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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覆雪 天地之变,


    “呵呵, 若非那个小辈捣乱,本来等那黑雾将你的神识吞噬,我早就可以直接占据你的身体。””不过老朽也没想到, 你区区金丹修为,能够在那东西的吞噬下坚持了那么久, 还能忍住痛苦让她将其清除。啧啧, 当时你的神识被一片片分割出来, 我光是看着就觉得痛苦难当。”桓瑜识海中一道气息深沉的老者声音赞叹道。


    见桓瑜没有丝毫反应, 声音继续蛊惑:“小辈,你虽然资质平平,意志力却远超常人。若是用我说的那种血脉秘法, 从你儿子身上夺其灵源造化, 日后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桓瑜不为所动, 冷冷道:“闲话不必再说,我不会考虑。说罢, 除了龙鳞黑矿, 你还需要什么?”


    老者觉得没趣,不禁出言抱怨,“哎呀,老朽在桓家的祠堂里沉睡这么多年了,又碰上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后辈。若非近期天地气机有变, 怕是醒不过来, 没想到竟连多说几句话都不能。”


    “也罢,你自己的事,老朽也不强求。先前我应你所求,没有对你儿子下手,你可要懂得投桃报李才是。龙鳞黑矿是我重塑元神的重要材料, 须得要精矿之心才有最好的效果。你若是糊弄了事,日后可莫怪老朽不念血脉之情!”


    *


    中洲北部 绝剑峡


    裴潇从闭关中醒来,凝视着眼前斜插于峡谷残垣之上的半截断剑。它的剑身剔透,只余一尺三寸,色泽呈现半透明的苍白,如同永夜之下的冰层。


    此剑饱经风霜的剑柄由远古苍龙之角所铸,此时已无半点龙威,只余被时光打磨风化的嶙峋寂灭之意。


    它不像另外半边尚未坍塌的绝剑峡谷,无时无刻不散发出冲天的凌厉剑意,裴潇凝视着它时,就像凝视着寂静本身。


    看的久了,仿佛自身的心中热忱、喜怒哀乐、记忆牵挂,都在那静默剑光映照下,变得苍白而冰冷起来。


    面对这样的绝世神兵,裴潇移开目光,竟未露出渴求之意。他识海中的残魂见他不为所动,缓缓开口:


    “小子,你根骨绝佳,心性明澈,七千年来,你还是第一个能把我的残魂唤醒之人。你若传承我之无情剑道,本尊保你道臻绝顶,一路坦途。”


    “这柄老夫从一处近古秘境中得来的覆雪剑,威力更甚我当年本命剑,正合你用。老夫观你金丹初成,与你的本命剑还未完全契合,此时换之,岂非正合适?”


    残魂口中这样说,内里心思却已经转了几番。


    裴潇确实是七千年来第一个把他唤醒的人不假,可是他之所以能苏醒,主要原因还在于天地大道最近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可是以他曾经渡劫期、如今下降到金丹境的眼力,竟也无法勘破。


    不过至少他能还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小辈,年纪虽轻,天资、心性却都颇为不凡,兼之刚好遇到逐渐苏醒的自己,也算是大有缘分。若非夺舍之人的雷劫过重,自己如今神魂不全,承受不住,他都要忍不住这身体据为已有了。


    “若是此子能传承我之道法,不仅可以壮大我在此界的道统,也可反哺我的气运,在接下来的变局之中占据先机,修复身体,完成飞升夙愿。再不济,先把神魂修复好,在他化神之前也还有夺舍机会……”


    残魂暗暗想着,口中继续劝说:“老夫活了数万年,每一次天地气机变动,都是大争之世的开端。”


    “这沧海修仙界,如我这般死而不僵的老家伙可不少。只是我曾经留下的一道剑意,便让你获益匪浅,若是接受我的传承,你的修行必然一日千里,自然能将那些同辈天骄远远甩在后面。气运之争,一步先,步步先,日后对你进阶,实为大有好处,甚至飞升也不是全无可能。”


    “天地变动,气运之争,飞升?”静立在覆雪剑旁的裴潇心中震动,思索许久,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他能感知到那覆雪剑中蕴含的顶级道意,远远凌驾于他现今所能理解的层次,也能感觉到无尘剑尊的残魂或有隐瞒,但所说的并非虚言。


    或许真如无尘剑尊所说,他此时转修无情剑道,前路将变成一条通天之阶,可是他绝不相信那将是一片坦途。


    这个老前辈面上虽然对他颇为友善,但背地里还不知打的什么主意。若是被他牵着走,说不准哪日就着了道。哪怕对方真是为了他好,他自己的道,也终究要自己走。


    裴潇想起自己入道数十年经历的一切,那些人,那些事,他一路走来的感悟、抉择,目光坚定地抬起头来。


    “无尘前辈,晚辈得您指点,道途大进,无论如何,都将尽我所能,为前辈重塑躯体。前辈之剑,为无情寂灭,绝情绝性,唯存己道,固然纯粹强大。然晚辈之心,仍在万丈红尘,无法抛却感情,也无法不顾家族与宗门责任,恕晚辈无法接受前辈的传承。至于这覆雪剑,晚辈为前辈收好,待您重塑身躯后,再交还于前辈。”


    无尘剑尊的残魂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他看向裴潇,目光穿透重重时光,如同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也罢,你心如此,道不可强求。老夫希望你不要有那一日,只是当你行至路穷处,毕生所求尽化虚无之时,你便会知道,一切终究成空啊!”


    他不再说话,沉入裴潇的识海之中,重新陷入深眠。


    *


    沧流城主府的客房中,凌微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五心向天,双目紧闭。在她的面前,一块平平无奇的灰色石头悬浮在半空中,正在微微颤动。


    “嗡——”


    随着凌微灵力的注入,原本对外界毫无反应的灰石骤然发出一道气浪,将周围桌椅掀飞开来,凌微也不由得微微一晃。


    她刚刚稳住身形,一道强横的混沌之气便随之而来,沿着她的手臂一路逆脉而上,直侵丹田。


    凌微虽然早有准备,此刻也不禁被冲击得闷哼一声,手中握住聚魂金将灵力转为神识,尝试控制混沌之气的走向,想将其压缩驯服。


    与此同时,露露也不断向凌微的丹田之中输送灵气,想要助她一臂之力。


    “露露,谢了!”凌微得了来自露露的精纯水灵气,精神一振。她不敢有半点分心,忍着经脉和神识被侵蚀的痛苦,将来自混沌石的混沌之气一丝丝理顺。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凌微识海之中的两颗星辰光芒闪烁,她的神识终于成功将混沌之气流动的方向改为沿着经脉顺行,同时灵力和神识护持着经脉内壁,以防其被混沌之气化归天地。


    “先完成一个小周天……混沌源水是天阶灵物,属性相同,等阶又高于地阶的混沌石,应当有压制效果……”随着灵气汇入丹田,第一丝混沌之气经也由从经脉进入丹田之中。


    凌微双目骤然睁开,眼中厉色一闪,调动起结丹时收服的混沌源水本源水种,全力吸收起来自混沌石的气息。


    二者汇聚的刹那,她神魂巨震,本源水种与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开始疾速吸收起她经脉中的混沌之气来。


    “这也太快了!”凌微猝不及防,五脏六腑被丹田之中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波及,不由得翻江倒海起来,丹田之中混沌之气大量聚集飞旋,更是如同千刀万剐。


    “露……露露,你先出来,免得被侵蚀……”她咳嗽两声,骤然喷出一口淤血,滞涩拥堵的经脉却随之畅快了两分。


    “主人!”露露急忙飞了出来,幻化成一条水蛇想要撑住摇摇欲坠的凌微,却发现这个形态难以着力。


    它心中焦急,“噗”地一声,竟然变出了四肢,双脚着地,小小的身子连忙将凌微扶住,却又感觉哪里不对,呆了半晌,终于“咕噜”一声长出来一个圆圆的头。


    一日一夜之后,悬浮在半空中的灰色石头碎成两半,“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而凌微全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刚出水一般。


    她缓缓睁眼,长舒一口气,神识在内视中看见自己的丹田之中,那通体透明,如光如影、似水似雾的小鱼果然长大了一圈,正是混沌源水的本源水种。


    凌微神识一动,小鱼又隐没不见,她却能感觉自己的气息变得绵长了几分,灵力在经脉中运转更为自如,将其余属性的灵气转化为水灵气的效率也略有提升。


    “不错,这一回获得的混沌之气,顶得上我自己修炼数十年,解除言咒之事终于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了。”她侧过头,看向扶住自己露露,奇道:“咦,露露,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只见露露此时全身仍是透明的水灵模样,却是个人类形状,面上五官已经有了几分缩小版凌微的影子。


    “虽然有些不习惯,不过还挺可爱。”凌微笑道,捏了一把露露的脸颊,却只捏到一把水,“好了,我现在体内的混沌之气已经足够,咱们养精蓄锐,接下来,就是去除言咒了。”


    这言咒虽然还未到发作的时候,可是它潜伏在体内,不知有没有其他的副作用,一直如鲠在喉。如今能有把握除去它,凌微半点也不想耽搁。


    但是刚刚收取混沌之气消耗甚多,为了万无一失,她决定还是休息几日,等自己和露露都恢复到全盛状态,再来对付言咒。


    沧流天府的开启还有一月,若能去除言咒,以最佳状态进入天池,当是再好也不过。


    凌微和露露玩耍片刻后,将它重新收入丹田之中,又看了一番灵兽袋中炎灼的情况,发现果不其然,此鸟还在呼呼大睡,不禁莞尔一笑。


    正当她打算继续打坐,运转下一个大周天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来?难不成是贺星回那家伙有什么事?”她眉头微皱,还是决定去看看。刚刚打开房门,就看到了一个久违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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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卷还有几章就要完结了~下一卷即将开启新地图


    第152章 解咒 好纯粹的神


    “师兄!”凌微惊呼出声, 看见来人,不禁眉梢舒展,朗然一笑, “师兄,你也进阶金丹了!”


    “师妹, 我回来了。”裴潇的声音如清风穿过竹林, 眸光比夜色更温柔, 轻轻拂过凌微月光下的眉眼, “恭喜你,也结成了金丹。听闻我们太虚宗出了一位青云榜首,为兄一路上可是与有荣焉呢。”


    “这么快就传得大家都知道了?”凌微有些诧异, 又微微一笑, “承蒙大家看得起, 这其中多有侥幸,连我看见时也不敢相信。不过那试炼塔着实令我获益匪浅, 此番师兄未去, 倒是有些遗憾了。”


    裴潇笑道:“无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世上之事,何来十全十美?此次我在绝剑峡悟道, 因此进阶金丹, 也算是颇有进益,却没想到还有一个比我进阶更快的。师妹,一别数年,你可还好?”


    他走进客院大堂之中,将秋水剑放在桌上, 坐了下来,凌微也跟着走了进去,却把屏风推到一旁,坐没坐相地靠在了里间的软榻上。


    “师兄,我的经历,那就说来话长了。你刚回来,不休息一二,确定要听?”凌微从储物袋中拿了一瓶灵露喝了一口,又扔了另一瓶给裴潇。


    裴潇轻轻一笑,慢悠悠道:“自然,我洗耳恭听。”


    凌微并无隐瞒之意,便开始讲述起二人分别之后的事情来。这其中一波三折,凶险不少,又有诸多疑点。与其让他事后从别人口中打听出来,倒不如自己直接告诉他。


    “……后来,我好不容易在万古森林里结了丹,回了沧流城。在试炼塔中,我遇到梅雪,将她杀了,后面的想必你都知道了……”


    凌微说着说着,眼睛眯了起来,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方才炼化混沌之气消耗甚巨,她着实有些疲累了。


    “师兄,我好困,你帮我布个防御阵盘,我先睡一会儿……”


    裴潇只听见凌微的声音越来越低,没过一会儿,软榻上就传来了她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夜风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随之而来的,是淅淅沥沥的夜雨声,一滴、两滴,转眼间便连成了一片。


    裴潇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屏住了呼吸,看到凌微熟睡的面容,才恢复惯常呼吸的节奏。


    里间的窗户打开半扇,有几道细如牛毛的雨丝斜斜飘了进来,他无声走近,将窗扉合拢,屏风展开挡住穿堂风,放下一枚防御阵盘,又回到大堂中,侧对着屏风坐下,开始擦拭起他的秋水剑来。


    这次回来,裴潇有些意外,感觉凌微对他的心防降了许多。她面上看似云淡风轻,内心性子实则要强,对外界防备甚重。放在往常,她是绝不会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如此情状的。


    他唇畔浮现出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却又逐渐转为忧虑的神色。


    “梅雪背后的势力,受袭的沧流商会,不存在于当世的异兽骸骨……前番又逢日蚀天象,紫霄宗一反常态高调出世。莫非真如无尘前辈所说,天地气机变动,大争之世将临?”


    *


    一夜过去,第二日清晨,凌微在萧瑟的秋雨声中醒来。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展开的屏风和枕边的阵盘,唇角微弯。


    她翻身下榻,推开窗户,只见冷雨沿着屋檐的沟壑汇聚成线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琤琤”之声,远山在雨幕之中被晕染成深深浅浅的墨色,看不分明。


    “师妹,你醒了。可要用早膳?”正逢裴潇在院中练完剑,听到房间内的动静,他轻敲两下窗格,传音问道。


    “自然!”虽然修仙中人自辟谷后便不需进食,但凌微一向秉持着有好吃的,不吃白不吃的准则,将衣衫头发整理一番后便走了出来。


    “雨中练剑,倒别有一番意境。”她啃着裴潇一大早买回来的点心,看着雨水淋湿裴潇的鬓角,又从秋水剑剑尖流下,不禁感叹一声。


    裴潇微微一笑,使了个法诀将身上重归干爽,正要说什么,却听见院外有敲门声传来。


    “敢问太虚宗的道友可在院中?”一名沧流商会的侍者在外问道。


    “我们在。何事?”裴潇打开门,那侍者连忙递上一只玉盒,见二人均是金丹修为,忙道:“打扰两位前辈了,太虚宗有信自东洲送来,在下代为交送。”


    “太虚宗的信?”裴潇点了点头,待侍者离开,方才关门回到院中,打开盒中的加密玉简读起来。


    凌微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却见裴潇眉头微皱,直接出言问道:“怎么了?”


