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乌琼华留下的东西有很多。
那把老旧的轮椅、乌氏的祖传法器, 还有族人们的心之所向。
军帐里,乌氏女子齐齐单膝下跪,抱拳作揖:“我等愿以小满为一族之长, 誓死追随!”
为首之人从怀中捧起一个小巧的锦盒,恭敬地举过胸前,递到了玉美邀面前。
玉美邀伏在榻边, 嘴角还挂着一丝没被擦去的血迹。她颤抖地抬起手, 接过了锦盒。
打开, 里面是一段精美的布帛。
玉美邀眸子一沉:乌氏历代继任的族长之名都会被工整地绣在这种布帛上,载入族谱。
此刻, 眼前锦盒内的流光溢彩的布帛上, 用金线绣着几个隽秀有力的文字:
乌氏第十九代族长——乌婧满。
这是祖母早就给自己取好的名字。
从前, 乌琼华没有等到合适的契机亲自把这个全新的称谓授予孙女,等一出山涧, 她就立刻将此交由身边信赖之人保管,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玉美邀的泪珠滚落,再也无法抑制心中波涛汹涌的悲伤。
那个梦境里, 祖母对她说过,自己是给她算了一卦才出山的。
窥了天机,必死无疑。所以她拼尽一切为孙女想好了后路。
给她留好了可用之人、为她尽量排除了一切隐患。
尽管乌琼华心底里非常信任孙女的能力,可作为祖母她还是想尽了办法替她考虑周全。
她的小满,这个自己亲手调教养大的孩子, 会比月儿更出色、走得更加长远。
玉美邀双目含泪,双手捧起布帛, 贴在了自己的心口之上。
……
大齐四地,战鼓声声。
军营里的长角吹响,蜀地重整军队, 蓄势待发。
玉晴晔策马于队伍最前列,他身姿笔挺,如一面被风吹紧的旗帜,浑身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潇洒气场。
从前在京城的武场里,他每日起早贪黑、勤学苦练,就是为的有朝一日能披挂上阵,保境安民。
眼下,他终于寻到了机会。
玉晴晔回眸,他的目光与后方城楼上站着的玉美邀相接。
昨日,滇南圭弗氏已派遣使者日夜兼程抵达蜀地,并拜见了岳上澜与玉美邀,表明了投靠之意,祈求二人能够出兵,鼎力支持圭弗氏长子继位。从此,圭弗氏愿臣服在侧,为二人登上大齐宝座尽拳拳之心。
双方各取所需,自然一拍即合。
今日,玉晴晔就要动身,带兵出动,与使者一起前往滇南。
玉美邀休养了几日,已恢复不少。她披着外衣,和岳上澜一同站在城楼上。她轻轻挥手,冲着下方的玉晴晔示意。
玉晴晔扯起嘴角,他拍了拍腰间宝刀,冲着头顶上的二人念了句连夜背出来的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玉美邀轻叹一口气:“不许提那‘死’字,万一冲撞了言灵,应了谶可不好。”
说着,她面对下方托起掌心,一道灵光如春风般拂去,吹动队伍里的军旗展昭不停。那是平安符化成的清风祝祷,庇佑之力灌入了军中每个人的印堂。
她道:“此去,助各位一路顺遂,平安归来。”
玉晴晔笑着冲他们挥手:“那我们出发了,你们也顺顺利利的,到时候咱们京城见!”他又转头,对着城门口一起送别的几人拍了拍胸脯,似一只骄傲的公鸡。
万人的队伍扬起尘埃,浩浩荡荡地离开。
玉美邀轻轻道:“京城见。”
话语伴着林间清风徐徐飘远。
不远处,城外的山谷里刚新建起一座硕大的砖砌墓地。那是蜀地的百姓自发为牺牲的乌氏族人立的衣冠冢。
她们没留下尸身,无遗骸可埋葬,太少城内几个手艺人便塑了几十座像,立在了墓地前,供后世子孙代代观瞻悼念。
玉美邀想,如果衣冠冢立在这里,祖母她们应当也是满意的。
此地若没了战火,便是个山清水秀、风水极佳的场所,距离她们曾经所在的山涧也并不算十分遥远。以后往来祭拜,在马车上贴几张极速符也方便得很。
她正如此想着,一只纸鹤扑棱着翅膀飞来。
玉美邀抬手,让其停在自己的指节上。
是郝柚青的信又送来了。
她展开纸鹤的身躯,里面的内容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但字字都能敲击在心房上:
“皇帝突然下诏退位,幼太子登基,贵妃乱政。京城外已有大片焦土。”
玉美邀蹙起眉:“贵妃既然是滇南女王的人,那朝政落于她手,京城内外百姓的日子必然不好过,四周还有这么多乱兵……”
岳上澜道:“观火与我众多属下潜伏在禁军之中,他们已竭尽全力护着城门,不让乱军闯进来随意烧杀。可目前京城里除了逃走的百官,还剩下的权贵寥寥无几,奉恩侯府是其中一个。我想他们也撑不了太久。”
玉美邀上澜道:“我这几天休息得够久了,不能再拖了。殿下,咱们也尽快启程吧。”
岳上澜回望着她,深深点头:“好。”
从蜀地到京城,带着剩余大军一起前进,需走许久。
不仅是因为路途摇远,更因每走一段,他们就不得不停下来。
一路上流亡的百姓无数,道边常有被乱军劫杀的平民尸首。
乌氏族人一路超度,并以护身符为军队开道,庇佑众人不受孤魂野鬼和山间精怪所扰。
期间不少地方军阀麾下的逃兵前来投靠,因此他们的队伍每前行几十里,就壮大几百人。渐渐的,队伍所经之处,人数绵延没有尽头。
行军多日,他们抵达了曾停留的山村道观,许多村民们已侯在路的两边,众人手里举着瓜果,喜盈盈地丢进军队里。
“五姐姐!你看村口那块大石头!”玉暖香掀开车帘,大喊道。
玉美邀向外望去,就见村口新立了一块巨大的石碑,上书“太平村”三个红色大字。抬头,眺望远处,村落的后方,道观正缓步重修。
不仅如此,她还隐隐约约看见一座小小的殿宇正紧挨着道观,拔地而起。
那殿宇前方似乎屹立着一座女子雕像。
“那是……”
岳上澜笑道:“那大概就是村长先前提过的,要给你立的生祠。”
玉美邀还稍显憔悴的病容略一泛红,她有些不习惯这样厚重的爱戴:“他们竟这么快就动工了,我以为……那时候村长口中的生祠至多是一个设想而已。”
岳上澜握住了她垂在膝上的手,道:“这是小满为民除害而得到的回报,往后,天底下还会有更多人认识你、敬仰你。”
玉美邀反握住岳上澜宽大的手掌:“我会同殿下一起,好好珍惜大家的这份情义。”
季让诚就策马走在不远处的前方,他目睹着一路上的跌宕,心中的感慨都化为了无言的动容。他想,等到了京城,看着她站在巅峰后,自己就该默默回到蜀地,继续给季瑛留下的罪孽扫尾。
更也许……他该出家当个和尚才好。了却尘缘、排除杂念,清清静静地修行。
思及此,他不由地笑了起来,觉得这个想法十分可行。
就在这祥和美好的气氛里,玉礼谦突然哀嚎起来,求饶般道:“流萤姑娘!你别这样!算我求你了!”
季让诚转头瞧去,就见玉礼谦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跌下来,他抬头看到了季让诚,就像看到了救星:“季兄!你行行好,让我与你同乘一匹马吧!”
季让诚的头微微一歪,就见玉礼谦左边的脸颊上印了两个红艳艳的唇印子。他嘴角一抖,觉得好笑。这些天他早就知道乌氏一族里有个叫流萤的女子整日都缠着玉礼谦,一副非君不娶的模样。
玉礼谦想躲都没有地方可躲。
季让诚明知故问地戏弄他:“放着好好的马车不坐,干什么非得和我挤?”
玉礼谦几乎哀求:“流萤她她她……她刚刚突然从外边钻进我车里!”
话音刚落,流萤当即一头扎了出来,她涂在嘴上的唇泥有些花了,却能十分完美地吻合玉礼谦脸上的印子。流萤气鼓鼓道:“喂!你跑什么!”
玉礼谦如老鼠见了猫一般,紧紧抓住季长城垂在马背上的衣角,瑟瑟发抖:“流萤姑娘!该是我来问你!我清清白白的身家,你干什么突然亲我?!”
流萤疑惑:“废话,你若不清白,我能看上你吗?你快先到马车里来给我补补灵力,我最近一路上都在超度亡魂,可累坏了。”
玉礼谦道:“我又不会术法,如何给你补灵力?”
流萤道:“谁说补灵力需要术法了?难道小满她曾经没有告诉过你,男欢女爱、阴阳调和,最是滋补。尤其你这样的童子,阳精最纯,乃上上品。”
玉礼谦如遭雷击、面红耳赤,一瞬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干脆掀起季让诚的衣袍,一把盖住了自己的头,仿佛这样就能回避女子的纠缠:“别说了!快别说了!”
季让诚:“……”
罢了,她们乌家人都这样。他也快习惯了。
流萤见玉礼谦这样抗拒自己,不免有些神伤,她瘪了瘪嘴,带着些怨气“哼”了一声,跳下马车走了。
季让诚无奈道:“好了,出来吧,姑娘都被你气跑了。”
玉礼谦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瞟了瞟,果然见流萤已经走远,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将衣袍从自己头上掀开。
季让诚嗤笑:“人家流萤容貌端庄、性格直爽、灵力也强,哪一点配不上你了?至于这样吗?”
玉礼谦垂下脑袋,嗓音也有些低迷:“我从未与姑娘相处过,她那般猛烈,我、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季让诚第一次对人耐着性子循循善诱,他二人一个坐在马背上,一个两条腿跟着走,一问一答起来:
“那你到底是喜欢人家还是不喜欢人家?”
“我不知道……”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有什么知不知道的,你连自己的心都摸不清吗?”
“我……我不知什么是喜欢。”
季让诚想了想,道:“喜欢就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她,不想离她太远,她在什么地方你的眼睛就情不自禁地往什么地方瞧。”
玉礼谦抬头问:“季兄,你为何知道的如此清楚?你也喜欢着谁吗?”
季让诚目视前方,手里握着的缰绳紧了紧,静默不语。
玉礼谦自顾自道:“哦……对,瞧我这记性……你父亲曾说过,你喜欢他的一个小妾,还调戏过人家。”
季让诚被他这一句措手不及的嘟囔气得差点掉下马:“玉礼谦!”
他刚准备揪着这个家伙好好为自己辩解一番,可顿时,多日未曾重现的钻心疼痛突然从自己还没结痂的伤口处再度袭来。
季让诚顿时呲牙咧嘴,倒吸一口气:“嘶——”他捂住自己手臂上的伤,那里是曾被蛊虫咬过的地方。
这几天不都好好的么……怎么又开始疼了……他想不明白。
季让诚甩了甩有些发晕的脑袋,让自己冷静。
玉礼谦问:“季兄,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季让诚呼出一口气,那阵疼痛过后,他体内似乎又平复了下来。
他道:“无妨。”
说罢,他便自己打马往前走去。
“唉?唉季兄?”玉礼谦两条腿赛不过马匹矫健的四肢,他干脆留在原地,自言自语:“喜欢就是想她……想看着她?……唔。”
这情与爱,怎么比书上那些奇门遁甲还要难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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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入夏, 天气燥热。
他们此刻距离京城还有两天的路要赶。
傍晚,各路佣兵的王侯皆在附近驻扎,对着京师虎视眈眈。
禁军再怎么坚守又如何?里面的人能跑的早就跑光了。
城内最大的粮仓在昨晚突然着火, 滚滚浓烟直钻云霄,让数十里外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再这样下去,城内百姓没有粮食, 又会变得和蜀地当初的情况一样, 里边的人坚持不下去, 要么饿死,要么开门。”
“雍王晋王都打到门口了, 愣是被禁军死死堵住了。唉你说, 他们俩也是皇亲国戚, 为什么里边的人就是不肯开门?”
“那俩安的是什么心?大家伙心知肚明!说的好听是要去辅佐少帝,可一旦得势, 岂不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嘘!你小点儿声!这话是咱们能说的?”
“咱们怎么就说不得了?这不摆明的事吗?”
“可如果雍王和晋王打进京城是想摄政,那咱们五殿下算什么?……”
“五殿下和小满姑娘不一样!那群人哪配相提并论?更何况,当今少帝就是明君了么?城里的粮仓被烧了那么多, 眼下正是吃紧的档口。可三日后少帝的生辰宴太后娘娘下旨照办不误,整个皇宫一同庆贺!”
“造孽啊……”
“可不是么……”
军营里,几个士卒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不一会儿,营地门口由远极近地传来一阵马蹄声, 听那动静,人似乎还不少。
闲聊的士卒住了嘴, 警惕地握起长枪向前阻拦:“站住!何人胆敢擅闯?!”
为首之人坐在马背上,威严地扬了扬身后的红袍,冷冰冰地抛下一句:“去告诉你们主子, 雍王殿下与晋王殿下一同前来拜会。”
士卒一怔,立刻撒腿将此消息层层上报,传到了玉美邀与岳上澜的耳中。
彼时,二人正坐于军帐里看着观火送来的秘信。这秘信也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纸鹤,郝柚青与观火已在城内接洽。
只待两日后他们的军队兵临城下,届时城门会大开相迎。
前方形势一片舒朗,这让二人稍稍安下了心。
雍王晋王的造访倒也在预料之内。
“此二人是我皇叔。他们的封地遥远,兵力贫弱,所以即使早早到了城外也久攻不下,原本是不足为惧的。就看此番他们深夜造访到底目的何为。”岳上澜收起纸鹤,对玉美邀解释道。
玉美邀问:“他们从前待殿下如何?”
岳上澜道:“形同陌路,毫无瓜葛。”
“可有为难过你?”
岳上澜笑道:“我从前只不过是个寂寂无名的皇子,他们岂会有那闲心与我作对。至多也就是宫中宴会偶然相遇,冷言冷语嘲讽一二,无聊取乐罢了。我从未将此等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放在心上,平添烦恼。”
玉美邀嘴角一勾,眉头微挑:“既然从前关系疏离,那现在必定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时候眼巴巴的到跟前,那看来是有求于咱们了。但他们从前那样对待殿下,我也得找机会问他们讨点利息回来。”
岳上澜的容颜在帐中橘黄色的烛火下化开,更显柔情似水:“小满竟这般‘睚眦必报’?”
