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七流
从军官公寓到学员宿舍原本路程才十来分钟,但因为暴雨,既定的返程无限延长。
夏季气温闷热,言成功把空调调低了一些,隔了会又想到中学上的生理课,说omega新陈代谢低普遍体温更低,又慢吞吞地把温度上调三度。
参商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用着手机,言成功余光打量着他,发现参商突然“呵”地一声笑了出来。
并不是一声冷笑,但似乎又不是出于愉悦。
言成功:“看见什么了这么好笑?”
参商回答:“在军校读书的时候参加夏令营,介虫里混进来一只臝虫。那天也在下暴雨,信号很差。”
那时候他完全动不了,剧烈释放的内啡肽让参商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因失血过多而感觉到冷。
参商恍惚间看见了走马灯,人生前20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听说那是因为大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重伤,拼命回溯记忆寻找经验,想要挽救这具躯壳。
如果没有救援,或者救援再晚一些,他绝对会死在那里。在20岁那年。
参商一直以为是姚林救了他。
地方就是姚林给他指的,又那么偏,除了姚林还有谁知道?
但姚林带着暧昧不清的笑意否认了。
参商:“当时我伤势很重,那个地方不在教练划的训练场范围内。但还是有人找到了我。”
命运放的冷箭过于荒谬,以至于在击中人的瞬间变成笑声脱口而出。
他举起手机在言成功眼前晃了一下:“我一直以为是另一个人,结果辅导员告诉我是孟逐星。”
跨星系通讯延迟太高,几天前的消息,参商刚刚才收到。
言成功沉默了一会,猜不透参商的想法:“那、还挺巧的?”
参商的目光看向窗外,像在思考,亦或者只是单纯的放空。
言成功:“既然聊到这了,你跟哥说说心里什么想法?这样咱们好统一行动是不是?”
参商笑了笑:“你知道了啊。”
“……那你叫我来接,我一来就看见孟逐星满头血蹲门口,我还不得问问?”
满头血蹲门口。
参商听着这六个字,心想孟逐星还挺聪明的,起码这个场面就被言成功转述给了他。
言成功有点想抽烟,烟都从盒子里掏出来了,想到烟味在车里难闻,又慢吞吞塞回去。
结果参商的手从另一侧伸了过来。很白,偏瘦,指尖带着点肉红色。修长的手指很优雅地抽出一根烟。
“哥,打火机。”
言成功一愣,手忙脚乱地翻出口袋里的打火机,递了过去。
参商不会抽烟,更没抽过。主要是觉得烟味很难闻。
但军部的特供烟是一种掺了药的镇定剂。
火星子点燃,白色的烟雾缓缓飘起。参商迟疑着吸了一口,烟气顺着口腔吸入喉咙,正常情况该进肺,可惜参商不那么熟练,烟雾从气管反刍到鼻腔。
他像个烧开的小水壶一样,从茶嘴喷出一团热气,在下一秒剧烈咳嗽起来。
参商连忙把烟摁熄。
哎……他真是昏头了,竟然觉得抽烟能让自己舒服些。
原本就不喜欢的东西,别人都在说好,他就能勉强自己喜欢上吗?
又像是喝酒,医生和雷平让他少喝点,酒精对人体百害无一利。他还不是没听。
只是最近为保持大脑清醒,参商已经戒的差不多了,但偶尔还是会小酌两口。
参商盯着车窗外的雨:“其实我也不知道。哥,我不恨他,但是看到他我会有些难受。我不喜欢那些情绪,太剧烈了,很累。”
如果孟逐星是个很糟糕的人,参商可以毫不留恋地摆脱他。就像是丢掉一件垃圾。
可孟逐星不是。
参商看书,里面写“如果一个正在恋爱的人,他的爱没有引起恋人的反应,如果他作为恋爱者的生命表现没有使他成为被爱的人,那他就是无力且不幸的”。
孟逐星显然没有那么不幸。
参商没说过,但或许……对于这个丈夫,他是有那么一些好感的。
跟参商说给你推荐个Alpha你们培育一下感情,一百年过去进度都会是0。
但如果对方直接占据了“丈夫”这个身份……那还能怎么办呢?
参商甚至挺喜欢百里泽的。在言成功来之前。
“那咱们换个丈夫?”
言成功开始在脑海里飞速回忆起认识的Alpha。
只是他快四十岁了,周围靠谱的Alpha基本都成家立业,而且思考的时候总忍不住和参商前两位丈夫对照一下。
就怕货比货,言成功顿时觉得还算靠谱的同事有些歪瓜裂枣的。
参商又一次笑了起来,他的头靠在充气的头枕上,手撑着额头,有些疲惫:“换一个,又一个,再一个。为什么我一定要有个丈夫呢?”
言成功哑口无言,好在他可以假装在认真开车。
参商突然道:“要不做个手术把信腺挖了吧?这样就不用结婚了。”
言成功悚然一惊:“你别开玩笑!”
第八军区办公室主任宋濂,在受伤前也是极其强大的Alpha,立下过赫赫战功。年轻时的声望一点也不比现在的孟逐星差。
但受伤后,宋濂只是勉强捡回一条命,身体素质急转直下,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退居二线。
专业机构压根不会做这种手术,但下城区的黑诊所、小作坊倒是不少。手术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五十。
参商眯起眼:“不会。那是最蠢的做法,太不理智了,我还要当指挥官呢。我连酒都戒了。”
参商不喜欢弱者叙事,语言是有力量的。反复说自己很可怜,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那就真的会很可怜。
他想了想:“明天还要考试。哥帮我跟孟逐星说一声,让他最近两天别出现了,影响我心情。”
*
唐文最近心情不错。
他老婆(男)从娘家第二星系过来找他了。
当然,如果他老婆的另一个老公没有跟着追过来,他的心情会更不错。
唐文哼着歌,端着一盏金骏眉,心情愉悦地走进办公室。刚进来,就吓了一大跳。
“老孟?”唐文看着他头上贴的纱布,震惊道,“谁给你开瓢了?!”
军医老王坐在一边,没好气地说:“玻璃碴在后脑勺插了一宿,真不怕脑感染成植物人啊!”
最重要的是处理伤口的时候,老王想给他剃个头。谁知道孟逐星坚定拒绝了,说剃头发不好看。
孟逐星严肃思考:“植物人,这倒是一个好主意。”
躺医院了,参商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应该会隔三差五就来看他。他瘫痪了但还活着,老婆也不用改嫁。
唯一问题是发情期不好处理。
孟逐星:“植物人能勃起吗?”
“能啊。”老王随口道,“还挺常见的。但是这只是身体的正常反应,不代表有意识。”
孟逐星大声道:“我要当植物人!”
唐文没好气地回答:“你喜*郎果冻吃多了,去当太空人行不行?”
他把茶盏往桌子上一放,很有耐心的样子:“到底怎么了?”
孟逐星一宿没睡,睡不着。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眼白熬得全是红血丝,现在倒是不困,只是有点不正常的亢奋。
孟逐星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背着手到处走,像关在动物园里出现刻板行为的野兽:“不跟你说,你解决不了。”
这事其实涉及到保密内容,确实不太好往外说。只不过牵扯范围太小,事情没闹大前都不算泄密。
参商是自己猜出来的;言成功算参商的家属,有知情权。
唐文:“我看你又在这发猪瘟!”
孟逐星的手搭在唐文肩上,认真道:“我们去训练场打一架吧?”
唐文瞪大眼:“干嘛?你打击报复是吧?我不当沙包!”
“不是。”孟逐星皱着眉回答,“能不能把我腿打折?我想试试用拐杖走路是什么样的。”
唐文觉得他的状态很是奇怪。
孟逐星明明还在这间办公室里,还在跟他说话,但注意力似乎根本不在周围事物的身上,而是陷入了某种臆想和思考中。
唐文知道参商有残疾,瘸了条腿。
于是,他问得更具体了点:“你和参商怎么了?这瓢也是他开的?你干嘛了?惹他生气了?”
谁知道就这么一句话。孟逐星直接蹲到地上,捂住脸。虚弱到站不起来的样子。
要说这动作换个容貌清秀的omega来还有几分可怜与可爱……但唐文看着地上蹲着这么一大坨,实在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唐文突然想到某种可能,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询问:“你老实交代,百里泽战死不会跟你有关吧?”
孟逐星瞬间暴跳如雷:“怎么可能?我**再怎么盼着他去世,也不会亲自动手!”
他要是想让百里泽死掉,十年前那场救援就划水了。
唐文摸了摸鼻子:“你不说,我不就只能瞎猜了?”
孟逐星纠结了一会:“比如,如果我,我们刚认识那一会,因为无心之过,像是记错返航路线,听错上级指令……害得你在战争中残疾了,提前退出军队,退伍后只能干些很辛苦很累的工作养活自己,老婆也闹离婚和其他Alpha跑了……你会原谅我吗?”
唐文很认真地思考着。
“首先,我不觉得你是会记错返航路线、听错指令的人,情况肯定更加复杂。其次,我家里有点小钱,应该不会干什么很辛苦的工作,最大可能是进我叔叔的公司当个吉祥物;我老婆会不会跑我不知道……但是,我大概理解你想表达什么。”
唐文摸了摸脑袋,迟疑道:“那怎么办?我把你腿打折,你跪着去求你老婆原谅你吧?管用吗问题是?”
孟逐星:“不管用,我跪过了。”
而且这完全是要挟、作秀。参商会让他滚的。
他又开始在办公室里抽烟。
“但是他打我了。”孟逐星坐在办公室锃光瓦亮的皮沙发上,开始自言自语,“我了解他,真的。我可能比他自己都要了解他。百里泽和他那个Alpha父亲葬在同一个陵园。他一次都没提到过自己父母,我找人去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调查过。我还问过言成功,还查过他恩父和养父的军方档案。
“他有被遗弃、抛弃的体验。不管这种抛弃是否是养育者自愿。害怕被抛弃,所以对应的是成年后的完美主义倾向。
“他恩父会家暴,打牌赌钱还酗酒;他亲父天天被打。这种家庭养出来的人,多少会有些创伤。
“我激活他创伤了。他对杜钰的愧疚会短暂转移到我身上,这个叫移情。”
移情了,然后呢?利用他的创伤和过高道德感产生的愧疚,当作交换爱的筹码?
孟逐星想,这也太卑鄙了。
看见参商流眼泪,他完全是感同身受的痛苦。
健康的感情里不该积累那么多歉意和自责。当任意一方感觉自己需要赎罪,这份爱会变成沉甸甸的负担。
爱。
好简单的一个字,好复杂的一道题。
孟逐星想到他,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移情,让我有再次接近他的可能。他真的很善良也很温柔。”
“说实话,我觉得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他。但他能不能遇到我都无所谓……没有可能还更好,但是,我还是……”
不想放手。
参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得到平静还有自由。幸福的拼图里有没有我都没关系。
如果这是命运,而命运让他们纠缠。
他想努力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办公室大门突然在这时候被人敲了敲。
大舅哥一脸不爽地站在门边,语气很冲:“参商最近两天要考试,让你别去烦他!知道吗?”
