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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边城 她的睫毛如


    孟时源坐在小院子天井旁边的石凳上, 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手中的蒲扇,那蒲扇的娱乐作用远大于扇凉作用,傍晚暑气渐消,仰头可以看见天边外一道粉色的晚霞。


    天气真好。时源双眼微阖, 夏天的晚风拂面过。自从去了申浦以后, 他很少有这么惬意放松的时刻。平江路的小院子有种魔力, 它像一道时间的结界, 从小门进来就能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


    现在的他毫无正形地歪着, 大喇喇穿一件爷爷不穿了的白色背心, 和奶奶不知道从哪家裁缝那里拿回来的失败品黑色短裤,手里摇着老大爷蒲扇——总之,在申浦他绝不可能以这样的状态出现。


    大三的全部课程都结束了,他的成绩单上只要能找到排名的地方都写着“1”,他保不上研这个专业就没有人保得上了。在流光忙完春季的戏剧节以后,他就开始筹划投夏令营,这个条件自然是夏N营了。除了全面取消夏令营的清华, 基本想拿的offer都拿在了手里。有好些学校撞了档期, 自然也需要取舍。专业排名低于申大的又没必要去, 于是最后只选了三个营参加。他最希望的,还是九推去清华。


    这样把时间一安排, 七月份竟然出现了一段空闲的时间。五水共治本来说好暑假要一起去旅游, 后来大家的档期始终调不开,就约在九推结束以后。比起回家, 时源更愿意一张高铁票回苏州看爷爷奶奶,躺在平江路小院子的槐树下面听风吹过。


    如果按照人的年龄来算,这株槐树至少是花甲或者古稀年岁的老人,每每树下仰面而躺, 那落下的树叶和树须,都像是祖辈的怀抱与白发。


    七岁前,时源是在树下与小巷子里其他人家的小朋友打闹着长大的。那会儿苏州没有那么多人,夏天这样的傍晚,真的会有邻居阿娘会在平江水里棒槌浣衣,远远地有三弦和琵琶的声音传过来,那是不远处的评弹小馆里择日开唱。


    什么烦恼在这株槐树下都会消失不见的,就像祖辈的脊背,比世界上一切山峰都要宽厚。有他们在,自己永远有做小孩的地方。


    七岁离开平江路以后,时源一年到头也享受不了几回这样的时光。


    此时若是来上一口从天井里捞上来的冰镇西瓜,快活更胜神仙。时源正想到此处,便听一个苍老但遒劲道:


    “时源,来,吃西瓜!”


    他猛地睁开眼,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平江路对自己未免也太好了。


    邻居林阿爹乐呵呵地捧着碎成两半的西瓜,从小院的门晃进来。时源连忙接过,一口下去透心凉,五脏六腑都满足了。


    他含混不清地说:“多谢嗲嗲。”


    爷爷奶奶闻声从厅堂走出来,叫着“老林”。


    “我们家中午就把瓜放下去冰了,正打算捞出来,让你抢了先。”孟爷爷笑道,“你让我家这个瓜怎么办嘛?”


    林阿爹笑呵呵道:“那就明天再捞上来吃嘛。”


    “那要把我们源源的牙齿冻坏咯。”孟奶奶笑呵呵地把瓜捞上来,“晾了再冻也不好,等会儿我切了,送邻居家去。”


    “这个天气谁家不切几个瓜?”孟爷爷笑道,“等会儿评弹你家小影要唱不唱?唱的话我家这个切走,助助兴。”


    “今天不是她呀,”林阿爹道,“她现在在家呢。过几天要唱吧。”


    “你家小影现在走出国际咯,我们巷子的小馆不晓得还看不看得上。”孟奶奶玩笑道,“今年是去美国还是欧洲巡演来着呀?”