玉美邀点头:“当然。我的人谁敢随意欺负?”说着,她对外道,“请他们进来吧。”
不消片刻,帐子外传来两个频率不同的脚步声,玉美邀和岳上澜刚准备开口相迎,可谁知他们竟自顾自直接将帘子掀了起来,大步流星迈入帐中,嗓音豪迈:
“阿澜!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一阵子不见,你竟能到如此地步,当真是叫我等佩服!佩服!”
这两人横冲直撞而进,当看到帐子中不仅有岳上澜,一旁还有玉美邀坐着时,那爽朗的笑声戛然而止,转而带上几分微妙:“哟,这小娘子生得如此好看,该不会就是近日名声大噪的乌氏后人?”
晋王眯了眯眼,跟着道:“好侄儿当真是艳福不浅。”
岳上澜原本还挂着浅浅笑意的嘴角即刻平了下去,他一言不发,眼眸一翻,只冷冷盯着二人。玉美邀挨着他而坐,纤纤玉指捧起一口姜茶,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喝着。
这景象令来者二人有些措手不及。料想中这向来好说话的侄儿见了他们,早该和往常一般,行个礼,笑邀着他们赶紧坐下才对。
可眼下既不搭话,更无反应,这是何意?
“唉你……”晋王当即有些不悦,他伸出一只手,指着岳上澜,开口就要指责。
可一旁的雍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皮笑肉不笑道:“阿澜对我二人置之不理,这是春风得意之时,要给我们两个当叔叔的甩脸色、摆架子了?”
岳上澜这才冷笑着开口:“是二位皇叔来得太急,我还未做好相见的准备。如今朝野内外大乱,想必皇叔来此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大家都日理万机,便长话短说吧。”
雍王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他咳了一声,自顾自找了个位置拉着晋王一同坐下。岳上澜如此直白,倒也叫他们不必多做假意的寒暄。
雍王向岳上澜的方向倾了倾身:“贤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与你四皇叔手里的兵虽不多,但也不可小觑。你知道,我们在城外打了半个月了,暂时攻不进去……”他顿了顿,“我们是想着,人多力量大。你手下的兵能打,现在又有威震四方的乌氏一族相助,所以我们大可以合兵一处。如此,攻进京城,指日可待。到时候——”
他看了晋王一眼,晋王点了点头:“到时候,城里的东西咱们三家分。至于你是想要了那小皇帝的命,还是挂个名号摄政,我等有自知之明,不会插手,只求你到时能记得我们这两个皇叔的好,大手一挥,指头缝里多漏些好处出来……”
岳上澜转头,看向玉美邀:“小满,你意下如何?”
雍王嗤笑:“贤侄问一个女人做什么?”
玉美邀放下姜茶,言简意赅:“不妥。”
她一双美眸冷冷直逼二人:雍王生得一副刻薄相,脸颊窄长,颧骨高凸,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尖细。晋王则圆脸肥腮,五官挤在正中央,他没有雍王的精明算计,只有一种自以为是的蠢钝。
都不是慈悲之人。
玉美邀瞥了眼二人的印堂,呵,——牢狱之相。
晋王叫起来:“不妥?!什么不妥!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雍王也沉下脸:“贤侄,你御内不严呐。我们在此谈论家国大事,这女儿家红口白牙掺和在里边,传出去不得叫人笑话。”
岳上澜道:“笑话?笑话什么?小满乃我命中贵人,更是我的妻子。今日这话就算传出去,天下人也只会耻笑二位皇叔厚颜无耻、罔顾苍生。大齐危难之际,你们不想着匡扶社稷,却只想着从中得利。若教天下臣民以为我皇室中人都是这副酒囊饭袋,那岳氏江山即便毁了也是情理之中!”
“你这竖子!!”雍王拍案而起,满脸怒意。他身下的凳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雍王继续怒斥道:“岳上澜!你别不识抬举!我是你皇叔!你敢不敬尊长——”
说到此,他的声音突然卡住,有什么道不明的东西一下子堵在了他的喉咙里。
雍王憋得面色通红,他双手不由自主地掐着自己脖子,干呕半晌,登时,只听“呱”的一声,一只□□就这样活生生从他喉咙里吐了出来,落在地上,“咕咕”叫着跳远了。
雍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跳出营帐消失在暮色里。
晋王也被狠狠惊着,他肥硕的身躯往后晃了晃:“你、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玉美邀抬眸,她的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淡淡道:“他吵得很。”
雍王大口大口喘着气,他从地上站起来,手指着玉美邀颤抖:“你——你敢对本王——”他又看了一眼岳上澜,岳上澜抚了抚自己的衣袖,头也未抬。
他的妻子岂是好惹的?
雍王的脸从紫转黑,他愤愤地甩了甩袖子,带着晋王转身就走,可刚迈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恶狠狠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我手里握着的筹码就只是那点兵么?呵,你二人可别后悔!”
帐帘被挑起后又迅速落下。
皇叔的马蹄声远去,营地里又恢复了安静。
玉美邀对外道:“加强四周防守。”
……
玉礼谦正在摆弄自己的工具,他心跳加速,默默等着人来。
终于,流萤被玉暖香硬拉进了他帐子里。
“香儿!你非带我来他面前干什么?他又不愿见我。”流萤撅起嘴,双手环臂,背过身去不愿看他。玉礼谦手一抖,脸红起来。
玉暖香冲着玉礼谦挤眉弄眼,捂嘴笑道:“哎呀,不是我非得拉你来,是他自己有话对你说。好啦,你们两个慢慢聊!”她丢下这一句便脚底抹油似的跑开了。
帐子里只剩他二人,玉礼谦磕磕绊绊道:“那、那个……”
流萤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那那那那、那什么呀。有话快说,别耽误本姑娘物色其余佳人。”
玉礼谦刚烧红的面颊顿时一白:“其余人?!你、你还物色了谁?”
流萤掰起手指头细数:“五团的刘督卫,人高马大、孔武有力、爽朗大方!比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不知强上多少倍。还有炊事长傅膳司,他做得一手好菜,为人又善良耿直、风度翩翩。你呢?整天抱着工具箱,理都不理人。哼,告诉你,从来都只有我挑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挑我的份。外边还有这么多干干净净的好男儿,难道我缺了你还不成了么?”
“你你你你!!”玉礼谦急得语无伦次,“那你让他们……给你补灵力了吗……”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干脆将头埋下去,不敢看她。
流萤用力点着他的肩头:“与、你、何、干!大少爷,抱着你的奇门遁甲过一辈子去吧!”说完,她扭头就走。
可……手,被玉礼谦一瞬拉住了。
“流萤!我、我也可以!”
流萤回眸,蹙眉不解:“可以什么?”
“他们能做的,我都可以!”他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白白的胳膊,手握成拳,臂膀上鼓起一丝薄薄的肌肉,“我也可以变得孔武有力!还有做饭!我也可以学的!还、还有……补灵力……我、我学什么都很快的,你相信我!”
流萤一愣:“你的意思是……”
玉礼谦的手指都在发抖:“流萤,我……我想我可能喜欢你!”
流萤抿了抿嘴,她脸上那丝骄傲渐渐退却,取而代之换上了一层羞涩:“呆子,喜欢就是喜欢,什么叫可能喜欢……”
“哦、哦……那我、应该就是喜欢你!”
“哎呀!你到底会不会说话!”流萤转过身子,面对着他,“亲我一口。”
“啊?什么……”
“亲我呀,我瞧瞧你是不是真喜欢。”
玉礼谦咽了口唾沫:“这、这不太好吧……”
“算了,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的。”她又要走。
玉礼谦当即一把握住她的双肩,卯足了劲儿撞到了她的嘴唇上,狠狠亲了亲:“我是真心的!”
流萤被撞的生疼,她捂着自己被磕到牙的唇瓣,哭笑不得:“喂,你弄疼我啦!”
玉礼谦满脸认真严肃:“流萤,我可以做你唯一的好郎君!我向你证明,我一点儿都没有在开玩笑!”
流萤的脸上飞上一朵红云,她清了清嗓子:“行,我知道了。”她心里高兴,又怕自己憋不住笑,赶紧想要跑开。
可玉礼谦不放她走:“等一下!”
“干什么?”
“我、我亲你了,那现在,我们算什么关系……?”
“唔……我还得考证考证。”流萤看着玉礼谦那副羞涩又壮胆的模样,真怕自己马上要笑出声来。
玉礼谦睁着无辜的眼:“你还需考证什么?……你、你不能也和别人做这样亲嘴的事!我会伤心!”
流萤赶紧背对着他,因为憋笑,连肩膀都在抖动。其实玉暖香今夜拉她过来,她便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了。
终于得偿所愿,她心中甜蜜无比,她逗他:“好叭,我暂且答应你。不过……想当我的夫君可没那么简单。你还需……”
“还需什么?”玉礼谦迫不及待地问。
流萤笑着跑出去,她要赶紧和自己的族中好友分享这个好消息,她对玉礼谦抛下一句:“不告诉你,你自己问去吧!”
玉礼谦一个人站在帐中,外面明亮的月色照在他认真思考的脸上:要成为她的丈夫,到底还需要考证什么?去问问五殿下吧,他一定知道!
哦不……五殿下和五姐姐有大事在身,自己还是少去打扰……
那便去找季兄吧!他调戏过他小娘,一定也有经验!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是六一儿童节,预祝各位宝宝们节日快乐!童心不泯!也因为明日的章节内容似乎不太适合这个可爱的日子,所以大概率6.1没有更新哦。
这本快到尾声啦,六月初必会正文完结,然后就是修文。再次感谢一路追更的宝宝,六月还是会抽奖的!顺便小声祈求:营养液营养液营养液新文求预收求预收求预收!
第153章
篝火在夜色里跳动, 守夜士兵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低沉的鸟鸣,仔细听,草叶间还有虫蛇爬过的“沙沙”轻响。
巡逻小卒无聊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块, 静静等着下一班人来换岗。
他已站了大半夜,脚底有些发疼。万籁俱寂之中,他昏昏欲睡, 可一阵刺骨的冷风陡然尖啸着刮过, 寒意突然从心底里透上来, 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大夏天的,怎么还会有这样冷的风?
他揉了揉眼睛, 余光往远处的林子里一瞥, 忽见有几个模糊的身影正徘徊在营地边缘。
可惜草木掩映之下, 眼皮一眨,那几个影子又消失不见了。
看错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腮帮子, 试图让神智清醒些。东南角的树上,乌氏女子贴在树干上的护身符焕发出了一道一闪而过的淡淡金光。
林深处,一个蛰伏着的身影正痛苦地捂着心口哀嚎。
“有阵法!那营地的四周都被乌氏一族布下了阵法!咱们根本靠近不了!”一人身蛇尾的娇艳女子惨白着面色, 愤愤抱怨着。她方才莽撞靠近营地,可蛇身刚一挨到阵法的周围即刻就被弹飞回来。
“没办法也要想办法!无论如何咱们都必须给你弟弟报仇雪恨!他命苦啊!不过就是想吃几个童男童女给自己补补精气而已,一条刚刚修成型的少蛇,面对如此诱惑,抵抗不住是情理之中, 他有什么错?!可怜我儿,就这么被乌氏后入残忍地杀害, 曝尸在蜀地的荒芜林间!”一稍显年长的蛇女悲愤地控诉着,她的五官看不出任何山野精怪的破绽,可若是嘴唇分开, 一条细长的信子就吐了出来。
两个少女蛇怯生生地问:“可是母亲,乌氏的阵法如此严密,我们该如何冲破过去?而且看样子营地里的乌族女子还有许多,就算我们侥幸闯了过去,她们人多势众,我们恐怕也难以匹敌、凶多吉少呀。”
“啪”,蛇母一个巴掌甩到女儿脸上,面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发紫:“难道你们弟弟那条命就白白没了吗!你们两个怎么会这么狠的心?!我拼死拼活才下出他这一个雄蛋!若不是因为你弟弟投身到我肚子里晚了些,你以为你们两个还有机会被我生下来吗?!你们的命就是他给的!他还那么小,呜呜呜……当姐姐的岂能不为他报仇?!”母蛇擦着泪,粗长的青色尾巴因恼怒而在草丛里甩来甩去。
两条少女内疚地低头不语。
母蛇继续道:“而且我们此番未必全无胜算,不是还有两位王爷在吗?”她说着,扭头看向树干后骑在马背上的雍王与晋王。
雍王面无表情地点头:“不错。五千骑兵已在四周埋伏好,届时你们只需到营地里大杀四方,最好是给我把乌氏后人的脖子通通咬断!其余的,便交给我们二人。”
晋王勉强笑着点头:“唉对、对对……”他看到这些蛇精依旧克制不了心底的害怕,尤其是那些在月色下泛着幽光的蛇皮,那斑驳的鳞片更是让他不断冒起鸡皮疙瘩。
这蛇妖是他们前几日才在山里刚遇见的,双方达成合作自然是费了一番波折。但好在如今已经谈拢,他们人蛇携手,一个篡夺兵权,一个剿灭乌氏。
吞掉岳上澜的军力,然后强攻城门,这本就是雍王一开始的目的。
少帝不堪大用,太后年轻,扰乱朝政,如今主少国疑,他这个当皇叔的取而代之也算是名正言顺!只可惜,试图去找岳上澜周旋时,他那好侄儿和乌氏女子简直连演都不演,直接将漠视和怠慢写在了脸上!
当真是无礼!
对长辈一点儿表面的尊重都没了!
好好好,他们不愿虚与委蛇,那就别怪他直接来阴的!
这偶遇的蛇妖,便是老天的恩赐!
蛇本性淫,这蛇母在床笫之上更是曼妙有趣。雍王在春宵一刻后更是送了她十个童子大饱口福,她立即喜笑颜开,知足得很。所以,他告诉她,等自己掌握了江山,必定月月供奉少男少女给她品用。彼此共享天下,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那夜,蛇母裸露着上半身,刚享用过盛宴的她肤如凝脂、娇嫩美艳,长长的蛇尾能幻化为一炷香时间的修长人腿,真是勾得他下腹又再度涨热起来。
那新鲜出炉的人腿死死箍在他左右腰间,蛇母逼他交出了所有精元才勉强算作满足地吐着信子。
雍王那时候便想,母亲已如此美味,他日自己登上皇位,定也要把那两个美得不可方物的蛇女也接进宫。
此刻,夜间深林,男人又情不自禁地回味起那夜的销魂……他的目光在青蛇母女三人的身上游移了一会儿,随即又摆出一副严肃可靠的模样,信誓旦旦道:“你们放心,我等至少有六成的把握可以赢下这次的袭击。白天我们去营地佯装拜访,实则已暗中观察过了,岳上澜的队伍看似壮大、人数颇多,实则有一半都是各路投奔而来的散兵,一旦发生突袭,未必能迅速反应过来。况且他们认为自己有乌氏的阵法保驾护航,更会松懈下来。”
晋王跟着道:“啊对、对!骄兵必败!”