孟逐星先是一愣,随后,眼底骤然迸发光彩。
第42章
42/七流
虚拟空间会议室。
线上,十几个略微发光的人影坐在圆形会议桌的一角。
巨大的圆桌上,漂浮着一块块圆弧形的电子屏幕。无论在圆桌的哪个位置,都能看见相同的影像。
正是全宇宙培训班统一的期末考。
为了配合时差,甚至有星球的学员需要提前一周调整作息,进凌晨四点的考场。
“我就来看看,马上就走。”陈风眠说,“前线吃紧,没空管这些事。”
“这么严重吗……”
“哈哈,不会是第三军团选出来的指挥官全军覆没了,老陈脸上不好看,这才提前走吧?”有人嬉笑道。
陈风眠的神色格外冷峻:“这次战争很不一样。伤亡率很高,士兵的失踪率也是;我打了一百六十年仗,从不怕牺牲,但前线士兵死得不明不白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见,让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长辈交代。你们有空在这说风凉话,不如早点通过军需审批。”
说完,他本来想直接登出,又顿了顿:“还有,我们第三军团可没有全军覆没。”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我们这边就是军官家属随便玩玩,你们那堆寄予厚望的后辈要是比不上,那可真是丢人咯。”
……
……
这次考试是联网的,所有考生的目标只有一个,在20轮虫潮中存活。
他们的出生点在宇宙的不同角落,可以跟附近的基地联络……所有基地拥有的初始资源价值相仿,但资源种类却有些不同。
参商只思考了3秒,就选择在游戏里当黄牛……咳,不是,当行商。
A基地的燃料卖到B基地换矿产,B基地的矿产卖到C换粮食;每次的报酬是运输物资的十分之一。
为了搞这么个商队,参商分出去的兵力不少,还有不少折损在太空航线里。这个游戏最难生产的就是士兵。系统每个月会定期发来一批,数量只有1000人。剩下都需要自己培育或者招募。
所有考生都是匿名的,只有编号。
参商分到的是33号基地。
考官们注意到了33号不同寻常的军舰航线,哂笑着:“这小孩倒是聪明。”
“聪明什么,分这么多兵出去,指不定第一波就被淘汰了。”
好在最开始的虫潮并不汹涌,仅剩的一半舰队也足够游刃有余地抵御风险。
靠着游商,他建立起了通讯和信誉,33号基地成为附近星域远近闻名的二手交易市场。
当然,后面也有人反应过来,想跟风做生意。但市场就是这样的,谁先抢占谁就有优势,后来人想竞争,得付出更大的努力。
因为考生较多,基地大致分布在三片星域。
参商所在的天琴座大区,因为较为稳定的商贸,暂时得到了和平发展。
当第一次发生考生A吞并考生B基地,并没有弹出任何游戏惩罚后,隔壁的巨熊座彻底沦为一片黑暗森林。
基地之间彼此提防,连早期虫潮的威胁都排在第二。不再是基地主人关注的中心。
但真有基地靠着这样的星际争霸,靠掠夺其他基地的资源,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巨无霸式的基地。
很不幸,大多第三军团的指挥官都投胎到了巨熊座。
而巨熊座的蛊王来自第一军团——游戏嘛,胜利才是目的。当确定7号基地的主人是第一军团备受瞩目的xx少校后,第一军团的其他考生,主动把资源送给了7号基地,助力他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至于自己,虽然早早淘汰了——但7号基地的强盛就是他们的强盛,即使是分数最低的考生,一想到7号基地可能的成绩,便会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
中期,虫潮开始汹涌。每次刷出来的虫族士兵数量变多,种类也变得丰富起来。
从一开始常见的甲壳介虫、泰坦介虫、多翅鳞虫、吸血臝虫,再到不那么常见的毛虫、羽虫……
到这一步,就很考验指挥官对局势的判断了。
考生们应付不暇,要么指挥失误,要么资源积累不足,成批次的被淘汰。
33号基地开始促进不同基地的联合。
没有人愿意被吞并,但联合听上去就好受多了。
而且,愈发严峻的形势要求它们必须走向“统一”。
33号基地在这期间收到了很多求助信。参商救了一些,坐视不管了一些。等虫潮过去,再慢吞吞地派军舰过去接手遗产……
“这个33号,有点阴啊。发现没,死的这批基地全是之前贸易拖欠尾款的。”
“在前期接触也能看清楚人品了。说实话,我确实觉得有时候信任比能力更重要……但能走到这一步,主要还是运气吧。”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我并不觉得33号完全靠运气……他行事很光正,向外释放的是善意,换句话说,这是会被大多数人信任的对象,但同样会让人觉得很好占便宜……但事实上,那些想占便宜的,没有占到任何便宜。他有能力保护自己和部下。”
“而且哪怕被欺骗,33号也没放弃自己的策略。他依然愿意对外释放友好的信号。这让33号在中期迅速发展。”
“你看,巨熊座和天马座,活下来的是阴险的蛇、成群的狼、凶猛的虎……天琴座,嗯,让我感觉更温和,一头大象庇护着靠过来的羚羊、河马、水牛。”
“……别把天琴座说得攻击性很弱的样子。他们对付虫潮伤亡率可是三个大区里最低的。”
“因为合作。可惜,隔壁巨熊座完全丧失了这样的合作土壤。被破坏的信任是很难修复的。”
“但7号基地未必会输,敌人是虫子。这种强有力的资源整合更占优势。你们看好的33号,在我眼里只是无用的仁慈。”
……
第16波虫潮。
每个大区,虫子大军的数量突破千万。
尽管知道只是游戏,但看见那遮天蔽日的异形生物时,参商还是感觉到头皮发麻。
现实生活里,虫子刷新还需要“母巢”,虚拟游戏里完全是一堆数据,想捏多少捏多少。
天琴座联合作战会议上,参商第一次提出:“我们需要有人牺牲。”
抛出一个基地的兵力作为诱饵,引诱虫族大军。这样能把损失降到最小。
参商:“因为地理、战略考虑等因素,我排除了以下基地。希望剩下的基地里有人愿意主动承担这个艰巨的任务。
“作为补偿,名单上的基地愿意无偿赠与部分资源,这样牺牲者的数据会更好看一点,结束时能得到更高的评分。”
没有人提出异议。军人嘛,总有牺牲。哪怕是现实的战争都这样,更别提游戏了。
96号基地敲出文字:“我来吧!就我自己感觉,顶多能活过14轮虫潮,现在都16轮了。现在被淘汰已经是赚到了。”
散会后,96号基地的考生发来私信-
我是第五军团的,这是我的星讯号*******,加个好友行吗-
不知道你是谁,但我非常崇拜你!-
希望以后还能和你一起作战!
参商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好的。
游戏进展到大后期,还没被淘汰的基地只剩下寥寥数人。
第19轮虫潮开启倒计时。
【第19轮虫潮(0/3000000000)】
【倒计时:30天】
当看到这个数据时,7号基地考生在操作台前猛地一脚,踹上面板——“**的30亿?!直接死了算了!”
巨熊座所有资源加起来,生产出来的士兵数量也不到30亿,更别提因为频繁作战,压根跟不上消耗的星舰……
每次虫潮打赢后会掉落一批补给,得到的补给就是星舰和进化液。
不像现实里还需要研发,补给会直接出现在玩家的道具栏里。给虚拟士兵喂进化液,也能稳定得到强化后的Alpha人类。
虫潮倒计时还有30天……
7号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也许比起应付虫潮,直接把其他大区的参赛者解决掉更方便。
他在几轮前就有这样的想法,因此还派出过星舰去外星域探索。
去蛇夫座的星舰,刚进去就被击毙了。
但去天琴座的星舰,虽然很快就收到遣返警告,但并没有被第一时间击沉……就星舰传回来的数据,天琴座幸存的基地还不少呢。
7号决定出征天琴座!
离虫潮还有3天,33号基地的领域遇到第一批进攻的“同类”。
在现实里,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没有军部会通过这样的审批。
人类如果内战,最高兴的一定是虫子……它们只知道原本吃饭很难很辛苦,竟然被扫射,但最近没人管它们吃饭了。
但是——
7号孤注一掷的军事行动,很快就被镇压了。
一头饿疯了快要病死的狮子,被大象轻轻地踩死。
考官呼出一口气,点评:“只消耗,不生产……结果就是这样的。”
每一轮虫潮后,得到的奖励都会愈发丰富。巨熊座的考生大多前期就被淘汰了,每轮只剩零星几个基地领到获胜奖励,哪比得上天琴座一轮虫潮近百个基地领补给。
后面哪怕意识到不对,先前被淘汰的考生,也没办法看广告复活。
第19轮虫潮结束。天琴座仅剩两个基地存活。
137号基地的考生发来简讯-
我打算直接退出了-
19轮虫潮伤亡太惨重,我积攒的士兵只剩一万多。笑死,发的星舰和进化液数量都比这个多-
再生产士兵也来不及了。或许这就是游戏想让我们意识到的事情?战争最根本的目的还是人……说实话,伤亡率几乎百分之百了。如果不是你最后增援,我19轮肯定过不了-
我退出后,你可以接管137基地的资源。东西我已经列好了,放仓库里-
加油,指挥官。
他没有问33号基地考生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反正以他的身份,结束后很容易查到。
因为他太奶目前还在上班,是帝星中央指挥部的总司令。
当137号退出后,参商的操作台界面也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恭喜,您已成为存活到最后的优胜者-
本场考试还有最后一轮虫潮,是否继续?
[Y/N]
老实说,高强度思考操作到现在,参商能感觉到有些累了。
大脑正在发出不满的抗议,很像是宿醉后那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不过,参商依然选择了Yes.
来都来了……好不容易打到要通关了,现在让他退出?开玩笑呢。
面板上方弹出数据。
【第20轮虫潮(0/1)】
【倒计时:30 天】
第43章
43/七流
“零杠一吗?什么意思,敌人只有一个?”
倒计时还剩三十天。
游戏里的三十天和现实里的感觉不太一样,体感大概和2小时差不多。
所以,游戏基本是每过两小时,就要求考生完成一次高精度的指挥。也难怪到中后期有很多人跟不上了。
参商琢磨。幸好是在游戏舱内,换成现实里他早就累晕过去了。到现在也不过是微微不适。
就他观察,几个小时前就有Alpha考生说头痛到要裂开了,另一个人回“你难道没在培育液里加镇定剂”;参商私底下问了两句,发现不仅有人在游戏舱的培育液里加镇定剂,还有很多人从游戏舱里出去后呕吐的……
参商对游戏舱也有排异反应。但只有一次,发生在实战的时候。平时正常训练都没有太大的感觉。
他怀疑那次会眩晕,和看见的幻象有关。可惜直到现在,军部也没给他的幻象做出太详细的解释——“幻觉是常见的使用后遗症”,科学院的技术员说,“发生概率约5.9%。”
身体的强大和精神的强大,都是一种天赋。
只是外在世界是可见的,如此直接;内在世界是不可见的,无法洞察。
有的天赋终其一生也不会被发掘。也许不是人没用,只是时间不对。比如,如果一个人的天赋是开机甲,但他出生在前银河时代……那就很无奈了。
以前在虫潮的空窗期,考生们还能互相发发私信,打发时间。
现在考场只剩参商一个人。他有一种真的来到外太空的感觉。四周寂静、深邃。
敌人只有一个,参商却不敢掉以轻心,他收拢各个基地留下的资源,不断生产人口,投喂进化液。
看着后台不断增长的人口,参商有了种诡异的错觉。
人也像蟑螂一样密密麻麻繁殖出来了。
不过,现实生活里,人的生育到成长过程,显然要更久。每个人也有自己的性格、家庭,会感觉到疼痛,无论贫穷还是富裕,都有相似的情绪……是游戏过于数据化,才会有这样奇怪的感受。
“我们是同类”,这才是所有共情的前提。
战争准备妥当。
只是之前,越接近虫潮,前线区域的异动就越明显。也能看见虫族的大军压境。
但现在,参商派出的巡逻舰,没有传回任何警告。
倒计时最后一天,参商的操作台上弹出一条提示。
[您好,我是联盟军部的战争大模型AI,玛雅。]
[为提升游戏难度,我在上级命令下,收集了这段时间各个游戏玩家的训练数据,制作出一只具有智能的“虫族指挥官”,作为对抗练习。]
[因第一次测试,模型可能出现异常。请时刻携带“紧急登出按钮”,注意自身精神域安全。]
[感谢配合,祝您游戏愉快。]
……
游戏里的倒计时归0。
然而,屏幕上的场景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参商决定主动出击,然而星舰开过天琴座、巨熊座、天马座,三片星域,都没有发现任何虫族的影子。
转眼,游戏里的时间过去了三年。好在时间流速很快,要不然真在一个密闭空间待三年,参商感觉自己很难不出精神上的问题。
与此同时,仓库里的资源储存开始告急——
人只要活着,就要消耗资源。备战状态下资源的消耗更是平时的好几倍。
参商不得不让一批人“卸甲归田”,回到农业据点开垦荒地。
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虫族像是彻底在宇宙中消失了,只有操控界面最上方的(0/1)冷冰冰的提示着进度。
就在参商要忍不住登出的时候,操作台上又一次出现警告。
[警告:497号农业基地发生叛乱。]
起因是土地肥力不断减弱,但由于备战状态,需要上缴的粮食一直是那个极高的定额,恰逢遇上这颗星球的冰河期。
基地的管理者拒绝交出粮食喂前线这批不事生产的蠹虫,想把军饷留给星球上的人。
于是带领这批人发起抗议……抗议变成武装冲突,管理者作为“叛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射杀。
这一剧情甚至配了张CG插图。
压根没有对抗的武器,497号基地的结果可想而知。
参商皱眉,他也想过调低粮食生产限额,但超过某个阈值,系统就会弹出警告,说前线供给不足极有可能发生军队哗变——星舰大多时候都漂在深幽的太空中,没那么容易领到补给。就像大航海时期的帆船。
士兵并非战死而是饿死在前线?这件事是否有点过于荒谬。
那么削减军队数量?
这似乎是好主意。
但只要一遣散军队,后台里的数据就永远削减了下去。再生产又需要新的物资。而用于战争的进化液、武器,并不会因军队遣散而返还。
他一个囤积癖玩家,竟然有朝一日被系统卡资源了?
失控了。
虫族没有出现任何一只,而游戏局面彻底失控。
前线和后方爆发内战。后台的人口和资源正在急速消耗。
而这压根不是参商能控制的——他甚至觉得这场面简直莫名其妙。
参商忍不住冷冰冰地质问起玛雅:“这和军事作战有什么关系?社会学实践是另一套算法吧?”
玛雅:[您好,已接收到您的反馈。]
半分钟后:[“指挥官模型”表示,这就是它的策略。]
[它取消了所有虫族的繁殖,只留下几只母虫,埋藏在星球的最深处,等待破茧。]
[当然,它也知道,这是游戏设定导致的极端情况,现实不可能如此简单。]
[繁衍,是物种的本能。虫子只想繁殖,为此消耗了一些资源。就像人会吃动物和植物。]
[这些消耗的资源,影响到人类生存,于是,人类把虫子定为侵略者。人类影响虫子的繁殖,所以虫杀人,看似是在入侵,但实际上,这和人驱赶农田里的害虫没有任何区别。是人类在定义“入侵”。]
[它说,宇宙的资源并不是人类生产的。人类却自私地把宇宙里的一切都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虫子只是不会思考,也不会说话。虫子比人类存在的时间,在宇宙里早无数亿年。而一旦它们学会思考和表达吗,宇宙的主人一定要是人类吗?]
参商的太阳穴骤然开始刺痛。
他眼睛睁不开,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而等到缓过神时,他正站在一片荒凉的土地上。
土地是红褐色,遍布沟壑。前方是悬崖,有人坐在那。
人?是人吗?
它的背后长着三对洁白的羽翼,很大,像天使的翅膀。
上下两对翅膀张开,中间那对并拢。这让它核心区域看起来像是一个羽毛织成的茧,整体又像是一朵绽开的花。
翅膀微微扇动了一下,坐在悬崖边上的人转身,看向来人。
参商整个人像是定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是百里泽。
他穿着破损的联盟军装,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过来,妻子。”
参商迟疑片刻,走上前去。
他在百里泽身边坐下:“你是谁?”