    林阿爹连忙摆摆手,露出中国家长孩子被吹捧时的经典笑容:“你这哪里话?我们中国人都说落叶归根落叶归根,不能忘本。小影是从小馆走出去的,就永远是小馆的孩子。永远给小馆的老隔壁邻居唱的呀。”


    林阿爹絮絮叨叨又讲起林疏影在音乐学院参加的国际交流项目,说是学校选出来出国交流了一年,期间随乐团去一些西方高校表演过,顶多就算是传播中国文化,哪里够得到巡演的地步。


    “她没有那么厉害的呀。你家源源不一直都是状元的材料吗?我们家这个呀,没什么厉害的地方,只能是继承老祖宗的东西啦。”


    孟爷爷孟奶奶都笑得合不拢嘴,拍拍时源说:“你听听。”


    时源正埋头吃瓜,听这话却是真的吃上瓜了。


    林疏影,林疏影,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她是林阿爹的小孙女,大概比他小一岁。说来很奇怪,尽管时源这些年偶尔回平江路,也能看见林疏影,但听到她名字的第一时刻,总是最先想起来那个奶呼呼的小姑娘手里拿着风车,追在他后面叫“源源哥哥”的样子。


    时源回平江路的时间太少,或者是,女大十八变,总觉得后来每次见林疏影,她都长得不大一样。大一的暑假回来,远远看见她穿着粉色旗袍背着琵琶,娉婷袅袅地站在巷子口,时源还迟疑着左顾右盼好久,以为那是有摄影师跟拍的模特。


    疏影见了他,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认出来,对视了一会儿,时源将记忆里的人脸重合起来,唤道:“疏影,你是林疏影?”


    林疏影微微颔首,道:“时源哥哥。”


    “你这是要去演出吗?”


    林疏影点点头。


    时源噎住了,他不知道该和女孩子聊什么。他记得疏影比他小一岁,就问起高考。才知道林疏影因为有评弹这项专长,一直都是民乐类的艺术生,已经被北京的音乐学院录取了,今天是高中的毕业晚会,她有个节目。


    “那,现在是要过去吗?”时源问。


    “对。但是……”


    “怎么了?”


    疏影原本打算坐地铁去高中,但是下楼的时候崴到脚了,家里又只有她一个。她站在巷子口也不是当模特,只是脚踝处很疼,真的走不动了。


    “那应该先上医院啊,还演出吗?”


    “没事,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晚上——毕竟是毕业晚会,我不好缺席。演完了再去处理吧。”疏影脆生生说。


    “那我帮你叫个车吧?”时源打开手机,才想起平江路周围交通管制了,即使要上网约车,也要走一段路到规定的区域。他让疏影别动,到小院子里和爷爷奶奶问声好,想找辆小电驴,可惜只有一辆有年头的单车。


    爷爷问,干嘛去啊,刚来了就要走。


    “巷口碰到疏影,她脚崴了,我送她去地铁站。”时源道。


    爷爷奶奶惊怪起来,问清楚状况,让时源去送疏影,老俩口联系老林去了。


    时源拿到那辆古董单车,试骑了一下,遂放弃了“自己在前面骑着再让疏影坐在后座上将她送去地铁站”的蠢念头,因为这辆车上一个自己都嘎吱嘎吱仿佛要散架,别提再带一个人了。


    最后,他是让这辆车充当小推车,疏影在后座上坐着,他推着车到了网约车上车点。跟疏影一起坐上了车,搭肩扶着将她送到高中礼堂,自己再坐地铁回来。


    一路上忙着照顾崴脚的疏影,时源无心问其他的。回家的地铁上他才缓过神,方才一路上直至礼堂后台,他见到疏影的同学,他们的表情都很……


    难以言喻。


    不必说不必说,他会变成小姑娘的绯闻男友,毕竟他也上过高中。时源原本还想自己倒是没什么,就是担心给疏影带来麻烦。直到回家以后,爷爷奶奶也开始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了。


    “哎,疏影九点钟结束,林阿爹说他去接,源源你要不要去啊?”


    “人家是家长,我去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她爸!”


    时源当场跳反,真是苍了天了,躲进小楼自成一统,留爷爷奶奶在小院子里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冷静下来以后,他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帮林疏影帮得这么彻底,也许是巷口那么一瞥,就觉得她风扶柳一般,像从古典仕女图里走出来,如果自己不做这件好人好事,她就要被风吹走了,吹回画里的境界去。


    自那次之后,他很久没再见到疏影了。他吃完了一整瓣西瓜,不由自主地问:“嗲嗲,疏影在家呀?”


    “在呀在呀,她放暑假啦。”林阿爹笑道,“要不要我现在去叫她来呀?你们也好久没见过吧?”