“好!”蛇母爽快答应,“事成之后,王爷可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她扭了扭身子,暴露在月光下的一片肌肤白得晃眼。
雍王眼里闪烁着淫邪:“你放心,我自然不敢忘。”
晋王小心翼翼道:“那、那现在,我们怎么样才能发起袭击?有那几张符在,靠近不了……”
蛇母勾起红唇一笑:“乌氏阵法虽强,但这世上可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万全的。那些护身符保的是士卒,但只要被报之人自己主动撕下符咒,那便等于自己解了结阵。”
雍王问:“哦?你有法子能让士兵自己摘下符咒?”
蛇母捋了捋头发,妖娆万分:“对付男人,最简单不过了……”她长长的信子钻出双唇,慢悠悠地舔了舔嘴角。
林子里起雾了。
巡逻的士卒打了个哈欠,突然间,寂静的夜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哭声。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一位伤心的女子在低声啜泣。
这小卒年纪轻,连十六岁的生日都还未过,生逢乱世,家贫无资,唯一的出路就是投军,不过他比很多人都幸运,能一下子投到五皇子麾下,因此没吃太多苦。
小卒此刻听着这哭声,觉得悲戚万分,不由心中一软。他寻着声音慢步前去查看,反正军中这一路走来,什么岔子也没出过,离开一会儿不打紧。有乌氏的姑娘们在,五殿下的队伍简直是所向披靡。所以昭雪姑娘定下的严明军纪,对他这个新兵蛋子而言,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今夜,也一定会是无数个平静夜晚的其中一个。现在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换班的队伍也还没来。他去查探查探那哭声的源头,说不定那也是一个在战乱中无家可归的弱女子.
如果能帮她一把,那自己也是行善积德啊。
小卒一步一步往前迈去,果然那哭声越来越近了,他不知不觉走进了树林里,在隐隐绰绰的树干间,真的看到了两个垂泪的姑娘。
这两个姑娘半坐在地上,裙子延伸到灌木丛中,看不清下半身的全貌。可小卒也根本无心去想太多,他完全被两个女子的貌美所深深吸引。
粉面桃腮、柳腰款摆……
就连那哭的声音也像黄鹂鸟一样婉转。
小卒原以为乌氏的姑娘们已经是他此生见过最皎如明月、姿容秀丽的女子了,可眼前这二位更是让他心猿意马。
“二、二位姑娘……”他干涩的喉咙里轻轻发出询问声,“这大半夜的怎么在树林里哭呢?”
蛇女相依相偎,啜泣不断:“我们原本是为了躲避战乱所以才从山那头的村子里逃出来的,可谁知……竟遇上了蛇妖!我们姐妹二人拼尽全力才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可是……我们好害怕!万一……那蛇妖一会儿闻着血腥味又追过来,那可如何是好?”
“好哥哥,你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小卒看着少女泪眼婆娑的面容,心中的怜悯翻涌而起。
“要不我带你们回我们的营地,我们军队里有最好的医师,四周还有乌氏的护身符为阵,这样,不仅能够帮你们医好伤,还能保你们在阵法内不受鬼神侵扰。”
蛇女一听“乌氏”和“护身符”几字,眼眸里划过一丝光彩:“好哥哥,我们姐妹二人都受了伤,已经走不了路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能让那妖怪找过来……如果、如果护身符能撕下来赠予我们姐妹二人,那好哥哥你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蛇女一边哀求地说着,一边伸手,粉嫩的指尖一个勾住了小卒的衣领,一个轻轻撩拨他的脸庞。她们原本酷似人眼的眸子,渐渐变成一道竖瞳,一阵阵魅惑的力量从竖瞳里扩散出来,干扰着小卒的神志。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混乱,随后,脑海里、目光里,渐渐都只剩下蛇女二人那貌美又哀婉的面容。
“好……好……我当你们的救命恩人,我帮你们去拿护身符。”
他咽了口唾沫,然后呆呆地起身,步子有些僵硬地走到远处一棵树上,那里正贴着一张符篆。这东西除了画符之人外,只有受保护者可以自己摘下。
军队里人人皆知这符纸的重要性,保命的玩意儿,谁会闲来无事去挪动?
可这小卒自己主动迈出了营地,他为蛇妖所蛊,神智已被侵扰。
“叭”。
他抬手,轻轻一声,就揭下了符篆。
不远处,背后的蛇女吐着信子,一阵阵魅音传来:“好哥哥,一张不够……还要、还要……”
小卒便僵硬地转身,又同样揭下了第二张、第三张。
他手里捏着几张符,双目空洞地回到了蛇女面前。
护身符即便被摘,但上面乌氏女子的血液对她们而言仍然是极大的威慑。蛇女又道:“撕了它……好哥哥,撕碎它们。”
“啊,撕碎……”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意志也立刻被消磨殆尽。
符纸在他手里化为碎片,纷纷扬扬落下。
蛇女不再伪装隐藏,她们的蛇尾从草丛里游了出来,缠绕在小卒身上,小卒只以为他的身躯正被爱抚。
蛇女的声音在他听来仿佛天籁:“好哥哥,我们无以报答你这份恩情,只能……以身相许!”
两条蛇尾在他身上越缠越紧、越缠越让他松不过气。可他面上的神情却越发沉醉兴奋,□□越发迅疾的顶撞抽动让他口眼歪斜,直至耗尽阳元而死。
“啊……”两条蛇女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她们多久没有享用过童子之身了?自从有了弟弟,母亲总是要她们把最好的留给他。
地上的少年成了面容凹陷而枯黑的干尸,蛇女意犹未尽。一旁,蛇母现身,她笑着道:“好了,威胁已解,该出动了……”
……
玉美邀正在军帐里听着玉暖香兴奋地诉说流萤和玉礼谦的事,她笑眯眯地了解着那二人的来龙去脉,可突然,她的心莫名一坠。
一种古怪的不安全感袭来,让她情不自禁地站起身。
正说到兴头上的玉暖香一愣:“五姐姐,怎么啦?”
玉美邀的笑意消散,她翻指一算,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严肃与凝重:“不好,军营四周的阵法被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前来换岗的守卫瞧见本该等着的小卒不见了踪影, 正疑惑,可突然间,三位妖艳的女子徐徐走来, 看衣着是村姑的模样。
全军皆知营地周围有阵法结界,山精野怪们进不来。因此守卫也没多想,而这些女子实在柔弱貌美, 他的心当即柔成了一滩水, 好言好语地询问:“几位留步, 这里是军营,可有什么事?”
蛇女盈盈一拜, 走得更近了些:“这位军爷, 我们几个弱女子无家可归, 你可愿……帮帮我们?”
她抬起那看似人畜无害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守卫。
守卫咽了口唾沫:“姑娘, 什么事儿?你告……”
在他话还未来得及说完时,那貌美如花的女子面孔骤变。小巧白皙的鼻尖往前凸起,粉嫩嘴唇长出两颗尖锐的獠牙, 吹弹可破的肌肤冒出一层层闪着青光的鳞片,含着水雾的眼眸成了两颗明黄色的竖瞳。
裙摆之下,靠阳气换来的短暂人腿也骤然间变成了一条长长的蛇尾。
“你、你你你……”守卫来不及反应,他惊恐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然而骇人的青蛇猛地张开血盆大口, 尖锐的獠牙狠狠扎进了他的脖颈,贪婪地吮吸他的血液。
只是叶落的功夫, 一个精壮的成年男子瞬间浑身枯槁,只剩皮包骨头。就和那少年小卒一样,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干尸, 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蛇女舔了舔舌头,又变回了女子的模样:“这个不是童子之身,真是难吃。”
身后,她的母亲与妹妹轻笑一声:“有的吃就不错了,能补一点儿精气就补一点儿精气,可别挑三拣四。”
言罢,她们望着身后方不远处篝火跳动的营帐,眼露凶光。
蛇母道:“接下来,轮到我们大开杀戒了!”
三条青蛇以同样的招式,迅速且轻松地杀死了一个又一个的护卫,她们体内的灵力大涨,变得更加肆意凶猛。
许多侍卫在梦境里被惊醒,耳边是忽大忽小的惊叫声。
有人刚迷茫地睁开惺忪睡眼,可下一刻脖子就被咬断;有人猛地从梦中惊醒,抬眼却看到一条粗壮的蛇身在自己身边游弋而过。
乌氏女子只晚了一瞬,外界的死伤就已不计其数。
“不好!是青蛇妖,快列阵!”
蛇母见到乌家人,那双闪亮的眸子顷刻间因愤怒而变得腥红,她脑海中全都是自己在蜀地的深山老林中看到的幺子那逐渐腐败的肉身。
滔天的愤怒让她不顾一切地直冲而去,尖利的獠牙一口刺破了其中一位乌氏后人的身躯。
乌族的血液流淌在她的嘴里,仿佛滚烫的热油,淋漓在身、滋滋发响,灼烧皮肤……
可她绝不松口!
“我儿!我儿!”她喉咙里呜呜地喊。
在飞速咬死一人后,她又勒令自己的两个女儿:“杀啊!杀了乌氏之女!给小弟报仇!!”
她刚吼完,又拖着伤躯扑向另一个女子。
两个女儿从不违抗母命,就连这危急的关头也依旧听话照做。
乌族女子已经开始画符结印,层层金波荡开,化为一道道对她们而言足够致命的光环。
可少女蛇还是学着母亲的模样往前冲去。
母亲说了,不顾一切给弟弟报仇!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
她们刚吸食了不少人的精血,当下正是灵力最充沛的时候。青色的蛇身越发粗长,她们飞快地缠绕住一个个乌氏女子,尤其专挑年纪小、资历轻的下手。这些姑娘还未来得及将阵势摆好便被蛇躯活活勒死、闷死,这只需几息的功夫。
“哈哈哈哈哈!杀啊!杀!”蛇母尖笑着大喊。
流萤正往同伴们所在的帐子处走来,她想与从小长大的姊妹们分享自己找到了夫婿的好消息,可她远远就听到了动静,鼻尖轻嗅,血腥味弥已经漫开来。
“糟糕!”流萤柳眉倒竖,当即追踪而去。
营地边,三条粗长得惊人的青蛇正被自己的同伴们压制着,可即便如此,众人的脚边已经玉体横陈了几位族人的尸骨。
流萤的瞳孔骤缩,她一时间无暇去疑惑营地里为何会出现妖孽,更不会因为危险而放慢前去支援的步伐。她只是出于本能的愤怒,满腔悲愤地冲杀上去:“大胆妖孽!竟敢跑上门来送死!”
她加入族人的阵列,以血为符,筑起一道高高的火墙,将三条青蛇圈禁起来。
青蛇被炽热的火焰灼烧得惨叫连连,可她们依旧在尝试跨越火墙,要去猛啄乌氏后人。
玉美邀确保了玉暖香的安全后速速赶往此地,她震惊于眼前的变故,随即破指歃血,一双冰冷的眼眸里尽是被挑衅后的恼火:“动我族人者,必叫你灰飞烟灭!”
她的眼眸能看到蛇妖身上散发出的幽怨气息。
竟已杀了这么多人、造了那么多孽?!
她脚下的步伐往前踩去,每踩一步,地面上便亮起一道耀眼的符文光芒。踏出的七步,步步生焰。那是比金色更加耀眼刺目的光芒,蛇母狂躁扭动的身躯在触及那片火光时顿时惨叫着瑟缩了回来。
“啊!——是你!就是你!我记得我儿身上散发的血腥味!你就是杀了我儿的罪魁祸首!!”
玉美邀凌空而起,在族人的灵力加持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们:“他妄图残害无辜,我不杀他,难道还放任他继续为祸人间么?”
“他还是个孩子!”蛇母疯狂尖叫。她的鳞片已经出现一块块烧焦的黑斑,瞳孔也竖成一条极细的线,似一根沾满了剧毒的尖刺。
玉美邀嗤笑:“都二十年修为的蛇妖了,还能叫做孩子么。”
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护在蛇母身侧,身上皆已伤痕累累,可她们也替死去的弟弟辩解:“我弟弟年少轻狂,难免一时想岔了才做错事,他从前都没有随意咬过人的!”
以前,都是她们姐妹两个外出打了野回来送到弟弟嘴边,让他慢慢享用。姐妹二人什么好的都留给他,因为他母亲是心头肉,母亲希望、并要求她们这么做,一贯如此。
玉美邀纵身一跃,站在火墙内侧,风吹起她的衣袍,符纸从袖中飘出,悬浮在她身周,像一圈静止的雪片。她凝视着母女三人,冷声道:“朽木不可雕也。”
她在让人来不及看清的一瞬间抬手,指节并拢,凝起灵光。
流萤与其余两位年轻的乌氏女子一同跳进火圈,站到玉美邀身前,愤愤道:“族长,我们来助你!”
流萤眼里闪着泪花:“我要亲手为同伴们报仇!”
与滇南女王的蛊虫之战,她没能有机会多献出自己的一份力,这一次,她绝不会错过了!
悬浮的符纸同时飞出,融入火墙。一瞬间,火焰由金转白,温度骤升。蛇母惊骇,带着两个女儿后退了一大步,可蛇尾还是猝不及防地被烧出一个焦黑的洞,痛得她瘫倒不起、呻吟不止。
“母亲!”年长些的蛇女扑过来,挡在蛇母身前,她吐着信子,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她向玉美邀扑过去,速度极快,如一道青色闪电。
玉美邀不退反进,她护着前方的流萤几人,指尖凌空一划,一道炙魂符从袖中飞出,正贴在蛇女的额头上。符纸燃烧,蛇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人首蛇身在地上猛地蜷缩,不停抽搐。
青鳞一片一片剥落,露出下面血红的皮肉。她的尖叫越来越弱,越来越轻,最后不动了。
“姐姐呀!”年轻的女儿哭嚎着扑过去,抱住那破损不堪的蛇身,浑身发抖,眼泪从竖瞳里涌出,混着血,滴在姐姐已经变形的脸上。
玉美邀冰冷道:“炙魂符,专收尔等这般为祸人间、残害无辜百姓的妖孽!”