“我是谁?”百里泽复述着,“我也不知道呢。那重要吗?来跟我一起看星星吧。”
他握住参商的手。
理论上讲,游戏舱内除了神经痛,是没有其他感觉的。
但一股极度冰冷的触感,顺着参商的手臂往灵魂深处延伸。
前方确实有星星。很大的一颗生命星,悄然旋转着。在宇宙里上升。
参商认出来了,这是苍兰星。83号庇护所所在的地方。他的故乡。
平时搭乘星舰,是看不到这一幕的。
听说人类最大的恐惧之一,是从太空回望自己的母星。
这一刻无知的婴儿终于踏出摇篮,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永恒沉默的宇宙。
参商的眼神盯着前方,目不转睛。
百里泽的身体突然凑了过来,前倾着,离他很近。
百里泽问:“你是在害怕吗?”
“我只是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参商微微蹙眉,“我觉得你不只是单纯的幻觉。”
它当然不是。
人类用蚁后的大脑与脊髓液制作出游戏舱,它的存在,只是一些必要的代价。
但这一点,显然没必要告诉参商。
百里泽笑着回答:“我当然不是幻觉,我是你丈夫呀。”
“如果你不喜欢,我还有其他的模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参商面前的人顿时换上另一具身体,甚至都不需要变幻的过程。唯一不变的是背后的三对羽翼。
是杜钰。
杜钰同样笑吟吟地看他,穿着没有任何花纹的T恤和短裤,还有双拖鞋。
他们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是浅金色发、碧蓝眼。
只是杜钰的身型和外表都更中性,这让他看起来颇具少年感。
杜钰朝着他张开手臂:“宝宝。都长这么大了,来让爸爸抱抱。”
外表、语气、神态。和参商印象里的杜钰如出一辙。
模糊的、对“母亲”的记忆,在这一刻突然栩栩如生。
参商的身体比自己的意识更诚实,他往前靠,但动作却僵在中途。
“他已经死了,”参商的喉咙发堵,“你不是我爸爸。”
杜钰十分主动地搂住他,补全了这个未完成的拥抱。
参商没能躲开,或许他也不想躲。
杜钰抱着参商,幸福地闭上眼:“有什么关系呢,宝宝。看见爸爸不开心吗?”
“……开心。”参商在他怀里低下了头。
低头的动作让他的后颈露出来一截,杜钰下意识低头,嗅了嗅。但意识到这个动作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又不是真的身体,当然没有信息素。
更何况它们有生殖隔离。闻到omega的信息素也不会让它有什么反应。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用这具身体。”
参商听见抱着他的人开口。
他抬起头,骤然对上百里泽浅金色的眼眸。
百里泽说:“毕竟在人类的观念里,对自己的血缘亲属有生殖冲动,属于乱伦。”
他其实不怎么介意,但杜钰太矮了,还细。
参商大概是真的挺想他父亲的,眼睛水汪汪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看起来有些发懵。
百里泽莫名有些不悦。
参商在他面前总是扮演着理智且冷淡的妻子,只有在床上会给出一些生动的反应。因为过量的快感控制不住发抖的样子他也很喜欢。
百里泽想靠近他。但坚固的壁垒一向无懈可击,他在这座高墙外徘徊,却总是不得要领。
阴暗的想法一闪而过。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光看星星太无聊了,想看烟花吗?……反正只是游戏。”
参商的手摸到口袋里的退出按钮,看起来还能用。
他询问:“什么样的烟花?”
“砰、砰砰。”
耳边响起一些噪音,像气球破裂。
参商在瞬间回到指挥舱,只是操控面板正在播放一段无法停止也不能终结的录像。
录像里,那些穿着军装的士兵一个个炸开,血喷溅而出,一只只最原始的介虫从他们的身体里爬出。
“砰、砰砰——”
军事基地里,一些高阶的Alpha,变成更稀少的虫子。
新生的羽虫趴在地上,炫耀着自己刚长出的羽翼,向着蓝天展翅翱翔。
游戏里,虫族的数量极速上升。
(20/10000)
参商被震慑住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打开操作台,试图控制局势。
指令虽然传达成功,但未必能有效。后台士兵的人数飞速下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被同化成怪物。
(75927/26435845)
(999572901/12387453901)
……
随着最后一个基地沦陷,游戏界面弹出一行冷酷的英文——
[Game over.]
百里泽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隔着屏幕,歪着脑袋看向他:“游戏结束了,妻子。我会亲自来取我的战利品。”
这一次,他没有笑,瞳孔是一条冰冷的竖线。
第44章 -
是不是下午就考完了?-
你考了两天。言成功昨天抽调到军需处帮忙了-
我可以来接你吗?
参商没回,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从孟逐星切换到言成功,里面果然有几条-
后勤部缺人,部长叫我去加班-
我看了战损报告,前线情况好像真的不太乐观-
保密办公室,这周都出不来。照顾好自己。
参商小口小口地抿着袋装的营养液。他刚在更衣室洗完澡,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干。
他是最后一个离开考场的考生,评分需要考官综合打分,占比百分之三十。成绩要过段时间才会出来,公告上给出的时限是15天后。
全息登录似乎确实对精神有些影响,参商闭上眼,考试的内容历历在目。
尤其是最后,百里泽的眼神。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寒意,像是被鬼盯上了。
参商换好衣服,吹干头发。给宋濂的办公室秘书发去一条消息,希望能见宋濂一面。
游戏舱的异常还有他最后看见的那些游戏内容……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秘书:宋主任还在会议室内,大概30分钟后有空。
30分钟,那很快了。
参商杵着拐杖往外走,看着网约车界面。失算了,军部大楼,外面的车开不进来。
参商有驾照,但因为是残疾人,开的车需要经过相关部门的改装和认证,几辆车都在83号庇护所。
从学区到宋濂办公室3公里,走过去倒是没什么,但时间肯定不止半小时。
参商在电梯里的时候想着,孟逐星应该会来。
如果他不来,那么次选就是拜托秘书派个人来接他。
但不需要Plan B,孟逐星果然来了。
他今天穿得人模人样的,鼻梁和眉骨上贴着两条创口贴;穿搭风格十分潮流,跟他五官很配,感觉外套一脱就能去开鬼火摩托。
就像是演练过千百次那样,孟逐星笑着迎上来:“参商——”
“外面下雨了,”其实不是很大,毛毛雨,“我来接你。回宿舍还是去哪?”
参商不是那种会在大庭广众下打小孩的家长。同理,他也不会在公共区域不体面的争吵。
这就是孟逐星敢跑过来的底气之一。
底气之二,当然就是他脸上还没愈合的伤口。
如果细数,孟逐星还有很多底气。
比如他觉得自己长得挺帅的(虽然所有男Alpha都在参商审美雷区)、身体好(扛揍,匹配度高)、社会关系简单(父母双亡)。
这是可以用的。
还有一些不太好用的,譬如法律赋予他的丈夫的身份,联盟的制度,可以操作的权力。
最重要的底气是,他给出的爱得到过爱人的回应。
参商的回应是含蓄克制的,不那么浓烈,但孟逐星能接收到。
果然,参商没有拒绝:“我要去宋濂办公室。”
孟逐星换了辆黑色的加长轿车,后排宽敞到能放按摩椅。
他心情很好地扶着参商坐上车,正准备关门,听到头顶传来参商冷静的嗓音:“等会。”
参商问:“言成功不会是你调走的吧?”
毕竟他有调走姚林的前科。
孟逐星抬头,满脸错愕,然后有点委屈地回答:“当然不是,我还指望他给我说点好话呢。”
调走姚林属于正当竞争。
姚林要是有本事,也能把他调走。谁让他自己上班不努力。
参商打量了孟逐星一会,他的反应太正常了,符合被冤枉的特征,感觉都能急哭。
参商道:“低头。”
孟逐星听话地把头低下。
参商伸手,撕开他鼻梁上贴着的创口贴,底下是一道红到发黑的伤口。
暴露在空气里的伤口渗出一点血,参商皱着眉,把创口贴粘了回去。
撕开过的创口贴黏性没那么好,他的手指摁在创口贴的边缘,把它一点点抚平。
孟逐星深红的眼眸直勾勾望着他。
参商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用纱布会好一些。”
呵呵,孟逐星当然知道,但是:“纱布包着不好看。”他连头发都舍不得剃。
参商莫名有些想发火:“好看有什么用?”
相比于平时的语气,这算得上激烈了。
孟逐星坦然的都有些无赖了:“有啊,让你心疼我。”
聪明的人不该说这么一句,孟逐星清楚。但比起聪明,想修补这段关系更需要的是真诚。
参商被他无耻到了,竟然一时语塞。
孟逐星冲他wink了一下,关上车门。有点得意的样子。
孟逐星去前面开车了。
其实他这个级别,一般都配有司机,更何况现在自动化驾驶已经非常方便。
只是他们需要一点空间。
太近、太远,都不行。当司机刚刚好。车厢前后排间有一道挡板,能给乘客一种身处“私密空间”的安全感。
参商坐在后车厢,旁边放着一个包装好的浅蓝色礼物盒。
像是生怕他看不见似的,一个纸做的箭头指着它,正面写着“求你了”,反面是“拆开我”。
车辆缓缓启动,参商抬起头,往前瞥了眼。看不见孟逐星的影子。
于是,他思考片刻,还是把礼物盒捞起,慢吞吞地打开。
盒子刚拆开,馥郁的檀香扑鼻而来。
放在最上方的是一封信。
【参商亲启】
和前面箭头上的字一样,都是孟逐星写的。
小时候没上过学是这样的,没练过笔顺,字写得像狗爬,好在还算工整-
亲爱的参商:-
不知道你有没有在打开盒子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
香水是我自己去调的。是我嗅觉体系里,你的信息素的味道-
我对比了很多香料,才选出最契合的感觉-
最近两天,我曾尝试像残疾人那样生活。因为我想靠近你,感受你-
我请军医给我的一条腿进行外周神经阻滞,也就是局部麻醉。大概有12个小时,我的左腿没有任何知觉。它依然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可以看见它,感受它;但它像是雕塑那样沉重、麻木,不属于我-
我最开始尝试像你一样用单拐,但根本站不稳,会摔-
我只好改用双拐。老唐一直盯着我,因为我头上的伤还没好,不能再摔倒,怕脑震荡-
借着拐杖的支撑,我站了起来。但这只是第一步-
用拐杖走路,需要先让杖尖支出去,然后胳膊用力撑起身体,把毫无知觉的左腿荡出去,接着,右腿迈步跨过拐杖的中轴。这样才算完成一小段位移-
正常情况下,这一步花费的时间,已经够我走出房间。而现在我只是缓缓挪动了一截-
你拐杖已经用得很顺畅了,走路很优雅,只是有些慢。有时候我都会忘记你的残疾。我没有瘸过,我没想到用拐杖走路竟然这么辛苦-
我忍不住一直哭,因为我的心脏一直在抽痛,很不舒服-
我知道这只是局部麻醉,明天我的腿就会回来。但这是你十几年里的每一步-
我明白,你不需要别人的肯定去证明自己,同情也不会给你任何安慰。我只是在写到这里的时候非常难过,我想要拥抱你或者被你拥抱。
(这几行字里有部分被眼泪打湿了)-
其实我经常受伤,但万幸四肢健在,没有残疾过。军部的医疗条件很好,这里有最先进的仪器、药物和医生-
最严重的一次重伤反而是小时候,在青训营。我的同伴想要独吞奖励,从背后捅了我16刀。要被丢进焚化炉的时候,我抓住了教官的脚-
那时候的我们和动物没什么区别,每天睁开眼就是训练、厮杀和生存。只有身体上的疼痛,感觉不到心灵上的痛苦。那些诗意的痛苦属于读书人,不属于我们。我是在离开那个环境很久之后,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怜我-
我的力比多系数很高,我非常能打,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割开不同虫族的神经脊椎(也包括人的)。这是青训营在我生命里留下的好的那面痕迹-
坏的那面,你见过了-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几乎不会说话,智力低到只能听懂指令。连孟逐星这个名字都是要制作学生证,系统直接摇出来的-
我缺乏人类社会的一切常识。我的身体长大了,灵魂没有-
你很包容,很有耐心。像把我重新养了一遍-
你是我生命里缺席的父亲和母亲-
或许在某一时刻,我曾短暂获得过你的友谊-
这些年我看了很多书。书里说,亲情、友情、爱情,人类社会最重要的三种感情,本质都是一样的东西。让爱情区分于其他两种感情的东西,是情欲-
也是这一理论,让我确定自己对你的感情就是爱情,比其他两种都要强烈。
下面一行被抹黑涂掉了,但参商眯起眼,仔细辨认了片刻。
孟逐星写的是:“毕竟我的几把就跟认主了一样,只对你勃起过。”-
在你还是Beta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
直到现在,我都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最开始我并不知情,再次测匹配度是在去年,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我认为,隐瞒就是当时最好、风险最低的做法-
我只后悔自己不够谨慎,没有瞒住你-
我听说过一个实验:科学家给小白鼠一个按钮,按动它就能获得糖丸。小白鼠从小到大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有天,科学家给按钮断电了。小白鼠反复撞击按钮,也没有得到糖丸。它撞击了几千次,头破血流,彻底放弃。后来科学家恢复了供电,并给生态箱里塞满食物和糖。小白鼠没有任何反应,选择饿死在装满食物的箱子里-
对于我的隐瞒,我深感歉意-
比起恨,我更怕你忽略我。如果你想报复我,那就当我不存在。我会像实验里的这只老鼠,不停撞击没有回应的按钮。不同的是我不会停下,我会一直撞,撞到死-
如果你要求一份毫无瑕疵的爱,要求一个毫无瑕疵的人,我没有。这就是我的爱了-
如果我死了可以让时光倒流,回到我们相遇之前,可以改变这个命运的结点。我愿意立刻去死-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没有性格,只能模仿人类。好完成所谓的社会化-
我甚至会觉得“社会化”是某些人(我并不完全清楚那是什么)希望看见的一种“奇观”-
他们把我捏进一个叫“孟逐星”的身份里,把我拿去作为“优胜者”进行展览。好叫一些人闭嘴,叫另一些人模仿-
我不确定我是谁,我只能确定一件事-
我非常爱你-
我将爱你到死。
落款是孟逐星。
很长的一封信,前方就是宋濂的办公室大楼。车都要开到了,参商才刚刚看完。
他的心情很复杂。
只是那些模糊的情绪,没办法识别成清晰的词汇。
复杂的情绪,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算了。”
参商想,算了。
怪一个人有什么用。他也并没有那么恨孟逐星。
参商更恨那些把他困住的东西。但是人又要有多大勇气,才能去恨一个不具体的存在呢?