    “裴氏族中发来的信件,说是近日离云海中妖兽似有异动,陆地妖兽也不太安分,急召我回去处理相关事务。”


    “妖兽?”凌微眉梢扬起,“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若事态紧急,我自当与你一同回东洲。”


    裴潇摇了摇头,“只是小股骚乱,还不到大动干戈的地步。我知道你马上要入沧流天府修炼,既然师尊未曾有命传来,你还是不要错失这桩机缘为好。本想在此多陪你一段时日,眼下怕是不能了……”


    他轻叹一声,语带歉意地看向凌微,“七年之中,你颠沛流离,遭逢大劫,九死一生,我却未能护持于你,眼下好不容易重聚,又有诸事接踵而来,是我没有尽到做师兄的责任——”


    “师兄,你不必如此,”凌微摇摇头,止住他的话,声音泠然,在飒飒秋雨声中分外清晰,“除了自己之外,没有谁应当为谁所有的经历负责。我辈修士,谁人不曾遭逢险境?仙路迢迢,我们各自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正因有离别,重逢才显得可贵,不是么?”


    说完,凌微把桌上剩余未动的点心打包起来,递给裴潇:“师兄,这月桂糕清香十足,甜而不腻,便给你带着路上吃吧!”


    “师妹,你这样一说,倒显得为兄不够洒脱了。”裴潇不由得一笑,又正色道,“只是中洲到底不比东洲,其中势力错综复杂,日蚀异像出世,天地或有大变。若真有事,宗门鞭长莫及,你一定要保重自身。我等你回东洲!”


    说罢,他深深看了凌微一眼,从她手中接过打包的糕点,化作一道遁光,转瞬消失在了濛濛烟雨之中。


    小院之中,凌微目送裴潇远去,在梧桐树下伫立良久。直到雨水渐渐停歇,她才收起避雨诀,转而回到自己的房间中继续打坐修炼起来,为解决言咒做准备。


    直到三日之后,她感到自己和露露的状态重新回到巅峰,将混沌石及其他一应物品准备好,又在房间内外设下数道阵盘,这才开始正式炼化言咒。


    *


    “就快了!再坚持一息……”


    凌微坐在房中蒲团上,心神丝毫不敢松懈。她的手臂之上数道金线若隐若现,额头上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滴下。这一次若是再不成,怕是不知过多久才能去除这言咒了。


    对比上一回尝试对付言咒的情状,她惊异地发现,虽然如今自己修为更进一步,从筑基一跃成为金丹,可是那言咒却在她体内扎根得更深了。不知道是尝试驱除却未成功造成的反效果,还是进阶之后带来的副作用。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此次都最好能一鼓作气将其解决。若是此次再失败,等到下一次,她有预感难度只会更大。


    “加油,凌微!这次有这么多混沌之气,只要将言咒逼出来,一定能够将其化去!”凌微为自己鼓气道。


    不知过去了多久,外面的阴雨转成晴天,又变成夜色。这一晚,月色重又透过窗棂照在凌微身上,她嘴角溢出一丝血线,十指一动,那扎根在她身体深处的言咒终于被逼了出来!


    凌微顾不上经脉的疼痛,心中一喜,连忙调动神识,将丹田之中的混沌之气引出。


    这一次,这些已被驯服的混沌之气没有捣乱,遵循她的心意将悬浮于空中,想回到她体内却不能的言咒金纹团团围住。没过一会儿,那些金光就黯淡下去,被混沌之气化归天地了。


    “呼,真不容易……”凌微再三确认言咒确实消失无踪,感觉心中压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被搬开了。


    她长舒一口气,恢复了些许灵力后,将在外的混沌之气收归丹田,却微微一惊。


    “咦,这是什么?”


    凌微在内视之中,发现回到她丹田中的混沌之气内里竟然还裹着一点灵光,似云似雾,在她的神识场中散发着淡淡乳白色的光晕,竟然未被混沌之气消融。


    “莫非这是言咒遗留的产物?”她眉头一皱,不敢大意,驱使混沌之气如牢笼般将其紧紧包裹,不让其溢出半分,再伸出一条神识细丝悄悄探入,随时做好一有不对便切断神识的准备。


    “这是……好纯粹的神魂之力!”


    凌微主修幻灵诀中的神识功法,又曾经用过噬魂术,对这东西并不陌生。她的神识细丝甫一触到那点乳白灵光,就马上判断出来它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修士的神魂碎片。


    只是一般来说,修士死亡后神魂就会散归天地,为何用混沌之气炼化言咒后,还会留下这东西?


    她仔细回想起自己看过的言咒相关的记载,并未提到解除言咒之后会发生什么。想来真正见过言咒的人少,能成功解除言咒的就更少了。


    “等等,成功解除言咒的,深海娜迦族的潮漪真尊不就算一个么?当初她寻到混沌源水后,定然也是借助它解决了澹台静的言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天府 杀一个初入


    凌微微微皱眉, 回想着与潮漪有关的信息。


    在青禾城时,白朔曾经提起过,坊间有传言说潮漪身受重伤, 之后寻得混沌源水,出关后不仅伤势尽愈, 还修为大涨。


    当年梦虚镜给她展示的景象中, 澹台静使出言咒时的口诀中提到“以巫血为引, 魂魄为焰”, 这么说来,或许言咒本身就是通过燃烧神魂之力转换而来。


    “如此说来,这炼化言咒后遗留的神魂之力, 多半就是澹台静留用于维持这一言咒的剩余燃料了。她身为化神修士, 神魂之力极高, 这才能在由我驱使的混沌之气的消融中留下一丝来。”


    “潮漪当年中的言咒,消耗了澹台静几乎全部神魂力量, 威力也最强, 所以炼化之后她才修为大涨。我中的言咒相比之下多半只是她的残魂碎片留下的边角料,所以只留下这么一点来。”


    凌微越想越觉得思路通顺,惊喜地站了起来,在房间中不住踱步,“虽然只剩下一点点, 但我没有潮漪真尊的修为, 如今这样,对我来说正好!要是多了,我还得担心这其中的力量太强造成反噬,如今这样,刚好可以用噬魂术吸收!”


    不过想到沧流天府开启在即, 她没有立马尝试吸收,而是从储物袋中掏出沙漏看了看时间。


    “还有三日沧流天府就要开了,不如进去之后再处理它。虽然只是一点边角料,但澹台静生前毕竟是化神修士,我有预感,这一丝神魂精粹吸收起来多半要很久。”


    *


    与此同时,中洲北部一处僻静幽雅的别馆内,曾在桓瑜金丹大典上露过面的闻人殊正在梧桐树下与自己对弈。


    此时下到中盘,她手执一枚白棋,皓腕在空中悬了许久,最终落在了棋盘上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可是仔细再看,就是这一颗不起眼的棋子,竟全然改变了白子的劣势局面。


    一名黑衣人无声走了进来,身上风尘仆仆,还带着外面雨后的潮湿之气,显然是刚刚赶路过来。


    来人摘下头上的兜帽,笑道:“圣女阁下,好兴致,好棋艺!”


    “原来是桓攸长老到了。”


    闻人殊起身微微一礼,唇角弯起一丝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桓长老,先前说好的龙鳞精矿,我们要十斤,精矿之心至少三枚,如今可准备好交接了?”


    “圣女阁下,先前你的人手扰乱沧流那些家伙的视线,计划颇为成功,只是近来他们不知道是不是打听到什么线索,似乎对龙鳞黑矿也有些兴趣,四处派人寻找,我们不敢引起注意,开采的进度慢了些许……”


    闻人殊面对比她高一个境界的元婴真君,竟也丝毫不怵,慢条斯理道:“桓长老,这么多年来沧流贺氏如日中天,你们桓氏却人才凋敝,你应该懂得,若非紫霄宗相助,你是无法坐上那个位置的。”


    “当然,”她话锋一转,“基于我们共同的利益,我也相信桓长老不会故意拖延。毕竟若是我们从其他地方得到了足够的龙鳞黑矿,你的筹码恐怕就没那么有用了。”


    “届时我们老祖复苏,重现灵穹宫当年万宗来朝的盛景,不说贺君行区区一个元婴,就是化神,在老祖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说到这里,闻人殊的眼神闪过一丝狂热,仿佛在她眼里,这些对于普通修士遥不可及的境界如同土鸡瓦狗一般。


    她身为后辈如此不客气,桓攸竟并未动怒,只捋了捋白色长须,慈和笑道:“圣女好气魄!紫霄宗的底蕴,我等自然不如,老夫为表诚意,这里是已经开采出的百斤龙鳞黑矿,其中精矿有五斤,另有一枚精矿之心,算作老夫的订金。”


    “然则为了长久之计,开采之事还是循序渐进为好。三日后沧流天府开启,贺氏那些个老家伙必然要进去闭关,届时我们的行动就方便许多了。对了,还有一事——”


    “何事?”闻人殊接过桓攸递来的储物戒指,神识扫过里面的矿石,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说道:“若是对我们的计划有益,桓前辈但说无妨。”


    “当初圣女的一位手下,名叫明夷的,任务途中私自离队追杀太虚宗的一个筑基小丫头,不仅没能得手,还险些误了我们的事。“


    “后来这小丫头出了试炼塔,医治好桓瑜,又夺得青云榜金丹魁首,明夷却陨落在了青云塔试炼中。此子已与我等结仇,现在不除,日后说不好是个隐患呐。只是我到底身在沧流商会,人多眼杂,许多事不方便动手……”桓攸笑眯眯道。


    凌微区区一个新晋金丹的小辈,他实则并不在意。但他送出去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当初自己配合紫霄宗的人对桓瑜那小子下手,却被凌微治好,而此人竟然还狮子大开口想要混沌灵物,贺君行居然也答应了。


    贺君行软硬兼施,又许诺诸多条件,连那些不成器的族人都颇为心动。他在族中一向对桓瑜最为亲善,担心他们起疑,这才出面首肯,让她从桓氏手中换出了那块混沌石。


    贺君行对这小辈颇为关注,最近又在商会里安排了诸多眼线,如今他不便亲自出手。不过这紫霄圣女倒是可以利用一二……


    “青云榜魁首?”闻人殊重新坐了下来,眼神看着黑白棋子相互厮杀的棋盘,像是在欣赏什么绝妙的风景,随口说道:“魁首又如何,不过是凡人出身的乡野修士,一时侥幸结丹,我派人杀了便是。”


    进青云试炼塔的修士,历来以中洲的散修居多。紫霄宗中人自矜身份,从不屑于参与这种散修盛会,因而她对青云榜魁首之名并不在意。


    “好了,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我们的兴致。桓前辈,既然来了,不如我们对弈一局?”


    这只老狐狸想利用她,闻人殊何尝不知,只是眼下所有的事都没有老祖复苏的事重要,还是先稳住他为好。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这些阴谋诡计,不过小道而已。待到大事已成,什么桓家、沧流商会,全都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呵呵,老夫就不多留了。沧流天府开启在即,商会事多,我离开久了,恐怕会引起怀疑。”桓攸和蔼一笑,几步迈出,转瞬化为遁光,消失在百里之外。


    *


    中洲 沧流城郊外


    随着凌微一行人人在山顶站定,一名沧流商会的金丹执事说道:“请诸位道友在此稍后,待几位长老开启沧流天府后,诸位便可进去了。”


    此次进入沧流天府的,除了此次在青云榜中排行靠前的练气、筑基、金丹共九人之外,还有不少沧流商会的关系户。


    凌微放出神识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众人,心道:“若非贺星回把他自己入天池的令牌给了我,此次他定然也是要来的。既然如此,我进去一定要好好修炼,方不辜负他一番好意。”


    关系户和诸位长老不算,此次借由青云榜排位入内的修士中,金丹期的除了自己,还有西洲天剑谷的封元曜,以及一名千风联盟的金丹散修。


    筑基期的修士中倒是有个东洲的老熟人司菱,看她身周气息凝实内敛,看起来是筑基大圆满之象,想必离结丹也不远了。


    司菱神识敏感,似乎察觉到了凌微的注视,回头对她微微一笑,仿佛对她已经结丹没有丝毫诧异之感。


    封元曜仍旧一身洒脱不羁的黑衣劲装,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一副还没酒醒的样子。


    他四处环顾一圈,没有看到想见的人前来送行,似是有些失望。看见大典上一面之缘的凌微在场,神思不属地对她点了点头。


    “至于练气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等等……”凌微的神识掠过一名不起眼的练气期黄衣女修时,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按理说,练气期修士的神识对她来说一眼就可以看透,可是扫过此人时,她却总觉得有些隐晦的不同。


    凌微修炼幻灵诀,对幻术、神识和神魂手段的敏感度都远超常人。这人的灵台之上,识海看起来没有异常,但是深入一看,她的神魂像是被用什么手法遮蔽住了……


    “时辰已至,启!”


    凌微来不及细看,就感觉山峰微微震颤,一阵狂风刮起,所有人的衣袍都被吹得鼓荡起来。


    紧接着一道白色光柱冲天而起,包括贺君行在内,几名沧流长老的掌心激射出汹涌灵力,一点涟漪在虚空中旋转展开,越来越大,变成一处空间通道。


    一名沧流长老道:“沧流天府已开,诸位请在半炷香内进入,过时不候。空间通道的脆弱,想必不需要在下多言,还请诸位在落地之前不要动用灵力。到时间后,空间出口将在同一位置再次开启,诸位可不要错过。”


    “多谢前辈。”众人压抑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对几位维持通道的长老齐齐行礼,随后纷纷化作流光,转瞬投入了空间通道之中。


    凌微有些在意那练气期修士的神魂,慢了半拍,走在最后。


    经过维持通道的贺君行时,她鼓励地对凌微点点头,凌微对她轻轻一礼,也化作遁光,闪身飞入空间通道之中。


    沧流天府秘境之中,随着凌微最后一个落地,天空上的空间通道逐渐关闭。


    她抬首四顾,只见参天巨树的伞盖之下,清泉涌动,溪流涓涓,潺潺有声。晴空之中彩霞熠熠生辉,远处群峰被山岚环绕,深深浅浅的黛色如同水墨画一般晕染开来,看不分明。


    一只眼神灵动的小鹿几下从森林中跳出,看见一行修士也不害怕,低头叼起一株裸露树根上生长的灵芝,在茂密如绒毯的深绿苔藓上留下一串脚印,转眼便在林中消失不见了。


    甫一落地,青云榜前三的一名筑基期女修惊叹道:“好浓郁的灵气!不愧于天府之称,果然名不虚传!”