    时源本能地摆摆手,又躲进小楼成一统了。


    没想到晚些时候,他和疏影便在长巷里遇到了。家里没有风油精了,爷爷让他去便利超市买,回来的路上,他又瞧见那个跟精灵一样的身影,穿着宽松的短袖长裤。在路灯下,两个人都愣了好一会儿,时源才像两年前一样,叫了一声“疏影”。


    “时源哥哥。”疏影这回听起来比之前要活泼一点,“我听说你回来啦。”


    时源点点头,问,大晚上溜达什么呢?


    疏影晃晃手里的零食袋子,她也是出门买东西了。


    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好一会儿,聊起这两年的生活。疏影说她上半年一直在美国和欧洲的几个国家之间来回转悠,听西方乐团,也表演评弹,她到过小时候书上写的巴黎铁塔和伦敦桥,南法是她觉得风光最好的地方,大片大片漫山遍野的薰衣草,她躺在那的时候,觉得长眠于此也心甘情愿了。


    两个人聊在兴头上,便往旁边找了石桌石凳子坐一坐。林疏影不说话的时候宛若一枝春日拂晓沾露的玉兰花,这就是平江水养出来的江南姑娘,清水出芙蓉。


    昏黄的路灯下,疏影仅仅一个抬眸就极致动人,眉南眼里有一池春水汪洋,任是谁来看的都会有点呆了。


    包括时源。他没意识到的时候,眼神已经被那眉南春水牵引好久了,流水落花,最是清雅,如苏州景多无暇。


    疏影唤了两声“时源哥哥”,才叫他回过神来。一枝玉兰花变做叽叽喳喳的小鸟儿,对他说:“你晓得吗,我真的这辈子也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原来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人们过着这么多不同的生活——我还去了维也纳金色大厅听音乐会呢!”


    时源静静的,听得津津有味,不由自主勾起嘴角来。那个记忆里的小姑娘确实长大了,凭自己的本事见世面,经历了好多事。


    他从记忆的角落里挖掘出曾经听过爷爷奶奶关于疏影身世一星半点的议论——这条巷子里,大家聊起林家的事情,总是用讳莫如深的表情和窃窃的声音。


    但这样的事情,从来越遮掩,越会变成公开的秘密。


    疏影是爷爷奶奶带大的,这里说的爷爷奶奶其实在血缘上是疏影的外公外婆。据说九十年代林母初成少女模样的时候,便已经惊为天人,是整个平江路有名的美人,她有一把好嗓子,老早就被当地昆曲队掐尖掐走,成为唱杜丽娘的台柱子。林阿爹和林阿娘也以此为傲,那时候平江路好多有适龄青年的人家总往林家晃,礼品一箱一箱往林家抬,可是没见林母对谁多看一眼。


    这些青年里有当时南大的高材生,有苏州做丝绸旗袍的富商,有干部子弟,林阿爹林阿娘想为女儿挑一个可以依靠终生的人,但见女儿淡淡的,也不好疾言厉色,只能旁敲侧击问女儿的想法。


    据说林母觉得,他们都很无聊,大美人看不上。后来林母随昆曲队去巡演,在临市也引起了一阵风波,越来越多青年才俊围着上来,想得到美人的青睐。在众多“无聊”的男人当中,林母偏偏看上了一个穷小子,也就是疏影的父亲。


    林父年轻的时候一贫如洗,唯有一张脸能当饭吃。没读多少书,总是四处投机,没有定性。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很擅长哄林母开心,让林母为之着迷,谁都入不了眼了。但也可想而知,林父上门的时候,遭到了整个林家乃至平江路的反对,谁会愿意当家花旦大美人嫁给一个小流氓呢?


    但林母就是决心要跟林父,林阿爹林阿娘把她关在家里,她就从窗户放绳子爬下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和林父私奔了,从此再也没和家里联系过。林阿爹和林阿娘发现以后,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变得越来越沉默。


    再收到女儿的消息已是天人永隔。


    林父仓皇地抱来襁褓中的疏影,说,林母生产的时候,遇到血山崩,他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也只给爱妻吊了三天的命。


    林阿公和林阿娘让林父滚蛋,有多远滚多远,从此再也不许出现在平江路。老两口压抑着痛苦,挣扎着接回女儿的骨灰,开始抚养小疏影。林阿娘经过这一遭,气的落下了病根,在疏影初中时候撒手人寰,从此林家只剩林阿爹一个。