参商收起信,礼物盒的彩带下,是两瓶包装好的香水。还有一个小小的首饰盒,黑色丝绒的,质感很高级。
他打开,里面是一枚做工精美,看着就漂亮的戒指。
戒指的主石用的蓝宝石,镶嵌着一圈钻石。
看见蓝宝石,参商就有些想笑。他没记错的话,姚林求婚也用的蓝宝石戒指。
不过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这枚蓝色石头的颜色更浅,而且非常闪。
参商对贵宝石不感兴趣,或许是蓝钻?
戒指盒里还有一张小纸条:以前选的,一直没来得及求婚(没有在求婚的意思,但是戒指很好看)
参商笑了笑,把戒指退了回去;信装好,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第45章
45/七流
“叩叩”。办公室敲门声响起,是秘书的声音:“主任,参商到了。”
宋濂抬头,参商杵着拐杖走进来。一瘸一瘸的。
参商在他面前站直:“宋主任,关于这次模拟战,我有事想汇报……”
真是的,漂亮又没教养的年轻人。看见自己肩上这颗老虎头,难道不知道该敬礼吗?没来军部上过班,两任丈夫也没教过是吧。
“等等。”
宋濂板着脸,朝秘书扬起下巴。
秘书:“?”
宋濂和他对上眼神:把椅子搬过来。
秘书回以眼神:您不是说只有军衔比你高的来了才搬吗?
宋濂瞪他:你管这么多!老子才是老大!
秘书只好把放在角落里的大椅子搬来。
宋濂面无表情:“说吧。”
参商:“一切都很顺利。但是赛事进行到第20轮……”
宋濂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等等,第20轮?那不是最后一轮?”
之前交流信息,绝大部分考生都在十五六轮时退出。
尽管还不知道最终成绩,但20轮,都到决赛了,排名也低不到哪儿去吧!
参商:“是的。”
宋濂像是突然吃了个空气口香糖似的,嘴开始左右晃动。
他们搞行政的想出个业绩也挺难的。
一直憋笑也挺难的,但宋濂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战士,把马上要爆发的笑容咽了回去:“你继续。”
参商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第20轮,玛雅告诉我,它模拟出了一个虫族指挥官。”
参商把自己第20轮游戏的经历复述了一遍,最后严肃道:“宋主任,我认为军部的考试系统出了很严重的BUG。”
他辛辛苦苦造了这么多兵,结果都被对面摘桃子了。
参商不是很服气,觉得这完全是胜之不武。当然,如果他的阵营在对面,又是另一种说法了。种族天赋怎么不算天赋?
游戏里的结局让参商本能地抗拒,先说,他不是因为没打通关才抗拒的,只是为什么人类士兵会被同化,这还怎么打?凭什么给虫族开挂——!绝对不是因为他输了才这么意难平!!
参商蹙眉:“还有,我又一次出现幻觉。但是因为太真实了,我无法确定是幻觉,我非常不安。”
宋濂关掉录音笔,安慰道:“根据资料,确实有概率出现幻觉。一般是和自身经历有关,很多人会在幻觉里看见最恐怖、最不敢面对的事,类似麻醉结束后的‘谵妄’
“……科学院说这涉及到核心技术,所以无法披露更多。如果无法接受,可以自行选择退出,但是,身为一名战士,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克服一下。”
参商想,他其实觉得不一样。但对于没经历过的人来说,也许注定无法体会?还是说他以为自己的感受很特别,其实大家都这样,没什么特别的。
难道他恐惧百里泽吗?还是恐惧杜钰。
参商也拿不准了。
但他知道现在自己应该保持沉默。
宋濂:“这样,等会让秘书带你去后勤保障部,找一下老张,他以前是铃兰星军医大学战后创伤管理专业的系主任,我认为他非常专业……”
说完,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参商握着拐杖站起来:“主任,最后一件事,只是一个猜测。可以找些Omega来试用游戏舱,我认为可能比Alpha更适配。”
宋濂又开始皱眉:“整个军区除了你上哪找Omega,好了别给我增加工作量!没事就走吧。”
……参商摸了摸鼻子,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秘书笑眯眯地凑过来:“少尉,走吧,我带你去找后勤部张主任,就在楼下。”
参商本来想说不用了,但转念一想,那不是马上就要回车里和孟逐星相顾无言。于是,拒绝的话变成了一句:“麻烦了。”
出乎意料的,宋濂嘴里的老张是一个外貌相对年轻的女Beta。看上去三十来岁,面容很柔和。
战后创伤部门是军队里招收Beta最多的部门。因为Beta没有信息素。
陌生Alpha的信息素可能引起应激,Omega又容易产生治疗之外的吸引,Beta竟然成为相对来说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张主任的办公室也很有意思。她的工作桌面很小,会客厅却很大,地上铺了浅色的绒毯。办公室里种满绿植,采光也很好。
秘书把人带到,就关上了门。
“你好。”张主任用纸杯接了杯热水,摆在桌子上,语气平缓而柔和,“想喝水还是茶?”
对方不是Alpha,甚至不是男体。
参商承认他没有那么警惕了:“水就行,谢谢。”
张主任:“是宋主任让你来的吧……我们有一小时的相处时间。要聊聊天吗?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不想说也没关系。”
参商沉默片刻。
他不是那么健谈的人,所以办公室里真的只剩下长久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并不压抑,也没有催促。在注意到参商的视线后,张主任主动开口:“这是我的军功章。铃兰星很偏僻,我的勋章级别都不太高。我对这些也就一般般在意吧。”
她笑着把办公桌上摆着的小勋章递了过来:“但是毕竟是军部嘛,得给他们一个面子。”
“这是军心安定奖章,是个集体功勋。意思是在战时,执行了有效的心理干预,让溃败的军队从悲伤和焦虑中走出。”
“这是戎心守护勋章,我二十年前拿到的,奖励我让精神崩溃的应激军官恢复正常……”她坐在参商的身侧,朝他眨了眨眼,像八卦似的,“你看,领导现在就挺正常的吧,他当年天天都在我办公室里大哭,说自己前途没了,不想活了。”
她说的应该是宋濂。
参商不由自主地笑出声,一双眼睛跟着弯了起来。
……
孟逐星在车里坐着。
一开始,他还能忍受,但当时间超过30分钟后,孟逐星无法控制地频繁看起时间。
礼物盒还留在后座。孟逐星知道参商打开过——这就是他会喷香水的缘故。
挡板让他看不见参商的表情,但起码嗅觉不会隔断。
打开了,然后呢。参商是怎么想的?他看了信吗?孟逐星一概不知。
信没有封口,因为孟逐星担心多一个步骤,参商就不想看了。
他打开聊天框,挺好的,这不是还没被拉黑。
孟逐星开始输入:[宝宝……]
删掉删掉,不合适。
[参商,还没结束吗?]
也不行,像是在催促。
[等会要一起吃饭吗?]
……万一人家不想呢?而且如果想提高同意率,话术是不是直接问吃淮扬菜还是粤菜比较好?
最后,删删改改,要说的话变成了这么一句:我还在停车场。
不对,孟逐星思考片刻,把“还”字也删掉了-
我在停车场。
以孟逐星对爱人的了解,前面几句都可能让参商感觉到压力,但这句话不会。而且只要不是没看手机,参商一定会回。
发完,孟逐星就开始等待。
都说人类的最大智慧是等待和希望。
但也没人告诉他等待和希望都这么煎熬。
而且就在他等的这么点时间,一连刷新出好几条邮件,来自不同星系——跨星系通讯想要及时传达,只能走军部的特殊渠道。这权限孟逐星有。
让孟逐星纳闷的是,这些加急邮件,竟然全都是来要参商联系方式的。不止是今天,昨天也有。只是并非官方邮件,孟逐星没空看,直接忽略了。
嗯,这些邮件来自不同星系的考生。
考完结束,尤其是天琴座考区的,家里有关系的,多少都会对33号产生一些好奇。
起码要知道33号是谁吧?
知道33号家在83号庇护所,来自第八星系,还是Omega之后,他们也非常意外。
孟逐星回复较为克制:“好的,我会转告的。不过,为什么要我妻子的联系方式?”
回复五花八门。
“他表现很好,想认识一下。”
“在考试的时候受了一些照顾,结束太仓促了,还没来得及说谢谢。”
“我想着以后说不定能一起去前线呢。”但真没想过军部的选拔会混进来一个O啊!
果然,只要给参商一个机会,他就能绽放出光彩。
孟逐星又找到给妻子发消息的理由:“对了,今天我收到一些军事卫星发来的邮件,说是跟你同一个考场。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要给吗?”
消息刚发完,孟逐星还挺高兴。但隔了一会,他突然想到,不对吧。
这群考生都是青春洋溢、前途无量的Alpha!——换句话说,这就是一堆低配版本的百里泽、姚林。
理智上清楚这是正常社交,但孟逐星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刺激了一下。
算了,没什么。妻子就尽管散发魅力吧,孟逐星对自己有信心。他一点也不吃醋,防小三一点也不累。
又等了半小时,孟逐星坐不住了。
什么都不做的感觉很不好,满脑子的思绪让灵魂充满躁动。哪怕是走两步都比在原地呆着不动舒服。
他从后备箱里翻出军装外套,换上。然后大步流星朝着宋濂办公室走去。
他就来看一眼,在门外,不是想打扰参商汇报工作。
上楼的时候,孟逐星是这么想的。
他到的时候,一个不怎么面熟的军官正从宋主任办公室出来。明显不是参商。
眼看下一个豹子头就要诚惶诚恐地进去,孟逐星喊了声:“等等!”
豹子头立正,敬礼:“司令!”
孟逐星朝他点点头,本来想直接进办公室,突然顿住,扫了豹子头一眼:“我记得你。之前军衔军士长(狗头),情报局的,这么快升准尉了?”
豹子头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能被孟逐星记住,他夹紧双腿,大声回答:“是的,司令!”
孟逐星能记住他,是因为根据调查,这豹子头在参商住院期间,借公务的名义,来过病房5次。并且每次都带花,说是单位送的。
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他记性好。
孟逐星皮笑肉不笑:“呵。不错,加油。”
说完,他走进办公室,并关上门。
看见他过来,秘书懂事地走向角落,准备把椅子搬来。
宋濂又开始瞪他:谁让你动的。
秘书:?
宋濂:他才少将,我是中将,老子才是老大!
(虽然这个中将不管军事,更像是荣誉虚衔)
秘书只好假装去接水。
孟逐星开门见山地询问:“参商呢?”
宋濂端起青花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一口气,慢悠悠的,很安详:“现在是工作时间,孟司令。你还在休婚假吧?”
如果是其他人,孟逐星就发火了。
不过想到这b人竟然是参商的直系领导,孟逐星还是略微调整了策略:“我只是想问问我妻子在哪?”
“嗯,”宋濂沉吟,“好问题!但是我和参少尉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他要去哪,只要不违反军部规定,我是无权过问的。你是他丈夫,难道还要我这个外人帮你问吗?”
孟逐星:“他之前跟我说要和你汇报!现在他人呢?你总要告诉我他去哪了吧?”
宋濂脸一沉,双手合十,搭在桌上:“孟司令,请不要这么情绪化。寻找你妻子的位置,并不是我的工作内容。”
空气里出现刺鼻的硝烟味。是Alpha的信息素,充满威胁和攻击的欲望。
孟逐星盯着他,一双眼血红。
宋濂都有些纳闷了……虽然自己说话有些刻薄,但他完全不理解孟逐星为什么会应激。
不过,他坐在办公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哂笑了一下:“你是想攻击我吗,孟少将。找我要人干什么?我懂了,你老婆不要你了是吧?看这么紧。”
秘书坐在办公室门外淡然地喝茶,突然感觉大地一阵颤动,里面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
参商坐在沙发上:“……他告诉我,副作用产生的幻觉,通常会是使用者最恐惧、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宋濂还说希望他克服一下。
参商其实没有感觉特别多的恐惧,他也完全能克服那点心理上的不适。
但宋濂的说法,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张主任的目光温和地停留在他脸上:“愿意把这件事说出来,你已经很勇敢了。你愿意告诉我你在幻觉里看见了什么吗?”
参商的唇又一次抿起。
他叹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其实我知道宋濂为什么会让我过来,但也许我跟你之前接触的人都不太一样。我并不需要疗愈,我只是想知道可能的原因。您不需要哄着我。”
张主任前倾的身体缓缓坐直:“谢谢你这么坦诚地告诉我你的需求。那么,我需要更准确的信息。你看见了什么?”
