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今天的事不是赵王主使的,此前他也不知情,先前众人争辩之时,他也没想到怎么处理。
理智上他知道赵壤有才有德, 应该敞开心胸重用, 最起码公正地对待此事;但又觉得心中憋闷,很想顺水推舟治他的罪。
见就连建信君都替赵壤说话,赵王也开始倾向于轻轻揭过此事,连他都知道赵壤的作用,可见赵壤有多么不俗。
但提到赵胜、和赵壤在民间的威望, 赵王压抑许久的不满终于失控,淡淡道:“那就传赵壤过来问话吧。”
“王上!”赵豹难以置信, 这就是听信了长安君鬼话,对赵壤有所怀疑了。
长安君将手束在身前,气定神闲:“不过是叫来问话,又不是定罪,平阳君何必着急?”
话是这么说,但一旦把赵壤叫来,就说明他的确有通敌的嫌疑,至少在不明所以的人眼中是如此,他以后的路将会难走十倍百倍。
赵豹懒得和长安君多说,这人脑子简单,被人一撺掇就巴巴站出来当出头鸟。
他对赵王拱手,痛心疾首:“赵壤刚立下大功不久, 王上只因捕风捉影之言便要他上堂对质,恐伤了忠臣之心,令天下士人心寒啊!”
“平阳君太危言耸听了,赵壤不过通些旁门左道,何至于代表天下士人?他若因此便对王上心存怨怼,那也不配做我赵国臣子了。”
赵豹还要再说,赵王却不想再听:“王叔不必多言。”
赵豹:“……”
*
平原君府中,赵胜正在与魏无忌手谈。
放下朝政之后,赵胜的空闲时间明显变多,时常与好友小聚。身体虽然没有多大好转,但是精神状态好了一些。
魏无忌一边下棋一边道:“早就该这样了,你从前就是太忙。赵国又不是离了你就不行,现在不照样好好的吗?”
“是啊。”赵胜道,“要是早些想开,就能跟你一样多歇几年。”
魏无忌:“……”
“我好心宽慰你,你还笑话我!”魏无忌倒不生气,得意地说,“我是回不了魏国,可是我身体好啊!”
赵胜:“……”
完成一波互相伤害,赵胜含笑道:“等到春暖花开了,我打算搬过去跟壤儿一起住,好好修养修养。”
魏无忌诧异地看他:“你真不打算回朝堂了?”
“你不是说了吗,赵国离了我一样好好的,我这把老骨头,还是好好享受剩下的时光吧。”
魏无忌:“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到时候日日去赵壤家用饭。”
“那你可得给饭钱。”
魏无忌很想翻白眼:“吃饭才多少钱,堂堂平原君这么小气,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赵胜理直气壮:“我以后便没有禄米了,自然要精打细算。”
……
二人正说笑,家相带着个小宦者匆匆而来,也不待赵胜问话,便急慌慌道:“公子嘉让奴告诉平原君,长安君奏报公子壤私通敌国。”
魏无忌皱眉:“赵王信了?”
