。


    岳上澜对外喊道:“周迁!搜出来了么?”


    周迁瑟瑟缩缩地从大殿外摸了进来。他随林颂涟的队伍一起,和傀儡血战,这才一路进了宫。岳上澜早早就交代了他:一旦进来,即刻去御书房搜出玉玺。


    现在,他怀里果真抱了一个精美的木匣子。


    周迁一眼就瞧到了林颂涟的真魂,他吓得浑身哆嗦,手里一个不稳差点让木匣子掉地,可玉美邀冷冷撇了他一眼,他即刻深呼吸着,壮起胆,挪着步子靠近他们。


    “打开。”岳上澜对他道。


    周迁将木匣子放在案几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方精美的传国玉玺。


    太上皇转而愤怒地盯着周迁,禁军统领换人了他都不知!显然是塔佳慕容将他圈禁后独揽朝纲时新任命的家伙。


    周迁多年官场摸爬滚打,害人性命的事虽没干过,但察言观色、阿谀奉承、及时站队的勾当他已驾轻就熟。眼前的局势一目了然,五殿下与玉五姑娘是他必须要追随的人。


    玉玺静静地摆在众人眼前,泛着华光。岳上澜掏出一块布帛,铺在父亲面前:“父皇,犯下的错事要有了结。当初既然冤枉了林将军满门,那就趁现在,当着她的面写下罪己诏,为林家上下平反,并坦白这些年你对母妃所做的一切,将此二事和传位诏书一同颁布。如此,儿臣或还可网开一面,将就着让父皇在深宫里持着太上皇的虚名多苟延残喘几日。”


    老朽看着自己眼前铺开的布帛,又看看那枚曾经只为自己所用的玉玺。


    他咽了咽唾沫,手指在虚空里比划两下,表示自己没有笔墨。


    岳上澜道:“何须笔墨?血诏才能更显父皇悔过的诚意。”


    老朽的身形顿了顿,但盯了岳上澜半晌,随后才像是彻底接受了自己根本无法从儿子这里获得半分怜悯的事实。


    他终于认了命似的,伸出指尖。


    玉美邀空手一挥,袖口带起的风化为无形的刃,在他的右手食指破开了一道伤口,发黑的血液冒出了豆大的一点儿。


    太上皇将指尖缓缓按在了布帛上,慢慢悠悠地写下“罪己诏”三字。


    可刚写完这三字,他又不动了。他浑浊的眼默默向周围扫视了一圈。


    面无表情的儿子,势不可挡的乌氏后人;


    紧逼不放的厉鬼,随时叛变的臣子;


    逐渐冰冷的贵妃,曾最宠溺的幼子;


    还有……满地横死的昔日显贵。


    “噗——”他突然嗤笑了一声,因为无法开口,那气音从鼻中喷了出来。


    他后背塌陷,整个人如同被踩扁的鞠球,无力、无望。


    这座容纳了他大半辈子的金銮殿在此刻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囚笼。


    这些他曾万般不肯割舍、生怕被人觊觎的权柄,竟都化为了催命符。


    他毫无神采的眸子往手边一瞥——他伏着的案几上还摆着些许酒水瓜果和明灭摇曳的琉璃灯台。


    酒水被血染成红色,瓜果有许多都滚落在一具具尸身旁,表皮破损,甜腻的汁液混合着地上的血污与无数蛊虫的残躯,发出令人作恶的味道。


    他暗暗打量着周遭的残局,慢慢停下了手指。


    “愣着做什么?写!”林颂涟有些焦躁地在他四周打起转来。


    太上皇的眼眸黯淡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再度落指……


    玉美邀紧盯着他的神色,眉头蹙起。


    这老东西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漠然,和……疯狂。


    果然,他这回的指尖在布帛上飞速写下“逆子结党,合谋杀朕——”


    那字迹癫狂而潦草,飞舞的笔触一直拖到了案面上。


    最后一个“朕”字还未落下,玉美邀便已经眼疾手快地将布帛扯了过来:“你!”