“我战死的丈夫,还有我同样因为虫族入侵死亡的生父。”参商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眼底泛起的潮气,只是在陌生人面前流泪对他来说太过难堪。参商不喜欢。
“也许用恐惧来形容看见的幻觉是不对的,这更像是创伤。从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学角度,这可能暗示你有未完成的哀伤,以及身份与存在的深层焦虑。”
“战争是突然的,死讯是意外的。你还没有来得及和他们告别。原谅我冒昧的询问,你爱你的丈夫和生父吗?”
参商骤然愣住了,声音像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回去:“……a。”
他刚吐出一个音,张主任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坚定:“你可以不爱他们,参商。”
……孩子要爱母亲,妻子要爱丈夫。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这么想的。爱,是通向幸福的钥匙。
可是他要怎么毫无芥蒂地,去爱一个不会保护孩子的母亲……或许是有的,但没有那么多。远不如他对父亲的爱。
和一个陌生的丈夫。如果是同事、同学,他大概会觉得百里泽是个有趣、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人。可他们不是。不讨厌只是适应,那不是爱。
那现在这个丈夫呢?
张主任说:“你可以不是好孩子,好妻子。你也可以在爱他们的同时恨他们。参商,我很难过猜到这些。我很想拥抱你,但这违背我的从业道德。”
她起身,在办公室里翻找了一会,拿起角落里的一只毛绒玩偶,递给他:“我们抱一抱吧。不好意思,我的诊疗室在另一栋楼,办公室只有这个了。”
毛绒玩偶是只粉红色的小猪,长得像吹风机。
参商抱住它,头轻轻贴上去。
他无声地流下了眼泪,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起来。
玩偶的背后传来很压抑的抽泣声。
张主任在工作中,一直控制着自己过度分析和过度共情的冲动,但此时,难免产生很深的无力感和自责。
参商说不需要疗愈,只是一种高级的防御。但否定并不意味着痛苦不存在。
她看出来了,但依然同意了这个逾越的要求。
有的人会从反复刺激创伤中感觉到快乐,困在低落抑郁的情绪里走不出来;但也有人,在看清它之后选择朝前走,她希望参商会是后者。
困在过去的人会没有未来。
但她相信,眼前的omega一定会是后者。
张主任自己是Beta,从学校到工作,她清楚自己花了多少努力,才走到现在;参商是Omega,可他有正式的军衔。
果然,参商对过去的哀悼只维持了一小会。
“谢谢,我感觉好多了。”Omega的声音很温和,或许有人会觉得是温柔。
从前的丈夫爱里掺杂着恨。
那现在这个呢?
“我其实挺喜欢他的,也想过就这样过下去。”
如果不是分化的原因暴露,他们可能真的像新婚燕尔的小情侣一样,甜蜜热恋中。
他理解孟逐星的恐惧。
他也理解分化成Omega的过错并不在孟逐星身上。
充其量是双方都开着车在马路上,路突然塌了。于是孟逐星开的这辆车“嘭”一下撞上来。
“我想喝酒。”参商突然说。
张主任愣了一下:“抱歉,上班期间不能饮酒。有烟抽吗?”
参商:“……算了。”他试过了,不好抽。
张主任迟疑道:“我去给你拿?你等我一下。”
“好。”
张主任离开办公室。参商走上前,捡起她落在桌子上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就是“个案记录”,角落里写着他的名字。
参商笑了笑,捡起笔,没有看前面的记录,而是撕下一张空白的纸。
“他骗我,我其实很生气。生气会让我不理智,我发现在不理智的情况下,我非常容易选择去使用暴力。”
眼前闪回着在宿舍时丢进垃圾桶里的指虎,还有那天傍晚折断的剑兰与碎在客厅里的酒瓶。
“而且那瞬间确实有产生快感。和其他感官刺激都不一样的快意。”
他厌恶、恐惧。也许还有点不愿意承认的着迷。
参商想,姚林说的没错。他对感情的纯度要求真高。
他其实不憎恨孟逐星带来的分化,分化成omega确实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创伤;但孟逐星,在这段过去里——也只是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普通人罢了。因此恨他既没有道理,也很可笑。
在冷静思考后,参商更憎恶的是欺骗,和被剥离选择权的感觉。
孟逐星把自己的作用想得太重要,也把他想得太虚弱。
“……我想过离婚。换个更糟糕的丈夫我也不想面对他,但是算了。”
后面是一大片的留白。但没必要继续写了,他已经听到张主任的脚步声。
参商把纸条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里。
下一秒,张主任带着歉意走进房间:“参商,抱歉……后勤处只有香槟了,你喝香槟吗?”
很奇怪,明明她只离开了一小会,但她的来访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就像是绵延好多天的暴雨终于放晴。
参商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搭在拐杖上,很优雅的样子:“那就开香槟吧。”
但刚说完,他就疑惑地抬起头。
……?怎么突然闻到孟逐星的信息素。
这信息素显然不是用来求偶的,很狂烈。
头顶一层都是宋濂的办公室。
参商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主任,帮我拿一下手机可以吗?在我的外套里。”
虽然他觉得不算什么大事,但也许在孟逐星眼里看来十分严峻。
他的外套就挂在入口处的衣架上。
还没等张主任把手机拿来,头顶传来强烈的震感,还有瓷器噼里啪啦碎裂的声音。
……该夸一句,不愧是原生种Alpha吗?身体真好呢,破坏力比在学校的时候强多了。
参商扶住额头,面无表情地想。
第46章
46/七流
参商搭电梯来到案发现场。
秘书长靠在墙边,淡定地擦着自己的眼镜片。
而宋濂的亲兵就站在办公室角落,尴尬地握紧手里的枪。
硝烟味的信息素呛得在场人不停咳嗽。
办公室内一片狼藉。宋濂那张金丝楠木做的办公桌倒在地上,从中间裂开——就在刚刚,孟逐星徒手扛起了这张重达480斤的书桌,往墙上狠狠砸去。
不是,他胳膊肘凭什么没被压断啊?军部的进化液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
宋濂脸通红的大喊:“射杀!Shoot Dead——听不懂吗!打死了算我的!”
啊啊啊啊主任,这已经是你从军生涯里要射杀的第47个同事了!!
孟逐星站在房屋正中间,也不说话,手背上的青筋隆起。感觉很贴合那句俗语,会咬人的狗不叫。
孟逐星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散发出来用于攻击同类的Alpha信息素在瞬间收敛。
他有些喜出望外地迎了过去,原本阴沉着的脸在瞬间放晴:“参商!”
张主任跟在他们身后,暗中观察着。
嗯,孟逐星下意识想去拉参商的手,这可能是在寻求认同和确立安全感,毕竟他正在一个冲突的环境里。
如果是健康的亲密关系,妻子应该握紧他,表示安抚。狂躁状态的Alpha会获得安全感。
再抬头观察,孟司令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参少尉的身上挪开过……张主任不太能识别微表情,但她想,孟逐星在此时一定是隐藏着某种期待的。
发出的信号如果能得到回应,就算是完成了一次情感互动。这样反复多次,关系链接将变得非常稳定。
只是孟逐星的手刚抬起一点,就克制的收回;参商也没有抬头看他,而是杵着拐杖往前走去。孟逐星的唇紧绷着,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眸。
啧。好吧,又是一段病态依恋关系。
等等,她怎么又把工作经验带到生活里了?幸好她也就在心里想想。
就在张主任打算收回注意力,假装看风景的时候,参商的拐杖抬了起来。
但不是为了前进,拐杖在既定的航道上偏转——往孟逐星的后腿上一抽。
之前张主任就在想,参商拐杖用这么熟练,手劲肯定不小。果然,这拐杖抽上去声音跟鞭子似的。
张主任开始在心里尖叫——
参商!你怎么还给他奖励啊!!
别误会。这里的奖励并不是在说孟司令是抖M;哈哈哈,孟司令Alpha中的Alpha,怎么可能是M呢。只是“惩罚”同样是一种互动和回应。
一些孩子故意和家长作对,并非简单的“青春期”三个字就能概括,往下深究,也许是因为他们很难从家长那得到夸奖,又经常被忽略。
无论回应的方式是什么,只要是被关注,对于那个给出信号的人来说,多巴胺的奖赏脑回路已经被触发了。
而且这种意料之外的奖励才更令人上瘾啊!
于是张主任抬头看去——
孟逐星就跟讨到糖的孩子一样,整个人的气质都柔软起来。
参商来到宋濂跟前:“抱歉,宋主任。给您添麻烦了。”
他扫了眼碎一地的瓷器和断裂的书桌:“我们会想办法复原的。真的很抱歉。”
一模一样有些困难,但参商有的是钱,账户里的0多到数不清。赔几套更好的就是了。
至于钱是哪来的……谢谢你百里泽。真心的。
宋濂面色不太好看,但看着参商这张脸,终究不好说什么重话。
他是那种思想比较传统的Alpha,宋濂认为Alpha比其他两性更优越,但在获得更多资源的同时,有义务去保护不如自己的弱势群体。
和Omega置气,在宋濂的认知里是跌份的,不够体面。
他往外挥手,怒骂道:“走走走,都走!赶紧把你老公牵走!”
*
等电梯。
“为什么和宋濂打起来了?”
孟逐星开始嘴硬:“工作上的分歧。”
电梯到了,参商走进去,孟逐星跟进来。
参商抬起头,冷冷道:“出去。”
孟逐星在参商面前一直竭力克制着自己的信息素,但在此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因为失神溢了出来,一缕,闻上去很苦。
他捂住自己的后颈,浑身僵硬地往后退了两步,大脑一片空白。
电梯门要开始合上,参商的拐杖卡在缝隙间,抬起眼皮子,问:“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和宋濂打起来?”
孟逐星低下头:“他说你不要我了……我脑袋一热,完全控制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东西我会赔的。”
参商收回支起的拐杖:“进来吧。”
孟逐星的心砰砰开始跳,像死里逃生。明明不热,身上的衣服却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其实早就有过设想,设想自己可能遭到的对待。
孟逐星还反复给自己打过气,哪怕参商表现得再冷淡,他也一定一定要藏好自己的受伤。
参商的反应已经比他想象中好太多。
孟逐星也自认为算皮糙肉厚豁得出去的人,但真遇到……确实没办法第一时间用理性去思考,只有冰冷到冻结四肢的恐惧。
孟逐星看向参商,对方的头侧转到一边,微微低垂着,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电梯迟迟没动,孟逐星这才突然回过神,伸出手,打算去按1楼的按键。
“先别动。”参商打断他,“除了匹配度,你再想想,我们结婚后还有没有什么是骗了我的?”
“没——”孟逐星本来想斩钉截铁地回复没有,但骤然想到一件事。
孟逐星只好改口:“我和姚林的过节,其实不是从他指挥失误开始的。”
参商看着他,眼神里是无声地询问。
“我们在军校就关系一般。读到四年级的时候,打过一架。姚林养病休学一年,我被关了半年,差点退学。”
其实军部的处分是半个月禁闭。姚家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够满意。运作了一下,半个月直接变成半年。
他当时就是无权无势的军校生,身份也极其特殊,都没拿到联盟的公民证。换句话说,其实死在监狱里都没人帮忙叫魂。
最后能放出来,还是姚林开的口。他坐在轮椅上,不怎么情愿,说话时愤愤的:“要不是参商以前托我照顾你——我非得让你死在里面!”
……
参商问:“你和他为什么打架?”
孟逐星头低下:“你退学的时候,东西都在寝室,没人来拿,我收起来了。姚林觉得这些物品不属于我,趁我不在,把你的东西拿走,跟我说丢了。”
孟逐星当时是真的想杀人,下手完全不留活口。而他又真杀过,武力值对当时那些军校生来说,完全是降维打击。
这对孟逐星来说跟“恶劣军校生把孤儿室友妈妈的骨灰丢垃圾桶”一个性质,他的愤怒理所应当。
很可惜校方显然不这么想。
后来就全是档案里的事了。
参商的那些衣服和笔记至今还留在学校仓库,作为案件的物证保留。
孟逐星情绪低落:“除了这件事,没有了。我不喜欢他。如果你很在意他,我可以把姚林从前线调回来。”
参商笑了笑:“他自己家里有关系。按电梯吧。”
参商说回宿舍,孟逐星开着车,却像在梦游。
他有好多话想问,信你看了吗?冷静几天冷静好了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冷峻的法官,最后要给他下什么判决呢?……我们还有未来吗?
孟逐星其实提前准备过很多话题,围绕着考试、前线军情,还有一切参商可能感兴趣的东西……他不希望他们相处时的气氛太凝重,永远像施害者和被害者。那不是健康的状态。
他还预设过参商的一些反应。
但虚假的勇气还是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孟逐星像自言自语般开口:“其实元帅一直催我去底特律,你要是想再冷静一段时间,我就回前线。只要你不跟我提离婚就行。什么时候你叫我,我就什么时候回来。”
“你要是遇到自己喜欢的,去匹配中心登记就好,也不用特地通知我。就是,如果,那个Alpha能让你开心的话……”
孟逐星不得不暂时闭上嘴,开启自动驾驶。
因为眼泪滚出来,模糊了视线。
他是真不想哭,很丢人的,好在参商应该看不见。
稀里糊涂的,目的地要到了。
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参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会分化成omega的事是一件意外,谁也没想到。这件事不怪你,所以你也不要太自责。听见你哭我会觉得不太舒服,这让我觉得自己很残忍。”
“你不残忍,参商。是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不想哭的,就是……”车已经停了,孟逐星的头埋在方向盘上,“我也想表现得更好一些。
“有时候我会想其实现在已经挺好了,比我想的最坏的可能好很多,你没有不理我。
“但可能还是太贪心了吧,我想回到之前的状态,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办……
“我甚至想过要激怒你,如果你能对我发火是不是会好起来?在军校的时候,每次你朝我发完脾气我们关系都会和缓很多。
“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你一直不说话,我很……害怕……”
参商说:“信我收下了。剩下我们各退一步。
“宋濂说希望我留在这边上班。我准备先在军区附近买栋房子,要和原来的家大小差不多。最好是独栋,还要上班方便。你可以像之前那样,住在我隔壁,但我希望上门前可以打一声招呼。”
但其实孟逐星有一点说的挺对的。
他越哭,参商就越想发火。
不是因为生气。涉及到更隐蔽更阴暗的情绪。太复杂了,又不太敢深究。
……都怪匹配度太高了。
参商轻声道:“你如果想帮我做什么的话,先帮我把家搬了,好吗?”