“奴出宫门的时候,听说王上已经派人去请公子壤上堂问话了。”仆臣焦急地说,“请平原君和信陵君快想想办法吧。”
“知道了,你先回去,别叫人知道了。”赵胜让仆臣先走,沉默片刻后苦笑一声,对魏无忌道:“你说得对,我当日便是太过瞻前顾后,失于决断了。”
魏无忌明白,他指的是当初没有取赵丹而代之的事。
这些年二人数次提到这个话题,赵胜从未表露出悔意,今日居然这么说,可见的确对赵王失望极了。
魏无忌摇摇头:“事情都过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赵壤。”
“我这就进宫面君,看能不能劝住王上,你留在宫外接应,提前做好准备,若有万一……”他顿了顿,道,“就送赵壤走。”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胜竟然不觉得失落,反而有种轻松之感。
大约在他心里也是倾向于送赵壤走的,只是理智与感情撕扯,让他迟迟下不定决心罢了。
*
另一边,赵壤正在和村民试用新造成的耧车。
这是赵壤在系统里看到的,自从做了龙骨翻车后,赵壤没事就在系统商城里看有什么好东西,根据图片自己琢磨,这耧车便是其中之一。
之前他就已经有点眉目了,所以才敢对里魁夸下海口,否则答应了却做不到就尴尬了。
相比犁地来说,播种不算非常劳累的活计,但是极为琐碎,先要用锄头开沟,然后把种子放到沟里,再把土覆盖到种子上,一个小小的环节便需要三个步骤,十分耗费功夫。
更别说负责播种的多半是体力不济、拉不动犁的老人,下种需要蹲下或者弯腰,老人腿脚不好,往往干不了多久便腰酸背痛。
耧车便能解决这个问题。
田埂上挤满了人,中间是两个老人,一个拉着绳子,一个扶着耧车,前者用力,耧车被拉动,在田里同时开出三道垄沟,后者轻轻摇晃耧车,让耧斗里的粮种漏下去,等他们走过,土地还是一片平整,除了泥土格外松软外没什么不同。
赵壤与众人道:“看到了吧,耧车比犁省力,老人也能拉动。”
众人纷纷点头。
赵壤:“你们再看看播种质量怎么样。”
里魁亲自上前查看,他也是种田的老把式了,拨开泥土细看片刻,欣喜道:“又深又均匀,就是种子有些稠。”
赵壤:“那是因为他们刚开始用不熟练,走得慢了些、摇晃耧车快了些,所以种子下得多,习惯了就好了。”
“是啊里魁,这下种既然是咱们控制的,多试几回不就行了。”村民也附和。
里魁瞪他一眼,他不知道这个道理吗?他只是如实说下种情况,又不是找小贵人的茬。
赵壤笑嘻嘻道:“那咱们请这两位老翁再走几步,看看下种能有多快。”
两位老人闻言,又拉起犁往前走,他们控制着速度,比刚才稍微快一些,不过一刻钟功夫便种完了两垄地,照这个速度,半个时辰就能种上一两亩。
这可比从前快得多了!
村民都高兴起来,有了这耧车,他们就能省下很多播种的功夫,用来多种几亩荒地。
村民们开始嘀嘀咕咕,商量着几户人家一起造上一架,一家一架不值当,木头虽然不比铁值钱,但也是个大件呢。而且耧车又不像犁,春耕时片刻离不得,耧车完全可以交叉着用。
里魁则考虑村里日子特别艰难的几户人家,他们肯定凑不出钱做耧车,偏偏又最需要,不行他就自掏腰包造上一架,除了自家用,也可以借给这几家,想来村里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赵王派来“请”赵壤的人就是这时候到的。
宦官令带着十几个负责近身护卫赵王的郎官,骑着马赶着马车,浩浩荡荡地过来,村民停下了手里的活,交谈的声音也没有了,好奇又畏惧地看着这些人。
队伍在田埂边停下,宦官令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对赵壤拱拱手,皮笑肉不笑:“公子壤,王上传召,请随奴走吧。”
赵壤愣了一下:“王上传召我?”
“正是。”宦官令看向赵壤身后的平民,他们有些被吓到了,也有点惊讶的样子,似乎从前并不知道赵壤的具体身份。
想到赵王非常介意赵壤得民心的事,他微微一笑:“赵王已经知道了您私通秦国一事,要召您问话呢,这便随老奴走吧。”
什么?
村民愣愣地看向赵壤,赵壤也回不过神,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私通秦国?”
里魁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这位先生是不是弄错了,赵……公子怎么会私通秦国呢?”
宦官令:“有没有错王上自有分辨,公子的兄长是秦国质子,吕不韦为何会突然使秦、您为何要与他私下接触,奴不便多言,公子有什么话去朝堂上与诸位臣公分说吧。”
里魁一愣,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惊疑不定地看着赵壤。在他的身后,方才还满是崇敬的村民,此刻看他的目光变成了疑惑、怀疑、厌恶……
赵壤垂下眼睑,跟着宦官令上了马车。正要启程,听到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等等!”
原来是荀子收到消息,拎着他的佩剑匆匆赶来,说道:“吾与你们同去。”
宦官令:“这可不合规矩……”
荀子冷哼:“那就让赵王治吾的罪吧!”