妹妹抬起头,看着玉美邀,她眼底的恨意浓得快滴出来:“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她飞扑而来,可玉美邀身姿未动,她伸出手,五指张开,在虚空一握。妹妹就这样在半空中停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命脉。她的两只人手在空中乱抓,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玉美邀的手腕一转,蛇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肥厚的蛇身重重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玉美邀道:“我看你姐妹二人的身上有许多人命债,却没几口从人身上获得的精气,唯一的一点儿人类精元也是今晚才吸食的。怎么,难道你们从前搭上自己的前程、背负了孽债,却都白白给他人做了嫁衣?”
她的目光游移到后边奄奄一息的蛇母身上,问:“想必是你,从前唆使两个女儿,专门供养小弟。你可知,就算是妖,也分善恶。若未伤人,自己好好在天地间吸收精华、潜心修行,也早晚有练成人身、甚至渡化得道的那一天。”
蛇母趴在地上低吼:“我怎么做,无需你来指点!”
蛇女小妹没有立刻死,她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泥土里:“母亲……母亲,是真的吗?若是不杀人,我们好好修炼也能得道吗?这些你从前都没有告诉过我和姐姐!你只让我们去荒山野岭里抓活人回来,给你和弟弟吃!”
蛇母拖着最后一丝力气,大怒:“我的命都是你给的,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更何况那是你的亲弟弟!”
蛇女的竖瞳开始涣散,她含着泪,喃喃道:“母亲,我们姐妹二人的一生都被你葬送了……”说罢,她的人首往地上狠狠一砸,就此没了声息。
蛇母盘踞在原地,她看着两个女儿的尸体,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自嘲,进而用一种极致的怨毒盯着玉美邀。她笑了一声:“你就算再厉害……难道能护得住所有人吗?”
她的声音沙哑,气息已乱,眼看也是将死的档口,却回光返照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狠狠一扑。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冲着玉美邀而来,可那只是虚晃一招。蛇母急速调转方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她身侧一人狠狠咬去。
她的身体撞上乌族女子,青鳞在流出的灵光中炸裂,皮开肉绽,可蛇母已没什么好顾及的了。
接着,“噗嗤”一声,又是利牙刺破皮肉的声音。
流萤猛地瞪大了眼睛,低头看去,蛇母的人首正死死啃咬住自己的小腹。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血液正被刺进身躯的尖牙迅速吸走。
她的面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下来,却依旧十分镇定,她努力稳住心神,还在结印。
她想亲手把蛇母斩断,可手指却随着血液的流失而颤抖起来。
“流萤!”
耳边,同伴惊惧地大喊。
玉美邀更是怒不可遏,这妖怪明知将死,却依旧要当着她的面,欺负她的族人!要她眼睁睁看着又一个生命就这样流逝!
玉美邀红了眼,天生细柔的嗓音也不可抑制地发出低吼,所有人都头一回瞧见她如此暴怒的模样。
终于,一道炸眼的白光闪过,蛇母粗长的躯体被一刀两断。可她的牙还深深地扎在流萤的躯体内。
流萤晃了晃身子,往后倒去。
火墙灭了。
正中央,只剩下青蛇与乌族女子的尸体,还有满地被烧焦的青鳞。
玉美邀站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可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活着的几个族人不由地跪倒在地,捧着同伴的尸体痛哭起来。
流萤被伙伴抱在怀里,可任凭哭声再大,她也没有一丝反应了。
玉美邀僵在原地,她看着流萤,看着她那双还没来得及合拢的眼……
越是往前走,越是接近城门、靠近胜利,可身边折损的同伴却越来越多……
甚至就在一炷香以前,她还看兴致勃勃地听着玉暖香对自己描述着流萤与玉礼谦的精彩过往……
她那时候在心里想,乌家的女子一旦认定了谁做夫婿,那便是板上钉钉、不易改变的事情了。再者他们两情相悦,那等回到京城,奉恩侯府就要办喜事了。
可也就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她感知到了外面的异动。
原本脑海中构想的佳偶天成,竟在短短一瞬间阴阳两隔。
谦弟……该怎么办……?
她六神无主地挪着步子。
可这动荡的时局根本不给她一丝一毫伤感的时间,营地的另一端,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
“轰隆!——”一声,他们脚下的地面摇晃。
是炮弹!有人打进来了!
玉美邀强忍着心里的伤痛,回到现实,只能先抬头向前看,对着剩余的族人沉声大喊:“速速抱起她们的尸首随我撤离!”
她大步流星而去,心中寻着魂契的彼端,低声道:“殿下,出事了!”
魂契的另一头,几乎是同一时间也传来声音,温和而有力:“我与林将军在帐中议事,已听闻外间异动。小满莫怕,你随我一同绕至后方。”
玉美邀哽咽道:“我不怕,等我,即刻就来。”
号角声在深夜的营地里吹响,林颂涟一把掀开营帐的帘子,披挂上阵。
多年的行军经验让她迅速恢复镇定,并且能敏锐地意识到这是夜袭。
雍王晋王的军队从东侧摸索而来,那是蛇妖走过的路线,因此这里的守军已被洗礼过,死伤诸多。侥幸活下来的人正惊慌失措地为战友收尸,万万没想到在这妖孽骤临的夜里,竟还有敌军突袭。
雍王的军队熄了火把,马蹄裹布,无声无息地逼近。
雍王那张尖削的脸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晋王跟在后面,肚子顶在马鞍前缘,手里攥着一把大刀。
眼看前方营地之中火光四起,尖叫声不断,他们就意识到是时候了。
雍王举起手,身后的骑兵勒住马,刀出鞘的声音在夜色中连成一片。他的手猛地往下一劈:“杀!——”
冲锋声震天响起。
营帐翻倒,篝火踏灭,刀光剑影。
雍王的嘴角翘了起来,他的眼眸里映着闪亮的刀锋,脑海中情不自禁地肖想起岳上澜跪在自己面前求饶的模样。
乌氏的美人会是自己的、这里的所有兵力、军资,都会是自己的!
“哈哈哈哈哈哈!——”
可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在一片纷乱里,岳上澜的军营中冲锋而出一大批士兵。
他们各个眸光凌厉、满脸坚毅,就连奔跑而来的步伐都显得十分整齐划一。
更令他咋舌的是,为首之人,竟是个……女人?!
一个人高马大、声如洪钟的女人!
林颂涟听见异动后就迅速从主帐侧方整队而出。她一手驭马,一手执剑,身先士卒地冲在最前。
高高竖起的马尾在脑后飘扬飞舞,她的所到之处,剑尖轻挑,见血封喉。
雍王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他从未听说过岳上澜的军队里还有一个女将,且异常勇猛!还能将一群散兵训练得如此有素!
等等!她的身影似乎……有些熟悉?
是谁?和谁很像?
可雍王来不及思索太多,越是深入营地,就越能看见所到之处虽横尸遍野,但自己并没有因为和蛇妖联手偷袭而占上风。
他的额头渐渐冒汗,一旁,晋王捧着自己沉重的肚囊,迟疑着问:“四哥,这看着不对啊,哪里……那里是什么?!”他突然惊恐地指向一处。
雍王顺着他的方向瞧去,就见远远的一片空地上,躺着三条长而粗壮的身影……
他脸一白:“那、那是!……”
二人显然都意识到了那是蛇妖母女的尸身,才短短不到一刻的功夫……她们竟就死绝了?!
那、那岳上澜和那乌族首领呢?那对外名号响亮的“乌婧满”呢?!
这里已经打得昏天黑地了,他们二人在哪里……为何没有现身?!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来了,大家久等,感恩!
第155章
玉礼谦满头大汗地往营的另一端跑去, 他前不久刚从士卒嘴里打听到季让诚一个人坐在西边那条河流的石块上发呆。
他不知不觉有些走远了,脚下的路越来越暗,营地的火光被远远甩在身后。哗哗的流水声渐近, 可他却没发现友人的身影。
四周静悄悄的,蓦地,身旁的树丛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季、季兄?……”
玉礼谦试探着走过去, 伸手扒开枝叶……
可入目, 是一队埋伏着的弓弩兵。
玉礼谦一愣, 对面的这些兵也一愣。
二者面面相觑,相互打量。
玉礼谦瞧对方的衣着根本不是自己人的模样, 他的神色渐渐由疑惑转到惊愕, 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似乎是埋伏在此的敌兵。因为他借着月色看清了对方布甲上篆刻着的一个“雍”字。
“你、你你你们是!……”
他话还没说完, 对面也察觉到他只一人。
雍王的弓弩兵们立刻凶神恶煞起来,搭弓拉箭瞄准了他。
“喂喂喂……放、放过我吧!!”他顿时惊叫着往后退了两步, 随即转身拔腿就跑,“各位好汉饶命呀!你我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何须动不动就要打打杀杀!?”
可身后的人根本不予理会,他们只知雍王有令:五皇子的军营西侧若有任何人跑来, 但凡不是自己阵营的就格杀勿论。
数十支箭羽如流星般追着玉礼谦飞射而下,有几支擦过他身上的衣袍,划破了他的皮肤。
玉礼谦几乎要哭出来。
“啊!……救命啊!!——”他绝望地哭嚎着。
他原本就是想来找季兄讨教追求女子的妙招,可怎么就遇上了这种事?!
“老天爷!救救我!!”
他能侥幸躲得过第一批箭雨,可这样的幸运又能维持多久……
自己这一路跟随五姐姐出来游历, 妖魔鬼怪都见过了,也想过自己会不会葬送在某个怨魂或妖精手下, 可就是没想过自己会死在天下大乱的纷争里。
后面的弓弩兵紧追不舍,他听到弓弦再一次被拉紧的吱呀声,心脏当即就提到了嗓子眼儿。
箭雨如预料中那般再度锁定着他的步伐, 厮杀而来。
“完了……完了……”他快要跑不动了,又因为紧张,脚下的步伐越发绵软……
那尖锐的箭镞就要呼啸到他的耳边,就要穿透他的心脏,玉礼谦几乎是绝望地闭上了眼。
逃不过了……
自己若死在这儿,五姐姐他们多久能发现他的尸身?
可最终,箭羽没有穿透身体,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清脆悦耳的铮鸣。
一个人影迅速从林子深处踏步而来,他手中持着长刀,利刃折射出冰冷的月光。
那把刀在刹那间替他抵挡了致命的威胁。
以为自己大期将至的玉礼谦愣愣地回过头,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脸再也绷不住心中的恐惧,放声大嚎:“啊啊啊季兄!!你来了季兄!!呜呜呜……我差点儿就见不到你们了!”
他这厢还没哭诉完,季让诚只抛下一句:“躲起来。”随后便冲着那帮弓弩兵疾步而去。
月光下,刀影所划之处,鲜血飞溅,痛呼不断。
这条小径人迹罕至,雍王留下来的人手并不多。弓弩兵也并非是善战之辈,身上又有负重,季让诚突然出现,冲刺而来,便能一步杀三人。
不消片刻,满地躺尸。
血水顺着他长刀的尖端滴落,眼前,只剩孤立无援又惊惧不定的一个小卒。
那人见同伴全部倒下,害怕得双腿都在发抖。
季让诚提着长刀一步步向他靠近,可就在此刻,他冷漠的表情却骤然一僵。
他的眉头狠狠一跳,臂膀上,迟迟未结痂的伤口处,钻心的剧痛再度来袭。
这痛感与时俱增,甚至让他连刀都拿不稳……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松,“哐啷”一声,长刀坠地。
季让诚这回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那股痛苦。他单膝磕地,面色苍白地跪在地上。
唯一剩下的弓弩手眼见情势大转,当即咽了口唾沫冷静下来,他嘴角抽动,一丝狰狞的诡笑扬起……
此人再度搭弓拉箭,先瞄准了季让诚。
季让诚的伤口开始撕裂流血,可他的目光始终紧紧锁住对方,毫不畏惧退让。
“季兄!? ”躲在草丛后边的玉礼谦眼看情况不妙,着急地大喊起来。
就在那只箭要射出的一瞬间,季让诚耗尽了浑身所有的力气,一把抓起被丢在一旁的长刀,猛地掷向对方。
他爆发出的力气更急更快,转瞬之间,飞掷出去的武器裹挟着飒风穿透了那人的胸膛。
最后一个危机也解除了,对方手里的弓弩一松,整个人往后仰去。
玉礼谦顷刻跳出来,跑到季让诚身旁,蹲下来扶着他:“季兄!?你怎么了?没事吧?”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却触到了一片温热黏腻的液体:“呀!你的手臂怎么流了那么多血!你何时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季让诚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胳膊上那块被血浸透的布料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季让诚大口喘着气,冷汗已浸透了衣衫。他努力抬起另一只手,攥住了自己的伤口,连指甲都要掐进皮肉里。
他说不出一句话,这疼痛让他头脑发胀,两眼昏花……
“呃……”他再也抑制不住地呻/吟出来,整个人往旁一倒。
“季兄!”玉礼谦失声喊道,他一垂眸,忽见一粒黄豆大小的鼓包出现在他臂膀的伤口处,移动的模样更为明显。
那东西每动一下,季让诚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
“怎……怎么办……怎么办……”玉礼谦手足无措,他翻遍自己浑身上下,只翻出一张护身符。是五姐姐给他的,他听话,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季兄!你忍一忍!我、我感觉你手臂里好像有一只虫子在爬!我用刀帮你把那家伙挑出来!”
半昏迷着的季让诚听到“虫子”二字,快要涣散的神志顿时一凝,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天,在太少城外与蛊虫相斗时……
他即将失焦的瞳孔在最后一刻亮了亮。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些天莫名其妙的阵痛时不时袭来,且一次剧烈过一次。是那回消失不见的小虫直接钻入了他的臂膀里!
他胸口猛地一缩,嘴里吐出一口黑血,又将玉礼谦吓了一跳:“哎呀!”
季让诚苦笑:自己还有救么……
他努力扭过头,看着玉礼谦紧张地握紧刀尖,开始尝试对准自己的手臂……
“季、季兄……我来了!”