    “不错,在这此处修炼些时日,一定能突破我的瓶颈!”一名练气修士点头赞同。


    一名沧流商会的弟子说道:“那边灵气浓郁,在下先走一步了!”


    “大堂姐等等我,我也一起!”


    凌微没有关注他们各自去了那个方向,她刚一进入这秘境,便感觉全身毛孔仿佛都被打开了,贪婪地沐浴在这充沛的天地灵气之中,仿佛鱼儿回到大海。


    她修习的两部功法也有反应,幻灵诀在识海黑洞中浮现一瞬,沧溟星河图牵引的星光也明亮了起来,沿着玄妙的轨辙缓缓运转,显然对这里的灵气很是喜爱。


    等到最后,其他人都纷纷离开,凌微还站在原地,深呼吸一口气,才睁开双眼。


    她状似不经意地往森林之中瞟了一眼,御风而起,化作遁光向东飞去。


    “好敏锐的神识!莫非是她发现我了?”躲在远处林中的黄衣女修韩淼心中惊疑。


    韩淼也很想借助这秘境中的灵气突破瓶颈,可是想到圣女那说一不二的性子,以及任务失败的下场,她终究还是按捺下心思,解开伪装恢复金丹修为,朝凌微离开的方向疾速追去。


    另一边,凌微使出九霄幻影身法,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上一刻还在溪边,下一息残影就在树梢间掠过。


    她七拐八绕,感觉甩开了后面的人,便依照贺星回先前给的地图朝北方奔去,不过半日便到达了天池外围。


    “这里看上去就是一片平平无奇的草地。这禁制颇为精妙,不知是何人所布。若不是事先知道位置,我怕是也会被这禁制上的障眼法骗过去。”凌微不仅感叹道。


    感到内里没有其他人,凌微激发贺星回给她的令牌,一个闪身便越过禁制,进入天池之中。果然眼前景象大变,内部别有洞天。这所谓的天池,竟是一处在灵脉之源上天然形成的温泉。


    “不愧为沧流天府的灵髓所在!这里的灵气,竟然比外面更高数倍。”凌微只感觉身周水雾朦胧,灵气几乎成液态,每走一步都有乳白色的雾气涌动,丝丝缕缕缠绕不绝。


    她抬步踏入池中,身体逐渐被温泉浸没,不由得发出一声喟叹。


    一道道精纯温和的水灵气自周身毛孔穴窍渗入,不过片刻,凌微就感觉经脉中的暗伤尽数痊愈,接连炼化混沌石和去除言咒造成的疲累之感,都被这氤氲的暖气蒸腾无踪。


    再这样得天独厚的环境之中,凌微不由自主地运行起功法,随着大小周天交替进行,灵气吞吐循环,她感觉经脉中微微发烫,积存的杂质都被一一排出,只留下最为精粹的部分。


    *


    “该死,找了好几年,也没看见姓凌的半点踪迹,这样下去,我出去如何与圣女交待?!”


    韩淼独自在沧流天府中寻找了三年,地毯式搜寻找遍了几乎每一个角落,还差点和一名沧流商会的修士齐了冲突,可是三年过去,还是没有发现凌微的半点踪迹。


    “罢了,一甲子后,姓凌的一定要回到空间通道之处出去,我在出口处守株待兔,不怕她不来,届时找机会杀了她,再伪装成她出去。至于顶替的这个练气修士的身份,作废就是了。反正人已经死了,区区练气散修,也不怕她背后有什么人找上门来。”


    韩淼心中有了主意,也不再无头苍蝇似的乱跑,反而重新找了个灵气充盈之地修炼起来。


    她如今修为在金丹中期,接下来的五十多年,若能再进一小阶,杀一个初入金丹的小丫头,还不是手到擒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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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变故 仿佛从未有


    花开又落, 草绿又枯。又是一年初秋时节,一场秋雨之后,夏日鼓噪的虫鸣声已然日渐寥落。


    萧瑟的风吹起落叶, 竟隐有铮铮金石之声,转眼便铺成一地金黄, 将大地山峦染上秋日的色泽。


    太虚宗, 玉泽峰上, 裴潇与裴挽晴商议完峰中之事, 便从大殿退了出去。


    路过望岚阁时,几片灼灼如火的炎枫叶被一阵秋风吹起,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裴潇伸出手来接住其中一片, 眼神却望向遥远的西方。一甲子就要到了, 师妹应该快要回来了吧?


    他轻轻触摸叶脉, 正要将枫叶收入袖中,却听见锐金峰的方向传来一阵滚滚雷声, 大片的乌云在晴空下聚集起来, 几乎遮蔽半片天空。


    太虚宗众人抬起头来,一名内门弟子仰望天空,惊道:“是雷劫!这阵势比我师尊结丹时的阵势还要大许多,莫非是元婴劫!”


    另一名筑基弟子道:“是锐金峰的方向!看来多半是锐金峰的欧阳师祖要结元婴了!”


    另一名弟子莫名激动:“真的么!几十年前欧阳师祖还带队与我们出过宗门任务,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结婴了!”


    哪怕太虚宗是东洲的顶级大势力, 宗门内的元婴真君也不过寥寥数十人而已, 平均数百年才出一个。


    大多数内门弟子的修为都在筑基期,头一回看到结婴雷劫,都对此分外好奇,却慑于雷劫浩大的声势不敢靠得太近。


    而此时锐金峰附近,宗主乔盈和几名元婴长老已经在云层上遥遥观望起来。三日三夜之后, 随着一场淅淅沥沥的灵雨降下,劫云渐渐散去,一道金光从云层中射出。


    一名白发儒雅的老妪笑道:“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清承师弟,你这小徒弟是金灵根,又是个剑修,金秋渡劫,正是选了个好时候啊!如今你门下两名元婴,日后锐金峰也不用担心后继无人了!”


    说罢,她看了一眼明明年纪比自己更轻,面上皱纹却比她更深的清承真君,又转而遥望天际,叹了口气,“此番说来,若是曲离师侄还在,你门下如今该有三名元婴了,宗门数千年还未曾有过这样的盛况……”


    看到欧阳羽结婴成功,清承真君近些年因寿元不久而忧虑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听到老妪提起大徒弟曲离垣,那笑意又如同回光返照,转瞬褪去,面色在重新变亮的天光下显得更苍老了几分。


    他咳嗽几声,眼皮耷拉下来,笑了笑,“承蒙师姐关心,羽丫头天资聪颖,偏偏性子有些尖锐,一向是我最放心不下的徒儿。如今她结婴了,我也总算可以放心将锐金首座之位传给她,就算就此坐化,也可以瞑目了。”


    太虚宗宗主乔盈也在一旁,此时微微一笑,道:“清承师叔,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还等着您化神升任太上长老呢!”


    清承真君摇了摇头,“阿盈,你也不必安慰我了。我自己如何,在元婴中期蹉跎了这许多年,如今寿元将尽,多半无缘化神,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锐金峰。如今她结婴了,我了却一桩心事,日后羽丫头继任,还要劳烦你们多多关照才是。至于云丫头那边,看在我老头子的份上,希望她不要搅出乱子才好……”


    另一边的裴挽晴闻言不着痕迹地看了寿元将尽,气息衰朽的清承真君一眼,又重新将视线转到锐金峰的方向,神色看不出喜怒。徒儿再出息又如何?他的大道已然走到了尽头。


    锐金峰上,欧阳羽收起白虹剑,凤目抬起,看向天空,喃喃道:“大师兄,你看到了么?如今的我,终于完成了当年对你的承诺,不仅过得很好,还结婴了!”


    正在此时,一道幽暗的光芒从她身后掠过,欧阳羽眼中厉色一闪:“谁?”


    她重新拔剑出鞘,等待片刻,却再无丝毫动静,正准备飞身前去找师尊清承真君,却发现脚下不知何时飘落了一道草叶似的传讯符。


    此符来历不明,欧阳羽冷哼一声,本想将其直接打散,可是她元婴期的剑气扫过,那传讯符竟直接燃烧起来,一道陌生的声音随之传入她耳中。


    这声音极轻极低,却比方才的元婴雷劫更让她心头巨震:“三百五十年前,曲离垣之死,别有内情。欲知真相,明日子时,坊市相见。”


    *


    中洲 沧流天府


    天池水面上飘满落叶,如同被镀了一层金色,在微风下泛起阵阵涟漪。


    “果真是修仙无岁月,以往闭关最多数年,没想到此次在这里还真的待了一甲子。”


    随着“咕嘟”几声,凌微从天池深处同泉涌气泡一道浮起,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咔嚓的响声。


    早在十年前,她就已经步入金丹中期。与进入秘境时相比,她此时的气息更为内敛,灵力也变得更加浑厚。


    “这片晴空同当年一般无二,只是叶子却再也不是当初那一片了。”凌微手中拈起一片在空中飘飘荡荡的落叶,心中感怀,“若我未曾入道,此刻早已同这落叶一般,走到人生的尽头。只是凡人还能重入轮回,修仙却只能一路向前,再无回头路可走。”


    她感到有几分恍惚,看到一旁玩水玩得正欢的露露和落汤鸡般的炎灼,又不禁失笑,“炎灼,你不是自诩大妖么,露露小孩性子就算了,你怎的也跟着玩起来了?莫非那边火系灵脉的灵力不合你的胃口?”


    炎灼嗤笑一声,“嘁,谁在玩了?这不看着时间快要到了,免得你错过么?这地方灵气是好,就是太无聊了,我可不想陪你在这里再关几十年。”她抖了抖羽毛上的水,见露露又把水花溅到自己身上,对它怒目而视。


    露露见状连忙躲到凌微身后,炎灼龇牙咧嘴,黑羽上火花闪烁,显然不肯罢休。


    凌微故作不舍,脚步拖沓地走回湖中,慢吞吞道:“好了!你们两个,想再多玩儿一会儿也无不可。这里无聊是无聊了点,却当真是我修炼功法的最佳环境。在这里修炼一甲子,怕是抵得上在外头修炼百年不止,还真有些舍不得出去……”


    “嘎!”炎灼眼看凌微又要沉入水中,果然连忙飞起来大叫,把露露忘在了一边:“不行!现在就出发!本大妖在这里这些时日,连新鲜的妖兽肉都捞不上一口,必须出去!”


    “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作为你的本源契约伙伴,还是要考虑你的想法。露露,走吧!”


    露露见自己逃过一劫,慌忙点头,投入凌微的丹田之中。炎灼对于凌微尊重自己的意见也十分受用,转眼间便与她一道向南飞去。


    凌微进入金丹中期之后,若全力施展,神识范围可达百里之遥。她一边向出口的方向飞去,一边试验着新鲜出炉的神识。


    遇到神识受到阻隔之地,她也未曾刻意刺探,就怕惊扰了哪一位沧流商会在此闭关的大能。


    过了两个时辰,凌微飞到了来时空间通道出现的地方,此刻已是暮色四合,日光西沉,天空上满月高悬。


    凌微在夜色中感到一丝异样,暗暗奇怪,“今夜的月亮,似乎比前几日更大更亮……嗯?这气息,怎的好似进来时那个有些奇怪的练气期女修。练气期在此的修炼时限不是十五年么?莫非她逾期未出?”


    “等等,再看一眼……”她凝聚起进阶后更为深厚的神识,眼中幽光一闪,果然发现了异常。


    “她的神魂强度果然有异,想必先前是用秘术遮掩了修为。此人不是练气期,而是金丹期!不知她潜入沧流天府,有何用意?”


    凌微面上闲庭信步如同郊游,慢悠悠地向已经有几人聚集的出口飞去,心中却警惕起来。


    “凌道友。”封元曜看见凌微落地,对她拱了拱手后,抬头望向夜空中明月如玉盘,心思却已经飘远了。


    不知道芸芸在外面可等得急了?他入沧流天府前,二人有些小矛盾,他还没来得及解释,芸芸就先一步离去。这下出去,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


    另外一名沧流商会的弟子看见天空上一点幽芒扩散开来,连忙叫道:“通道开了!”


    “几位道友,在下还有急事,便先行一步了。”话音刚落,她便飘身而起,遁入了空间通道当中。而封元曜和另外几人也接连飞了出去。


    “奇怪,那个人怎么还不出来?若说她是想一直留在这沧流天府之中,又为何在此窥视?”


    凌微想不明白,打算等出去后再与贺星回提一嘴,却见那躲在林子的女修突然动了,一道金丹后期的灵力发出破空之声,漾起波纹疾速向她席卷而来。


    凌微袍袖一挥,一道寒冰巨刃凭空凝聚,迎面斩向奔袭而来的灵力,二者相撞之间,顿时发出一声巨响。


    “铛!”


    从林中缓缓走出的韩淼神色微变,没想到此女入秘境前才刚刚结丹,如今却已然进阶金丹中期,灵力更是强悍。若非自己在这五十年余间也进了一小阶,恐怕不是她的对手!


    “藏头露尾,总算出来了。”凌微哼笑一声,无意询问此人的来意。她既然对自己出手,就要做好有来无回的准备!


    “唰!”韩淼垂眸不语,手掌一伸,一条长蛇般的玄黑锁链出现在她手中。她手腕在半空中用力一甩,锁链便如雷光般电射而来。


    “一个两个都仗着我没有本命法器……这次出去,怎么说也要提上日程了……”凌微暗中咬牙,心下不敢轻忽,突然身化烟雾,几道幻影四散开来,各自射出一道凌厉的绚丽银芒,从四面八方向韩淼激射而去。


    “啊!我的神识!”韩淼躲闪不及,被其中一道银芒击中,识海之中的神识转眼就凭空蒸发了一片。


    韩淼面如寒霜,心知对方手段诡异,发狠一般接连打出几个繁复的手印,身后茂密的树木枝干见风就长,迅速伸展开来,无数树叶枝干阴影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地挥动起来,衬得她如同降世妖魔。


    “去!”她手中虚虚一划,那些枝条便如潮水般向凌微网罗而来。


    凌微在识海中低喝一声:“炎灼,还不出手!”