宦官令有些不悦,到底不敢得罪荀子,让他上了马车。
马车上,赵壤冲荀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荀子在他头顶的啾啾上拍了拍:“别怕。”
一行人走出一段距离,村民才回过神来,然后就炸开了锅。
一个少年眼圈发红,抡起锄头就砸了刚刚被众人视为宝物的耧车:“通秦的杂种,他的破车我不要!”
仿佛是一个引子,其他人的情绪也被点燃,立刻有人附和他,要去砸改良犁、水车和赵壤家。
“都给我站住!”里魁大声道,“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们再这么冲动,别怪我不客气!”
然后抓住浮丘伯:“那位先生说公子的阿兄,指的是那位政公子吗?他真的是秦人?赵……公子壤真的通敌了?”
浮丘伯叹息一声:“公子政的确是秦人,但赵壤绝不可能通秦。宦官令所谓吕不韦……不过是秦国使臣来接公子政回国,想要见一见他,赵壤陪着去见了一面而已。”
“这……”里魁迟疑地说,“这也不算什么啊。”
谁还不陪着亲朋好友见个人,只是见的人特殊了点,这也能算通敌吗?
浮丘伯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刚才骂赵壤的那些人,里面有许多人都被赵壤帮助过。
他一字一句道:“因为赵王心胸狭窄,赵壤为了救你们,违逆他的意思、不得已大出风头,因此碍了赵王地眼,所以趁此机会打压赵壤,明白了吗?”
众人一愣,想到去岁旱灾时赵王是怎么对待他们的,赵壤又是怎么对待他们的,心中升起复杂的情绪。
刚才骂赵壤最凶的几人低下头。
里魁沉默许久,长叹一声:“秦人可恨,可那关公子壤什么事呢,他才几岁大?”
是啊!
众人这才想起来,赵壤平时表现得太强大成熟,让他们下意识忘了,这还是个几岁大的小娃娃呢!
小娃娃知道什么通敌不通敌,他能有什么错?
村民纵然还有别扭,也不由下意识担心起来:“小公子会怎么样,赵王会杀了他吗?”
浮丘伯摇头:“我也不知道。”
说完翻身上马,也追着队伍去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里魁一咬牙:“小公子帮了我们那么多,还救了我们一村人的性命,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冤枉,我打算去邯郸看看。”
“我也去!”
“我也去!”
村里人放下犁和种子,沿着官道往邯郸去。
路上有人看见他们,好奇地问:“你们这么多人要去哪?”
里魁:“有人说公子壤通敌叛国,王上把他抓去了,我们要去看看。”
“公子壤怎么可能通敌呢,他救了我们这么多人!”
“王上真是糊涂了!”
“我也去看看,不能让小公子受冤枉”
队伍一点点扩大,等到邯郸市已经成浩浩 荡荡一片,吓得邯郸城门的看守立马向上回禀,调军队过来防守。
*
与此同时,赵壤见到了赵王。
这是他第二次见赵王,也是赵王第一次跟他说话,说的内容却是:“有人说你私通秦、魏,可有此事?”
赵壤头一次经历这么严肃又危险的场面,心中其实非常紧张,他回想阿兄的模样,做出淡定无波的样子,说道:“没有。”
赵王:“有人说你私下见过吕不韦。”
赵壤点点头:“吕不韦来赵后,私下见过阿兄一回,因为阿兄每次来邯郸都与我一起,所以便一起见了,吕不韦只是担心阿兄不愿意回秦国,所以提前跟他确认一下,别的没有说什么。”
“胡言乱语!”长安君自觉抓住赵壤的漏洞,“嬴政怎么可能不愿意回秦国,你的辩解未免太荒唐了!”
赵壤疑惑地看向他:“长安王兄为什么会这么想,难道在你的眼里,赵国没有丝毫令人留恋之处吗?”
赵王也怀疑地看向长安君。
“黄口小儿,休要胡乱攀扯,赵政乃秦人,自然与我等不同。”
他道:“你和魏无忌、嬴政相处甚密,魏无忌见了你没多久,魏国就出现了龙骨水车和改良犁,秦国又突然想起赵政这个默默无闻的质子,你敢说没有你的功劳吗?”