玉礼谦一咬牙一闭眼,猛地将刀尖冲着那鼓动的小包扎下去。
“噗嗤”一声微响,玉礼谦缓缓睁开眼,抽出刀尖,果然就见一只小虫被扎了个正着。
他纵使没有亲眼见过蛊虫,却也知此物古怪,竟然能在人体内游走。
护身符能驱邪镇煞,玉礼谦二话不说将符纸把小虫子包住。一瞬间,符内发出“刺啦刺啦”的焦灼声。
不消片刻,护身符和那虫子一起化为了灰烬,飘散在夜里。
季让诚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
玉礼谦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道:“我把你背回营地,让学钦为你包扎伤口。”
他说着,伸手想办法将人抬起。奈何季让诚比他重,玉礼谦又无习武的经历,因此使了半天力也没法将人从地上拽起来。
季让诚的呼吸逐渐微弱下去,他多么想配合着支起身躯,可无论怎么运气,都再也提不起任何一点劲儿了。
生命的流逝在自己体内是如此的清晰可感……
“呵……”他反而笑了笑。
竟会是这样?
前方不远处就是京师大门,他马上就可以看着她走向权力巅峰,从此变成一颗璀璨夺目的星辰。
他也想好了,到时候自己就默默离开,出家为僧,不再对红尘和权势有任何贪恋了。
他从此一心向善、只做好事。
可也许是自己悔悟太晚,老天爷不给他机会了。
“哈哈哈……”季让诚就这么躺在地上,看着夜空高处越发明亮的月光。
“季兄,你突然笑什么!快,我背你回去。”
“别忙了。”他道。
“什么?”玉礼谦依旧在孜孜不倦地尝试将他背起来。
季让诚轻声道:“一个死人,最后躺在哪里都无所谓了。”
“你胡诌什么呢!”玉礼谦有些生气,“别说这样的晦气话!”
季让诚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后一个。”他的声音还是轻轻的。
且音调一字比一字虚浮。
玉礼谦愣住,他跪在季让诚身旁,盯着他的脸,感觉到这话好似不是在开玩笑……
“喂,季兄……就是一只虫子而已,你那么厉害……跟五殿下比就差那么一点点,总不至于被一只虫子咬死吧。季兄,你别吓我……我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和流萤姑娘谈成了,说不定我们马上就可以成婚了!既然是朋友,你再坚持一下,来喝喜酒呀……”
“抱歉……”季让诚道。
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第二次说这两个字的机会,且还是在死之前。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抱歉的,但总感觉眼前这家伙泪眼汪汪的模样是在逼着他愧疚……
“……”季让诚微微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嘴,那嘴唇毫无血色,可他依旧又说了声:“抱歉……”
他想了想,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
既无执念,那何必强求……
他的指尖触碰玉礼谦的袖口,想叮咛他:就地将自己掩埋了吧。这里安静,是个长眠的好地方。
可最后的话终是没能说出口,刚抬起的手很快滑了下去,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玉礼谦呆坐原地,他快要神魂出窍。
季让诚还看着他,可那瞳孔里,没光了……
他颤抖地去测他的鼻息,但无论手指停留多久,都始终感受不到呼出的热气。
玉礼谦“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手掌无力地捶打着地面。
远处的营地中,蛇妖正短暂肆虐。那腥风血雨的斗争被远远的隔在西面这一片看似安静的树林里。
那里,乌氏女子正洒血战斗。
这头,玉礼谦抹了把泪眼,一边胸膛起伏抽噎,一边执拗地花力气将人驮到自己后背上。
玉礼谦的哭泣无法止住,便任由泪珠滴滴答答地滚落。他望着燃起火的营地,眼神无比坚毅。
季兄,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抛在这里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营地的另一头, 雍王瞧着眼前的形式不对,立刻勒住了马。
喊杀声越来越近,林颂涟手执长枪, 那纸色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银白,强劲似铁。她带着人,在前面勇猛冲锋, 所向披靡。
雍王干脆心一横, 对晋王喊道:“快走!快走!那蛇妖母女竟如此不中用!咱们赶紧先撤回去!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
他一边说着一边调转马头,可身后晋王的马儿跑不快, 他身子太重, 胯/下的马匹早已受累, 即便马鞭再怎么抽打,也提不起速度。
“四哥、四哥!你等等我!”晋王有些无助地叫着。
雍王已跑出许多步, 他回眸看了眼被甩在不远处的晋王,心中稍作权衡,接着, 他立刻头也不回地加急马鞭,抽打着跑远了。
不一会儿,他便听到身后那英姿飒爽的女子拿住了自己的兄弟,那带着威胁与挑衅的声音远远飘来:“晋王殿下,既然深夜突然造访, 此刻却不进去与我们好好会会,现在又想往哪儿跑呢?”
雍王心道一声该死, 又加快了速度逃亡离开。
他一边奔逃,一边不断宽慰自己:无妨无妨,只要跑出前面那片林子, 自己就可以回去,后面的事,大不了再慢慢筹谋……
他一路向前,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耳边只有自己越发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前面……就在前面了!
他记得转过一个弯就豁然开朗,能够将这片树林摆脱!
终于,眼前的月光越发明亮,头顶遮天蔽日的枝杈延伸到了尽头。
可他刚从这条小径脱身,一扭头,脸上还未来得及摆出的得逞笑意当即僵住……
雍王猝不及防地勒住了马。
眼前,岳上澜就站在道路中央,他一身黑衣,静静凝视着自己。此刻明月当空,更照得他芝兰玉树、光风霁月。而一旁,那有过一面之缘的乌氏女子坐在马背上,温和的月白色衣裙在夜风中轻轻扬起一角。他们身后是一排排手持刀戟、无声排列的军队。
队伍之中,是自己设伏在暗处的兵卒……
他们全都被抓了起来……
雍王的心顿时像被浇上了一盆冷水——这夫妇二人早就料到了自己的后路,在这守着了!
雍王的脸色僵了下来,身下的马儿在原地打转,鼻中喷气,蹄子刨着地面,原地徘徊。
“阿澜……”终于,在一番挣扎后,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号令全军的气势,转而卑下了起来,“你我叔侄一场,从前纵使有过不少误会,但眼下国难当前,自家人更应该相互帮扶才是……”
岳上澜的眼眸里轻轻划过一丝嘲笑:“相互帮扶?”
他上前一步,雍王坐下的马儿便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岳上澜道:“四叔在盘算着伤我军队、夺我兵权时,可有想过要这些?”
雍王赶紧跳下马,他微弓着腰,企图讨好周旋:“四叔承认……自己从前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贤侄如今竟有这样大的本事和运气,当真是前途无量!今日就算四叔求你,咱们一笔一捺画不出两个岳字,到底是一家人啊……四叔望你看在血浓于水的份上就放过我这一回……”
岳上澜道:“四叔,因为你,今夜白白牺牲的不只是我麾下的将士,还有乌氏一族好几位姑娘。若我此刻顾念亲情,那对她们便是不公,所以,你自己问问乌族之长,看她愿不愿意饶过你。”
他说着,身子微微一侧,让出了视线。
玉美邀高高地坐在马背上,俯视着眼前萎缩起来的雍王。
雍王咽了口唾沫,这女子此刻的眼神比他侄儿的还要冷冽,直觉告诉他,这姑娘不好糊弄,更不是心软的主。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像对青蛇母女一样对玉美邀许诺道:
“姑娘,你与阿澜如此亲近,往日定要进他后宫,可即便贵为皇后,成了一国之母,但到底也是我岳氏的媳妇……你若肯对我网开一面,届时,我定在朝野内外鼎力支持乌氏一族,也叫你们这个姓氏扶摇直上,成为新贵,在那些旧世家里站稳脚跟!”
他越说越是澎湃激昂,越说越觉得自己这番话实在有理。
天下匹夫你争我夺,不就是为了这点权和利吗?
可眼前的女子却笑了。
雍王一怔,发觉她竟然用一种看丑角的目光看着自己。
玉美邀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做事就为了享受荣华富贵、高人一等么?”
女子御马上前几步:“更何况,谁告诉你我要进后宫了?谁又告诉你,他会有后宫?”
雍王一怔,他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摸不着头脑地看看玉美邀,又看看一旁伫立着的岳上澜,自己这位好侄儿似乎对乌氏族长的话全盘默认,一个“不”字都没有?!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岳上澜:“贤侄,你说句话啊?这、这是真的?堂堂男儿,怎么对一个小女子言听计从?!”
岳上澜冷冷地看着他道:“四叔,你到了这步田地,还在轻视我们吗。”
“我……”
玉美邀已经抬手,几张符纸从袖中飞出,化为一条绳索,顷刻间将雍王紧紧束缚。她蔑视地望着他:“多说无益,你的后半生就在劳役中为万民恕罪吧。”
雍王被绳索死死捆住,他越是扭动挣扎便越是无法动弹。他愤怒地转向岳上澜,大叫他的名讳:“岳上澜!你当真要对自己的亲皇叔如此绝情?!我到底也没伤到你!你忘了你小时候是如何在我面前卑微讨好的了?!你如今不念亲情,一朝得势就要把自己的皇叔收押起来,还对一个女人唯命是从,我看将来天下人会怎么耻笑你!!”
岳上澜对他的歇斯底里波澜不惊,只对手下人道:“带下去,和晋王分开关押,好生守着。等入了京城,即刻押进大牢。”
雍王在不甘的大吼大叫里被拖了下去,待人走远,晚风中的夜,又恢复得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样静谧无声。
玉美邀拉了拉手里的缰绳,岳上澜的爱马在她身下乖巧无比。她看着被拖走的雍王,心中翻涌着还未来得及消化的情绪。
晚风拂面,吹得她眼泛泪花。
岳上澜当即走近:“小满……”
她抿了抿唇,对岳上澜道:“殿下,在今夜动乱的前夕,香儿还在告诉我,说阿谦和流萤好事将近了,可现在,流萤死了,我的族人……又少了好几个。”
岳上澜握住她有些发冷的手背。他不太擅长说安慰的话,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让她开心、没有烦忧:“小满,如果人的一生注定要面临许多失去,那我便向你保证,我不会离开你、更不会让你因我而感到痛苦难过。其余的,我们一起挨过去。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玉美邀攥着缰绳的手松开,冲他俯身,伸出双臂。岳上澜张开怀抱,接住她,让她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二人并肩站在这片山林前。他们脚下就是山崖,虽然不高,但视线可以绵延千万里,直至看不见尽头的天边。
那远处,有无数村落人家,有被城墙紧紧拥护着的皇城,还有万千生灵。
玉美邀俯瞰山岚,轻声道:“天地万物从来都不会去记住谁曾在权力之巅,可人却始终在无休无止地相互争夺。如果有一天,乌氏一族能在我的手里重新发扬光大,让人人都有了惩恶扬善的能力,那每个歹念在萌生之前,大家先有的会不会是敬畏之心?若人人皆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世间的悲剧,会不会就少很多?”
她像是在问他,更像是自问。
她自己说不出答案,岳上澜亦是。
可他却更加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所谓机缘,皆事在人为。小满大可以无所顾虑地放手一搏,试一试,至少……一定会比原先好一些。”
玉美邀与他十指紧握,她抓住了掌心里传来的坚定,点头:“嗯。我一定会努力让自己做到的。”
身后,很远处,营地里已逐渐稳定了下来。
青蛇的大闹,敌兵的夜袭,让许多原本自以为稳操胜券可以高枕无忧的士卒受了一记重锤。林颂涟现在正指挥着众人收尸、救伤。
乌学钦在帐子里一边熬药一边给写方子,忙得原地转圈;玉暖香眼眸含泪,可她即便想哭,也依旧强忍着颤抖的双肩,在一旁跟着打下手。
他们腾出了好几个军帐,用来专门安置伤患,也便于集中照顾。而其中有一个帐子,是专门用来停尸的。
许多死去的士卒在人间已无亲无故,因此尸身被抬去一个个掩埋立碑;而那些还有亲友在世、自己却身亡的,乌氏女子便暂且搁下自己痛失族人的悲伤,先为他们贴上符纸,结下阵法,送他们的亡魂“回乡”,托梦告知亲友自己的讯息,随后再入土为安。
帐子的一角,牺牲了的乌氏后人也一起静静地躺着,她们每个人看上去都安宁无比。流萤的双眼已阖上,她身上的血迹被仔细擦去了,族人也给她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玉暖香打了一盆水,将毛巾浸湿,她鼻尖红着,和所有帮忙照顾病患的人一样,口中一言不发,即便是抽噎,也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
林颂涟交代了,现下不是哭的时候,这紧要的关头,悲伤的情绪不能在军中传播。
正当大家都默默地做着事时,外头传来了响声。是士兵看到了玉礼谦,纷纷对他轻声招呼,有人在问:“季公子这是怎么了?……”
可玉礼谦一字未答。他将人一路背回来,压弯了背、腰肢酸痛也没停下脚步。
回来的路上,他跨过起伏的小径,越过被损毁的帐篷,看到了军中此刻的满目疮痍。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里的不对劲。
营地被偷袭了,他回来的一路上已经听说,也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否则自己也不会在树林里遭遇雍王的埋伏。而此刻,敌人虽然已经被打跑,可他明显感觉到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股忧伤的氛围。
没有胜利后的喜悦,而是被努力压抑的啜泣,那声音细微而断续。
玉礼谦的心突突地不安跳动,他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沉重。
终于,他看到了乌氏的帐子。
他想,五姐姐和族人们这样厉害,那话本里那些起死回生的招数,还有学钦高明的妙手,是不是都可以有法子再救一救季兄?
万一呢……是不是?
季兄前几日明明都还好端端的,一点儿异常都没瞧见,这样高超的武功、又是如此桀骜的性子,老天爷怎么可能说将人收走就真的将人收走了呢?
不会的,肯定还有转机……
是这样的想法,支撑着他一路大汗淋漓地回来。
他终于掀起了帐帘,想向乌家的姐姐们好好求教,他也会多求求流萤,她们会有办法的……
可当他背着季让诚,好不容易走进来,入目,便是一张张梨花带雨、默默垂泪的脸。
玉礼谦轻轻放下季让诚,让他靠坐在一旁,接着,他放眼望去,就见这帐子里竟然……满地尸身。
有不少是已故的士卒正在安魂,而那一旁的角落里,是几位静静躺着的女子……看衣着,都是乌家人。
他咽了口唾沫:怪不得,大家如此伤心……太少城一战后,乌氏出山的族人已折损大半,如今又逝去了几位,她们怎会不难过呢……
鬼使神差间,玉礼谦的脑海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他挪动脚步,让他往里走去……
玉暖香正好过来,她见玉礼谦突然出现,心一沉:“阿谦……”
她想唤住他,让他别再往里瞧了,可刚喊一声名字,她的泪就断了线一样忍不住往下滑。玉暖香端着铜盆的手轻轻颤抖,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启齿告诉他这个不好的消息。
无法阻拦,也无须阻拦。
总要知道的。
此刻,众人心中各自的痛苦,谁都不比谁少。
玉礼谦垂着眸,他越往里走,胸腔里的心脏就越是往上提。他先是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其中有两位女子曾拜托他修过自家的器具桌椅。
再往前瞧去,入目,是一双他有些眼熟的绣鞋……
这绣鞋……和流萤脚上穿的那一双很像。
玉礼谦想:她们从山涧出来时也穿着类似的衣服,那脚上的鞋呢?也相同吗?