    “来了!”一直蹲在灵兽袋中的炎灼抓住机会,展翅飞了出来。


    “曜炎焚天!”炎灼嘎嘎两声,一道泛着金光的火圈从她身后浮现,转眼间化作万千火雨照亮夜空,落在席卷而来的枝条藤蔓之上熊熊燃烧。


    这道攻击来得猝不及防,韩淼捂住被灼伤的左臂,咬牙惊道:“你竟然还有三阶的灵宠!”


    “何人在我沧流天府撒野!”正在此时,一道声震如雷的喝声传来,韩、凌二人俱是一震。看来是二人斗法的声势,惊动了某位在附近闭关的沧流长老。


    “是元婴期修士!”


    韩淼自知先前无法压制凌微,此时对方又凭空多出一个灵宠,短时间眼看是解决不了。而自己顶替试炼者若被那元婴发现,必然逃脱不了一个死字。


    “看来只能出去再找机会解决了!”她看见天上的空间通道正在缩小,马上就要关闭,牙关一咬,不顾身后凌微紧追而来的水龙卷,转身甩出一道缠绕术,投入幽暗的空间通道之中。


    “想跑,没那么容易!”凌微见状就要收起手中灵力,向通道中追去。


    而正在此时,遥远的星空之中,五颗星辰缓缓运转,恰好连成一线,星海深处一阵无声的波纹荡漾开来,月色同星光大盛。夜空之下,凌微突然感到天旋地转,一阵恍惚。


    “该死!关键时刻,怎么又突然……”自她结丹后,这样的晕眩时有发生。一开始她没当回事,只当自己是神识使用过度还未完全恢复,可是进阶金丹中期后,症状竟愈发严重了。


    凌微感觉眼前一花,几欲作呕,神识中所有色彩都被溶解成明暗闪烁的碎片,几乎她淹没。


    恰在此时,她身边的空间通道微微震动。空中尚未消散混乱的灵力、飞驰的韩淼、炎灼和晕眩的凌微被突如其来的虚空风暴一绞。皎洁月光之下,转眼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第四卷 沧海天骄 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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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出自北宋欧阳修《秋声赋》。


    突然发现欧阳羽和欧阳修还是本家,真巧哈哈~


    第155章 玄月 只觉得死而


    “他爷爷的, 跑那么快干甚,赶着去飞升啊!”明光塔边,一名牛妖巨汉对着地面啐了一口。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冉冉升起的玄月, 终究没有挪步离开镇守之处。


    要是放在清月季,他高低要把刚刚那几个一阵风跑过去家伙抓回来吃掉。


    可惜眼下再过一会儿日头就要完全西沉, 玄月季的夜晚, 他可不敢四处乱晃悠。


    “真不怕死啊, 居然往那边跑, 怕是凶多吉少了……”


    牛妖看向北方,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月亮。


    不知道为什么, 他觉得相比前几夜, 今晚的玄月似乎特别大、特别黑, 就像一个幽深不见底的空洞,把自己身边的温度全都吸走了。


    想到那几妖可能的诡异死状, 牛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远处, 落日余晖给遍布黄土沙尘的大地镀上一层古铜色,一只身负鸟翼的鱼和一条两尺有余的长条黑蛇一上一下飞快掠过,向北方疾行而去。


    “蠃哥,你确定我们要往那边去?”黑蛇在沙坡上游动,时不时吐着信子, 发出嘶嘶之声。


    “怎么, 你怕了?”鸟翼鱼妖哂笑一声,双翅一拍,转眼又飞高了数十丈。它眯起锐利的眼睛,眺望远方,不住搜寻着什么。


    “老蠃啊, 不是我墨纹怕了,明光塔之外这等寻常人不敢踏足的险地,我都随你来了,可是那边……那边可就是虚妄海了!你从中部来,或许还不知道这地方的恐怖。而且这太阳眼看就要落了……”


    “得了,我不是三岁小娃娃,岂会不知这其中的利害。我这回出来,专程带了庇护咱们的法器。这灯可以在玄月季的夜晚维持至少两个时辰不灭,足够庇护咱们找到那该死的小崽子了。”鸟翼鱼妖身前灵光一闪,一盏散发着白色光芒的油灯出现在半空中,又转眼被它收了回去。


    “说起来那小崽子真是刁滑得很,没想到一个不留神,竟让他从咱们眼皮子底下逃了出来。明日城主就要回了,若再不把他抓回去,挨打挨骂还算好,就怕直接拿我们填虚妄海!”


    黑蛇本来垂涎欲滴地望着那油灯消失之处,听到这一句,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摇了摇头,“别,千万别……”


    “蠃哥,城主真要回来了?可是城主是三阶大妖,要他做什么?莫非那小崽子真的如城主身边侍妖的传言所说,有王族血脉——”


    “怎么可能!”鸟翼鱼妖嗤笑一声,“别人不知道,你我还能不知道?那小杂种在这镇上打小就是两手两脚,和那些脆弱的人族一般无二,多半是误吃了化形草被锁灵的妖兽。他的眼睛倒是颇像天烬渊对面的魔族,却是从未有过半点大妖模样。”


    “咱们王上可是天上地下,最为威武不凡的真龙,这小子除了比凡兽生命力强些,哪里像有半点王族血脉!”


    “可是我听说——”黑蛇正要反驳,突然间它仿佛发现了什么,沙丘上游动身形一顿。


    “怎么了?”鸟翼鱼妖问道。


    黑蛇道:“蠃哥,我好像闻到小崽子的血味了,就在前面!”


    “走!”鸟翼鱼妖双翅一振,向前飞去,黑蛇也不甘示弱,连忙跟上。


    “不能停、不能停……快跑!”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名衣衫褴褛的半大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奔跑,脚下却踩到一块不知什么生物的碎骨,“噗通”一下跌倒在地,脚心被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少年看起来约摸十二三岁上下,身上瘦骨嶙峋,精致的眉眼已经被一路上的风沙吹得血肉模糊,眼前的世界被染成暗红色。


    这一跌倒,他几次想要爬起,可是脱力的双腿之下,那地心引力却变得无比沉重,再也没法跑起来。


    “既然走不动了,那就爬!”少年的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


    他的双眼已经被血水和泥沙覆盖,只凭借着胸腔里那一点不熄的灼意,一步步往前爬去。


    随着几道振翅之声,鸟翼鱼妖一下子追上了少年。


    “小杂种,你不会想再往前去的。我看你还是随我们乖乖回去吧,看在王上又打了胜仗,明日城中就要举行庆典的份上,可以给你吃顿饱饭。”


    它在空中缓缓盘旋,却不出手,如同猫戏老鼠,低头看着少年,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若非城主府派人来说要他活着在庆典上“表演”,此刻这小子早就归西了。


    接着是几道沙沙之声,黑蛇也追了上来。它扬起上半身,甚至都懒得用毒,只张口一喷,一道风刃便击中了前方之人瘦骨嶙峋的背部。


    少年闷哼一声,喷出一口暗红的血,扑倒在了沙地上。


    如果他还能看见,就会发现,明明方才一路上的都是黄沙,可是到了此处,粗砾的黄沙却逐渐变成了洁白细腻的白沙,沾染上暗红的血色之后,显得格外妖异。


    黑蛇抬起上半身,眯眼看了看夕阳在海上投下的余晖和已经露出头来的玄月,不禁出声催促:“蠃哥,太阳就要落了……”


    少年蜷缩在地上,感到脸上日光的温度渐渐消散。阵阵耳鸣中,他听到一道破空声尖啸而来。


    少年骤然睁开双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口中发出嘶哑的吼声,身下一动,在下一道风刃就要触及他的前一瞬,沿着斜坡向下滚去。


    他感到一阵清凉拂过面颊。迎着最后一丝落日余晖,他的耳边传来了潮汐的声音。


    “我……就是死,也不要死在你们这些妖手上!”少年躺在冰冷的白沙滩上,海风吹去他脸上的尘土血污,还有一步……还差一步他就能走入海中,摆脱这无尽的、无意义的一生,可是他却再也没有力气了……


    “日落了!该死的小崽子,你赶紧抓了他,我们回去!”鸟翼鱼妖拿出油灯,照亮暗沉一片的海边,支使黑蛇去抓那少年。这小崽子明明没有分毫修为在身,刚刚那一眼却莫名让它生出几分寒意。


    “不……我……”黑蛇看着日落之后,越发晦暗不明的潮水,战战兢兢,心中暗恨。


    明明天色渐晚还坚持不回去来捉人的是那只蠃鱼,现在却又要它上,都说蠃鱼族狡诈,果然不假。


    “咦?这灯怎么像是有些不好使?五姨不会借了个次等货给我吧……”蠃鱼发觉身上的白色油灯突然晃动起来,明灭不定,眉头一皱,落在沙坡上方,仔细端详起来。


    “蠃……蠃……”


    “什么?”它听到黑蛇还在推脱,不耐烦道:“赶紧的,我这灯不太稳定,此地不宜久留!”


    “蠃……有东、东西出来了……”黑蛇瞪大双眼,牙齿发颤。


    它的身心被恐惧攫取,动弹不得,脊骨发寒地看向那玄月之下,黑色的潮水中,似乎有一个人形在缓缓凝聚。


    这片大陆上,从来没有任何活物敢进入这片诡异无比的虚妄海。


    一切进入海中的活物,无论修为如何,最终都会变成那种形态扭曲如同万千微虫的白色雾气,终生徘徊在死亡之地发出模糊呓语,直到被虚妄海吞噬。


    黑蛇从小听着数千年来流传的故事长大,只有在那唯一一个传说中,有妖从虚妄海活着回来,如果那也能被称作是“活着”……而那个回来的存在,除了有着看似相同的外表和记忆之外,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妖了。


    大家对这片邪异之海的畏惧,甚至超过对死亡的恐惧。在黑蛇心中,唯有今夜空中那吸收所有光亮和热度的玄月,才能与之媲美。


    “咣当!”蠃鱼站起身来,瞳孔皱缩,肝胆俱裂,顾不得身边的油灯乍然熄灭,滚到了海边,转身就跑。


    可是它失去了油灯,刚刚飞出百丈远,就越飞越慢,越落越低。


    在没有光照耀的阴影之中,他的身影在玄月照耀下变得模糊起来,转眼间,就如同融化的黑蜡一般,化为一滩蠕动的黑泥,落入黄沙之中。


    另外一边的黑蛇想要尖叫,却叫不出声。它看着蠃鱼飞走的方向,骨节僵硬,咔嚓咔嚓地转过头来。


    地上的白色油灯闪烁几下,又重新发出微光,让他不至于被玄月吞噬,可是越来越明晰的潮水声如同来自远古召唤的鼓点,在这声音中,它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混乱。


    黑蛇没有追随蠃鱼,而是如同收到某种未名的呼唤,它的双眼茫然而坚定,一步一步,走向了汹涌的海潮之中,直到一切模糊远去。


    在令人安心的静谧与冰冷中,它感到作为自我的存在逐渐消融,回到原初的归属之地,变成某个意识的一部分,汇入庞大的潮声之中。


    ……


    少年躺在冰凉的白沙滩上。在玄月的照耀下,他的半边皮肤逐渐化作蒸腾的黑雾。奇异的是,黑雾并未直接凝成蠃鱼那样半固半液的泥状,而是被他的身体吸收。


    随着玄月越升越高,更多的雾气涌现,少年苍白的身体在黑雾萦绕下显得更为邪异。


    可是在当远方的潮声逐渐靠近时,那些黑雾又仿佛遇到忌惮之物,纷纷退散开来。二者此消彼长,你进我退,诡异的平衡之中,少年竟然慢慢清醒过来,睁开了双眼。


    “我……我终于死了?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么……”潮声如同低沉的叹息,离他越来越近,少年仿佛看见了死后的幻象。


    玄月仍旧悬于夜幕之上,一名白衣女子从潮水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天空中狂风呼啸,卷起女子的墨发。她身周散发出浅浅银白光芒,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天地之间,海浪是她的裙摆,她的双眸如同倒映星光的深海,惊心动魄。她居高临下地落下一瞥,又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


    “这就是……邪异么?”他想道。


    昏过去的时候,少年隐约感觉到了蠃鱼和黑蛇接连的诡异死亡,内心却一片漠然,毫无波澜。他费尽心机,只为求得生命终结,对这个世界已无分毫留恋。


    可是这一刻,他仰头望着她,只觉得死而无憾,刹那永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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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蠃(luo 第三声)鱼是《山海经》中的一种异兽:“蠃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第156章 重元 如同泛着微


    “你醒了。”海边的篝火旁, 凌微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抬起眼皮,发现果然是那少年有动静。


    当年凌微本来要从沧流天府出去, 却遇伏杀,又意外被卷入空间乱流。


    伏杀她的那人与她一道被卷入乱流之中, 没两下就被空间风暴撕成碎片, 死得不能再死了, 炎灼也被一块空间通道内的陨石砸晕, 被她借助本源契约一把抓住。


    好在她进阶金丹中期后,对空间之力稍有感应,避开了风暴中心。饶是如此, 最后也不得不依靠梦虚镜才得以保命。即使接连动用梦虚镜使得她的晕眩症愈加严重, 也毫无办法。


    凌微随着梦虚镜在奇异的空间乱流中漂流了许久, 直到最近,她才凭借自己对虚实之道的浅薄感应, 找到一个“虚”少而“实”多的稳定出口。


    想起此前的经历, 凌微仍旧心有余悸:“不知道过去多久了,听闻空间乱流中的时间流速十分诡异,还好出来了,不然不等空间风暴把我磨灭,精血就先被梦虚镜吸干了。”


    她刚刚从空间中出来, 就落到了海底。好不容易游到岸上, 她马上就知道事情不对。


    “这里该不会不是沧海界吧!从来没听说过沧海界有这样的地方……”


    这里灵气比沧海界高上不少,冷得十分诡异,天象更加离奇。


    天上的月亮不仅不发光,反而如同黑洞一般,吸收着四面八方的光, 凌微光是看着那黑色的圆盘,就觉得仿佛身上的热气都被它吸走了,心中还有种莫名排斥之感。


    不过不知道是否回到现世的缘故,那在空间乱流中愈演愈烈的晕眩症似乎稍好了一些。


    凌微坐在寒风中摇了摇头,眼见篝火又要被寒风吹灭,伸手拿树枝戳动几下柴堆,搓了搓手,向旁边望去。


    “没想到这小子真的没死……”她来的时候,这个凡人少年正躺在海边,生命气息几乎消散。


    这里方圆百里都没感觉到任何人烟气息,凌微本来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给他喂了一点稀释的灵液,没想到这孩子命大,竟然活了下来。


    “喂,小子,你知道这是哪里么?”她随口问道。


    “……”少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什么?”凌微皱起眉头,她从没有照顾过孩子的经验,更别说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凡人了。过了半晌,才迟钝地意识到他或许是渴了或者饿了。


    “想喝水?”她手中灵光一点,一颗果核大小的水珠便悬浮在少年嘴边。他张开破损干裂的双唇,将水珠艰难咽下,不由得咳嗽几声。


    他的双唇微微开合着,发出模糊的字音,“带、我走……”


    “什么?”凌微不明所以,低头一看,正逢他睁开眼睛。


    少年的身体瘦骨嶙峋,面上满目伤痕之下,还能依稀看出精致的轮廓。


    而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幽青近黑,在寒夜中如同两簇泛着微光的森然磷火,诡谲而阴郁。


    “你——不是人族?”凌微眉梢一挑,却并未觉得太过吃惊。


    做修士这么多年,连月亮都能是黑的,遇到的路人不是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人族,应该也要吃东西的吧?”她心中嘀咕,从乾坤戒中掏出一块入沧流天府前打包的鱼露蒸糕,递给少年。虽然已经过去六十多年,但是乾坤戒有保险作用,应该还没过期吧?