    林家的故事成为平江路版本的《氓》和《边城》,在人们的口口相传多是负面和警示的意义,疏影和林阿爹像翠翠和爷爷,隔壁邻居叹息之余,也只能尽己所能对林家多多关怀。


    疏影长了一双跟母亲一样的眼睛,从小就展现出音乐艺术方面的超强天赋,第一次碰琵琶的时候就粘连成律,引得老师大为赞赏。后来经过林母年轻时候昆曲队的朋友引荐,在苏州各种传统曲艺形式里浸染了一圈。那友人最后发现小疏影沾上评弹仿佛出不来一般,深得评弹队的老师们喜欢。


    本来有了林母的事情,林阿爹不想让孙女接着走这条路,只想让她老老实实读书度过一生,最后是评弹队的老师门亲自上门,三顾林家,才说通的。


    疏影从小就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她那当家花旦的母亲和不成器但确实风流倜傥的父亲留给她一张格外出众的脸和溢出来的艺术天赋。命运兜兜转转,有趣而弄人,疏影竟然走上了和母亲差不多的道路。只是疏影比林母要内敛乖巧很多,按乖乖女的路径长大、考学、进音乐学院,从来不惹老两口生气,令人心疼的乖巧和孝顺。


    时源想到这里,不管眼前叽叽喳喳的姑娘声音有多雀跃,他都忍不住心疼。看着疏影美好的模样,他最后说:“疏影,凭你的本事,以后还有更大的世界等着你呢。”


    “是吗?”疏影的眸子抖动一下,道,“其实,其实我打算以后回苏州来的呢,老师和爷爷跟我说,这里很需要我。我也觉得,还是平江路好。”


    时源明白,疏影这是眷恋平江路和爷爷。平江水养大了她,那一汪碧水早已深深纠缠在她的生命里,会影响她这辈子做的每个决定,她自由也不那么自由。


    这让时源心里无端端有点痛,他想了想,这样说:“苏州评弹队以后有的是机会赴外交流,我说的这句话,应该也没错吧。确实有更大的世界等着你呀。”


    疏影听了,笑起来。


    “是呀。”


    两人窸窸窣窣地笑了一会儿,疏影问,时源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时源称是,她便突然“哦”了一声,道:“孟时维,是不是你哥哥?”


    时源愣了一下,点点头:“怎么突然提起他了?”


    “我们之前在纽约待了有一个月,演过几场,我碰到他了。”疏影道,“我很久没有见过他了,那天在后台突然有人叫我,我傻愣愣得盯着看了很久,都不知道是谁,还是时维哥哥先叫出我的名字。说从名单上看到了‘林疏影’,过来碰碰运气,也许是重名。”


    “这样啊。”时源思忖,点点头,“是的,他是在美国读完书就留在那儿工作了。现在一年到头,我也见不到他几次。还真是巧,让你们在美国碰上了。他怎么样?”


    孟时维回平江路的次数是很少的,时源七岁以前,只在寒暑假见到他。七岁以后,时源常拉着父母说想回苏州,但时维却不,寒暑假有时也少见人影。这样算来,他应当是没见过几次疏影的,打个招呼,估计也只是客套吧。


    出乎时源意料,疏影说,时维对她蛮关照的。


    “时维哥哥当时和朋友一起听了我们的表演,散场了还留下来和我们单独交流了好久。他说他大学的时候也在这个场子里和同学一起演过,但他是弹钢琴,当时是交响乐团一块儿来巡的。”疏影解释道,“之后几天他也常来学校,说是有什么合作项目,最近常来这边。我人生地不熟的,平时只跟学校的同学和老师在一起。他就说,等我们休息日的时候,开车带我们去兜风。”


    时源听的心里莫名有几分火,却作波澜不惊:“你答应了?”