他不记得了。
下一刻,他就看清了这双绣鞋主人的面容。
突然间,脑袋里乱乱的。
流萤……
她就躺着自己的眼前,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不似往日里那般,既没了那执拗又强硬的脾气,也没了顾盼神飞的表情。
他不知道流萤为何在这里。
为何……与尸身们躺在一起?
接着,玉礼谦的脚下一软,整个人“咚”的一声,面朝大地狠狠载到了下去。
“阿谦!!”玉暖香手里的铜盘脱落,掉在地上,溅出了一地水花。
作者有话说:
公司搞团建,漂流,然而那天正好是我们这里最冷的一天,二十多度在水里泡了一个小时,果不其然又感冒了……辛苦大家久等,感恩,鞠躬!正文尾声啦,谢谢一路追更的宝宝,亲亲!!
第157章
“人死不能复生, 阿谦……”
玉礼谦不知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变得行尸走肉的。
直到他们要给牺牲的人们下葬,他才不得不清醒过来,被迫接受这个事实。
流萤醒不过来了, 季让诚亦是如此。
他拉着玉美邀的衣角,沙哑着嗓子问:“五姐姐,我们这一路遇上那么多徘徊人间的魂魄, 有的胸中怨气未平, 成了怨鬼;有的心里执念未消, 游魂不散。那他们两个呢?呢他们两人的魂魄还在人间吗?……如果还在……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再见一面?还可以再说说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他那双肿了的眼睛里满是迫切和期盼。
“阿谦……”玉美邀无法为了宽慰他而做善意的欺瞒,“他们二人心中既无怨气, 也无执念。所以, 他们的魂魄已不再了。”
“那头七那日呢!不是都说……七日会还魂的吗!”
玉美邀双手轻轻按着他的肩膀, 是否会还魂不是她能决定的,但她想, 也许流萤那晚会回来见见他的。玉美邀实在不忍接连打破他的期冀,只得说道:“也许……会的。”
玉礼谦总算听到了肯定的答复,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得以让自己的精神有片刻的喘息,可悲伤终是无法抑制,半晌,他整个人心口一酸,放声大哭起来。
玉暖香在旁默默垂泪, 也跟着一起哭花了脸。玉美邀忍着揪心站起来,她深吸一口气, 一张静音符贴在了帐门口,隔绝了这充满了悲戚的哭声。
天边已露晨光,等挖好的土坑埋上后, 军队照例要出发动身。
郝柚青与观火已再次传来纸鹤催促:宫中正为少帝大操大办生辰宴,太后还刻意对外放言,这一次宴会是都么的奢靡。而太上皇整日都歇在深宫里,被严防死守着,外界无法得知他的近况。
京城内,没有逃走的百姓们已经爆发不满,开始冒死动乱。太后下旨,哪个刁民敢妄议皇室,禁军可直接当街处死。
这女子分明是在故意挥洒国库里仅剩的余钱。她挑拨着天下人,让各路诸侯群情奋起、讨伐进京。
她和滇南女王一样,心中都巴望着大齐的江山彻底乱透,然后垮塌。
此刻,玉礼谦已哭得没有了力气,直到渐渐睡去,玉暖香留在他身边照料着,玉美邀这才起身,走出帐子。
眼前,岳上澜与林颂涟已重整好军队。
夏日昼长夜短,不一会儿,天空已经大亮。
少帝大宴即将落幕,他们要赶过去,送那对搅得天下大乱的母子去到该去的地方。
玉美邀扫视了一眼全军,岳上澜对她道:“小满,咱们要出发了。”
玉美邀静静点头,她无暇悲伤,迫在眉睫的大业逼着她抽离了所有情绪。
她若倒下了,那乌氏辛辛苦苦走来的一路便白费了。
她不能叫祖母和族人失望,她也不会让她们失望。
她道:“走吧,进京城!”
……
黑压压的队伍直捣京师,他们还未踏足城墙脚下,禁军统领周卞却已经被惊醒。他站在城墙上,颤抖着双腿向远处眺望。
上一任统领刚死,他是借机向太后表了忠心才得了这个位置。如今屁股还没坐热几天,没想到原本背负着“通敌叛国”罪名的五殿下不仅彻底翻身,还声名鹊起。
一晃眼,他们这么快就打到城门口了……
周卞咽了口唾沫,心里的天平不断左□□斜。
如果此刻开门放五殿下进来,那就是背叛了太后娘娘……
他不确定太后与五殿下这两方谁能笑到最后……
毕竟,太上皇还健在呢……哪怕太后和少帝行为不检、国难当头还肆意铺张,但……到底是名正言顺继位的……
他摇摆不定,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
“周统领,事到如此了,还不开门迎接五殿下么?”
正当他迟疑不决时,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周卞扭头,眉宇一蹙:“观火?”
这小子就是自己队伍里一个普通士卒,平时三拳打不出个闷屁,没想到这会儿竟然敢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自己身后,还敢说这样的话。
“大胆!”周卞使出一贯的威严,怒斥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咱们禁军的职责就是护皇城安全、护陛下安全!如今五殿下带着这么多人马闯来,分明就是要造反!若给他们开了门,我就要被一起扣上叛乱的名头!到时太后娘娘怪罪下来你我都要杀头!”
他刚气势汹汹地吼完这几句,却想不到观火立即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短刃,死死抵在他脖子上。
观火压低声音:“周统领糊涂啊,这明摆着的局势竟还看不清么?如今的太后与少帝早已激得民怨四起,至于太上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对外是宣称他久居深宫,可实际如何又有谁知道?当下的五皇子贤名远播,更有乌氏一族鼎力相助,谁胜谁负,一目了然。我以为周统领如此贪恋权势、又善于攀龙附凤,那这个重新投靠明主的好机会,你应当不会错过呀。”
观火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扯起嘴角。
周卞顿时一僵,观火此刻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感到陌生且危险:“你……你是五殿下的人!”
观火将短刃往他皮肤里切了切,鲜血流淌下来,仿佛只要他再稍稍一动,那近在咫尺的脆弱动脉就要被割破。
观火用最后一点儿仅存的耐心威胁:“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就立刻对外宣布,就说太上皇有旨,开城门迎五殿下!否则……”
“我说!我说!!”周卞立刻举起双手表态。他知道自己若再多废话,那眼前这人完全会杀了自己,然后亲自找机会打开城门。
周卞在观火的逼视下举起城头大旗,挥舞着大喊:“底下人听着,本官奉太上皇秘旨,早早在此恭候五殿下班师回朝!现在,所有人开城门!!——若有违者,按谋反论处,杀无赦!!”
沉重的城门被十几个士兵合力推开,门轴发出酸涩的摩擦声。
咿咿呀呀的声响率先唤醒了这片已经沉寂了一段时日的土地。
城内的百姓们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他们惊恐地躲起来,瑟瑟发抖。
上一回城门打开,是被硬攻下的。接着,那些所谓来勤王的人就开始肆意地烧杀抢掠。
现在……危难是不是就要重演了?!
马蹄声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他们近了……
有一个女子奔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兴奋地大喊:“五殿下来了!是五殿下回来了!乌氏的女菩萨们跟着一起来了!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此人正是郝柚青。
这些日子她在京城不辞辛苦地将玉美邀与族人所做的一切一遍又一遍传达到京城内的各个角落。她拿出自己所有仅存的符篆,赠予京城中东南西北的几户人家,并真的让他们凭借此符在战火中侥幸存活了下来。
由此,乌氏的名号在京城内也传了开来,不再是空穴来风。
有一老妇怯生生地问:“郝姑娘,你说的乌氏……就是那个传闻里会画符、能平乱的仙家吗?”
郝柚青用力点头:“是!诸位,她们来了,接下来的日子便好过了!”
岳上澜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穿着甲胄,银灰色的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他的墨发用玉冠束着,发尾随着步伐的前行而轻轻晃动。玉美邀与他并行,她已学会独自御马,且越发熟稔。那不染尘埃的月白色衣裙覆盖在马背上,仿佛是拖尾的华服。
而他们身后,是浩浩荡荡的蜀军、是当初司马昭带走的朝廷军、是收编的滇南降兵,还有一路上投靠而来的人们,以及乌氏的女子。
周卞赶紧跑到岳上澜面前,报上自己名号,生怕埋没了功劳:“下官乃新上任的禁军统领周卞,下官恭候殿下多时了,恭迎殿下归京!”
岳上澜看了周卞一眼,眸子一瞥,与不远处的观火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岳上澜点点头:“本殿知道了。”
周卞脸上一喜,连连躬身。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盛大的队伍从京城的主街一直向皇宫延伸而去。
玉美邀一边前行,一边打量着两旁街道。
路边的店铺门窗紧闭、摊贩留下的木车与货架都被损毁。屋檐下,一盏盏灯笼上蒙着厚厚的灰烬。而那些权贵的宅邸却大门直敞,他们比百姓们早一步收到消息,当即拖家带口,卷走一切金银细软出逃而去。
从前贱民无法大足的宅院,如今早已人去楼空。
而寻常人家的街巷里,到处散落着包袱、烂鞋、被踩碎的瓦罐。有些人逃走了,许多人却丧了命。
一月前,侥幸杀进来的乱军对这里进行了无情的劫掠。
岳上澜编出好几支救援军队,他们一进城便挨家挨户地敲门:“我等奉五殿下之命,前来发放粮食与药材。家里有伤的病的,都抬出来!”
渐渐的,门扉一扇一扇被拉开。
苦难中艰辛存活下来的人们鼓起勇气从屋里走出来,他们扶老携幼,衣衫褴褛。
有人用破损的半片瓦去接分下来的粮。人群里又哭又笑的声音夹杂在一起,伴随着一声声接连不断的道谢。
玉美邀向前走着,她将街道旁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看着劫后余生的人们一个个抹着泪喜极而泣,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百姓们伤亡不小,但比预想中好些。好歹,他们努力让自己活了下来……人生短短一瞬,无论眼前是贫富还是贵贱,只有保住性命,才有将来无限的可能。”
岳上澜轻声回应她:“嗯。他们如是,我们亦如是。”
他又问:“奉恩侯府在前方,小满,去看看?”
玉美邀握紧了缰绳,轻轻点头:“好。”
不仅她有些想念父亲,她知道,玉暖香也早就归心似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军队一刻不落地在城内前行, 没一会儿,奉恩侯府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玉暖香已经撩开了车帘,频频向外张望, 那急不可耐又雀跃无比的模样就如一只在春日林间跳动的喜鹊。
林颂涟骑着马,跟在她的车旁打趣她:“香儿,你不怕你娘亲一会儿找你兴师问罪?”
玉暖香想了想, 道:“我与他们不辞而别, 的确有错在先……爹娘若是生气要罚, 那我也认了……”
林颂涟瞧她那一脸认真反思的模样,不由道:“唔, 看来咱们香儿的的确确是长大了, 懂事咯!”
玉暖香脸一红:“将军, 我已十六了!早就长大了……”
林颂涟道:“是是是,你和阿谦都长大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笑着, 而前面骑在马背上的玉美邀却有些近乡情怯。
她既期盼着与父亲重聚,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他自己已知晓了来龙去脉。
她想告诉父亲,自己从前在未知全貌的情况下对他冷漠疏离, 是她有错在先……她想告诉父亲,在回京的这段日子,自己很想念他……
此时的军队旁,已有不少百姓簇拥在两旁跟着往前走。
有人说道:“那夜乱军进城,许多人都来不及避难, 大多官宦人家要么大门紧闭,要么早就逃之夭夭。唯独奉恩侯开了府门, 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伤员。”
“据说奉恩侯府是个纳福之地,他们宅子里的每一处格局都曾由一位高人亲手布置!果然,你们瞧瞧, 其他大宅大院都被洗劫了,唯独这奉恩侯府坚不可摧,愣是没被攻下来!”
“奉恩侯府在此番战乱里做了善事,这是善有善报!那位走在五殿下身旁的女子,就是侯府的五姑娘!”
玉美邀听着四周的谈论声,心头泛起丝丝缕缕的暖流。
她心中清楚,家里那些风水格局和暗埋的阵法,都是母亲当初留下的手笔。原来,自己曾以为的家中怪象、那些明显被精心谋划过的布局,实则是母亲留给父亲的礼物,是夫妇二人感情甚笃的见证。
玉美邀曾以为,自己是父母决裂的“罪证”,但原来,她也是他们感情的结晶。
终于,玉府的大门出现在视野内。身后,玉暖香已经按捺不住,率先从马车上飞奔而下,激动万分地叩向了铜环。
“开门!快开门呀!爹!娘!我们回来啦!!”
岳上澜在玉美邀身旁轻声问:“小满,你要一同下去瞧瞧吗?”
玉美邀轻轻摇头:“进宫要紧,现在的时间不可耽搁太久,我瞧一眼他们,安心了就好。”
玉暖香持续不断地声声呼唤着,没一会儿,侯府紧闭的大门内很快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手忙脚乱的解锁动静。
里面的门闩上似乎被紧紧缠绕了里三圈外三圈的锁链,可想而知当初京城内的劫掠让人直至今日都心有余悸,不敢松懈。
不多久,众人只闻“哗啦”一声清响,玉家大门内的铁锁落地,满是斑驳的朱门敞开,秦湄和玉既明呆立在前。
秦湄向来保养得宜的脸上,如今已满是憔悴的倦容。她发髻上没了彰显身份的华贵珠翠,眼下还布着两团大大的乌青。
她定定地看着玉暖香,在短暂的难以置信后,一瞬嚎啕大哭起来。
“娘!”玉暖香扑进秦湄怀里。
玉暖香知道,自己母亲向来是最注重仪容的,不论是在父亲面前,还是对外见客,她都会再三确保自己是否光彩照人。可如今……她头一回见母亲这不修篇幅的模样。
她知道,自己不辞而别的日子里,母亲一定急坏了。
玉暖香回家前早就想过母亲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又将自己关起来责骂,可眼下的秦湄只是狠狠抱住了她,哭泣不止。
没有问她去哪里了,没有责怪她的不懂事,只是抱着她不愿撒手,并涕泪纵横。
“娘……香儿回来了……”玉暖香也跟着呜咽抽泣。
秦湄的泪像决堤的水,她双手则紧紧抱着女儿,口中断断续续道:“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娘差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玉既明站在秦湄身侧,他眼眶鼻尖都酸了红了,他看着玉暖香,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肩,哽咽了一声,嗓音低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说着,随后又抬起头,视线穿过几列军队,直直看向坐在马背的那抹醒目身影。
玉美邀也在看他。
父女二人隔空相望,相顾无言。
玉美邀动了动双唇,喊了一声:“爹爹。”
玉既明原以为自己再见到两个女儿时会维持住往日里不苟言笑的形象,可玉美邀隔着些距离,远远的轻声一句“爹爹”,便让他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赶忙抹去泪花,他心中其实比此刻的玉美邀还要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开口交谈。
这个时候秦湄也抽噎着抬起头来,视线在军队里反复逡巡:“阿晔呢?阿晔怎么没跟着一起回来?!”