第47章
47/七流
新月小区。
因靠近军部大楼,住的又都是有头有脸的铃兰星高官,这里一向安保严密,房屋流动性极低。
最近,老小区里住了几十年的两位政府要员搬走了。
大清早,几辆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进来。
唐文打着哈欠,从副驾驶位置走下来。
这种军区大院每年都有人定期维护,房子还是很新的。但孟逐星依然要求重改水电、修缮外立面以及在屋内加装无障碍设计。
但孟逐星这小子不在,把监工的任务甩给了他。
唐文发了条消息过去:这是婚房吗?参商不来看看?
几分钟后,远在苍兰星的孟逐星发回消息:他身体不好,施工现场灰尘太大-??我身体好随便吸是吧?-
给你补三天年假-
行。
唐文收起手机,心想其实不补他也会努力帮个忙的。
因未知原因,上司的婚姻有些破碎……这段时间孟逐星的颓废和折腾,司令部的各位有目共睹。
有人悄悄给唐文推荐了心理医生,问能不能把人带去战后创伤处理部门疗愈一下。
“孟少将是不是有点应激?”
一会抑郁一会躁狂的,实在吓人。
“如果治不好,”说话的军官支支吾吾的,“能不能跟司令说一声,多找几批陪练轮换啊?”
唐文倒是想,但他清楚,问题的关键在参商那,话疗治标不治本的。
参商笑一下,孟逐星就灿烂;参商一皱眉,孟逐星回来就寻死觅活……这是灌了什么迷魂汤,军部驯了几十年都没把人驯成这样啊!
不懂。唐文对这样浓烈的感情甚至是有些敬畏的。
最近,上司的感情生活应该是有了些进展。
自从买了这两栋房子,孟逐星烟也不抽了,酒也不喝了,也不天天找人去训练场打架了(这牲口上班就是为了找人打架,还喜欢1vN打群架,有时候打很凶,有时候故意让自己受伤似的);眼里像是有了点光的样子,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搬家,搬家好啊。孟逐星当天就开始行动,第二天下午就走军用通道,抵达83号庇护所。
他得到一个非常合情合理,能每天给参商发消息的理由。
虽然对方的回答大多数都是“可以”、“好”、“都行”,但孟逐星依然深受鼓舞。
换句话说,参商这是把对居住环境的规划权交到他手上了!
孟逐星看着房屋平面图,开始幻想:这里是主卧,旁边有个衣帽间,里面可以放张折叠床,要是以后被赶下床自己可以睡这。
主卧旁边这间改成参商的书房,大体摆设和他原来的书房差不多,但是可以更新一下家具。孟逐星准备买个大书柜。
孟逐星不会改变参商家里的布局,但是往妻子新家里悄悄夹带一些私货,完全是可行的。
孟逐星指挥工人搬家,一个机灵点的工人询问:“孟先生,客房里的遗物怎么处理?”
百里泽很少回家,参商家里和他有关的东西不多,这些遗物一个箱子就能收完。
孟逐星走进客房,箱子上的封条都很新,他打开,里面一些物件上的小封条都没拆过。
要是以前,孟逐星可能就笑出声了;但现在,他多少有点兔死狐悲。
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怕自己睹物伤情呢?孟逐星不知道,也没敢去问。
看百里泽和参商写的那些信,不像是完全没感情的样子。
客厅里摆着的遗照蒙着一层灰。
孟逐星深深呼出一口气,把遗照收好,合上箱子,嘱咐道:“好好收起来。单独放一层,别磕着碰着了。”
算了,就算死,他的遗物肯定比百里泽多。
遗产也是。
……
参商杵着拐杖,从车里走下来。改装后的车,瘸一条腿也能开;车辆资格证刚发下来。
他会开车,在学校的时候,还抽空考过普通规格的星舰行驶证。当然,因为太久没有实操过,后者忘得差不多了。
宋濂让他来总部一趟,说“电话亭”有人找,记得穿军装,顺便叫上孟逐星。
宋濂:“毕竟是第八星系军部总部。高力比多系数的Alpha太多了,孟逐星在的话,应该会好一些……有时候我都会不太舒服。”
宋濂原本的力比多系数非常高,但是40年前信腺受损,如今测出来只有28%,在军部属于抬不起头的弱A,连妻子的发情期都无法处理。原本匹配度很高的妻子只好再招几个丈夫,现在定居在第三星系……有什么办法呢,没办法。
有科学研究,配偶在场的情况下,尚处生育期(18-160)的A/O对异性的的信息素敏感度会低很多。
宋濂想到这,不由得恶狠狠补充:“你丈夫也就这种时候有用了!”
可惜有用的丈夫这时候不在家。
宋濂只好嘱咐他,提前使用一点阻断信息素的药剂。
军部的建筑风格和它们的气质一样冷硬。办公楼大多由裸露的混凝土建构,几何线条明显,没有任何装饰,在天光下投出沉重、锐利的阴影。
被这些高大建筑所笼罩的人,大概很难不感受到畏惧。而身处其间的人,又很难不产生骄傲。乃至高人一等的傲慢。
参商刚下车,路边就有人大步走了过来。是情报部门的干事,参商之前见过他几次,可惜一直记不住名字。
小干事朝他扬起灿烂的笑容:“又见面了参少尉,我带您去电话亭。”
他戴着皮手套,想伸手,又缩了回来。
参商主动和他握了一下手:“谢谢,麻烦了。”
他还是第一次来第八星系军区总部。前线还没停战,来来往往都是穿着黑色军装的Alpha。没人刻意控制,信息素在空气中混成一团。
参商多年来深居简出,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不想闻到野生Alpha的信息素。
参商非常反感也不太那么想承认的一点……他的信腺对大多数Alpha的信息素都有反应,尤其是力比多系数高的,几乎来者不拒。
不在发情期的时候倒没什么。在发情期,完全是场灾难。
参商算了一下,他已经七个月没来发情期了。中途和孟逐星做过两次,上次就在一个月前,所以还好。
参商用拐杖,走不太快。中途,不断有Alpha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新面孔,残疾,看体型和身高就知道不会是Alpha,少尉衔。谁?身边那个人倒是认识,情报部的。
毕竟是上班地点,这群Alpha较为克制,顶多在参商走后议论两句。
“情报处新来的Beta吗?怎么残疾,刚从前线退伍?我办公室要是有这么个秘书,上班都有劲儿了,能不能调过来?”
“都两个月你还认不出来呢?出外勤傻了?”肩上一颗豹子头的军官压低声音,“不怕死就去调一个试试。”
等到情报部门,周围就没多少人了。
电话亭和参商在苍兰星用过的那个差不多,在角落里,很不起眼,四周都是隔绝的金属墙,像禁闭室。
等到约定好的会议时间,门准时打开。
参商走进去,坐在椅子上,连接好神经传感线。一股失重感传来。
再睁开眼,他正身处全息会议室内。
周围都是半透明的人和物,这次会议室里只有两人。
陈风眠坐在他对面:“你好,参商。”
他是第三军团的元帅,这张脸时常出现在军事新闻和内参上。
至于另一个人,长相就非常陌生了。这是一个中年人,外表十分普通,找不到任何记忆点。唯独一双眼睛过于明亮。
“恭喜你,在这次选拔中脱颖而出。军部表彰正在走流程,”陈风眠的语气很官方,“几天后你就是中尉了……但这并不是我们打电话找你的主要原因。”
陈风眠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你好,我是前线情报处工作人员。你可以叫我周处。”男人说,“你一共提交过两段和‘幻觉’有关的记录,情报部门对此高度重视。”
第一次是执行任务的时候,参商看见一枚纯白的茧。
第二次是在考试的时候。
几张照片出现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周处开口:“请仔细辨认,照片上的茧和你幻觉中的茧外观一样吗?”
参商感觉到气氛非同一般的凝重。
周处的目光让他近乎有被审讯的错觉。
其实他的直觉没错,周处就是特工。
人类的敌人是虫子,军部的敌人却不止有虫子。议会、内阁、星盗、叛军……宇宙太辽阔,也比大多数人想象中混乱。
照片是黑白两色,看得出来,拍摄于不同星球。有些身处雨林,有些在沙漠,有些在长满蘑菇的沼泽……但不管在哪儿,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许多根脐带如同触手般,向着四周延伸。
参商谨慎地回答:“很像。”
“请再看这张。”
一张新的照片,出现在参商面前。
这是一个被切开的茧,从图上看,茧内部是血红色的肉质层,形状和颜色都让人联想到子宫。
一个纤细的人影躺在茧中,背后长着三对翅膀。
这个人影很瘦,近乎干枯,尾椎处有一条长长的尾钩,几根金属棍死死钉住它非人又像人的四肢。它的瞳孔涣散,显然死亡有段时间了。
它长相和人类小孩有些像。照片上的惨状,让参商本能地感觉到不适。
“蝎属介虫。”参商一眼就看出这条长尾的来历。
周处:“对,你在幻觉中看见的长翅膀的人影,是否和它外观类似?”
参商有些恍惚:“是。”
周处的眼神瞬间锐利,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着质问:“参少尉,你在汇报时是否有遗漏什么重要信息?”
感觉到他语气的严苛,陈风眠“欸”了一声,拍了拍周处的胳膊:“别吓着小孩。”
参商沉默片刻:“那个人影长得和我亡夫一样。”
周处和陈风眠对视一眼。
周处播放了一段录音,“嘶、嘶嘶”,像信号不好的电波,时隐时现。
“你能听到什么吗?”周处询问。
参商有些拿不准地回答:“虫叫?”
“是,这是虫叫。5天前,712号庇护所遭遇羽虫袭击。庇护所60万人只有97个人活了下来。”剩下人全都成为了羽虫的口粮。
“其中一位是omega,他把这份录音交给了军部。”
周处:“我们怀疑他因为战争创伤,精神出现严重认知失调。他说听见羽虫在叫‘参商’,就是这两个字,参和商。但我们能听见的只有虫鸣……”
根据调查,这位随军的歌舞团成员和参商没有任何交集。两人也从未见过面。
周处观察着参商的表情,对方的脸上只有疑惑。
周处还隐藏了一段录音。
录音有两份。根据那个omega形容,羽虫说的应该是“把他还给我”。
各大科学院其实养着很多批虫子。当天晚上,就有研究员找了人进行实验。
他们找了一大批Omega志愿者,大多来自军校、社会志愿者、军部歌舞团。
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让omega和虫族独处一室,并通过电流、钝器伤害等方式,刺激虫子发声。
当然,为了防止一些精神上的创伤,omega们视线有遮挡,只能听见声音,并不能看见安全屋里虫子的惨状。(他们甚至不知道实验体是虫子)
另外,还有一批军部的Alpha士兵,作为对照实验组。
有极少部分omega表示,似乎听见有人在说话……是直接从脑海里响起来的,像幻听。
“有人在喊疼。”Omega说。
这批Omega的共同点是力比多系数很高。
联盟ABO性别比例大致是6:7:1。
得亏Alpha上战场死得多,要不然Omega早就不够用了。
Omega力比多系数高,意味着基因好,能生育优质后代,根据联盟法律,这些omega大概率会早早分配到质量优秀的丈夫;结婚、生子、领补贴,接触到战场的可能性几乎为0。
因此,科学院甚至无法推测,这种变异是最近出现的,还是之前就有。
周处关掉录音,态度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温和道:“谢谢配合,少尉。您提供的情报非常重要。”
电话被挂断了。
第48章
48/七流
[嘶嘶、嘶……]
电话亭是退出去了,但耳边依然响着虫鸣。
“参少尉?”小干事的表情有些担忧,“你还好吗?你脸色不太好看。需要去医务室吗?”
参商回过神:“没事,我只是有些头疼。”
他平时肤色就白,现在更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原本寡淡的唇没有一点血色。
“好好,那我带您去停车场?”小干事殷勤道。
参商本来想说不用,但考虑到自己的状态,还是点了点头:“那麻烦了。”
[嘶嘶、嘶……]
他们走进电梯,小干事摁下1楼的按键。但电梯毕竟不是一个人用的,现在是下班的晚高峰,一个又一个陌生的Alpha走了进来。
电梯轿厢里,Alpha的信息素弥漫开来。
混在一起,味道很刺鼻,像在炒一锅很呛人的菜。
到6楼,一个少校衔的军官走进来。
[嘶嘶、嘶……]
“欸,”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王队,你这是易感期到了还上班呢?信息素太冲了吧!”
“嗯哈。”少校懒洋洋地回复,“老婆发情期到了,中场歇息来拿个文件。”
小干事努力挺起自己的胸膛,想为自己身侧的omega撑起一片结界,可惜是不够强壮的文职人员,依然被挤得像是沙丁鱼罐头。
小干事有一点点悲伤,要是自己军衔高点就好了,这样可以带参商去搭特需电梯,而不是和其他人一起挤公共电梯……不过他今年也才24岁,刚从铃兰军校毕业,未来还是有希望的!