    “一开始我觉得很麻烦他,就婉拒了。哪知道,后来发现他好像跟我们带队老师也认识,我们就好几个同学一起去了。”疏影道,“我觉得时维哥哥很博学,他带我们去看当时纽约时兴的艺术展览,我们就一路哇哇哇过去,感觉自己像乡下人进城了一样。”


    “对了,在学校演到第二天的时候,我的旗袍就因为意外脏了。我想去找干洗店,但是语言不通,闹了不少笑话。”疏影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时维哥哥帮我处理的。因为我不是只有演出的时候穿旗袍嘛,平常就穿常服,否则总感觉太引人瞩目。他还跟我说,在美国穿什么都无所谓,我这样很漂亮,不会像国内那样有很多人指指点点。这都是我的自由,自信起来就更漂亮了。”


    时源一边听,一边点头。思绪却九曲十八弯,难得七窍玲珑心起来。他现在有点不清楚孟时维在想什么,明明他和疏影从前没有什么交集,干嘛上赶子献这份殷勤?


    “今天听我爷爷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是你们一家都回苏州来呢。”疏影微微低头,“原来只有你一个呀。”


    原来只有我一个?时源心说这到底算什么意思,便轻声问:“你是很想见到我哥?”


    “也没有啦,只是奇怪。”疏影烂漫地笑道,“时维哥哥跟我说,夏天或许会回苏州来,你们两兄弟嘛,我以为你们要回来总会一起回来的。”


    闻言,时源似是被人打了两拳,一下有点恍惚了。


    原来,疏影今天看起来这么高兴,是因为她觉得会碰到孟时维吗?


    孟时维到底在这个小姑娘身上作了什么法?林疏影已经回国有段时间了,还在留恋念念——他难以再往深处想下去了,他以前倒没看出来,他的兄长竟然能有这份心胸。


    孟时维大他六岁,也就是大疏影七岁,他到底想干嘛?


    时源冷淡地笑了一会儿,推说爷爷被蚊子咬了大包,得赶紧把风油精送回去了。他有点失魂落魄地回去,老爷子还说他,一去半天不回,是掉沟里了,再晚点来,蚊子包都消下去了。


    时源只能赔笑。


    晚上,他躺在二层小楼的床上,小时候和疏影相处的点点滴滴都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跑出来。他想起疏影仿佛很小的时候就要去上声乐课,在各种民乐舞台上走来走去,以前似乎还会扬琴,后来就一直练琵琶了。她懂事早,知道自己的机会来的很不容易,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也只有跟他们在一起玩的时候,露出那种天真可爱的奶呼呼的笑容。


    时源印象里,疏影相对来说是幸运的,平江路的民风淳朴,邻居们心眼都好,她应该没有因为坎坷的身世遭受过同龄人无端的恶意,即使有过,那些人也会被家长训斥,再也不敢了。


    他一边想,一边觉得空气很闷。二楼小房间的空调坏掉了,他吹一盏吱嘎吱嘎响的电风扇。昨天晚上不觉得热,今天不知怎的,浑身竟一直出汗,跟发烧了一样。他拉好蚊帐,打开窗户,坐在藤椅上,月光和晚风一道袭进来,他不那么头昏脑涨了。


    只是心火仍然旺盛。


    为什么这件事情又跟孟时维有关系呢?孟时维到底为什么非得冒出来?他跟平江路的缘分那么浅,也要硬往自己身上揽一笔情债吗?


    他皱着眉,把孟时维身上讨厌之处都想了一遍。


    时源对时维在美国的作风并不太了解,只知道前几年林叔叔很想把撮合他和自己的女儿,但时维似乎没什么意思。半年前那位姐姐回国了,说是短期内不考虑再回美国发展,想在家多陪陪爸妈。两家人中间又吃过一次饭,气氛似乎比之前凝重些。


    当然,中间发生什么,也不关时源的事了。


    他这个房间正对隔壁林家小院的二楼,对面窗户紧闭,不知道那间房是不是疏影的房间。对着月光,他想起那场对于疏影来说肯定很痛苦的葬礼——在她初中时奶奶去世。


    那年是他中考年。实际上,时源并未亲身参加过那场葬礼。只是寒假往平江路来时看见了林家院子里的花圈和没收拾干净的纸钱,以及林阿爹脸上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从爷爷奶奶口中得知前不久林家刚办了一场丧事。


    原本就像小大人一样的疏影从此更沉默寡言,那天她外面套着校服,里面穿着一件黑领的毛衣,整个人苍白的不像样。时源不好说什么,看着她背着琵琶往评弹馆去,路上走走停停仿佛体力不支,便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得知疏影因为难受已经几天吃不下东西,于是主动帮她把琵琶背到评弹馆。