赵壤才不自证,他淡淡道:“我说什么没有用,长安王兄说什么也没有用,你既说我通敌叛国,就请拿出切实证据来,有没有往来信件、目击证人,我触犯了赵国什么利益?犯了哪条律法”
长安君哑口无言。
荀子趁机道:“王上,长安君居心叵测!他言之凿凿,但并无实证,不可以此虚妄之言定罪。”
长安君:“王上,需得以防万一啊,赵壤如今便能收揽人心至此,他日身居高位,把赵国拱手送人也未可知!”
赵壤心说:还真猜对了!
荀子:“此乃祸国乱邦之言,民为国本,法为国用。废法弃民,国将生乱矣!”
长安君:“荀卿莫要危言耸听,此事事关赵国国本,自然该以求万全。”
赵王以手扶额,似乎有些头疼。
赵胜刚才已经辩过一轮,眼下累得靠在宦者身上休息,强撑着道:“王上若不信赵壤,可将他驱逐出赵国。”
“不可!”长安君,“赵壤才能不凡,绝不能落入他国手中!”
荀子撸起过于宽大的衣袖,语气不善:“你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荀子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生气时经常能骂得人无地自容,听说剑法也很高超,虽说他的佩剑没有带进殿来,但那一身鼓囊囊的肌肉也颇为吓人。
至少长安君老实了一点。
荀子却没有再跟他说话,而是直接对赵王开炮:“长安君欺弄王上、轻贱国法,实乃奸佞小人,王上不严惩他,还听之信之,实非明主所为!”
赵王:“……”
长安君:“……”
荀子:“长安君所言难以服众,您若强行处罚赵壤,臣恐天下人会认为王上嫉贤妒能,借此排除异己。”
有被扎到心的赵王:“……”
荀子:“何况嬴政已经回到秦国,既说他与赵壤往来甚密,难道就不怕秦国挥军东出,再现邯郸之围吗?”
众人:“………”
就连赵壤都不由自主地抬头看荀子,从前都不知道先生嘴这么毒!
赵王被气得脸色铁青,长安君拍案而起,正要斥责荀子,宦官令匆匆进来,附在赵王耳边说了什么。
赵王脸青了又红、红了又白、白了又黑,调色盘一样转了一会儿,有些疲惫地摆摆手:“此事便议到这儿,散了吧。”
“王上……”长安君还要说话,被赵王不悦地瞥他一眼,只能不甘不愿地退下。
赵壤、荀子和赵胜走出大殿,心中都有些疑惑,不知道宦官令跟赵王说了什么,才让他决定放了赵壤。
他们很快就明白了。
距离王宫不远处,以里魁为首,聚集了数百平民,他们也不闹事,只是站在原地,焦急地往王宫张望。
赵壤愣住,心中泛起酸酸软软的感觉,脚像是扎在地上似的,竟然抬不起来,好不容易走到众人面前,看着这些或喜悦或担忧的脸,赵壤将双手拱起举过头顶,深深弯下腰去。
赵人有多恨秦人,赵壤再清楚不过了,在宦官令在村民面前点明嬴政身份的那一刻,赵壤就做好了被厌弃的准备。
赵壤不会怪他们。
他们中有人失去了父亲、有人失去兄弟、还有人失去儿子……
赵壤看向一个少女,她的母亲受不了丈夫和两个儿子去世的打击,长平之战后没多久便一命呜呼,只留下少女一个人活在世上,那年她才五岁。
还有一位年轻妇人,她原是嫁出去的女儿,但丈夫在长平之战中去世,家产也被不良亲戚侵吞,她带着唯一的女儿被赶出来,女儿生病无钱医治,一命呜呼,妇人从此便孤零零一个人。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家庭破碎绝不是苍白的形容,而是无数真实发生的悲剧。
他们恨秦人理所应当,如果因此恨他,赵壤也全盘接受。
但他没想到他们会谅解他,还为了他跑到邯郸。
这里面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来过邯郸啊!
赵壤深深作揖,里魁说着“不敢当”,赶忙把他扶起来,嘴唇嗫嚅了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回去吧。”
*
赵壤没有坐马车,跟村民一起走路回去。这一路浩浩荡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每路过一个村子,他们都会停下来与这个村子的人告别,里魁还与他们约定找机会交换耕种心得。
荀子含笑看着这一幕,等回到学堂,只剩下自己人了,他脸色一变,对赵壤道:“赶快收拾东西,入夜了我们就走。”
第32章
赵壤一愣:“现在走?”