    少年闻到蒸糕的香气,顾不得喉中上涌的血腥气,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可是他刚想抬手接过,却见那“邪异”又将食物收了回去,幽青色的双瞳不由得露出警惕的神色。


    那些妖戏弄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先假装要给他些好吃好喝,等他放下戒心时,又将他嘲讽一顿,或是责打一番,最后将那些食物倒在地上,再踩几脚,他才有机会去捡些碎成渣的残羹冷炙果腹。


    少年有些失望,心中一片漠然。没想到从虚妄海里出来的“邪异”,原来也是这种人,和外面的那些渣滓,也没什么两样。


    “算了,凡人小孩,哦不,凡妖小孩,身体想必很是脆弱,万一吃了拉肚子,我可不知道怎么治。还是给你吃点别的……”少年正蜷缩成一团,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狂风骤雨,却看见这人拿出来一个精致的玉瓶,不由得一愣。


    “喏,这是先前给你用的稀释过的灵液,你先拿这个填填肚子,等天亮了,再给你找点能吃的。”


    少年听不懂凌微的话,但闻得到玉瓶中灵液散发的清灵之气,麻木的眼神一动。


    他知道这种东西。在秦川城的时候,任何有这种气息的东西都是那些有修为的上等妖才有资格接触的。


    而灵液这种需要额外炼制的东西,相比灵草灵果更为稀少,没想到竟被她拿来救自己这个无法修炼的将死幼崽。


    凌微将一个巴掌大的玉瓶递给少年,见他呆呆的不动,就把玉瓶放在他身边,心中暗暗思忖:“等等,凡人是有的,可是凡妖……有这种存在么?妖族生来都是妖兽形态,到了四阶也就是元婴期才能化为人形。眼下这个……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四阶妖族啊?”


    “莫非是变异的人族?还是半妖?半妖一般都会有异于人族之处,可是他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妖族特征。”


    凌微将少年上下打量一圈,他衣衫褴褛,除了重点部位被勉强遮住,穿了和没穿差不多。可是除了眼睛,怎么看都是人族的样子,或许他只是瞳色变异的人族?


    “哦对了,你这样会冷吧?”凌微突然意识到面前之人毫无修为在身,终于想起来此时深夜寒冷,随手给他盖了一件自己已经用不上的妖兽毛皮。


    少年靠在石头上,试探地伸出手,拿起精致的玉瓶,感到身上柔软的兽皮上传来一阵暖意。


    他愣愣地看向凌微。如果这就是死后的世界,为什么那么多妖还要拼命活着?


    可是腹中的饥饿终于让他回过神来。他顾不得去想为什么死了还会饥饿,打开玉瓶就往嘴里直灌。


    奇异的是,那瓶中的液体没有丝毫气味,可是流经他的口腔、食道、胃壁的时候,那些日夜折磨他、几乎已经习惯的灼痛似乎消退无踪了。


    少年大口喝着,感觉整个身体仿佛都轻盈了起来。在这场美梦的最后,他听到“邪异”惊呼出声:“糟了,忘了凡人不能喝这么多……”


    ……


    第二天,黑洞洞的玄月褪去,清晨的阳光重新照耀大地。迎着浅金的日光,夜晚波澜诡谲、潮水晦暗的虚妄海都显得分外明朗,却仍然无人敢轻易靠近。


    少年在刺目的日光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竟然还躺在昨日的白沙滩上,身上裹着绒毛柔软的兽皮,旁边还有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


    “不……不是梦?”他揉了揉眼皮,睁大双眼,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死,身上的伤痕还在,可是显然已经开始愈合,腹中更是暖洋洋的,好像吃了一团阳光一般。


    “醒了?”昨夜的“邪异”走了过来,少年有些紧张地裹紧兽皮抬头看着她,却意识到这本来就是人家的,又松开了攥紧兽皮的双手,咽了咽口水。


    既然自己没死,或许她也不是“邪异”?就算她真是邪异,他跟着她也比跟着那些人好多了。


    “你别紧张,我就是想问问,你可知道这里是哪里?这附近可有人——或者妖族聚居的地方?”


    少年呆呆地看着凌微,很显然并不能听懂她所说的话。


    “听不懂么……”凌微接连换了好几种语言,连比带划,他都无法理解,想到他诡异的瞳色,转而用深海娜迦语说了几句,本不抱太大希望,没想到这次少年却回答了她。


    “元、元荒……”少年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一般。


    他幼时曾经在龙宫附近流浪,除了龙族以外,那里有也有一些信奉远古海神的妖族,它们的语言与这人所说的话非常接近。


    “元荒?!”凌微却敏锐地分辨出他的字音,心中下沉,先前不妙的预感再一次应验了。


    这里果然不是沧海界,若她所料不错,很可能就是澹台静来的地方。当年澹台静和潮漪斗法的幻象中,她曾提到过“元荒域妖族”,这么说来,此处很可能是妖族的地盘。


    “你可知道,这一界的名字叫什么?”想到凡人小孩或许不懂,凌微努力解释,却并不抱有太大希望,“就是比元荒还大的地方……”


    少年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唇,这次吐字更清晰了几分,“重、重元界。”


    “重元界……果然是个新的界面……”凌微望向天空,喃喃自语,“这下麻烦大了,要怎么才能回去?”


    少年不明白凌微的担忧,听到“回去”二字,他攥紧双拳,看了一眼凌微,又低下头来。


    他裹紧了身上的的兽皮,昨夜没死成,今日那股求生的欲望又占了上风。可是这个人……


    过了许久,见凌微毫无动作,少年声音沙哑地说道:“为、为什么救我?”


    凌微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防少年第一次主动出声,回过神来,“什么?”


    “你……为什么救我?我什么都没有。”


    在这世上,从来没有白来的东西。这人给了他那么贵重的灵液,要他用什么来还呢?


    凌微闻言愣了一愣,见少年面色严肃戒备,肚子却发出“咕叽”一声。


    她不禁轻笑一声,少年的脸上已经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他长到十三岁,平日被责打辱骂都是常事,却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窘迫。


    凌微见少年窘态,移开目光,心中有些惊讶,“不会吧,昨天喝了那么大一瓶稀释灵液,今天就消化了?还从未见过如此天赋异禀的凡人……”但看到他警惕中带着尴尬的神色,终究没有表现出来。


    她微抬眼皮,扫了一眼少年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心中有几分了然,想起他先前的问题,淡淡道:“你应该看出来了,我不是这里的人。你既然喝了我的灵液,就先给我做个向导吧。”


    此话说完,凌微发现他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接着道:“我对靠谱的向导,出手一向大方。但是如果你想坑骗我——”


    她语气凉凉地瞟了少年一眼,“你不会想要知道坑骗我的人,都有什么下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秦川 热乎乎的、


    “我……我一定努力当好向导!”听见凌微的要求, 少年松了一口气,咽了咽口水,抬起头来, 却在凌微漆黑双瞳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看见一双深青色不祥的双瞳, 和那个瘦弱的、脏乱的、无用的自己, 又低下头去。


    他重新燃起的求生热血骤然冷却下来, 灵魂仿佛分裂成两半。一半暗暗希望这个来自其他地方的人能带自己摆脱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命运, 一半却冰冷审视着自己卑劣难以启齿的内心。


    说到底,自己无法修炼,对修士来说, 又能有多大的用处呢?当一个向导和对方给自己的灵液、兽皮相比, 实在算不得什么。这笔交易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不过是自己无耻地利用这人初到此地,没有见到其他妖罢了。


    “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面对一个凡人孩子, 凌微本来也不想过多恐吓人家,“最近的城池在何处?你先给我指个方向。”


    这小子不知为何在这杳无人烟的海边,走回最近的城池,他怕是要花几日几夜,对修士来说却是举手之劳。她在此处人生地不熟, 也确实需要一个向导。


    只是有时候丑话不说在前头, 之后若真发生什么不愉快之事,要处置一个凡人小孩,她又怕自己下不去手,故而还是先让这小子知道些厉害为好。


    她抬头望向碧蓝如洗,看似和沧海界一般无二的晴空, 想到如今自己的处境,叹了口气。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凌微本想带着少年直接御空,却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一道法诀打出,将他在海边洗刷干净,又让他把兽皮重新裹上,这才拎着他的后颈,向南飞去。


    *


    秦川城中,巨石板搭成的街道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形貌各异、高矮不同的妖族妖头攒动,偶尔还飞过几只鸟妖。


    凌微放眼望去,只见商铺的招牌上印着粗犷的爪痕用泥土抹出各种图腾,街边小摊上摆着各色草药、皮毛、粗矿石胚,她甚至还在一处摊位上看见了一颗人族头骨。


    看到凌微这个人族走入坊市,那些妖族纷纷一愣,颇为诧异,看到她手中的小崽子,又露出了鄙夷的目光。


    “人族,你从何处来,有何居心,带着这小杂种做什么?”一头蛮牛铜铃大的双目瞪着凌微。


    见凌微无视自己,继续向前走去,蛮牛鼻孔喷出热气,正待给她点颜色看看,尾巴却被身后一只狐獴轻轻扯住。


    “牛大妞,我听说这人族刚刚是飞着进城来的,没有用任何法器。”矮小的狐獴轻轻说道。


    “没有法器,不是正好?等等,你是说——”蛮牛虽然性格犟,但毕竟不是傻子,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狐獴点点头,“对,我听守城的姐妹说,这只人族很可能是三阶!”


    虽然他们的王上是龙族七阶大能,可是在这样边缘的地方,能有二阶就很不错了。连他们的城主,也不过是才三阶中期而已。


    有几名妖族看见凌微只身一人,还带着个废物小崽子当拖油瓶,目光贪婪,正准备伺机下手,听见这一番对话,纷纷对视一眼,也暂时按下了打劫肥羊的心思。


    若这外来人当真是三阶,可不是他们惹得起的。这些妖逐渐散去,这一片坊市也逐渐恢复热闹。


    另一边,凌微却不明所以,微微皱起眉头,面带疑惑地望向紧紧跟在她后面的少年。


    她的神识察觉到刚刚那头牛似乎对她不怎么友好,可是转眼间就变成了恐惧,但对方说的话,她却是完全不懂。


    从前在海市时,凌微曾经学过一些深海娜迦语,可是这里的妖族,说的似乎是一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语言。


    “奇怪,可是刚刚这孩子明明能和我对话,为何其他妖却不懂?”


    凌微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少年,眉头一挑,“向导,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这附近,哪里有卖地图的?等我买到地图,作为犒劳,就带你吃一顿饱饭。”


    “地图?”少年一直暗暗关注着凌微,想着做向导要先干些什么,听到有饭吃,眼睛一亮,接着又黯淡下来。


    他心中有些犹豫,可是看见凌微抱臂站在一边,还等着他的回复,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朝凌微点点头,往西街走去。


    凌微跟着少年往西走,只觉得这里的环境比方才更脏乱了,每隔几步,地上的石板就有一个大坑或是裂缝,地面更是泥泞不堪,时不时还能看见半块散发着难闻气息的腐肉。


    见在前面默默引路的少年停住脚步,凌微问道:“就是这里?”


    少年点了点头,凌微抬眼望去,果然看见此店的招牌上画着一个类似山川河流的图腾,正准备抬步走进去,却听到一阵粗噶的声音。


    猿妖店主从店中出来,看到少年,眉头皱起,“咦?你这个吃干饭、忘恩负义的小杂种,老子听说你逃走后不是被城主府抓去坐牢了么!怎么还敢回来!”


    这小子从前在他店里做工,虽然没有灵力,但好在手脚麻利。只是他那一双眼睛颜色不好看,眼神还总是阴沉沉的,让他颇为不喜。


    自家的几个小崽子刚刚引气入体,总是欺负他,他也觉得拿这小杂种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凡体,让他们练练手倒也不错。


    只是随着小杂种长大,吃得越来越多,平日里的眼神也越来越让妖发怵,哪怕只是身为凡体,也让猿妖莫名觉得不该留着他。


    本来他已经和东街炼毒的蛤大师说好,把这小杂种卖给对方试毒,可是就在交易前夕,不知道那小子是不是察觉了什么,竟然逃走失踪了。


    猿妖四处寻找,后来听说城主府的妖把这小子抓去了大牢里,他还为自己失去的灵珠颇为惋惜,更是被蛤大师借机搜刮了一顿,没想到他竟然又回来了。


    “倒霉催的扫把星,若不是老子心善收留你,小杂种早就在街上饿死了,居然还敢跑!不过你回来我也不会要你了。谁知道你在外面犯了什么事,竟被城主府捉拿去。我看你还是乖乖走吧,省的哪天牵连到老子头上!”