秦湄惊恐起来,嗓音也提高了几分。
玉暖香刚要和母亲解释,岳上澜先开口了:“夫人,玉大公子武艺高强,又多年在武场校练,本殿便于一月前命他从蜀地挂帅出征,直赴滇南,让他以我大齐的名义帮助滇南圭弗氏重整皇室,并向我朝俯首称臣。”
秦湄与玉既明都一愣:“五、五殿下,此话当真?!”
玉暖香急着回答:“当然啦,爹、娘,兄长可厉害了,他过不了多久就会带着大功回来了!”
秦湄还是不放心:“可……毕竟是去滇南,那里正闹内乱,你哥哥他又是那不着调的性子,我担心他会有危险……”
玉暖香安慰道:“娘,放心,有五姐姐的护身符在呢!”
秦湄匆匆瞧了眼玉美邀,但目光又很快躲闪了回去:“哦……哦……”
她从前没少得罪这妮子,如今人家威名远扬,还被最得势的五皇子奉为座上宾……这妮子若是和自己算起从前的账,那自己可就惨了……
秦湄的心揪了起来,她正后怕着,可身后玉既清和朱氏,以及玉湘宁也闻讯急匆匆赶来。
岳上澜冲军队里的属下示意,几个士卒立刻从马车里搀扶着脚步虚浮的玉礼谦,慢慢走到了奉恩侯府门口。
玉家人骤见玉礼谦这幅丢了魂的模样,皆惊愕大喊:“阿谦?!”
朱氏扑到儿子身上,急得哭出声:“谦儿!你这是怎么了?! 啊?不要吓为娘啊!!是不是哪里受伤了?你说话呀!!”
玉礼谦见了家人,连日来极度低落的神情终于稍有缓和,他抬起无神的眼,努力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爹,娘……我……没事。”
玉暖香在一旁帮着回答:“二叔二婶,谦弟他身子没受伤,就是……心,被狠狠伤着了……”
“啊??”朱氏一脸茫然。
玉湘宁抬眸看着坐在马背上没有下来的玉美邀,招呼道:“邀儿,快回家吧,这一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想听你好好说说。”
玉既明在旁边不住地点头,眼里全是殷切的期盼。
玉美邀看着家人们都好好地立在眼前,她心中宽慰了许多,可却对着玉湘宁摇了摇头:“四姐、爹爹,这一路上的事很多,要说的话很长,先让香儿讲与你们听。眼下,我与五殿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秦湄壮着胆子和玉美邀搭话,她情不自禁地半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又讨好着道:“哎哟邀儿,好不容易回来了,还有什么大事儿呀?我们都……咳咳,可想你、可担心你了……而且那皇宫是说能进就能进的?更何况现在里头还办着陛下的生辰大宴呢……”
此言一处,四周的百姓们又开始愤愤不平。可岳上澜乃皇室中人,众人还未知他的态度,因此那些咒骂声终是不敢太大。
岳上澜却当即扬声道:“太后与叛贼司马绍乃沆瀣一气的滇南反贼,柳大人与钱大人被俘虏且至今未归,正是拜那二人赐。一个他国安插的细作岂可为我大齐太后?眼下国库吃紧,民不聊生,该是开源节流、奉行节俭的时候,她却肆意挥霍,践踏我大齐民脂民膏!本殿此番平乱回京,携乌氏一族共赴殿前,为的就是捉拿细作,重振朝纲!”
他字字清晰,让在场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下一刻,民众里传来连绵不绝的叫好声。
街巷里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众人欢呼、鼓掌,兴奋的叫喊不绝于耳。
玉美邀在一片喝彩里重新望向玉既明,脸上再无疏离的神色,她终于能毫无负担地对着玉既明露出真心实意的笑颜:“爹爹,女儿去去就回,在家等我。”
玉既明的泪怎么擦都擦不完,他干脆放弃了,将已经湿了一大片的衣袖往身后一甩,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爹爹等你……”
他不知道女儿跟随五殿下进宫后会做什么,却能感知到她和她的母亲一样,绝不是只求在家宅后院安稳度日的女子。
她们有自己的使命要践行,有自己的理想要追随。他作为丈夫和父亲,定是全力支持的。
玉美邀此刻顿觉自己的身心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她转过头,重新目视前方,不远处,就是皇宫。
“殿下,咱们走吧。”她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期待,甚至是急不可耐。
岳上澜在她身旁,对她,永远都是那一个字:“好。”
马蹄重新扬起尘埃,大军声势浩大地向那座巍峨林里的宫宇而去。滚滚烟尘里,是人们急于推翻乱政的兴奋呐喊。
“拿下细作!肃清朝野!”
“整顿宫闱!还我大齐海晏河清!!”
作者有话说:
安个小插曲:
京城大乱期间,侯府接济伤民。
账房:掏钱、掏钱、掏钱。
毕竟多了许多人吃饭、喝药。每一笔都是银子的支出。
秦湄:哎呀!钱呐!再这样下去,还要花多少钱呐!
她经历过家道中落,就算当初父亲在蜀地当小吏,实在家里也并不富裕。秦湄是穷怕了。
朱氏(礼貌微笑):嫂嫂,这银子你就放心花吧,药材用了多少,我全贴补上(继续礼貌而疏离地微笑)。
秦湄(惊讶、窃喜、装作推诿):那怎么好意思呢!哈哈哈……
第159章
一路的呐喊扬威声里, 军队前行,直抵皇宫。
可宫门紧闭,岳上澜与玉美邀勒马驻足于前。
抬眸, 沉寂无声的宫墙高耸矗立,四周一个守卫也没有。若是侧耳细听,却能从晚风里依稀分辨出由大殿内飘来的悠悠曲乐。
岳上澜抬起头, 他注视着这道门, 仿佛注视着自己在这里的经年过往。
今日的状况, 有一半他预料的到了,——他如愿以偿地走在了争夺权力的路上, 光明正大、气势如虹;有一半他未料到, ——自己的身侧, 窈窕女子莞尔一笑,指尖灵光一点便能冲杀在前, 尽显锋芒。
此刻的周迁投诚急切,他见军队停止不前,立马清了清嗓子, 摆出自己禁军统领的身份,对着里面大喊:“来人,开宫门!”说着,还不忘回头献媚地看一眼岳上澜。
可他喊完,里头却无人应答。
朱漆大门上钉着的数颗铜钉, 每一颗都似碗口大,它们只是在暮色里沉默地泛着冷意, 似乎拒人于千里。
周迁有些尴尬地再上前几步,又提高了音量:“来人!我命你们快开宫门!五殿下在此!”
可回应他的却依旧是一片无声。
周迁只好讨笑着对岳上澜道:“五殿下,这……”
“罢了, ”玉美邀打断他,她凝望着眼前这两扇巍峨高大的朱漆宫门,冷笑着道,“看来周统领的话已经不管用了。”
周迁面色一僵,赶忙解释:“五殿下,玉五姑娘,定是里头的人都被太后娘娘叫去四处巡逻了,所以才没人开门,要不……咱们再等等?”
林颂涟骑着马上前两步,骂道:“等什么等!咱们进城的动静这么大,里头的妖后定是早就收到消息了!此刻将宫门紧紧闭着,说不定正打算逃之夭夭呢!小满,五殿下,咱们直接强攻,定能将这大门撞破!”
玉美邀道:“将军,咱们与五殿下此番进京是来肃清朝野的,若是强攻,外头那些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和那些乱军没区别。不过诸位莫急,今日的宫门开不开得了,不在于太后,也不在于我们。”
周迁疑惑,问:“玉五姑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下官听不明白……”
玉美邀嘴角一勾:“诸位即刻就能明白了。”
她的目光扫过宫墙四周,她看得分明……
暮色照不亮的角落里徘徊着许多幽魂,他们想要穿过高高的宫墙,去寻找那些害死过自己的罪魁祸首。可命令禁止民间不可妄信术法的皇室,却在皇宫四周都布下了镇邪去煞的阵法,让这些充斥这戾气的幽魂无法靠近。
他们死在这高不可攀的宫闱内,因掌权者的尔虞我诈白白葬送性命,他们的灵魂只能经年累月地蜷缩在原地,飘荡不去,日复一日。
玉美邀伸出手来,双指并拢,凝起灵光。
“宫墙下的亡魂,枯井里的怨气,鸩酒毒死的妃嫔,杖毙而亡的宫女——”
她口中低低唤着,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有魔力般让人清晰可闻。
玉美邀幽幽吐息:“你们、还要等多久?”
晚风骤停。
忽然,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地底深处翻涌而来,席卷直上。
砖缝下,这座百年宫城的地基发出“呜呜”的幽怨声响。
士兵情不自禁地低下头,竟看见了许多不可名状的影子在摇曳浮动。
墙根的缝隙里渗出水来,暗红、粘稠,似血非血、越冒越多,直至汇成一滩气味难以名状的小流。
“啊——!大家快看,那、那是什么?!”有人指着那一滩滩暗流惊恐地叫起来。
众人瞧去,只见红色暗流里竟伸出了一只只惨白而枯瘦的手!
苍了天了!这还没到子夜时分呢,怎么就撞见了这玩意!
跟随在侧的民众们有些不安,周迁也吓得连连后退,瑟瑟发抖。但军队显得格外镇定,毕竟里头有不少人既见识过嗜血虫蛊,也目睹过蛇妖祸乱。
“大家莫怕!”林颂涟高喊一声,“撞鬼了又何妨?俗话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只要没有害过人,何怕鬼怪来敲门!”
军队的镇定让骚乱平息了一半,民众们一边害怕地往后躲闪,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出头来。只见那些鬼手死死扒在了地面上,白得发青的五指撑开,每一个骨节都粗细分明。有些手的指甲上还残留着蔻丹的痕迹。
不多久,亡灵们一个接一个从地底爬了出来。刹那间,宫门前的阵阵阴风愈发猛烈,恍如北风呜咽嘶鸣,又似幽怨的哭声和不甘的怒吼。
没见过这阵仗的人害怕得瘫倒在当地,可那些鬼魂们没有冲他们而来,而是直直地走向紧闭不开的宫门。
他们有的穿着发黑的妃嫔宫装,有的身上是褴褛不堪的婢女襦裙,还有的身着太监蓝袍,身上千疮百孔……
这些鬼魂,形态各异、死法也层出不穷。有些脖子断了一半,上面裹着被血浸透的白绫;有些四肢上伤痕累累、深可见骨,似是受了凌迟之刑。
各色惨状,触目惊心,狰狞可怖。
大家噤了声,皆屏气凝神地看着这一幕,众人或是惊吓得说不出话来,或是努力分辨着这些幽魂的面孔。
幽魂的衣摆下空荡荡的,他们漂浮在宫门前,背对着众人,无声无息,静默排列,只有那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眸直勾勾地紧锁宫门,那些目光里充斥着无法化解的愤恨与幽怨,
“哐啷”一声,周迁手里握着的兵刃掉了下去,在寂静的场面里发出清晰刺耳的动静。他没有下马去捡,他的两条腿跨在马背两侧,正止不住地发抖。
他在那些幽魂里,认出了一张熟悉的、久违的脸……
是……他曾经的同科。
二人当初一起侥幸捡了个芝麻官,虽然可以留在京城,可因无靠山无背景,日子过得十分拮据清贫。就在八年前,周迁正想尽办法给自己找门路时,这位同科却被卷入一桩贪墨案,且一瞬间骤然下狱,猝不及防。更令人惊愕的是只两天的功夫,此人就莫名其妙死在狱中,说是畏罪自戕……
周迁那时候去狱中看过他一眼,他趴在稻草上,眼睛睁着,即便瞳孔早已涣散,但那空洞的眼里全是惊恐和不甘。他的口鼻中全是黑黢黢的血迹,显然是中毒而亡……
如今时过境迁,周迁在宦海浮沉,早没了当年治国为民的伟大信念和天真空想,他已学聪明了,当官只求钱权财,否则那位同科的下场也会是自己的结局。
可万万没想到,时间一晃八年过去了,他们竟会以这样的方式重见……
对方已是一抹地底幽魂,且并未多看自己一眼,他只是和所有带着深深怨气的亡灵一样,一味地靠近宫门,僵硬地抬起双手,扒住了宫门的缝隙。
玉美邀美目流转,眼波流动。她抬起手,指尖朝着宫门的方向轻轻一指。空气里浮动开无形的微波,她的声音扩散出去,檀口中吐息而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般镌刻在了亡魂的心底。
“害死你们的人若在宫中,那就烦请诸位为我等开门,我们一同前去,清算恩仇!”
幽魂们的身姿开始晃动、摇摆。他们身上破损的布料与染血的白绫如翻涌的波涛,随风飘扬。
无数双鬼手同时扒住了门缝,齐齐奋力往外拉扯。
宫门内侧,三根比腰粗的门闩硬生生被他们掰出一条条裂缝。
缝隙迅速扩张,木头断裂的声响不断传来。
终于,不过饮半盏茶的功夫,粗壮的门闩应声而裂、断成两截。众人只闻“哐啷”几声脆响,门闩们接二连三地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宫门……开了。
眼前,通往深宫的汉白玉大道空无一人、平坦无比。冤魂们开口,呵出阵阵寒凉的白气。
“乌氏族人,随我列阵!”玉美邀呵道。
女子们在同一时刻纷纷跳下马匹,她们口中念诀,纵身轻起,彼此用灵力联结,得以悬停半空。数道清凌的嗓音齐齐念起:
“印碎阵残、障破魂安!冤路无阻、血债终还!”