参商闻到一股淡淡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确实很淡,是食物的味道。闻起来感觉像在吃蘸过芥末酱油的三文鱼。
耳边烦人的虫鸣在这一刻停下。
轿厢里的气味太复杂了,参商又没专门训练过,有些分不清这股子信息素是哪儿传来的。
好在电梯很快抵达1楼。
小干事跟着他到停车点,目送他上车:“再见啊!少尉。”语气有些依依不舍。
参商坐在驾驶位,微微点头,他不动声色地嗅了嗅,回复道:“再见。”
三文鱼。
*
参商回到宿舍。
考完试,原本的学员都陆陆续续搬走,他还没有搬。好在也没人催他。
隔壁是言成功的住处——上次调他去后勤部,刚回来没两天,又调走了。言成功留下一串号码,说这是他下属,现在还在铃兰星军部,有事可以直接找他。
真是的,之前他一个人过了十几年不也好好的。怎么到铃兰星就得有人跟着?
[嘶嘶、嘶。]
无孔不入的幻听。
参商有些烦躁地抓住脖子上系着的领带。领结弄松后,那种被勒住脖子的束缚感才好了不少。
他打开电子书,上面是从内网下载的论文。阅读进度过半,相关的笔记在抽屉里。
参商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试图把注意力放在论文上,失败了。只是参商阅读两页后,回神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压根不在书上。
他都不记得刚才看了些什么。
[嘶嘶、嘶。]
想喝酒。
有些控制不住的痒意从喉咙里冒出来。
参商又从抽屉里拿出仪器,扎破指尖,测量着体内信息素浓度。
仪器上给出的信息素浓度在正常值,并不在发情期。但激素指标比正常值稍高一点……没办法,今天接触了太多陌生Alpha的信息素。
突然有一种想把测量仪往墙上砸去的冲动,但参商忍住了。
[嘶嘶、嘶。]
脑子里一直在吵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该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不,不行。会有档案记录。
参商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书是读不下去了,游戏也不想玩。他有些头疼。
参商沉默了一会,抓起车钥匙。开车,来到孟逐星分到的那套公寓楼下。
他是孟逐星配偶,系统里录入过他的身份信息。
参商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家门口。
他是来喝酒的。
喝酒可能会醉,会短暂失去意识和身体的控制权。
参商需要一个安全的巢穴。
反正孟逐星也不在,他想。
参商推开门,感应灯自动亮起。家里的摆设和他上次离开前差不多,收拾得很干净。
孟逐星不会做饭,但挺会做家务的。兴许是当年住宿舍时养成的习惯。
他知道参商喜欢喝酒。家里有个恒温的酒柜,模拟的是地窖的气温。
他挑了瓶度数不高的红酒,开瓶,倒进醒酒器里静置。
参商打开音响,连上自己的手机。轻柔流淌出的音乐压下了耳鸣的噪音。
参商走进浴室,给浴缸放上热水,然后走进卧室,准备拿一套睡衣和浴袍。
老实说,打开灯看见床上鼓鼓的那瞬间,参商有些愕然。
但很快,他松了口气。那弧度并不像人……似乎是被子里压着东西。
参商走过去,掀开被子,往里看了眼。好吧,竟然都是他没带走的衣服。
这些衣服围成一个圈。刚好能把睡在其中的人紧紧裹住。
幼年的恒河猴,在找不到妈妈的时候,会把布玩偶当作自己的妈妈。
一些不幸失去配偶的Alpha或者Omega,也会在悲伤状态下出现筑巢行为。
参商坐在床边,抬起一只手,捂住脸。
当年他留在寝室里最多的就是衣服。
孟逐星和姚林就是因为这件事在军校里打起来的吧。天天抱着堆衣服睡觉,好痴汉。
姚林能忍两年也是宽宏大量了。
参商从衣服堆里翻出自己那套睡衣,转身去了浴室。
家里有泡澡球,参商挑来挑去,选了颗玫瑰海盐味的。他丢进水池里,浴球在水中化开,里面的玫瑰干花吸收水分后,漂浮在水面上。
参商试探过水温,把身体浸入散发着芳香的水池里,心情开始好转。
骄奢淫逸的物质享受确实是人类永恒的追求。有时候参商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
他泡了半小时澡,冲干净身上的花瓣。在睡前,喝了一杯红酒,一小杯鸡尾酒。
参商躺上床,把那堆衣服往另一侧推去。他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很有安全感。
[嘶嘶、嘶……]
已经关上灯,拉起窗帘。周围一片寂静。于是,耳里的鸣叫愈发明显。
参商很困,但这耳鸣声实在心烦。闭上眼不知道躺了多久,也只有一些模糊的倦意。
外面突然传来开门声。是入户的玄关门。禁闭的卧室房门缝隙里,透出一丝光亮。
参商一愣,他摸到枕头边的手机,眯着眼翻了一下星讯号的聊天记录。
现在是凌晨一点,昨天下午,在他进电话亭的时候,孟逐星发来过消息,说的是已经穿过铃兰星空间站,马上就能回铃兰,问参商明天要不要来施工现场看看新房。
再往前,孟逐星发来的消息是三天前,说东西收好了,正在回家路上。
这条消息他看过。但忘了。
有人说所有看似无意识的行为,其实都暗藏着潜意识里的想法。他那个掌管理性的意识是真忘了,但或许感性的那部分没有。
参商熄灭手机屏幕,重新闭上眼。
隔了一会,卧室门被很轻很轻地推开。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他走过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房间里一片漆黑,好在床脚有感应小夜灯。借着一点细微的光线,孟逐星也看见正躺在床上睡觉的爱人。
虽然嗅觉早就给过提醒,但亲眼确认参商在家里,孟逐星依然觉得像是在做梦,幸福得都有点不真实了。
参商的一只手放在外面,孟逐星用手背碰了一下,很冰。他屏住呼吸,轻轻把这条手臂抬起,然后塞进被窝里。
控制不住想笑。孟逐星的嘴角高高扬起,一路裂开到耳根。
好开心,好幸福。他的心像是发酵中的面团一样膨胀着。
太好了,参商回家了。明天他又可以起来做早饭。
孟逐星趴在床边看了许久,久到感应灯都熄灭,却依然舍不得走。
他弯腰,在离参商大概30cm的位置嗅了嗅,Omega信息素的味道,比他上次见面时要浓郁一点。
不过,考虑到他们几乎百分百的匹配度,这点细微的差别,其他Alpha未必能闻出来。
医院上次给的omega抑制剂,说有效期是10个月,现在过去八个月了。
孟逐星想,得再去一趟医院,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药。
军医不准他再用Alpha抑制剂,连带几个好兄弟都遭了秧,一起上了禁购名单。
十分突兀地,理论上应该睡着的人睁开眼,眼神里一点睡意都没有:“还要看多久?”
孟逐星刚发酵好的心脏像戳破的气球一样开始漏风,道歉的话脱口而出:“抱歉,打扰到你睡觉了,我马上走。”
参商听他这话和语气,就知道孟逐星又想多了。
他要是不阻止,孟逐星绝对会收拾收拾去附近酒店坐一晚,然后第二天早上又当无事发生那样跑过来,手里还提着做好的早饭。
……其实也没什么。参商想,没人让他这么做。
但算了。
参商很难不对这样的行为感觉到同情,同情背后是一些令人不适的自责。
参商开口:“自己去隔壁房睡。”
“嗯嗯嗯。”孟逐星在黑暗里疯狂点头。
他轻手轻脚地从卧室里离开。
参商重新闭上眼,“嘶嘶嘶”的耳鸣声在刚刚短暂地中断了一会。却在半睡半醒时,又一次响起。
但参商实在是太困。哪怕这声音吵得他心烦,参商依然浑浑噩噩进入睡眠中。
……
他开始做梦。梦里的呼吸是沉重、混沌。
参商艰难地睁开眼,眼前是一间小宿舍,有些眼熟。
参商本来以为是最近的学员宿舍,但隔了会,才浑浑噩噩地意识到,他是在庇护所。
丈夫压在他身上,鼻腔里是湿漉漉的青草的味道。
柔软、闭合的?腔,不停开始往外冒水。过于陌生又强烈的琴玉让他控制不住想逃。
丈夫扣住他的腰,语气很温柔:“别怕,参商。不痛的。”
是百里泽。
确实不太痛,只是身体被第一次??的感觉还是过于羞耻,参商的意识混乱,跟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阵破碎的?。
他在余光里瞥到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参商想起来了。
这应该是他们新婚的时候。
因为第二年,戒指就在战争中遗失了。
世界摇晃着,旋转着。
漫长的梦境像是没有尽头。
再又一次?后,参商咬住枕头,哭了出来。
丈夫握住他手,和他十指相扣,在痉挛的?里继续?着:“参商,你知道我们羽族在求偶时,会发出什么声音吗?”
百里泽俯下身,在他耳边呢喃:“嘶嘶。嘶。”
参商骤然睁开眼。
天色蒙蒙亮,还早得很,六点都不到。
参商起床,光着脚走到隔壁客房,脚步有些急促。
他打开门,来到孟逐星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老婆?”孟逐星还没睡醒,语气黏黏糊糊的,还以为是做梦呢。下意识就想去搂参商的腰。
是那种有些下流地贴着屁股的搂法。还没摸到呢,胳膊被狠狠打了一下。
“别动!”是有些凶的语气。
参商骑在他的腰上,以如同看学术论文那样严肃的神情盯着他。
参商的手甚至紧紧攒着他的衣领……如果是在青训营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孟逐星绝对以为这人是想要趁他睡着的时候揍他。
可这是参商啊。
孟逐星没有感觉到威胁,身体的战斗的本能更是没有警告。反倒是不该起立的地方,枉顾身体主人的意志,开始敬礼。
参商低头,像发泄一样,死死咬住他的脖子。
毕竟是要害,疼痛感不可避免地传来,孟逐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参商下嘴的时候不留余力,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他一连咬了孟逐星好几口。那种不太理智的情绪才慢慢消失。
出血了。一点血珠挂在虎牙咬过的位置。
参商低头凝视片刻,用舌尖轻轻舔掉。
孟逐星脖子和肩上出现一圈圈深深的牙印。
分化成omega之后,参商的体能就开始衰退。但他没想到连咬个人都这么费劲,逐渐喘着气停下。
孟逐星迟疑片刻,安抚性地拍着参商的背:“好了,别怕……没事了……”
孟逐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从参商的信息素里闻出来了。
是愤怒里掺着一些悲伤、恐惧的情绪。
参商很少有这样外露的情绪,也不太会表达这样强烈的情感。
语言无法表达,可身体会说话。
孟逐星感觉有些心疼。
参商趴在他身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别吵,让我睡会。”
第49章
49/七流
参商再怎么说也是一百多斤重的人。压在身上不能说沉甸甸的,但也不是毫无感觉。
孟逐星侧过头,单手拿着手机,尽量控制着身体的动作,避免吵醒他。
先是跟司令部发消息,上午有事不上班,要找他的下午再来。他说的比较口语化,但文秘会帮忙整理成通知。
然后给李师傅发菜单。这次回铃兰星,他把李师傅也带上了。当然,为了说服李师傅搬家,他还顺便解决了户口、住处等麻烦。
前线又发来战报。孟逐星打开扫了眼,姚林竟然还真有点用处,送去前线打拉锯战,开普勒星竟然守住了,拿了个人二等功。
孟逐星产生一些危机感,不过,他在脑海里算了一下,离姚林升衔,还差好几个二等功。提起的心不由得缓缓放下。
参商趴在他身上,呼吸和心跳都很匀称。显然已经熟睡。
孟逐星保持着现在的姿势,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在手机里留下一大堆合照。几十张照片虽然差别不大,但孟逐星真是怎么看都满意。
老婆好乖,不懂的永别了。
而且好香,参商刚洗过澡,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很白,摸上去滑溜溜。
按理说这场面是有些勾人的,但抱着参商,孟逐星那点旖旎的心思却慢慢消失了。
孟逐星感觉到了平静。
山崩地裂般的感情固然令人痴迷,人们在爱情里期待、追逐、撕心裂肺,沉浸在自我的幻想和观众的目光里。但他最想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平静。
一个普通的清晨,他留在爱人的身边。带来的幸福感胜过他所有功名利禄的总和。
他跟着睡着了。
……
参商醒来时,床上没人,他怀里抱着只毛绒熊。
穿军装制服的黑色小熊头顶贴着张纸条:“老婆,是我!我变成熊了?”
睡舒坦了,醒来时心情就会变好。老婆两个字看着都没那么刺眼了。
最重要的是,耳边的噪音不见了。
参商眼睛微微眯起,把玩偶熊放在枕头上,打开灯。
床头柜上放了杯纯净水,底下垫着加热垫。喝起来是温热的。
参商看向手机显示的时间。
下午三点。
孟逐星在两小时前发来消息:我出门啦。家具到了,我去看看-
餐桌上有饭。
参商穿上拖鞋,来到餐厅。家里窗明几净,昨天放在吧台的酒瓶子不见踪影。
茶几上摆着一个椭圆的鱼缸,一尾粉红色的斗鱼游动着,鱼缸里插着几支荷花。
参商盯着鱼缸欣赏片刻,慢条斯理地打开保温盒。
……
参商没有提要回宿舍,孟逐星就更不可能主动提了。
参商在公寓里住下。两人维持着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距离。
孟逐星很懂事,白天基本不在家。晚上呢,房间会留一条门缝。可惜除了第一天,再也没有遇到妻子投怀送抱这种好事。
他现在在家里,想做饭就做饭,想打扫卫生就打扫卫生,家庭地位非常高,老婆根本不敢管.