    他一边骂骂咧咧,手中一边端着一盆污水往街上泼去,丝毫不管站在面前的凌微和少年。


    凌微眉头一皱,将少年后颈一提,一个闪身避了开来,悬浮在空中,面色不善地望着猿妖。


    她毫无遮掩之意,袍袖轻挥,那猿妖便感觉身后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尾巴僵硬,脚下一滑,便带着木盆一起倒在了刚刚自己泼出的污水中。


    “你、你……”猿妖面朝下砸在路牙子上,感觉磕掉了几颗牙,正想破口大骂,可是看见这个外来人族身上法衣洁净,又凭空悬浮,便瑟瑟发抖起来,连忙跪在地上作揖:“不知是何方前辈驾临,晚辈该死、该死!”


    说着,他见凌微毫无反应,顾不得地上脏污,不住磕起头来,生怕这位大人物一个不高兴就把他打杀了。他们这秦川城里,可没有什么不得随意杀戮的规定。


    凌微淡淡看了一眼猿妖,虽然听不懂他的话,却懂得对方求饶的意思。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若是能不花钱就拿到东西,自然是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她找了处相对干净的地方落地,又将少年放在地上,向猿妖扬了扬下巴:“你去找他要几张地图,大的小的,详细的简略的,全部来一份。”


    “是,前辈。”不知为何,少年此刻分外庆幸凌微听不懂对方的话。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东西,可是在这个唯一给自己善意的人面前,他不愿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出去。


    他没做过向导,但也曾经见过外来的妖找向导的时候最看重信誉。如果她发现自己从做工的店中逃跑,或许也会认为自己忘恩负义,立马把自己赶走吧……


    少年盯着猿妖,长长的额发遮住他冰冷森寒的幽青瞳孔。他依言走到猿妖旁边,低低说道:“地图,我家大人要各种地图,全都来一份。”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地图?好的,小的这就去拿来……”猿妖连忙爬起来,半点也不敢看少年,一溜烟就跑进了店中,只听得一阵叮铃咣啷的声响,又拿着一堆图纸跑了出来。


    “前辈,这是您要的地图,大的小的,本城的,本域的,全都有!甚至整个重元界的也有,只是略微粗糙简略了一些……”


    猿妖店主谄媚地向凌微递上图纸,眼角余光看见自家几只小的在门后偷看,连忙回头一瞪,就怕它们惹了这位外来的大人物不快。


    “你帮我看看,他有没有坑我们。”凌微并未接过地图,示意少年去查看。他对这城中十分熟悉,总比自己懂得多。


    “是,前辈。”少年低头一礼,回身接住了猿妖店主奉上的地图,猿妖忐忑地看着少年,又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就怕这小杂种记仇,借机公报私仇说自己的坏话。


    少年讥讽地看了一眼猿妖店主。在以前,店里的地图是从不让自己碰的。平日里哪怕多看一眼,都会被那几个猿妖幼崽骂一通,眼下却被他恭恭敬敬地送来。


    不过想到这是凌微需要的,他仍旧认真将每张地图翻阅一番,确认与自己所知的一致,双手呈给凌微:“地图没有问题。”


    猿妖看到凌微接过地图,松了一口气,连连对二人作揖,又对少年道:“从前是我有眼不识大山,得罪了你,还望你大妖不记小妖过……”心里却暗暗唾骂,明明之前只是他脚下的一条狗,不知走了什么运道,竟攀上了一个三阶修士。


    不过这个人族修士终究是外来户,等她走了,定要把这小子解决。如今他渐渐大了,说不得要记仇。自家那几个小的虽然小有修为,但心思单纯,留着他日后必成祸害。


    面对猿妖的谄媚,少年不为所动,声音低哑地说道:“自然不会。无论如何,你从前好歹还给了我一口饭吃。”只不过那些丢在地上的“饭”都是用苦工和拳打脚踢换来的。


    他语气平静,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拿出一张地图端详的凌微,眸光一闪,对猿妖店主低声道:“不过,我家大人还有一事,要嘱咐你去办。今日下午,在城郊与我碰面,若是办不好……”


    “是是,请说。”猿妖低下头附耳过去,少年对他说了几句话,他连连点头,接着就目送凌微带着少年远去了。


    一处路边饭摊上,凌微看图随便点了一碗招牌黄焖鸡米饭,在桌上展开地图端详着。


    “客官,饭来了!”一只黄鼠狼端着热气腾腾的饭送上来,凌微把碗推到少年面前,见他迟迟不坐下来,诧异道:“站着做什么?坐,快吃。今日你做得很好,这是你的酬劳。”


    “很好……么?”少年闻言呆了一呆,他从小被丢弃在这里,虽然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可是那些人总是骂他是废物,久而久之,他也时常怀疑自己或许真的是个废物,不仅无法修炼,连干活也总不能让他们满意。


    可是现在这个众妖见了都战战兢兢的大人物,竟然说自己“做得很好”。这么说来,他对她来说,确实是有用的吧?


    少年看着香气扑鼻,粒粒分明泛着油光的黄焖鸡米饭,咽了咽口水,很快便将一大碗饭扫荡一空。


    腹中饥饿的感觉退去之后,他才忐忑地抬头看向凌微。自己吃得这么多,她会不会觉得让他做向导太亏了……


    “嗯?看我做什么?”凌微将目光从地图上收起来,疑惑地看向少年,看到他面前空空如也的碗,恍然大悟:“哦,不够是吧?老板,再来一碗!”


    她向黄鼠狼摊主招了招手,拿出几枚灵珠,示意再来一碗。


    “前辈,我不用……”少年想伸手抓住她的衣角,却又担心弄脏了她洁白的法衣,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凌微又叫了一碗,直接推到他面前。


    “快点吃,吃完了还得找个地方歇脚。”说完,凌微又研究地图去了。


    这城中的地图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这元荒域,若是这上面的比例尺没有太过离谱,那么它的大小,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预计。


    凌微当初刚刚穿越时,就发现沧海界的面积远远大于她穿越前的那个世界。如今所在的元荒域,面积竟已经与整个沧海界的大小相当。


    而这重元界,虽然地图上没有太多细节,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看出:重元界已知存在七处与元荒域差不多的地域,再加上域与域之间尚未被探索完全的浩瀚空间,整个重元界的大小,至少是沧海界的数十倍,甚至百倍也不是不可能!


    “重元界这么大,本来想找个人族的地盘,先把被梦虚镜吸去的精血补回来,之后再慢慢研究如何回去,这下子怕是难了。”


    “根据这地图上所画的,元荒域以妖族为主,另有少量人族。人族聚居最多的一域则是远在大海另一侧的重华域。可是如果要去重华域,只算在路上的时间,至少需要数十年,更别说一路上还有诸多天险。”


    凌微皱眉思忖,而少年在这片刻之间已经狼吞虎咽地又吃完一碗鸡米饭,还打了个饱嗝。


    凌微被这声音一打岔,不禁笑了起来,“好了,看来你吃饱了,咱们走吧!”


    少年也知道自己打嗝不太雅观,一直紧绷的脸上一热,看见凌微的笑容,又是一愣:“原来她笑起来,也这么好看……”就像清月季的月光一样。”而且,她是对我笑的。以前从没有人对我笑——“少年想道。


    他的心中突然有一种热乎乎的、奇异的感觉。


    就像是清月时节的野草种子,无论头上的土石多么用力地想要把它压下去,那些草还是会冒出头来,从岩石缝里,从悬崖上,细细密密地,如同春风燎原,无可阻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邪异 重元界三大


    凌微最后看了两眼桌上的地图, 将其收起,少年连忙用手背一抹嘴巴,紧张地站起身来。


    凌微看了一眼他褪去戒备, 却有些惶恐的样子,有心想让他放松一点, 温声道:“对了, 相处这几日,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名字?”少年愣了愣。以前那些妖都是叫他“小崽子”, 生气的时候就叫他“小杂种”,从未有妖问过他的名字。


    在那家卖地图的店里做杂役小工的时候,每当看见猿妖店主亲切地叫那几只猿猴崽子的小名, 他就对自己说, 我和你们不一样, 我不需要那种没有用处的东西。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偶尔在夜里, 他也会幻想有个声音, 亲切地呼唤他的名字,就好像他对于对方来说是某种重要的存在。


    少年看着灰沉沉的天空,想起很久以前,彼时自己还不会说话,但是那时候, 他确实是有名字的。


    “我……我叫——”那三个字就要说出口, 他看到路过的一只妖鄙夷的目光,骤然惊醒。


    他仿佛听到一道低沉的女声从遥远的回忆中传来:“名字?就叫他渊好了。这样孱弱的崽子,就直接丢到天烬渊去吧。死了倒也干净,就算活着,也不配冠上我族姓氏。”


    他低下头来, 目光落在被凌微卷起的秦川城地图上,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叫秦渊。”


    “秦渊?是这两个字么?”凌微手指在空中用水画出两个深海娜迦语的字形。


    见少年点了点头,又道:“渊者,洄流之水,又有博学、深厚之意。这个字倒是不错,很适合你。”


    “是么?”秦渊怔怔地看着字形散去逐渐消失的水雾,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字还有这样美好的寓意。


    “博学、深厚……”就像是那些妖族父母对自家孩子的期许一样。他反复默念着自己的名字和凌微的话,仿佛含着一口柔软甜美的绵云糖。


    他从未吃过绵云糖,却听城里的妖族小孩说过,那是阳光的味道。


    *


    凌微在街道尽头停住脚步,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破木屋,有些无语,又看向旁边低着头好像犯了错的秦渊,“这里?你确定,这里就是最好的客栈了?”


    “想到了妖族不讲究,却没想到这里的妖族这么不讲究……该说至少还有个屋子吗?罢了,我在这附近看看,你刚才不是说在城里有事么?待会儿你有空再回这里来找我,我有东西给你。”


    秦渊见凌微没有责怪他,反而让他等会儿回来,抬起微微发亮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嗯!”


    “好了,那你去吧!”凌微笑着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在街上闲逛几圈,转身绕了一个弯,将自己外放的气息调整到筑基期,往暗巷中走去。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可不适合让小孩子看见。


    一只蝎妖看见凌微走入暗巷,伸出前肢,和旁边的鬣狗妖勾肩搭背,窃窃私语传音:“真是三阶的人族?莫不是传言有误吧!我看她的气息,怎么看也就是二阶初期的样子,比我也高不到哪里去……”


    鬣狗妖细腰款摆,往旁边一让,避开蝎妖的钳子,前爪对着水坑上的倒影蹭了蹭面上的泥点,“别,老妹儿,你还是离姐姐远点,姐姐可不想被你一碰就毁了容。”


    “嘁,你们鬣狗都长得一个样,棕毛黑点,有啥子可毁的。我才不屑把珍贵的毒液浪费在你身上……”


    蝎妖朝天翻了个白眼,又低声传音道:“听说人修身上一般有不少好东西,阵法、符箓、丹药,随便哪一个拿到手,我们姐妹就发了!你真的不感兴趣?”


    鬣狗妖伸了个懒腰嗔怪道:“我待会儿还要和隔壁的狼妖小弟一道去杀兽约会,可没有那么多兴致陪你去杀人越货。”想到隔壁高大威猛的狼妖,她不由得双眼放光,希望这次不要是个样子货才好。


    “哼,你们走兽就是重色轻友,不如我们鳞甲妖大胆重义。那我就自己去了,到时候姐妹发了财,莫怪我不分给你!”蝎妖十分不屑,毒刺尾一摆,眼看凌微就要走远了,连忙几下窜了出去。


    鬣狗妖直起身子,蝎妖远去的一刹那,她心中莫名突突一跳。


    “罢了,你也不过是一阶中期修为,比那人族高不到哪里去。人族手段众多,没有姐妹帮忙,万一你阴沟里翻了船,怕是要连累我遭妖笑话……”她看着蝎妖的背影,犹豫半晌,终究还是迈着无声的步伐,跟着潜入阴影之中。


    ……


    片刻后,凌微手中抓着一只皮毛亮滑似乎打了蜡的鬣狗妖,双目盯着八脚朝天的蝎妖,眼中闪过一线幽幽蓝光。


    “原来如此!元荒域果然是妖族地盘,最大的势力有龙族、金翅大鹏两族,还有小股人族散修聚居之处。只是现下这座城池在元荒域的最北端,隶属于龙族麾下,而人修基本都在最南域,难怪在此处看不到一个人族。”


    “这里的夜晚也颇为古怪,有玄月季、清月季之分,他们这里清月季的月亮,倒是与我从前熟知的一般无二,可是这黑色的玄月天象,却无人知道是何来历,数万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还有我来的那片虚妄海,也被他们称为不祥之地,与玄月并称为三大邪异之二。而这第三大邪异,竟然就是沧海修士们梦寐以求的飞升!”


    凌微用夺魂术将蝎妖的脑海搜刮一番,瞳孔微缩,心中震撼,又对鬣狗妖同样来了一遍,二者相互印证,证明她刚刚所得到的信息大体无误。


    她慢慢消化刚刚得到的信息,心中喜悦与震惊交加,“沧海界修士的修为顶峰,如今似乎被限制在化神,没想到误打误撞来了这里,修为的限制消失了,却多了新的诡异之处……”


    重元界的修士,不像沧海界有修为上限,不仅现存有不少化神修士,还有合体、大乘、渡劫期修士,渡劫之后甚至还可以飞升。


    只是飞升成功的修士,其飞升之地都会被某种奇异力量侵蚀,变成黑雾萦绕的绝灵之地,还会时不时发生噬魂黑潮,所有接近之人轻则失魂发疯,重则变成蠕动的黑泥,与被玄月侵蚀之人一般无二。


    有许多人说,那些所谓飞升的修士,其实并没有成功飞升,实则也变成了那种邪异之物。只是因为无人能够深入黑潮之地深处,故此传言才一直没有得到证实。


    “黑泥……怎么听起来和当初在芦湾镇上被变异影兽杀死的镇民那么像?”凌微若有所思。


    “三大邪异之中,玄月确实颇为诡异,好在昨夜阴差阳错点了篝火,还真是福大命大。日后晚间还是少出来活动,入乡随俗的好。飞升之异象,说不准也和那奇异的玄月有关,只是飞升境界离我还太遥远了,暂时还不用担忧。至于虚妄海……我从虚妄海出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还是说,只是我没意识到?”