“必须走。”荀子道, “今日赵王碍于人言暂且放过你,可他心中芥蒂未消,你在赵国便没有出路。更何况今日在朝堂上,诸多官员替你出声,平民还为你聚集于王宫之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功高盖主。
赵壤脑中率先冒出这个词, 虽然不是很合适,但却能形容他此刻的处境。
赵王本就小心眼,又见赵壤如此得人心,只怕更寝食难安了,迟早都要对赵壤出手。
所以赵壤必须得走, 而且越快越好,否则等赵王反应过来, 派人把村子盯住,他们想走也走不了。
赵壤转身回去收拾东西,心神却沉浸到系统里,看着上面的数字。
因为苏出耧车,系统给了一些积分;进了一趟王宫,虽然没见到新的名人,但荀子大骂赵王也算是个名场面,再加上平民为他请命的场景,积分已经来到了四千七百多,马上就要到五千了。
原本赵壤打算趁着春耕,好好推广一下耧车,再想想别的办法,等到春耕结束时,应该可以攒够五千积分给赵胜买药剂,没想到事到临头又出了变故。
他一路上表现得若无其事,就这么回到家中。
臣妾们都在,家中唯一的小主子被“请”进了王宫,他们都慌了神,见到赵壤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赵壤安抚他们:“我没事,有人诬陷罢了,王上已经弄清楚了。”
臣妾们露出笑来,张罗着给赵壤准备好吃的、烧水洗漱,还给赵壤戴上装着兰草和艾草的香包,去去晦气。
赵壤洗漱完、吃饱饭,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的东西比嬴政多,但真正要带的也没多少,一个小小的包裹就足够了。
他把臣妾们都叫来,说道:“王叔说我受惊了,让我搬到邯郸去住一些日子,这便准备走了。”
御者:“那奴去给公子套马车。”
“不用了,先生和浮丘师兄也去,我坐他们的车就行。”
赵壤拿出一个小匣子:“今日之事让你们受惊了,这些给你们压压惊。”
匣子里是些小金饼,主仆一场,以后可能很难再见,就当全了这段情谊吧。
他们都是成阳君和平原君府上的人,赵壤走后,他们还可以回到邯郸去,再有这些金饼在,日子不会太难过。
给到御者的时候,他沉默地接过金饼,然后以极小的声音说:“公子保重。”
赵壤一愣,旋即微笑。
这位御者并非常人,他乃附近一小国的贵族,为谋前程来到赵国,被平原君派来为赵壤御车。
这并不是羞辱,在以车战为主的战国,御者是极重要且体面的差事,赵嘉和赵偃的御者甚至可能由赵国的偏远宗室担任。等到主家身居高位,他们也能水涨船高。
可惜这位御者为他驾车数年,辛苦全都白费了。
赵壤暗叹一声,可惜他自己尚且前途未卜,也无法给旁人什么承诺,更何况御者未必愿意离开赵国。
离开之前,赵壤又交代臣妾们把家中粮食分一些给村民,以谢今日相助之恩,最后看一眼这住了数年的小院儿,背着小包袱走进了夜色之中。
御者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他走到学堂门口,登上马车走远,这才回到院子里。
马车上,赵壤也收回看向村子的视线,浮丘伯安慰他:“以后还有机会回来的。”
赵壤心情不好,于是故意找茬:“什么时候?”
浮丘伯想了想:“秦灭赵的时候?”
赵壤:“……”
这一夜马车没有停歇,赵壤几人也没有休息,直到跑出一段距离,才会在晚上稍微休息一会儿。
*
与此同时,赵王的人也来到了村子。
领队的人是庞暖,他在村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赵壤和荀子师徒,逼问赵家仆臣和村民,大家都很茫然:“不是说平原君担心小公子,把他接到邯郸去了吗?”
庞暖目光凌厉地看向众人,他是经验丰富的将领,能力只在廉颇和李牧之下,这些人若是说谎,很难骗得过他。
这就是赵壤不把事情告诉任何人的原因。
庞暖没有看出端倪,也不与村民纠缠,一拉马绳,对身后的将士道:“往秦国方向追!”