    瘦小的她只是点头,也没多说一句话。


    孟时源盯着屋檐之间的月亮发呆,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才敢承认,刚刚他看见活泼了这么多的林疏影,他真的很高兴,就好像沉寂已久的仕女图里终于走出鲜活的人来。


    方才他对疏影说“以后有更大的世界等着你”,再冲动一点,就可以变成“那时源哥哥以后带你去看这个世界吧”。


    亲爱的苏州姑娘。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热热的,月光照在他的左脸上,宛如姑苏城洁白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在抚摸自己儿郎的脸庞,抚摸他经历的一切,抚摸他心里嗔痴爱恨,说出口未说出口的情感和爱欲,让他在这个温柔又燥热的夜里想起很多书里的话。


    《牡丹亭》里说,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入骨。


    人怎么能晓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动心的呢?他自嘲道。


    去年暑假《暗恋桃花源》结束以后,他收到惊鸿的一封手写信。


    亲爱的时源:


    今天开心吗?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跟你说明,让你觉得我好像还是个中学的小女生。为了各种懵懂的感情关系写一长串的小作文,惴惴不安地递出去又惴惴不安地等待回信。


    之前怕你尴尬,影响好不容易恢复的排练状态,我一直没和你说。现在,暗恋桃花源在你和进哥哥的导演下,完美收官,我想我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你。你有权利知道这些,这也是对你感情的尊重。


    我确实不喜欢你,但是,我真的很荣幸、很开心能成为你的朋友。你一定能遇到自己更喜欢的人。


    那天我听到了你和江遇的对话,顿时想起了之前的很多瞬间。我真的很抱歉,是我太笨了,那天在201的走廊上我就应该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到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个很优秀的男生,我很高兴能交到像你这样的朋友。或者说,对于我们几个而言,你认真、负责、聪明、靠谱,在流光能遇到你简直太幸福啦!虽然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矛盾,但是我们还是把事情都说开解决了,这几天,我越发相信,我们几个能臭味相投绝对是上天注定好的——朋友是自己选择的家人。


    只是,有时候我觉得你很矛盾,首先你很勇敢大方,有一个目标和锚点就会大胆为之争取,比如当导演,比如你和我们说你想去清华的有个课题组。但同时,你也太谨慎和内敛了,你从来不向朋友索取“情绪价值”,总是你在替我们解决麻烦,我们好像总是安慰不到你。我们一直知道你对自己的要求高,生日那晚后,我们也知道你身上的担子重,但你先前从不跟我们说。有些时候,我真觉得你可以多依赖我们一点。


    朋友嘛,总是互相亏欠的,你有什么烦心事,一定要记得说给我们听呀。


    落款是“你的小鸟姐”。


    那会儿时源自己的情绪还没下去,只觉得被发了好人卡,只能是装作无事的相处着。但是不久以后,流光就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差点让乱臣贼子改朝换代。在这次事件当中,纵然是理性冷静如他,也有火冒三丈想去砸了社联办公室的时刻。


    就是在温舒被设局欺负的时候,时源有点懂了,惊鸿所说“朋友嘛,总是互相亏欠的”,是什么意思。新生朗读会那天,他更是心服口服,心里最后一点对江遇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也消退下去,甚至想给江遇和谢惊鸿大声鼓掌说你们两个黑心夫妇真的是绝配。


    因为这俩货在吹毛求疵和强词夺理方面确实远胜他人,在这个标准评价下,他们是难得的神仙眷侣。


    而谢惊鸿能跟江遇走到一起而不是跟他孟时源走到一起,是很合理的。


    想开这件事以后,时源整个人都松弛不少,大家照样在流光打打闹闹,感情好上加好——怎么说呢,时源现在是流光的汇率单位。平常大家叫他“十元”,一般以人民币形态出现,根据时源排练时演技的夯拉程度变动汇率,要是车祸了也许就变成津巴布韦币,炸场了就是美金英镑。把时源自己逗的都不行。跟这些人待在一起太开心了。


    思绪间,月亮的位置变动,已经渐渐沉到屋檐下面去了。时源连忙拍下照片,发到五水共治的小群里,顺便把今天跟林疏影遇到的事情一股脑儿全跟大家说了。


    当然,他是想请大家分析一下,现在他、孟时维、林疏影三个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毕竟,感情方面的事情,他也没有成功的经验。