参商走的是特聘,有编制,但不用坐班。
特聘制度的设计初衷,是为了方便议会干预军部决策;怎么可能让这些议员真的来上班。
但参商依然每天按时到铃兰星指挥部打卡。
指挥部里有他在培训班里认识的同学。
“之前我不是请了四个月假吗,实际上是去培训了。”中尉说,“新来的这位是我培训班的同学……最后分数没对外公布,我听说是全星系第一。”
“是omega,走的特聘制度。宋主任批准的。”
他想了想,还是补充道:“还是跟你们说一声,参商结婚了,配偶是孟司令。”
免得有不懂事的Alpha凑上去,那多尴尬。
同样的话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效果是很不一样的。
中尉平时德高望重,他嘴里的夸奖不掺水分。
得益于中尉的暗中宣传,同事们对这位陌生的新人表现出极大程度的善意。
指挥部里有了一间属于参商的工位,隔了几天,他领到中尉衔,又分到一间小小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大半位置都是空的。
参商有些好奇,问过后,才知道,原来这批人都跟战舰去了前线。
听到这话,参商的神色有些异动。
宋濂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你不能去前线。”
游戏舱可以远程使用,没必要上前线。
“前线很危险。”宋濂皱着眉,试图打消他的念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对于Omega来说,前线的危险不止来自敌人。
军队里没有Omega。于是,在管理不太好的部队,一些弱势的Beta、Alpha,也会被当成Omega用。
这在纪律上当然是不允许的。可又不是所有人都遵守纪律。网上的簧片还有故意拍这种题材的呢,抓住了就是5年牢饭,但架不住真有市场啊!
弱A都可能这样,更别提参商是货真价实的O。
非要上前线,大概也只能申请去他丈夫的舰队……
这个念头在宋濂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就压了下去。
好在,参商对宋濂的回答早有预料。倒也没有特别失落-
参商穿着深黑色的军装,坐在办公桌前。衣服的配件是铜制的,棕红色。
这套军装是他的日常工作制服。还有一套白色的军礼服,只在重要会议时穿。指挥部的军种都用白色。
在不需要进游戏舱的时候,他的工作就是绘制星域图、写战后分析报告。
玻璃门虚掩着,不断有陌生Alpha,打着不同名号,在他门口来来回回。
部长的吆喝声从隔壁传来:“我们指挥部又不是超市,天天来逛什么!”
一会来借A4纸,一会过来问作战报告。前面就算了,后面不能工作群里说吗?有什么必要跑一趟?!
这么喜欢看?有什么好看的!有军衔的Omega是少见(甚至他上班60年了也就遇到这么一个),但是都半个月了,还来?
指挥部的大门新贴了张白纸,正面写着“谢绝参观”。掀开,背面是“滚”。
参商到指挥部之前,部长就接到宋濂的通知,说是特殊人才,要他好好照顾;到之后,他又被孟逐星叫到办公室,嘱咐了一阵。
部长心里不是很得劲,心想他又不是幼儿园老师,Omega养在家里不就行了,丢过来上班干什么?孟逐星是不是养不起?
不过,当铃兰星指挥部莫名其妙领到一份集体三等功后,部长闭嘴了。
别误会,这里面不存在什么暗箱操作。过程也相当透明。
参商进游戏舱出了次任务,因为这项任务紧急且重要,他在其中表现优异,帝星总部给他申报了个人三等功。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指挥部啥也没做,白捡了一个铃兰星军区的集体三等功。
部长训斥完人,脸上堆着笑容,背着手,敲了敲参商办公室的门。
毕竟是自己领导,参商想站起来:“部长。”
八十来岁的王部长顿时满脸笑容:“哎哟,你坐,你坐。私底下不用管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递来一个盒子,放在参商桌上:“这是我刚从政治办公室领的。”
参商打开,里面是一枚三等战功章,给指挥官的。
纯银打造的材质,奖章是交叠的三把长剑。多少普通士兵终其一生的梦想。
军部财大气粗,二等功是纯金,一等功镶钻。网上常有人开玩笑,说退伍后把军功章卖给首饰店,都能换不少钱。
参商看了眼,把军功章收好。
正常情况下,本来该有专门的表彰大会。但参商不太喜欢这样场景,也就没开什么表彰大会,也许是缺少一点集体荣誉感吧。
马上到下班的点,手机里弹来孟逐星发的消息。很明显,是掐着点发的-
可以搬新家了,房子下午打扫干净了-
我带你去?
参商输了个“好”字,看了会,觉得有些生硬,加了个“啊”-
好啊。
下班时间在五点半,因为不想和其他人一起挤电梯,参商通常会等到六点再走。
到楼下时,孟逐星那辆黑色的车不知道等了多久。
孟逐星穿得跟男模似的。
他个小中尉天天穿工作制服上下班,孟司令倒是每天都花枝招展的,好像个无业游民。
参商坐上车,座位上又放着东西。上面有铃兰星军医院的标记。
他打开,看了眼。是Omega抑制剂。是针管注射类药剂。
Omega的发情期半年一次。现在都快过去九个月了。
家里,参商信息素的气味正在逐渐变明显。尽管他自己感觉不到。
孟逐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去医院问过,上次那种抑制剂因为副作用太大,停产了。这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效果最好的。”
当然,医生的建议是少用药,抑制剂本来就是模拟的Alpha信息素,没有真的Alpha好使。
用抑制剂,就像是饿着肚子的人骗胃说已经吃饱了。胃信了,结果却找不到食物消化,只好消化自己。
孟逐星想了想,还是把后面半截咽了回去。
参商是结过婚的Omega,除丈夫都不在的特殊情况,正规渠道能买到抑制剂的概率基本为0.
参商收起抑制剂,开口:“谢谢。”
新月小区离他上班的地方很近,开车三分钟就到了。平时说不定都能步行上下班。
小区里的每栋房子都是独门独院,房屋之间还修的有绿化带。一眼望去,基本看不见邻居。
房子的大小、格局,跟参商在83号庇护所的家差不多,依然是两层楼的小洋楼,外观朴素,屋里却充满生活气息。
客厅挑高有五米,打了一面墙的大书架子,原本摆放在家里各处的几千本书全都收拾地整整齐齐。
孟逐星跟邀功似的介绍着:“里面的书都是我一本本塞进去的!你看,这里贴了目录。这一格是小说,这一格是你平时常看的资料。”
他还偷偷塞进去一些自己看过的书!
孟逐星看书喜欢在书上写笔记,参商翻开就能看见。
他就这样一点点在参商的世界里,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孟逐星挺会过日子的。或者说,他幻想过很多次家的样子。房子里的装潢不仅美观,还很实用。
各种小家具小摆件很顺手,开个手机权限,就能做到全屋自动化。
参商跟着他在家里转了圈,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辛苦了,谢谢。”
孟逐星不存在的尾巴跟陀螺似的摇了起来:“不辛苦,只要你喜欢。”
家里装的是电子锁,不过孟逐星依旧拿出一串钥匙,递给他:“这个是钥匙。”
参商点点头,接过。
他们对视了两秒。
参商开口:“你可以走了。”
孟逐星的肩膀微微耸搭下来一点,但很快恢复了活力:“参商。我就住在隔壁。有事直接叫我。”
像什么修水管、修花洒、修电灯,都不在话下。不会的他可以现学。
说完,孟逐星转身就打算走。
“等等。”参商在背后叫住他。
孟逐星回过头,一个亮闪闪的金属物件抛了过来。
他下意识用手接住,低头一看。
一把家门的钥匙。
第50章
50/七流
新家住进来好几天了,但大清早睁开眼时,参商依然会有片刻的恍惚。
也许是因为卧室太大了,显得家里有些空。
醒来时有些口渴,他接了杯水,感受着信腺隐约传来的躁热感。
如果放任不管,这股躁动很快就会像龙卷风一样呼啸着过境。
参商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在抑制剂没起效的发情期,参商会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如果房间依然无法让他感觉安全,他会躲进衣柜,反复嗅着百里泽留在家里的衣服,直到困意将他带入梦境……每次发情期结束,都像是大病一场。
他用测量仪,测了一下体内的信息素浓度,65.2μmol/L,正常标准是30-60,在假性发情的区间内。但参商omega信息素浓度一向比正常值高一些。
他取出橱柜里的抑制剂。熟练地拆封注射器,找到自己手肘内侧青色的静脉血管,注射。
刚注射完,体内会有轻微的刺痛感,身体会变得很敏感,仿佛有种能感觉到药液在体内游动的错觉。
3分钟后,参商换好衣服,搭电梯到楼下。
他打开手机,在屏幕上点击两下。门口的送餐机器人滑动着滚轮,一路来到餐桌旁,吐出肚子里的便当。
是早饭。
孟逐星抱着必须把老婆养蓬蓬的决心,一日三餐都在送饭。
就是辛苦我们李师傅了,每天又是吊高汤,又是调试菜品,天不亮就要起床做饭……好在他有一整个厨师团队。
挺费钱的,好在孟逐星的老婆本够厚。
参商没有第一时间去吃饭,而是来到客厅角落的水族箱。
这个水族箱像房子自己长出来的,嵌在墙壁的转角处。
水族箱很大,里面做了一些布景,是简单的彩色石头和水草,养着一批五颜六色的群游鱼。
由于布景过于简陋。现在,他逛超市会顺手买个陶瓷菠萝;平时去公园散步,也会在河边捡些好看的鹅卵石。
当参商意识到不对时,已经太晚了。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成为水族箱的一部分,也成为他对家的锚点。
水族箱里有自动净水器,参商只需要每天早上撒把米喂喂鱼就行,隔一天也行。
(注:不是真的米,鱼饲料。)
参商才住进来5天,孟逐星已经借着“看看水族箱”上门两次。真是卑鄙的阳谋。
孟逐星来的时候会带一些解冻好的丰年虾,给鱼群加餐。到家后还会顺便做点家务。
家里有扫地机器人,每天在参商出门上班后开始工作,不是很脏。
但随手放的茶杯、书,还是需要熟悉这些东西的人复原。换下来的衣服也需要丢进洗衣机,然后取出来烘干,再收进衣橱……
其实这些参商自己也能做。
但谁能拒绝一个免费又妥帖的清洁攻呢。
参商喂完鱼,盯着群游的热带鱼欣赏片刻,转身来到餐厅。
今天的早饭有菜有肉有烤面包丁,还有一杯黑豆浆。
还有个形状完美的煎鸡蛋,在保温盒里单独一层。铺在用模具压出的爱心形状的胡萝卜片上。圆圆的。
饭盒上面依然贴着一张纸条:鸡蛋是我煎的(ゝ??)⌒?
参商用叉子戳破蛋黄,看着半凝固的蛋液流淌出来。心想,煎个鸡蛋也能这么得意啊?
孟逐星已经学会做一些简单的食物。譬如煎鸡蛋、炒鸡蛋、蒸鸡蛋、煮鸡蛋。
拿捏妻子的心就该先拿捏妻子的胃。
孟逐星立志精进厨艺,现在都能分清醋和酱油,盐和白糖了!
参商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吃到一半时,手机响了起来。
宋濂发来的:“有紧急任务,速来。”
参商放下吃了一半的早饭,进行简单的洗漱,换上衣服,开车来抵达办公室。
参商熟练地刷卡,坐电梯上楼,半路,任务资料从云端系统发到他的个人终端。
又是和外界失去联络,需要紧急协助的情况。
不知道频率多少才算正常,这是他这个月遇到的第三起。
参商个人是不希望有太多战争的,愿世界和平。
但在换好衣服,躺进游戏舱时,他依然忍不住想,保持这个频率,自己大概很快又该升衔了吧?
……
……
士兵xxxx(编号)传回的信号断断续续:[谢谢你,33号。如果不是你,我们……]
指挥官的数量明显比士兵少很多,参商编号33,这些士兵的编码却能长到六位数,还有字母。也不知道是随机生成的还是固定的。
出过几次任务后,参商也意识到一件事——并不是每次,指挥官和士兵的沟通都能非常顺利。
并非他们意见有分歧。
士兵在前线,眼前就是几米高的大虫子,肾上腺素一直飙升,哪有哪个精力去分析战局?基本是指挥官说什么,士兵就怎么做。
这个“不顺利”,指的是信号上的延迟。士兵发来的消息偶尔会变成一堆忽大忽小的噪音。
这种时候,参商必须高度集中精力,才能看见对方想传输的文字。
参商认为这可能是技术问题,于是把错误报告发给科学院。可惜,工作邮箱里只多出一个冷酷的“收到”,没有下文。
任务成功完成。
对方说的应该是一些感谢的话,参商没有集中精神去听,那样做虽然能看清字,但会很累。就像是在光线很暗的地方辨认复杂的花纹。
因此,屏幕上很快浮现一堆乱码。
指挥员33礼貌且客气地回复:[祝您顺利返航。]
他说完这句话,正打算直接登出,一股从未感受过的眩晕感传来。
[提示:您触发了游戏舱保护机制,已为您强制登出。]
保护机制?
参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提醒,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在游戏舱内待了多久?精神力高度集中,参商完全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游戏舱强制弹出,他躺在冷冰冰的营养液中。如同冷冻一般凉凉的感觉从四肢消退,跟着恢复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堪的……
房间内,警报声回响着。
守候在另一扇门的军医们夺门而出,跑步前进。
只是他们到游戏室门口,这扇电子门却并没有正常打开。
军医握住门把手,想推开,没推动。
有人把门反锁了。
“中尉?”已经和他有些熟悉的军医在门外高喊着,他拍着门,语气有些焦急,“您没事吧?出什么事了?!”
片刻后,他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参商发来两条消息-
没什么-
发情期到了,抑制剂没有起效。我联系了我丈夫。【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