队伍很快消失在路口,里魁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高高提起心,叫来村里跑得快的孩子去平原君府上报信。
赵胜和魏无忌早就做好了安排,庞暖追击赵壤的路上受到诸多阻挠,有人故意留下假线索,引他去其他方向;或是路被堵上,无法通行……这些手段的确拖慢了庞暖的脚步,但他毕竟不是庸才,还是在赵国边境追上了赵壤一行。
*
时值三月,枯树早已抽出新芽,万物复苏,就连边境也多了几分生机。
庞暖身披盔甲高坐马上,身后跟着数十铁骑,腰佩长刀,气势凛然。而他们的对面,数百士人手持刀剑,将赵壤几人围在中间。
这都是赵胜与魏无忌的门客,还有闻讯加入的侠士。
赵壤对庞暖笑了笑:“没想到是你来追我。”
并不是说庞暖不适合,他是如今留在邯郸的最优秀的将领,赵王如果存心抓回赵壤,派他当然最合适。
只是庞暖对荀子的治兵思想颇为推崇,从前时常来学堂请教,数度为赵壤和嬴政授业,与他们交情不错。
他也曾惋惜赵壤怀才不遇,没想到今日赶来做束缚他的缰绳。
庞暖没接这句话。
他欣赏赵壤,也惋惜他的遭遇。但他首先是赵王的臣子,是赵国的将军,不能不听赵王的命令。
他垂头看向赵壤,淡淡道:“跟我回去。”
赵壤:“如果我不答应呢?”
庞暖:“那我不会客气。”
“王上打算怎么处置我?”赵壤仰着头问,“处死吗?”
庞暖:“王上不会如此。”
“即便不处死,也要把我控制起来,对吧?”
赵壤轻轻摇头:“我有我的事做,不能跟你回去。”
这么说似乎有些天真,但赵壤始终觉得,既然穿越一场,既然得到了系统这个机缘,还有幸跟秦始皇成为兄弟,他总该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他曾经在赵国尝试过,但显然失败得很彻底,现在他绝对不能回去成为赵王控制下的傀儡。哪怕要死,也要拼尽全力后再死!
庞暖藏在甲胄下的眉毛紧紧皱起,看了赵壤一会儿,缓缓拔出挂在马上的长刀。
士人们也举起刀剑,严阵以待。
庞暖低头看着这些人,有些不解:“你们应该知道赵壤的本事,放走他是赵国的损失。”
一位侠士冷笑道:“公子壤心怀大义、救平民于危困,我等敬重他的品行。赵王既无法善待他,为何不能放走他,难道真要落个嫉贤妒能之名,使天下有才之士不敢入赵才罢休吗?”
庞暖定定看他一会儿,又转头看赵壤和荀子:“这些人不是我的对手,你们要看着他们白白送死吗?”
“庞暖,你不必逼迫荀卿和公子壤,今日我们为道义而战,与他们没有干系!”
又有人回头与赵壤道:“公子莫要为他所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①。吾等今日虽死,死得其所矣!”
“吾等虽不才,却可拖住他们一时半刻,先生和公子快些上车离开。”
赵壤看着这些人,他们之中有些与赵壤素不相识,有些不过点头之交,有些人不喜赵壤,也有赵壤不喜之人,就连赵胜“杀妾谢士”的主人公也在其中。
他们一路为赵壤提供方便,为庞暖制造障碍,如今又站出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赵壤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赵壤叹息一声,这半年多来,他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他捏紧了手里的东西,这是刚刚在系统里买的,催泪瓦斯和烟雾弹结合版,据说可以在空旷环境持续作用一个小时,足够赵壤他们跑出一段距离。
他们不在,庞暖也不会为难这些士人。
只是这么做动静太大,恐怕要惹人怀疑。
但事已至此,赵壤也顾不得那么多,他拿出东西对准庞暖所在方向,在心中对系统进行最后确认: [我要用了,准备好风。 ]
系统答应在赵壤用这东西的时候给一阵风,保证他和荀子不受影响,不会耽误跑路。
系统:[准备好了。 ]
赵壤伸出手,正准备将东西掷出去,便听见隐约马蹄声,人数似乎还不少,这声音越来越近,很快变成轰隆之势。
庞暖立刻进入战备状态,大喊:“列阵!”