    凌微暂且放下心中疑惑,迅速将得到的信息整理好,看了看二妖。


    走近暗巷之前,她就打定主意,无论是谁跟上来,直接搜魂再杀了便是。


    可是看了她们的记忆,她不由得想起和当年自己与阿梨相依为命的散修生活。


    凌微看着一蝎一鬣狗,最终还是叹了一声,多费了一番功夫,将二者身上的家当搜刮一空,又把关于自己的所有记忆抹去,将她们并排挂在小巷墙头离开了。


    *


    秦川城郊,一处无人树林的阴影中,猿妖店主低头看着头上还沾着泥土树叶的秦渊,心中暗暗不平,为何他这样的无用凡妖也能傍上大人物,面上却搓手谄媚道:


    “小……你说那位大人物需要金环蛇毒,这可是我跑了几家,好不容易从东街的蛤大师那里买来的,绝对货真价实,见血封喉。你可要验验货?”


    “不必了。蛤大师的名头,我自然听说过,错不了。这是你的报酬。凑近点睁大你的狗眼,这可是好东西……”


    猿妖连连称是,眼中却划过一丝杀意,又转瞬掩藏起来。如今那外来人族还没离开,现在还不方便对这小崽子下手。


    他点头哈腰,低下身来,眼睛错也不错地盯着秦渊缓缓张开的手掌,正当他就要看见那“报酬”是何物的时候,却见秦渊手中一动,骤然发难,将双手手心混杂着褐色粉末的生石灰闪电般拍到他大睁的双眼之上。


    猿妖店主痛呼一声,却发现眼睛睁不开,初入一阶的神识也晕乎了起来。


    “神识看不见了……是川乌!小杂种,当日就不该放过你……”他咬牙切齿,五只成爪,带起狠戾的风向秦渊的天灵盖拍去。


    秦渊却早就有所防备,身形一矮,疾速退开几步,”砰“的一声,树上捕捉鸟雀的陷阱落下,将猿妖罩住,又几下窜上了树。


    “区区凡妖,休想困住你爷爷!”猿妖痛得打滚,虽然神识被阻,但他的力气和灵力还在,一掌拍出,木屑四溅,鲜血淋漓,困住他的木笼应声而碎。


    “小杂种,拿命来!”他双目流血,状若疯狂,挥舞着血色的双臂,身周风刃胡乱地向四处射出,在泥土、树干上留下深深刻痕。


    另一边,秦渊趴在猿妖头顶正上方的树枝上,双眼青色幽幽,眼珠子转也不转,冷漠地盯着这只虐打自己,又想把自己卖给蛤大师试毒的猿妖。


    那只蛤o蟆的毒,连有修为的妖都挺不过一日,他区区一介凡体,被卖给对方除了死,就只有生不如死。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人打算在城中住些时日,不能让此妖有机会在她面前把他忘恩负义逃跑的事情抖出来。


    想到这里,秦渊的眼神更为森寒,瘦骨嶙峋的手伸向腰间猿妖刚刚给他的金环蛇毒,平稳地将瓶盖拔出,对准下方失明发疯的猿妖轻轻一倒。


    一滴,两滴……没过一会儿,秦渊就听见他的喉咙中发出咯吱咯吱的气声,随着“咚”的一声,猿妖的躯体就倒在地上不动了。


    “多谢了,正如你所说,这金环蛇毒货真价实,见血封喉。”他将剩余的毒液全部倒在猿妖的尸体上,将瓶子扔在一边。


    一片由红变紫的血泊缓缓渗入泥土,周围的青草骤然枯黄一片。秦渊直勾勾地看了尸体一眼,平静地抓起一把树叶擦了擦手,转身走回城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白斓 鸡同鸭讲,


    客栈门口, 凌微皱着眉头,看着满身草叶,灰头土脸的秦渊, “你的事情办完了?”


    “嗯。”秦渊长睫微颤,乖巧地点点头。除掉猿妖之后, 他松了一口气。这下不会有妖和她说起自己的过去, 让她赶走自己了。


    凌微看见秦渊走路的脚步似乎轻快了几分, 也不自觉一笑, 手中轻掐除尘诀,一道灵光闪过,秦渊就又恢复了干净的样子。虽然他幽青色的眼睛仍旧颇为妖异, 但是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这孩子身子瘦弱, 面色苍白, 但这么一清理,倒是能看出来是个面容精致的模子。


    凌微走到柜台前, 用自己通过摄魂术刚刚学来的半调子元荒妖族语办好入住手续后, 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套衣物,一双小靴子,又拿出一只打包好的烤鸡,蹲下身来,递给秦渊。


    秦渊发现凌微这么快就学会妖族语言了, 心中有些失落, 可是看到凌微手中的东西,他惊异地睁大了双眼。


    “这……这是……”


    “今日多谢你做我的向导,这是给你的报酬。你做得很好,本来想给你灵珠的,可是你没有修为, 我怕灵珠为你引来杀身之祸,便给你买了这些。你看看合不合身?”


    半日过去,布置陷阱、机关,伏杀一名一阶初期的成年妖族,秦渊消耗甚大,此刻肚子早已经又饿了起来。


    可是他看着眼前的衣服鞋子还有烤鸡,心中却一沉,“你……你要赶我走?你不要我了么?”


    他抬眼看着凌微,眼神茫然,“不是说好,带我走……”


    “啊?”凌微有些诧异,挠了挠头,回想起来,“哦!先前说的带你走,不是把你带回这城里来么?莫非你想跟着我?”


    她平视着眼前的秦渊,不由得苦恼了起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她一个修士,怎好带一个凡妖小孩。


    凌微先前本来以为他是人族,意外流落至此,动过将他一同带去人族聚居地的念头。


    但是刚刚看过蝎子和鬣狗二妖的记忆,她知道这里近几十年从未有人族来过,秦渊多半是小时候误食了这里一种名叫“化形草”的妖族。


    这种草只在元荒界有,被所有的妖兽视为毒草,只因它除了能将尚未修炼的妖族变为人形以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破坏妖丹对灵气的吸收,又被称为“锁灵草”,一般作为对仇家幼崽的毒药使用。


    曾经有一名大妖有一只天资甚佳的妖崽,被仇家暗中投毒,失去修炼之阶,大妖愤而灭了仇家全族,此后化形草在妖界人人喊打,众妖避之不及。


    “除了露露这个小迷糊,我可没有精力再养一个半路遇到的小孩。更别说我身为修士,遇到危险是家常便饭,多少次自己的命都差点丢了,他跟着我,怕是没几天就归西了……”


    想到这里,凌微将东西放到秦渊面前,直视着他幽青色的眼睛道:“抱歉,我不能带你走。这些是给你的酬劳,我在此处还会住几日,过几日便会离开。你若还需要其他的,例如房舍,家用物品,我也可以给你一道置办了。”


    “我无法让一个凡妖小孩跟着我,因为我无暇照顾你,更无法保证你的安全。你应该待在这里,而不是跟着我。”


    说完,她没有再看秦渊不知所措、泫然欲泣的眼睛,硬起心肠,拿着柜台上的门牌上楼去了。


    “果然还是我太无用了么……”秦渊只感觉一阵轻飘飘的风吹过,凌微就骤然消失不见,如同她突如其来出现在他生命中一般。


    *


    “卖田鼠条!今日新鲜的田鼠条,便宜卖了!”


    “还在为生吃兽肉被上等妖嘲笑而烦恼吗?小摊各色香料,一应俱全!总有一款能拯救你的烤肉!”


    “人族地界进货的法衣!看看这针脚,瞧瞧这做工,确定不来上一件么!”


    一大早,凌微坐在简陋的房间中央,缓缓从修炼状态中睁开眼睛,身周几道阵法屏障莹莹发光,嘈杂的叫卖声从窗外传来。


    虽然如今修为进阶到了金丹中期,但是在空间乱流中漂流的这些时日,她被梦虚镜吸去大半精血,怕是要好些年才能补回来了。


    “先前解除言咒后,得到的澹台静的神魂碎片还有一大半未吸收,也需要慢慢消化。这里灵气太差,效率太低,看来还是得找个灵气好些的地方休养。回去沧海界的事,还是毫无头绪……”


    凌微摇了摇头,将地图拿出来又看了看,决定白日继续出去打听些消息,晚间再休养一夜,明日就退房离开。


    她刚要推开门,神识却敏锐地发现门外面有个人形。


    凌微顿了顿,仍旧还是将门打开,果然是昨天要跟着她的秦渊,看样子一夜没睡,看到她出来,惊喜地站了起来。


    可是大约是起来的动作太猛,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差点撞到门槛上。


    秦渊怕凌微出言把自己赶走,连忙开口说道:“前辈,你……你起来了!这城里不太安全,客栈夜里总有些小偷小摸的,我昨天在这里替你守着,他们就进不来!”


    怕她觉得自己是在挟恩图报,他连忙将昨日凌微给他的东西抱了起来,想要还给她。


    “这些……我没做什么,不值得这些。这几日让我多为你做些事,做得满意了,你再给我吧!”


    他看着凌微,心中暗暗希冀。那些妖都喜欢使唤他做白工,他心中总不愿意。可若是眼前这人,他愿意一直做白工直到她离开,哪怕她不愿意让他跟着。


    凌微低头看着秦渊,他手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鞋袜,还有一口未动的烤鸡,心中第一次感到十分难缠。


    她叹了一口气,正打算说你这样做也没用,她明日就要走了,却见客栈的黑熊妖掌柜上来,看见她门口的秦渊顿时大吼一声:“小杂种,你怎么还在这里!赶紧走!”


    接着他对凌微露出自以为最为和蔼的笑意,露出八颗尖牙,放低声音道:“客官,小店昨夜将这崽子赶出去了三次,没想到他又回来了,小的这就将他拎出去,免得扰了客官的清净……”


    说着,熊妖掌柜将手中抹布放下,就要上前把秦渊拎走,嘴里还骂骂咧咧:“小崽子,你不过是个半妖杂种,外头城主府的正在找你,还不赶紧给老子滚出去!”


    “慢着!”凌微眼神一沉,看向熊妖掌柜,“你是说,他是半妖?”


    熊妖见到凌微面色突然沉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这……小的也不知道啊,小的都是听外头找妖的城主府府卫的说的……”


    正在此时,一阵嘈杂传来,一只毛色灰扑扑的狈妖人立而起,在一楼大堂吼道:“城主大人到!掌柜的,掌柜的妖呢?怎的还不出来迎接?”


    “来了来了!客官稍后,小的下去迎接城主。”熊妖掌柜又露出八颗尖牙的狰狞笑容,“噔噔”几下走了下去:“恭迎城主大人!”


    “嘎!不必多礼!”一只巨大的白鹅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用元荒界的妖族通用语发出粗噶的声音,对狈妖说道:“那个小崽子呢?你不是说蠃老八那家伙去追了么?怎的还要本城主亲自上阵?”


    “回城主的话,这蠃老八和墨纹昨晚出去了,就没回来,怕是受不得城主府的苦,偷偷跑了,不像小的,对城主忠心耿耿。小的千辛万苦,今日才打听到这小崽子的行迹。请城主亲至,是因为……是因为……”


    “因为什么?怎么吞吞吐吐的,莫非是和蠃八和墨纹一样,不满本城主?”


    “小的不敢!是因为……那小崽子跟着一名三阶的人族!”狈妖跪了下来,搓了搓粗短的前爪,正看见从楼上下来的凌微,战战兢兢,连忙躲到了城主身后。


    “三阶人族?”白鹅眯了眯眼睛,“就是你?还不快把那小杂种交出来,莫非你区区一个人族,还想在妖族的地盘与本城主作对?”


    “前辈……”秦渊面色苍白,抓住凌微的袍角,恐惧地看着白鹅城主,就怕凌微把他交出去。


    如果重新落到城主府手上,他就要每天被锁在牢房里,被那些狱卒打骂,若非如此,他是不会跑到虚妄海边寻死的。


    凌微从楼上走下来,看着大白鹅洁白饱满的胸脯,忍不住不合时宜地咽了咽口水。这成色,若是用来做成烤鸭,哦不烤鹅,口感一定非常肥美。


    “哼,没见识的人族,同为三阶又如何,一看到本城主,就被震慑住了吧!”白鹅看见凌微双眼放光,认为对方钦慕她的气势,胸膛挺得更高了。


    凌微感到自己的袍角被扯住,看了一眼身边少年紧张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紧张,秦渊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


    “别怕,我想,你应该不想和他们回去?”她低声问道。她如今精血亏空,无法使出消耗灵力过多的法术,但神识之力还能用。


    秦渊看了一眼凌微,又看了一眼趾高气扬的白鹅城主,眼中希冀的火光一点点熄灭。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凌微眉梢一扬,正待问这是什么意思,却见他低下头来。


    他有些眷恋身后手掌的温度,指尖颤抖几下,最终还是放开攥紧凌微袍角的手,退开两步,低声道:“前辈,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这几日谢谢你给我吃的穿的,他们是来找我的,我和他们走,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了。”


    说完,秦渊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凌微,朝城主府几只妖的方向走去。从听熊妖掌柜说有城主府的妖找上门来,他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城主府是这里最大的势力,更有龙族做靠山。纵然前辈是一名三阶人族,也不可能打得过凶名在外的秦川城城主。城主府的妖因为某种原因,一直注意着不让他死,只是虐打他。


    如果他注定只能待在这里,那么至少她可以离开。


    她是月光,就应该一直干净明亮的待在天上,而非像自己一样,烂在这肮脏的泥地里。


    等到她安全离开了,他再找个地方想法子自裁便是。他能做到第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


    “好孩子,这才算识相。”白鹅城主趾高气昂地扬起脖颈,满意地看着小崽子自投罗网,正准备叫狈妖把他锁起来,却听见一道音量不大,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慢着!”凌微走上前来,将秦渊一把拎到身后,“你是哪根葱,我凭什么将他交给你?”


    还没等鹅妖说话,凌微自顾自地讥讽道:“哦,原来是雪羽鹅族的白斓城主,原谅我从外地来,竟不知你叛变来了此处。不过我怎么记得,一百年前,你还是金翅大鹏王手下的一名小卒呢?”