绵延的高墙开始簌簌抖动,潜藏在内的避祟阵法似寒冰消解。
前方已无威慑,幽魂们终于畅通无阻地长驱直入,没入宫闱之内。
他们原本空洞呆滞的眼神里骤然落了光点——是兴奋!是再也不用无尽等待、可以肆意报复的畅快!
他们此刻的兴奋,就算不用言说,人们也能察觉得到。
魂灵们几乎是一瞬间涌入了宫门,你追我赶,前赴后继。他们毫不迟疑地都向最正中那座金碧辉煌的殿宇而去。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瞠目结舌。
玉美邀道:“诸位都瞧见了,此门并非我等要强行破开,一切只因含冤而死的无辜之人想给自己讨回公道!这些数不清的亡魂也只是乱政里的冰山一角,在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多少人在受苦受难、甚至白白送命?所以,入宫捉拿祸乱朝纲的妖邪,既是天意,也是民心所归!”
岳上澜墨发飞扬,他剑眉一沉,大喊道:“众将士听令!我们今日做的便是肃清朝野、还万民安居乐业、盛世太平!”
将士们顿时齐声呐喊:“肃清朝野!盛世太平!”
岳上澜道:“接下来,一半人马包抄各个宫门,剩下的随我入宫!”
“是!——”
一呼百应的呐喊响彻云霄。
马蹄踏过门槛,踩碎了断落在地上的门闩。
军队穿过宫门,像密集的鱼群涌入江汉。
玉美邀与岳上澜率领众人直达大殿,终于,持续不断的丝竹声萦绕在耳,现在只需破门而入,捉拿妖后与少帝,便可大功告成!
然而……这皇宫里却寂静异常,大殿内仿佛依旧觥筹交错,好似丝毫没有听到外边的动静。
他们进来的一路上连个守卫和侍婢都瞧不见。
林颂涟勒住马,蹙眉嘟囔:“怎么回事,这皇宫里怎么看上去空落落的?不是说在给少帝办生辰宴么?可眼下除了大殿内传出了曲乐声外,其余地方看上去好似都空无一人……”
岳上澜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们先别动,我进去瞧瞧。”他说完便翻身下马,要踩上台阶往大殿里走去。
玉美邀道:“殿下,我与你一起。”她抬步追上,轻轻捏住岳上澜的袖口,“越是最后的紧要关头,我们越要在一起。”
岳上澜望向她,反握住了那只捏着衣角的白皙素手。
二人相望一眼,又齐齐回眸,凝视着坐落在数层高阶上的巍峨殿宇。
红色地毯从他们的脚下一直延伸向上,眼前的大殿内,有着整个大齐唯一一处金雕玉刻的无上王座。
作者有话说:
抱歉,久等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第160章
二人相扶相携, 一步步迈上高阶。
金銮大殿就在眼前,岳上澜与玉美邀一起抬手,共同推开了殿门。
一瞬间, 丝竹声涌了出来,那听似十分欢快的乐曲却越弹越急,曲调里夹杂着一丝慌乱和无措, 音符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
二人放眼望去, 此刻的大殿里灯火通明, 与外边昏沉的暮色形成鲜明对比,上百盏铜灯沿着殿柱排列, 火光跳动, 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大殿正中央, 排列着数张案几,玉美邀瞳孔一缩:这里有许多官员和贵妇正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每个人都微微垂着头,目光紧紧锁在还冒着热气的菜肴上。
“都说京城里的人全都跑的跑、散的散,可这里竟然还有这么多位高权重的官宦和命妇……看来街巷里有些大宅院之所以空着, 竟是因为不少人进宫了……”岳上澜喃喃。
“殿下,他们……不对劲。”玉美邀紧紧锁起眉头,目光警惕地扫过那一张张沉寂的脸。此刻的这些人里不论男女、官衔,他们都端坐、垂头、双手静静地放置在膝上,动作姿势是如此的整齐划一……
整齐到十分诡异。
这些人一个个面目严肃, 唯独眼眸里还有些神采,可若细看, 他们的目光满是惊慌与恐惧。
奏乐声依旧欢快轻盈,且孜孜不倦地盘旋在耳畔,可在这静止的场面里只显得突兀而森然。
玉美邀和岳上澜循声望去, 就见乐师们坐在大殿旁侧的矮台上,拨弦的拨弦,吹曲的吹曲。他们的手指不断抚琴拨弦,许多人的指尖已划拨得血流如注,可即便如此,也不见半分要停的意思。
乐师们的神情里满是痛苦和麻木,但他们好似被安上了某个机关,一刻不敢松懈。
大殿里的这些人,无论是达官显贵,亦或乐师仆从,都是如出一辙的古怪。他们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言行举止根本不受自身控制。
玉美邀伸出手,张开五指,在其中一位贵妇人面前晃了晃。妇人像是回应她似的眨了眨眼,可除此以外,就连她满头的珠翠也未晃动一下。妇人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掐出一个深深的凹痕。
“他们有意识,听得见我们说话,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就是动不了了。”玉美邀道。
岳上澜的面色越发凝重,他望着大殿中央,御座上空空如也:“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大宴是为九弟而办的,可太后与九弟也不见踪影。”
玉美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抽出一张符篆,翻转指节,在胸前交叠结印。半晌后,再度睁开双目,那锃亮的眸光里,灵力已然开始运转。
她用自己的一呼一吸感受着这间殿宇中的与众不同。一些看不见的东西终于渐渐浮现,并愈发清晰起来。
这里的每个人,若看五官面目,似乎没有端倪,可观其脑后,就能瞧见他们后颈的肌肤下竟生长出无数条黑色的细线!一道道细线向四肢延伸出去,丝丝缕缕,它们依附着每一寸经脉,攀缘延伸,密集且细长……
“有蛊……”她道,“这些人,他们都中蛊了。”
玉美邀与岳上澜不由自主地靠在一起,后背紧紧相依。
他们此刻所置身的殿宇内汇集着整个大齐的权力人物,每个人若亮出头衔,皆是名声响亮。可纵然如此,再高的官衔也没了效力,他们现在都如同被操控的傀儡,按在坐席上动弹不得。
整间宫殿的气氛诡异无比。
岳上澜的手无声无息地按上了扇骨,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御座后面那扇金屏风上。
屏风边缘用纯金铸着九条盘龙,龙目镶嵌猫眼石,在烛火中幽幽闪光,仿佛有生命般轻轻呼吸。
丝竹声持续奏响,突然,“铮”的一声,有一把琴的弦硬生生被拨断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一个怨魂猛地从殿顶的横梁上落下来。
“找到了……找到了!”
是一位女子,她穿着婢女的衣裳,领口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伤处乌紫发黑。她停在一个官员面前,二人几乎贴面。
她辨认着此人的五官,口中一遍遍确认着自己找对了报复的对象。她饱含幽怨的嗓音越呼越大,越来越刺耳,这声声阴寒幽怨的声音吸引着更多冤魂从空荡荡的宫殿四周聚集过来。
这个被女子紧盯不放的官员姓钱,官拜三品,已年过半百。他在看见那个怨魂的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他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喊不出声,连躲也躲不了,整个在原位坐着不动,抖如筛糠。
女子的冤魂歪着头,口中吐出的寒气喷洒到他脸上,凝结成一层薄薄霜:“是你……就是你……!是你强占了我!我此生都忘不了!”
她从低吼逐渐转为尖啸,她抬起指甲乌黑的双手,死死掐在他的脖子上:“我死的时候才十五岁!”她的手指慢慢收拢,力道大得惊人,官员颈部的动脉在她的掌心就像一只砧板上的鱼,无力的甩动挣扎。
官员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促的气音,他的眼珠上翻,脸上血色尽褪,嘴唇从紫变青,身体痉挛,只片刻后,他的头便猛地往前一栽,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大仇得报,女子的魂魄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从而逐渐消散。
同时,大殿内聚集而来的幽魂越来越多,如这官员一样被寻上门的达官显贵比比皆是。
他们面对自己曾经犯下的孽债,既逃不脱,也动不了……
殿内的骚动不止,越来越多的人丧命。
岳上澜细细听着冤魂们口中念的苦果,他们死于自己的身份卑贱、无力抗争;死于主子的无情迁怒、栽赃嫁祸……
玉美邀冷眼旁观:“因果循环,咎由自取,报应不爽。”
这大殿里,大半的位高权重之人,双手都占满了鲜血。
而剩余活着的人,早就被吓破了胆,他们只能僵坐在原地,亲眼目睹着这一切。
玉美邀道:“殿下,太后和少帝还未现身,太上皇也没有踪影,我们必须先找到他们。”
岳上澜指了指御座后的金屏风:“那里似乎有动静。”
“走。”玉美邀刚说完,二人正要迈步过去,可突然间,宴席上还活着的人却突然开始动了。
“咯啦、咯啦——”是关节扭动的声响。
他们的身体如一个个提线木偶,从座位上拉起,四肢躯干每动一下都发出骨骼摩擦的咔咔声。有人的膝盖不听自己使唤,竟缓缓从反方向弯折——“咯嘣”一声脆响,骨头被硬生生掰断。他疼得下颚颤抖,面无血色,可那扭曲前行的步子依旧往前跨了出去。
这些人,开始歪着头、弓着背,拖着残败的身躯,或站立、或伏地,甚至是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构造的扭曲姿态,一点点向玉美邀和岳上澜所在的方位挪动。
他们的七窍开始渗血,腥臭的气味弥散开来。这味道有些熟悉,玉美邀恍然大悟:“是虫蛊被唤醒了!他们体内的虫蛊开始作祟,若要根除,需寻源头!”
言语间,这些人的动作越来越快,他们血脉里埋下的黑线逐步收紧、拉扯,虫蛊正逼迫他们前行,做着他们根本不愿做的事情。
“呼哧”一声,一人率先冲他们飞扑而来,明明脸上是惊恐和抗拒,但内心的万般抵触也丝毫阻止不了自己不受控制的行为。
“殿下小心!”玉美邀惊急地唤道。
岳上澜反应迅速,他身子一侧,一边护着玉美邀往旁退开,一边抽出腰间的竹扇。那扇骨薄而韧,边缘磨得锋利如刀。他将扇骨划过伸来的手,击中那人穴位,蔓延的黑线被他这一下阻隔了开,袭击而来的手也终于获得了自由。
然而等不及喘息,身后又一人扑来,岳上澜随即替玉美邀挡下,并反手一扇,击中第二的肩井穴,那个人身体一僵,往前倾去,随后软软地倒下。
源源不断的人从座位上被驱策着站起,岳上澜保持着有律的呼吸,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密集的袭击。这些人每每扑来,脸上写的都是迫不得已、痛苦万分。他们被丝线拉扯,被蛊虫啃噬着神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躯体受人摆布。
玉美邀站在岳上澜身侧,有他寸步不离的护卫,她能完全放心地将心神都凝聚在自己的术法上。
她刺破十指,双手结印,十指转动,如一朵正在盛开的白莲被血雨吹打,美丽得触目惊心。
数道符纸从她袖中齐齐飞出,淡金色的灵光将大殿映出一片清新淡黄的光晕。
符纸在空中盘旋片刻,随后精准地分别贴在大殿的每一根柱上、梁上。
每有一张符纸贴上,就有一道灵光荡开。
“蛊缚尔身,令解尔魂!助尔脱困,速复已神!”
洗涤污浊的清冷嗓音带着无可抵抗的强悍力量压倒而下,那些被符纸灵光扫到的人们动作逐渐迟缓,好似江中之舟逆涛而流,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岳上澜抵御着袭击,他既要保证玉美邀的安危,也要顾及这些无辜之人不会再无端受伤。他需时时注意自己手下的力度,步步小心谨慎。
玉美邀知道他的不易,她努力释放灵力,额角沁出汗来,但掐诀的手势稳稳当当,正如岳上澜心性坚定地护着她一样。
随着灵力的扩散,蛊虫蛰伏在躯千里的丝线已经完全清晰可见。玉美邀惊奇地发现,那些线条的另一头是从每个人的后颈延伸出去的,它们顺着一个方向汇聚,一直到御座的底下,仿佛一棵百年老树从地底延伸出来的根须。
她寻着这些密集的脉络望过去,终于看见了所有蛊虫丝线的源头。
一个如心脏一样正跳动不止的物体正在地底深处,一下又一下地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黑线就跟着收缩一下,富有节拍。
黑线根部凝聚,而延伸出来的每一条支系都深深地扎进了这些权贵们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这操控人身的蛊不是一两天就能长成的,是很久以前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种下了,随后日积月累、年复一年,虫蛊在他们体内生根,从此在也分不开了。
可既然是蛊,就要有播种的时机。
他们这么多人,都是什么时候被下蛊的?她还不清楚。
但至于是谁播下的……
玉美邀的嘴角微微一勾,新的符纸已经从她指间飞出,带着凶悍强劲的力量,冲着金色屏风后头凌厉地直击而去。
“砰”的一声,那张符仿佛一把利刃,直接隔开了屏风正中精美无比的绣线。
屏风一断两半,边框上一高一低雕刻着的两条金龙也被拦腰斩断。
这一击,让殿内安静了下来。被虫蛊侵蚀的人们终于得到了解脱,他们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绵软地倒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乐师们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曲乐,笙管从他们哆嗦的指间滑落,琴弦上的血迹滴滴答答。符纸上,用以驱邪避祟的灵光跟着一起消散在最后一个颤动的尾音里。
岳上澜瞬间收起竹扇,站稳了身形,他微微喘息,很快就平复了内力。
御座后被截断的金屏风缓缓向两侧倒下,砸在地面上,发出轰响。
屏风之后,有高矮两抹身影。他们的脚下,正是所有蛊虫丝线的汇聚之地。
玉美邀与岳上澜抬眸,直视而去。
那略高的身影穿着一件橘色金纹的华美凤袍,凤袍的衣摆拖在地上,金线绣的凤凰在烛火中发亮。她身姿窈窕,肤如凝脂,脸蛋艳过桃李。
此人正是当初的贵妃——现在的太后。
她的身侧,年纪尚轻的少帝正畏缩在旁,紧张地盯着二人。
艳冠群芳的年轻太后站在那里,她的神情平静极了。她瞧了眼满地躺倒的权贵,在亲眼目睹蛊虫黑线正从他们肌肤上慢慢褪去后,她才重新抬眸,认真审视起了玉美邀和岳上澜。
“你们来得比我想象中慢呢。”她笑了起来,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座大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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