又对赵壤等人道:“躲到后边去!”
赵壤也有点担心,在赵国境内出现不明骑兵,也不知是祸是福。
但已经来不及躲了,一支大约百人的骑兵小队带着漫天灰尘,从远处席卷而来。一转眼的功夫就到了近前,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为首的骏马马蹄高高扬起,落下时露出一张俊秀英武的脸。
“是秦军!”庞暖身边一位将士率先出声。
赵壤眼睛一亮:“阿兄!”
来人正是嬴政。
他穿着秦军甲胄,高高坐在马上,威风凛凛,与从前判若两人。
士人们松了口气,有公子政在,公子壤应能无虞了。
庞暖脸色非常难看,质问道:“秦军为何会踏上赵国土地,请公子政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嬴政淡然自若:“听说舍弟和先生在边境出现,我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你们。”
他看看赵壤和荀子,再看看庞暖,状似不解:“你们在做什么?”
庞暖:“这是赵国之事,似乎与公子无关。”
“舍弟与先生之事,怎么会与我无关?”嬴政道,“我们师徒兄弟许久未见,合该团聚一番,庞将军若有兴致,可同去上党宴饮为乐。”
庞暖看看嬴政身后的骑兵,知道今日之事大概率不成了。
秦军铁骑不比那些士人,士人虽有些功夫,但跟上阵杀敌的将士完全不同,更何况庞暖率领的是骑兵中的精锐,一个可以吊打他们十几个。但秦军铁骑也是尸山血海磨练出来的,人数又比他们多,根本没有胜算。
更何况嬴政身份特殊,跟他动手等于向秦国宣战,庞暖还没这个胆子。
他皱眉:“公子是要与我赵国为敌吗,您尚未回到咸阳便闹出这番风波,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嬴政淡淡道:“那是我的事,便不必劳将军费心了。”
庞暖一噎,冷冷看着嬴政,嬴政也不甘示弱。双方对峙片刻,庞暖冷哼一声,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紧绷的气氛一扫而空,众人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嬴政翻身下马,先向荀子行礼。荀子问:“你怎么会在此处?”
赵壤也好奇地看着他,还以为他早就到咸阳了呢。
嬴政道:“赵王与贵族对阿弟不满已久,我恐他们借我离开之事做文章,故而在这里多等些时日。”
荀子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赵壤有点着急:“咸阳那边没意见吗?”
“没事。”嬴政没多解释,问他,“这回可以跟我回秦国了吧?”
赵壤讪讪点头。
都怪他当初太天真,要是早点跟嬴政走,也就没这么多事了。还劳动这么多人救他。
想起这个,赵壤转身面对众士人,向他们深深一揖:“多谢诸位先生救我。”
“公子万万不可如此。”为首的士人扶起他,此人乃是平原君心腹,赵壤与他颇为相熟。
他道:“吾等助公子,为的是心中道义,此乃吾等之幸,公子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其他人纷纷点头,以示附和之意。
“诸公大义!”荀子赞道。
这叫众人颇为得意,荀子可是宗师泰斗级的人物,能得他一句夸赞,对他们来说是极大的认可。
赵壤:“只是你们违逆王上的意思救我,回去恐怕也难逃责难,不若跟我们一起去秦国吧?”
他看向嬴政:“可以吗?”