    说起来,这些情报还是从昨日二妖的记忆中获得。不知道那两个家伙有没有从墙上醒来,还是被仇家借机杀了。不过这些就全都与自己无关了。


    “人族,尔敢!”白斓气得全身羽毛竖起,百年前,两族为争夺地盘交战,雪羽鹅族作为金翅大鹏的附族损失惨重。而她在战场上见己方失利,为了保命,从金翅大鹏手下叛变投靠了龙族。


    此事妖尽皆知,在城中却从未有妖敢在明面上提起,眼下竟叫这个外来的人族戳破了遮羞布。


    “去死——”


    白斓尖啸一声,双翅一拍,无数白色的羽毛如同雪片般向凌微激射而去。只见凌微站在原地,惊慌失措,转身逃跑却被羽刃削成碎片,鲜血四溅染红了楼梯和整面墙。


    “哼,只会嘴上逞强的人族,”她露出不屑的笑容,昂首挺胸,将飞羽收回,往前踏出一步,正待啄起掉落在地上的储物袋,却见那储物袋转眼化作一条长绫,将她的修长的脖颈和双蹼一同吊了起来。


    “哎哟!哎呦!”客栈灯影摇晃,白斓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场景骤然反转,刚刚已经被她碎尸万段的凌微竟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拎着月白长绫将自己倒提在半空中。


    “白斓城主,你不是我的对手。”头朝下的白斓看见凌微对她轻轻晃了晃食指,眼睛顿时变成一对斗鸡眼。


    “不过你很幸运,我今日不想大开杀戒。这小子我就带走了,若是不满,尽可追上来,不过到时候,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


    说到最后一句,凌微眼神冰寒地扫视全场,金丹中期的威压放出,平地无风自起,全场的大小妖族都感觉到一股冻彻神魂的入骨寒意,胆子小的熊妖掌柜已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凌微面露杀机地看了一眼白斓,将她扔在地上。白斓心中愤恨,知道对方神识远甚于自己,正在想自己有什么底牌可以震慑住此人的时候,却听见一道比自己更加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凌微的袖中传来。


    “嘎嘎!嘎嘎嘎!”那声音说道。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凌微惊喜道:“炎灼?你醒了!”


    她如今灵力受限,本来打算靠神识压制这只雪羽鹅妖,如今炎灼苏醒,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冻死本大妖了!阿嚏!凌微,你在搞什么鬼?”一道神魂传音从识海传来。随着话音刚落,一只体态娇小,口气却不小的乌鸦从凌微长袖中飞了出来,落在了她的肩头。


    “如你所见,我正在想要不要把这家伙做成一道铁锅炖大鹅。不过如今你出来了,或许你们二妖会有共同语言呢。”凌微想着二妖同样粗噶的声线,不禁一笑。


    “谁和这只又呆又蠢的大白鹅有共同语言了!”炎灼的黑豆眼嫌弃地瞟了一眼地上的白斓。


    “三……三阶……”白斓呆滞地看着这人族肩头的乌鸦,身为羽族,她明显地感到了炎灼身上传来的威压,哪怕同为三阶,也不禁瑟瑟发抖起来。


    她将愤恨的眼神移开,不敢对凌微动手,便瞪向叫她来此处的狈妖,口中一张,一点白芒如星射出。


    “该死的,要不是你,今日我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只听“叮”的一声,那狈妖已经身首异处,和他的蠃鱼、黑蛇同僚作伴去了。


    “这位乌鸦……前辈,”白斓还被水月绫绑住,只得小心翼翼地向炎灼的方向伸长脖子,“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敢问前辈名讳?”


    她心中战战兢兢,投靠龙族后,自请来这最为靠北,油水也最少的秦川城,就想着离金翅大鹏族的领地远一点。


    她最怕的,就是金翅大鹏王派妖来找她麻烦。眼前这只羽族,在与她修为相近的情况下,对她产生如此大的威压,怕是某位纯血羽族大妖的后代。


    “本大妖才不是乌鸦!”炎灼从凌微的传音中听到翻译,大为不满,可是两边语言不通,根本没有半点作用。白斓听见炎灼只嘎嘎两声,就不说话了,心中更是惶恐。


    凌微站在柜台前,看见这两妖鸡同鸭讲,勉力压下不住上翘的嘴角弧度,面上淡淡说道:“行了,走吧。掌柜的,结房费。”


    眼见白斓识趣,她也不想赶尽杀绝。虽然很想吃铁锅炖大鹅,但城主府背后是元荒域两大霸主之一的龙族。她初来乍到,眼下又精血亏空,到底还是不想就此和龙族结下死仇。


    “啊?是……是!”熊妖掌柜连忙扶住身边的柜台,抖着发颤的双腿,苦着脸爬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的收起凌微递来的灵珠,数也没数,就像把这尊大神送走。


    趁着炎灼飞上飞下,在她的储物袋中翻找吃食的间隙,凌微看向呆呆站着的秦渊问道:“你不是想跟我走么?咱们这就离开了。你可有什么要带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啦!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又到月底了,大家有没有白白的液体没有浇灌完呀


    话说大鹅的战斗力还真挺强的……


    第160章 出城 轻飘飘地离


    秦渊仰头看着凌微, 愣愣道:“跟、跟着你?”他没想到峰回路转,自己的奢望竟然有实现的一天,眼神如夜晚的星辰般渐渐亮了起来。


    他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 刚想站到凌微旁边,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向楼上跑去, 没过一会儿, 又“噔噔”几下跑了下来。


    “前辈, 我跟着你走!”秦渊穿着刚刚留在楼上房间门口的衣服和短靴,怀中揣着一只早就放凉了的烤鸡,终于露出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笑模样。


    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凌微也不禁一笑, 收回水月绫, 跨过地上的大白鹅,和炎灼传音后, 带着秦渊一同冲天而起。


    “这……这就是飞行么?”秦渊被凌微拎在手中, 看着远去的秦川城。没想到那个困了他那么久的地方,他寻死也无法逃脱的地方,就这样轻飘飘地离他远去了,就像一场梦。


    凌微看秦渊适应良好,想了想, 仍旧将他放在水月绫上, 又用绸带将他固定住,脚下放慢了御风的速度,看起来倒像是牵着他在天上溜达一般。


    飞在一边的炎灼见状也落到水月绫上,看了秦渊一眼,对凌微传音道:“我这是睡了多久?怎么一觉醒来, 你的性子都变了?我记得你以往一向是万事不管的,居然还收了这只小崽子。”


    修仙界弱肉强食,不平事太多,每日都能见到。若是每一件都管,先不说连修炼的时间都没有了,搞不好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凌微淡淡一笑,“我也没想到,只是……”只是发现他是半妖,又没有修为在身,终究难以置之不理。


    那城主府的府兵凶神恶煞,这小子又无分毫灵力在身,城主府对他来说一看就是个凶险之地。可是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秦渊竟愿意主动回去自投罗网。


    即使她修炼多年,早已能做到心境轻易不被外物所扰,那一刻也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秦川城他待不下去,一路上总能找个更合适的地方将他放下。


    凌微飞行了半日,神识扫到下方有一处湖泊,湖泊旁有一处山洞,说道:“这一片灵气尚可,没有什么妖兽,便先在此处休整几日吧。”


    眼看日暮西沉,夜间玄月又有诸多不可言说的诡异之处,她初来乍到,还是小心为妙。


    “嘎!”炎灼表示同意,旁边的秦渊也点点头。


    *


    “好了,炎灼,你之前不是羡慕我操纵灵气精妙,想锻炼控火之术么?那你就负责烤肉,先前的阵盘在空间乱流里用完了,我再赶工刻一个出来。”


    “好嘞!”炎灼此刻也饥肠辘辘,总算说了句人话,转头就给洞口的柴火堆喷上了火。


    想到秦川城中流传玄月季夜晚身边不可无光的忌讳,凌微在神魂储物石中搜寻一番,又拿出了一盏精致的青玉灯盏,内里水色流转,散发着星辰般的细碎微光。


    “还是再点一盏灯较为保险,师尊当年给我的这盏浮光灯还有勘破遁形,掩盖自身气息的效果,阵盘做好之前,也有些警戒功效。”


    另一边,出来放风的露露正和和秦渊嘀咕着什么,露露不断变换形态,秦渊认真的看着,还时不时郑重地点点头。


    凌微席地坐在火堆旁,刻完五行防御阵的阵盘底纹,放下手中的刻刀,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看见这一幕,她不禁微笑起来。


    以前她还在筑基期,大多数时候不敢放露露出来,进阶金丹之后,总算了有了初步的自保能力,这才敢让它在无人时多出来放放风。


    这么多年下来,也亏得露露是一只在小秘境里待了几百年的水灵,才能耐得住寂寞。要是换了一个真的小孩,怕是早就受不了了。


    “秦小渊,”凌微突然出声,露露和秦渊都立马看了过来,“你如今多大了?可曾读过书?”


    露露也点点头,“对呀,你多大啦?要不要学一下人族的文字?”


    篝火“噼啪”地一下突然变大,悬浮在半空的水球露露不喜欢火焰,连忙飞远一丈,见火势平稳下来,又飞了回来,继续用稚嫩的声音说道:“读了书,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对了,我叫凌露,不过大家都叫我露露,嘿嘿。主人说,我睡着的时候,就像荷叶上的一颗小露珠一样。”


    露露显然对自己名字十分满意,说着说着,飞过来蹭了一下篝火旁边凌微的脸颊,又转眼飞走。


    “我……我十三岁了。”秦渊眼神黯淡,又突然亮了一下,用希冀的目光看着凌微,“前辈,你……你可以教我学习你的文字么?”


    “唔,好啊,不过当老师这事,我也不算太擅长……”凌微摸了摸秦渊的脑袋,冥思苦想起来,越发感觉自己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


    “怎么样?你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么?”凌微蹲下身来,看着秦渊的双眼。这几日吃饱穿暖,又好好打理一番,他白嫩的脸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


    “嗯!”秦渊点点头,用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秦渊”两个大字,见凌微赞许点头,他将手背在身后,悄悄在衣摆上蹭干汗湿的手心,问道:“前辈,你可以教我写你的名字么?”


    “好啊,这是我的名字,”凌微也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下两个字,“还有,这是炎灼的名字,还有露露的……”


    秦渊看得认真,一笔一画地学着,在心中牢牢记下每一个笔画。感觉都镌刻在心里了,他才悄悄抬起长睫,看了一眼火光中被镀上一层暖色的凌微。


    “喂,别聊了!肉烤好了,再不吃就不新鲜了!”炎灼嚷嚷道。


    秦渊抬头看了炎灼一眼,没有说话。


    “来了!”凌微审阅完地上的大字,捏了捏他白嫩的脸颊,转头就跑到炎灼旁边,抓起一条兔腿啃起来。


    “这小子,眼神怎么感觉和族里那些凶残的小崽子们一模一样,看来还真有我们妖族血统……”炎灼嘀咕一声,看到第一只风灵兔马上就要被凌微吃光了,连忙上前抢过一块叼在嘴里:“我可是大功臣,怎么也不给我多留点儿!”


    秦渊站在一旁,将先前捡回来的柴火又添了些进去火堆,渐渐变小的火势又大了起来。他试探地坐到凌微身边,悄悄地移近半寸,又半寸……


    秦渊见对方没有赶他走,心中暗暗高兴,可是过了半晌,见凌微没有再捏他的脸,或者摸他的头,他又有些低落,默默地看着凌微和对面的炎灼争抢兔肉。


    “你不吃么?”凌微大口啃着兔肉,见到身边的少年看着火堆一动不动,像是一棵蘑菇,切下一只最为肥嫩的兔腿给他,“记得吹一吹再吃,小心烫!”


    对面的炎灼趁机把凌微手上的兔肉啄走一块,远处露露在旁边的大湖里游了一圈,又回到树枝上荡秋千,嘴里发出各种含义不明的拟声词。


    秦渊接过兔腿,心中那种陌生的温暖又忍不住沸腾起来。他啃了一口泛着油光的兔肉,小脸上轻轻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第二日一早,太阳升起,玄月隐没,凌微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修炼一夜,按理说灵力回复后经脉的情况会好转,怎么感觉痛感更明显了……”


    她心中有些忧虑,拿出地图看了看,定下了接下来的行程。


    “我们一路往南,等到了人族地界,就可以买些丹药疗伤。我精血亏空过多,眼下又没有当初结丹那般的机缘,即便有丹药辅助,怕是也要好几年才能养回来。”她对露露、炎灼说道,秦渊也在一旁认真听着。


    交代完元荒界的注意事项,凌微站起身来,心道:“好在如今到了金丹期,寿元八百,还有充足的时间。等养好伤,修为再往上提一提,或许可以去寻访澹台氏。虽然还想回沧海界看看,但眼下也不可能为此冒生命危险,空间乱流的凶险可不是说着玩的。当年澹台静想必也是意外流落到了沧海界,或许澹台氏会有相关线索……”


    重元界修为上限更高,凌微本可以留在此处继续修炼,可是这么多年下来,沧海界到底还是有许多她牵挂之人。


    阿梨,师尊,这些年结识的朋友们,还有……师兄。若有机会,她还是想要回去看一看。


    *


    沧海界 玉泽峰


    深秋,天上一轮圆月静静散发着清辉,落在地上如同一层银霜。望岚阁中,裴潇仰望着月亮,栏杆外炎枫的树影将月色剪得斑驳,投在他清隽的侧脸上。


    “当年你种下的炎枫还只是一棵小树苗,如今已经比望岚阁还要高了,”裴潇拿起石桌上的相留醉,一杯斟满,对着月光一饮而尽,又轻叹一声,“十六年了,师妹,你在何处,可还好么?为何迟迟不归?”


    他当年接到族中传讯,匆匆赶回东洲,本以为凌微在沧流天府中不会有事,却没想到一甲子后收到的却是凌微失踪的消息。


    如今距离裴潇收到凌微失踪消息的那一日,已经过去十五年,可她还是杳无音讯。


    他这些年间几番前去中洲,想要找出些蛛丝马迹,沧流商会也不吝协助,可是凌微的痕迹仿佛从世间消失了一般。若非她的命灯还燃着,裴潇几乎以为她遭遇了意外。


    “大师兄,大师兄!原来你在这里……”


    裴潇刚刚放下酒盏,便听到一名少女清脆的声音。他掩去眉间忧悒的神色,回身淡淡点头,“水师妹,你找我有何事?”


    “大师兄,我……我就是想找你说说话……”水玉儿见裴潇语气冷淡,本想问他为何在此独自饮酒的话咽了回去。


    她在原地站了半晌,裴潇虽没有赶她走,但显然也没有半点和她搭话的意思,心中又委屈起来,“大师兄,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可是我也不知道那是二师姐的洞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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