    下一刻,他又飞快地抄起手边的琉璃灯盏,将烛火引到了自己身上。


    事发突然,岳上澜立刻飞射出一片竹尖,钉进了父亲的手腕,打落了他手里的灯盏。可人愤恨求死时,就连神鬼也拦不住。


    太上皇甩动自己的胳膊,在拥抱死亡前倾注了全身的力气,掀翻案几,让酒水溅了自己满身、也洒了满地。


    火势顷刻间一窜而起。


    “小心!”岳上澜抱着玉美邀连连后退,躲避火舌的侵蚀。


    林颂涟的面部扭曲,她的怨气一瞬间高涨,口中发出长啸:“混账!你不许寻死!快还了我林家清白!!——”


    鬼怪的哭嚎震动天地,波及数里。


    宫里宫外的士卒们皆被这动静震慑,纷纷举目而望,就见金銮大殿的方向似有火光亮起。


    太上皇已将自己浑身烧成一个火人,肌肤的焦灼让他痛得四处乱撞,这也导致了大殿里越来越多的酒水被打翻。


    火势越攀越高,肆虐着梁柱、纱幔,和一切可燃烧的东西。


    还未褪去的幽魂们顿时被吸引,他们一同欢呼雀跃起来,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当做了狂欢。


    这宫闱里埋葬了太多罪孽,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冷宫地窖下的白骨,刑架上屈打成招后咽气的宫人……他们都恨不得火势能越烧越旺,甚至将这里化为灰烬!


    “烧啊……烧啊!”他们笑着,喊着。


    玉玺滚落在地,被磕碎了一角。幽魂们又一拥而上,将之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直到这个象征王权、神圣不可侵犯的器物彻底粉身碎骨。


    玉美邀速速变幻指诀,口中快念:“业火焚身,度此劫尘。灵符引路,魂归乾坤!”


    她努力释放自己剩余的灵力,让灵光盖过越来越势不可挡的火海。


    可即便渡化者苦心引路,这些怨念却无意来生。


    剩余的幽魂找不到当初戕害了自己的人,有的甚至说不清到底是谁要了他们的性命。他们的执念只知晓:这座宫殿,会吃人!


    他们不再想着找谁报仇了,也许仇人早就因傀儡蛊而死了,但此刻他们要聚集在一起,心甘情愿地赴向烈火,让罪孽葬于火海、让恨意被焚烤、让高不可攀的皇宫彻底化为乌有!


    玉美邀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乌氏后人从各宫门赶来,为她助力。温润的灵力似清凉的溪水,努力安抚着那饱含了滔天怨气的火焰。


    明亮刺目的火光渐渐发出幽绿,让赶来试图救火的众人望而却步。


    “遭了,林将军的躯体!”玉美邀焦灼地望着被火海包围在中间的纸人躯壳。


    岳上澜道:“我去将她带出来!”


    “不!”玉美邀赶忙阻拦,“这火已成邪,常人进去就算不死也会重伤。我与将军当初定下盟约,执念未散前,她需听我号令!”


    玉美邀来不及多做解释,她吩咐族人道:“你们继续渡化亡魂,必须灭火!”


    她随即闭上眼眸,口中焦急地低念:“将军,听我之令,魂归躯壳!我还有血可流,必保你逃出火海!”


    可彼端的林颂涟并未应答,玉美邀看不到她的双眸已彻底变为一片漆黑,她的双手死死地掐住了太上皇的脖子,浓重的怨气让老朽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好啊……你宁愿死,也不愿认错么……那就同归于尽吧……同归于尽啊!!”林颂涟低啸着。


    太上皇已不再挣扎,他任由火势折磨自己、任由林颂涟掐断自己的脖子。到咽气前的一刻,他甚至突然感受不到疼痛了。


    他的双目盯着大殿顶上的房梁,目光逐渐涣散。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他还在想:当初即位的第二年,自己便命工部修建陵寝,早早就为死后的世界铺好了荣华富贵之路,可千算万算,始终没算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下场……


    极尽奢华的地宫他恐怕是享受不到了……


    若有……来、世……


    思及此,他最后看了眼林颂涟,女子冤魂散发出来的浓黑怨气几乎要将周围到的一切吞没。与此同时,她乌黑的指甲刺进了他的脖子里,也刺进了他的魂魄中……


    他的身体变轻,慢慢上飘。


    他不会有来世了。


    他成了幽魂们虎视眈眈的猎物,被怨念席卷进了火焰……


    “将军!将军!——”