    胡图图秒回:铁树要开花了,真是欣慰啊。


    果然,这种阴间的时间,第一个就应该找周泓宇。


    江遇、温舒、惊鸿都先后冒泡,看时源絮絮叨叨说完了苏州的往事。


    大家相继发出粉红泡泡的表情包。


    企鹅走路不摇摆:这种两个兄弟争抢一个身世可怜的女孩的故事,我好像之前在哪里看过。


    谢大侠:苏州逐渐变成了边城的样子。


    孟时源:【扶额苦笑】


    苏州不是边城,它自古繁华,人来人往,没有那么极致野性纯粹的爱恨故事,多的是吴侬软语里说不完的弯弯绕绕和悲欢离合,只堪慢慢听低头细细讲。


    但苏州确实是时源心里的边地,他心里的世外桃源,平江水是他生命里最动人的水,催生出他最初的生命和理想,以及性格。


    如果是在这里,他愿意相信那个“我明白你会来,所以我会等”的故事会发生。


    江遇在看完所有消息以后,问出了一个灵魂问题:时源哥哥~你哥真的会去苏州吗?


    孟时源:目前没听说他要回来的消息啊,但是他从来不像会做空头许诺的人。


    胡图图:时源哥哥~这样看来你哥要回来也是先飞回申浦吧,然后才能转高铁去苏州。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去帮你当僚机,肯定到的比你哥早啊。不输阵。


    孟时源:……


    企鹅走路不摇摆:时源哥哥~图图现在巴不得别人叫他出去玩。


    孟时源:你们都有空的话,其实我无所谓。但是我记得不是有人很忙吗?不然我们也不会泡汤云南旅游计划。


    谢大侠:时源哥哥~谢谢你体恤,我在做田野调查【哭脸】,是要专业统一的硬性任务。


    这个群永远是开团秒跟,江遇发了一段很欠揍的语音,点开是一个“时源哥哥”后面跟着一百个波浪号,马上就有另外三条“时源哥哥”的语音跟上刷屏。


    时源被叫的都无奈了,现在甚至有点应激反应。


    最后图图说,十元,你现在才二十出头,我不允许你输给要奔三的老头!我是周泓宇,我支持孟时源又争又抢!


    江遇跟上,我是江遇,我支持孟时源又争又抢!


    企鹅走路不摇摆:我是温舒,我支持孟时源又争又抢!


    谢大侠:我是谢惊鸿,我支持孟时源又争又抢!


    时源无奈地关掉手机,又看看对面的窗户,终是困了。


    次日下午,他听说今日疏影便要回小馆帮唱,疏影请他帮忙背琵琶,他答应了。坐在人头攒动的小馆里听完一曲又一曲,看素色的旗袍穿在疏影身上那样清雅。晚上唱完,疏影便请他到林家的小院子里纳凉吃西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时源想起朋友们的话,抓紧了机会争抢。他想逗疏影笑,于是讲了很多有趣的事,可有时适得其反。他好像在哄女生开心和幽默方面缺一点天赋,疏影会懵圈。


    但懵圈的样子也很可爱。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也没听闻孟时维的半点消息,或许他真的是随便一说。时源放松下来,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慢慢来,他从来不是感情很浓烈的人,这点他学不了江遇。


    他喜欢晚上看着对面的窗户和天上的月亮发呆,想第二天该给小姑娘带什么好吃的东西,等她空闲一点,就带她去周边玩吧,几个园林太热门,那就带她去郊外看星星,苏州郊外有一个观星基地。


    时源在自己的手机日历里很慎重地规划这些日程,像做学年日历。只可惜计划从来赶不上变化,正当他细水长流的时候,孟时维突然出现在院子门口。


    王子长成了纽约金融男,他这哥哥的出场从来都很精致得体。时源看他一眼便不想再看。偏分油头,休闲衬衫加上 Patagonia 背心,手上一定要带那只劳力士的表,手上拎一堆礼品,假装很轻松实则紧绷地喊出那句:“阿爷阿奶我回来啦!”