    玉美邀的声音隔着无法跨越的火势传来,几乎声嘶力竭。


    林颂涟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


    太上皇死了。那死相丑陋得令她作呕。


    外头,小满还在唤她。


    可事已至此,她也像那些扑向火海的幽魂一样,不想回去了……更也许,是回不去了。


    自己的纸人躯壳不知落在了大殿的哪个位置,寻不到踪迹。


    她的最后一个仇人已死,可心结却未了。


    顶上的房梁不断垮塌,大殿即将付之一炬。救火的人来来往往,宫闱里又喧嚣了起来,充满了活人的气息。


    林颂涟通过玉美邀在契约里的呼唤,轻声回应:“小满,算了吧。你所剩的气血早已不足,好好歇下吧,等天一亮,你与五殿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知道,你走到今日,最不容易。”


    玉美邀焦急道:“将军,怎能算了?!我与殿下照样可以重查旧案,为林家平反!你先出来!”


    身旁,乌氏后人使出十足的劲,努力浇灭邪火;周迁见势头好转,持续献殷勤,跟着一起灭火……


    终于,在渐渐势微的火光里,玉美邀能稍微看清林颂涟逐渐清明的面容。


    她魂魄里的怨念褪去,脖间伤口闭合,血污退散。


    随后显现出的,是一张素净又饱含了英武之气的脸。


    眉尾微扬、眼眸闪亮,鼻梁直挺,红唇皓齿。


    而纸人的身躯不知正被哪一片火舌迅速吞噬,因为林颂涟的魂魄也像冰块似的,在渐渐化开,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将军!”玉美邀恨不能即刻冲上前,却被岳上澜死死抱住。——再往前,她就要踩到火堆了。


    “若你与殿下能为我林家洗清冤屈,让我父母泉下有知,那他们一定也能安心。而且,我至少是亲手杀了他的。”


    “将军!……”玉美邀无力地流下泪来。她始终掐着引魂的诀,想要她归来,可她不愿。


    “小满,不要难过,能和你们相处这么些日子,我已如获新生……”


    她的声音愈发飘渺,几乎要听不清。


    她的魂魄愈发透明,几乎要看不见。


    “帮我和香儿他们说声抱歉……按理,我走之前该和她们好好道别的,但……世事无常。原本我想,罪己诏向天下人颁布后就能不留遗憾地好好走了……”林颂涟笑了笑,“哎,天意呀……”


    大火应该是烧到了纸人的面颊了,所以,林颂涟到此就说不出话了。


    她努力笑着,想要用眼神告诉玉美邀,就算如此,她也知足了。可眼前的玉美邀哭成了泪人,像一个布娃娃,无力地挂在岳上澜的臂弯上。


    纸人彻底被焚毁,很快,她就要什么都不剩了。


    她赖以存世的栖居之所没了,就真的回去不了。


    要记得我。


    林颂涟最后想。


    随后,她完全消失,不见了。


    玉美邀和岳上澜定在原地,沉默着在晚风里伫立。


    一盆又一盆的水浇了过来,一阵又一阵的灵力铺洒而下。


    幽魂尽散,火势熄灭。


    军队们前去收拾烧成了焦炭的骸骨,乌学钦跟着众人默默干活,他不小心脚下一滑,不知踩着了什么,差点摔倒。


    “哎呀,这是何物?……”他回头看。


    就见一个焦黑的铁珠子“咕噜咕噜”地从灰烬里滚了出来,一直滚到玉美邀的足尖旁。


    玉美邀泪眼朦胧地弯下腰,缓缓将此物捡起,她布满伤口的手指轻轻抹去珠子表面的灰烬。


    这是……


    纸人胳膊处的一个关节。


    她的思绪不由地飘回了那日……


    那天,他们一行人从梁国公府中回来,林颂涟原先的身躯被捅得千疮百孔。


    所以那夜,在她院落,在玉家小辈们的陪同下,玉礼谦为她加固躯体。这颗铁珠子,就是玉礼谦为林颂涟量身打造的机关,能让她行动起来更加自如。


    玉美邀哽咽着将这珠子握紧,微微颤抖地攥进了掌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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