    爷爷奶奶也很惊讶,马上迎出去:“呀,小维,你怎么从国外回来啦?也没听你爸妈说呀。”


    “回来带那么多东西干嘛?”奶奶好久没看见大孙子了,“人回来就好嘛。”


    “我休假呢。”他大大方方坐了时源平时会坐的藤椅,“好久没苏州啦,我可是连申浦都没回去,下了飞机直接坐了回来的高铁。就是为了来看您二老嘛。”


    这把爷爷奶奶都哄得乐得不行,又埋怨他回来的太突然,都没买他爱吃的菜。


    时源心说放屁,有什么图谋你自己心里清楚,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孝顺?


    果然,傍晚的时候,小馆开唱,孟时维像是什么都知道似的,提前到门口等疏影。看见她,就要帮她背琵琶。时源晚了一步,也只是一脸冷淡,没跟哥哥多说一句话。


    倒是他哥,还煞有介事地问几句,最近都怎么样啊,在学校里好不好。剩下便都围着疏影转,说起纽约最近的事儿,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疏影被逗得一直笑,仿佛已经在交流间又游历一番。


    晚上小馆唱完,孟时维更是带头鼓掌,给她捧来好大一束茉莉花,说她就像这花一样,花衬人,疏影格外美。时源看在眼里,难受在心里,更是懊悔自己陪疏影这么几天,竟然忘记这一茬,根本对不起了两年在流光的戏剧经验,连谢幕时候的花都忘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聊的依旧开心。时源心里七上八下,他真的有点搞不懂疏影的心思了。她到底在想什么?


    从小,人们拿自己和孟时维比,他一厢情愿地使劲儿了好多年,竟还不能完全摆脱他的影子,到现在,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孩,他也要横插一脚?


    时源越想越生气,越觉得自己经历的一切荒唐可笑起来。闷热的夏夜,他想起白天孟时维逗疏影笑的样子,心情也越来越郁闷,他很想现在就对疏影说你别理我哥了,他不是什么值得谈的人,他的心思太多了。


    亲爱的苏州姑娘,我真的很喜欢你呀。


    时源很郁闷,在五水共治的小群里吐槽,说情况不容乐观。胡图图发了一连串表情包,急得想现在从申浦飞过来帮他当僚机。


    江遇也在帮他出谋划策,说他怎么能这么隐晦,这么隐晦那女孩能知道个啥,上次失败的经历还没吸取教训吗?


    时源头上打了几个问号,愤愤地把手机一扣,觉得江遇脑子有毛病,他要是成功了还轮得到他么?


    最后,惊鸿发了一条消息,说,十元,我不觉得你对感情的认知有问题,各花入各眼,你就是含蓄的人。但是你要勇敢一点,勇敢的人先谈到恋爱!


    温舒说,对,我是你,你看边城里,那两兄弟不是当面锣对面鼓地讲清楚了吗?你最起码先跟你哥对峙啊,让他主动退出呀,不行你们就公平竞争!


    胡图图:温老师说的对!


    好吧,好吧,时源望出去,对着对面那扇从未打开的窗户暗下决心,明天一早就跟孟时维摊牌,从此各看本事了。


    没想到,他刚刚发了一会儿呆,对面那扇窗户便打开了。时源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疏影不会把他当成变态吧?


    哪知,疏影探出头来,好像对他这样并不惊讶。


    “时源哥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时源的CPU第一次处理不过来消息,本能地弹出两个字:“你说。”


    “时源哥哥,如果我说,你接我去学校那天,我的脚并没有崴呢?”


    隔着一条青石瓦窄巷的宽度,疏影看着他的眼神忽闪忽闪的,仿佛苏州古来的月光,倾泻在一片青石瓦上,时源也心甘情愿做那片青石瓦。


    她的睫毛如春庭柳那么绵密,看在时源眼里,时源是一辈子也忘不了,忘不了。


    “小姑娘,你下楼来,哥哥也有话要对你说呀。”


    哥哥好想给你补送一束茉莉花呀。


    作者有话说:


    这里能发语音的话我也想急头白脸地吼一嗓子“时源哥哥”~


    时源的苏州小姑娘,是时源心里的边城,永远的桃花源和故乡


    把我们不善言辞的孟老师逼急了!Hot nerd现在非常Hot!


    还有几个番外,下一本开《赴春饮山绿》,求预收,爱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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