“自然!秦国最缺诸公这样侠肝义胆的人才。”
一个中年士人神色淡淡:“不必了,我等只是敬重公子壤为人,但绝不可能去秦国这种虎狼之地!”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为首的士人站出来解围:“我等只是来助荀卿与公子一程,还要回去襄助君上。公子放心,有君上从中转圜,我等不会有事的。”
当然也有人选择跟赵壤他们一起走,这些要么不是赵人,要么就是对赵国失望已极,宁愿去秦国都不想留在赵国了。
赵壤尊重他们的选择,也让他们日后有需要就去秦国找他。
看到那位跛足门客也在要回去的人中,赵壤上前作揖,郑重道:“壤从前对先生多有不敬,向先生赔罪。”
他依旧不认可此人逼赵胜杀妾谢士的做法,但也觉得自己此前对他的看法有失公允,故而赔礼。
跛足门客却连连摆手,惭愧道:“不怪公子,这些年我也时常后悔,觉得当日太过激进了些,只可惜人死不能复生,悔之晚矣。”
说着叹息一声。
临分别前,赵壤假装从袖子里,实则从系统里拿出一只小玉瓶,交给为首的士人:“劳烦你将此物带回去给王叔。”
这就是赵壤心心念念的药剂。
方才嬴政率领骑兵出现的时候,系统突然提醒他积分足够,可以买药剂了。赵壤顾不得查看情况,当机立断把药剂买了,还让系统给换了个瓶子。
士人接过玉瓶,对赵壤等人拱手:“祝公子大展骥足,我等便回去复命了。”
“告辞。”
众人就此分离,一者向东回邯郸,一者向西入上党。 ——
作者有话说:《孟子·滕文公下》
第33章
回上党的路上, 嬴政放弃骑马,与赵壤几人一起坐马车。
兄弟师徒月余未见,说起分别后的情况。
赵壤这才知道嬴政到上党后,本该稍作修整便回咸阳的,但他借口巡视学习多留了几日,后来凭借对赵国的了解,发现了防守中的一些薄弱之处,如今正在帮着蒙武加固防御,所以才能在上党滞留这么久。
这次能及时为赵壤解围,是因为他一直叫人盯着赵国这边,收到消息就立马赶来了。
赵壤疑惑:“你怎么知道王上会对我出手?”
嬴政:“先生提醒我的。”
赵壤看向荀子, 荀子笑而不语。
嬴政也好奇:“赵王抓捕你的理由是什么?”
赵壤:“…通敌。”
嬴政:“……”
他沉默片刻,调笑道:“赵王善谑。”
赵王可真会说笑话。
赵壤看向他,见嬴政神色轻松舒缓,嘴角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不禁心中诧异:只是回到秦国月余,嬴政的变化便这么大吗?
他不必再时时提防紧绷,也不必刻意掩饰自己的光彩,就像是出鞘的宝剑,锋锐又亮眼。就连心态都松弛了很多,都学会说俏皮话了。
此处距离赵国边境不远, 没走多久就看到了秦国的军队。
秦国当然不可能让嬴政一个人带着百人骑兵进赵国冒险,纵然知道赵国不敢对他做什么,但事无绝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遇到一个缺心眼呢?
所以他们派了一支军队跟在嬴政后边,就等在边境线上,随时都可以接应,为首的正是当日在邯郸城外见过的年轻将领。
赵壤知道此人叫王贲,应该是个厉害人物。
因为当日第一回见他,系统给了五百积分,是赵王的两倍还多,可见他在历史上也很有名气。
嬴政介绍:“这是王翦将军之子。”
赵壤还没反应过来,系统就在他脑子里发出尖锐爆鸣,只是听到一个名字就开始激动了。
赵壤:[你冷静点,能不能跟别人家统学一学,稳重一点! ]
系统:[我不管,你没让我看到白起和李牧,必须让我看到王翦!王翦王翦王翦! ]
赵壤:[……]
经系统这么一闹,赵壤也想起来了,王翦的确是个超级牛批的大佬来着,他和嬴政一起主导了秦灭六国之战,并且亲自作为主帅灭了最难打的赵国和楚国,是秦国继白起之后的又一军事大神。
不过他大放异彩的时间点是多年之后,眼下还名声不显,故而赵壤一时没想起来。眼下秦国最重要的将领还是老将蒙骜呢。
赵壤记得王翦的儿子也很厉害,独自灭了好几个国家,父子二人堪称帝国双子星。
他看看端坐马上一脸肃穆的王贲,难道就是这位?
*
上党并没有完全归于秦国统治,他们与王贲汇合后又往前走了一段,才到了秦国境内。
入关的时候,赵壤明显感受到秦国与赵国的不同。
赵国关卡松弛,就算身份有问题,只要打点得宜亦可出入。但秦国十分严格,不论贵族还是平民都要接受查验,赵壤一行也被要求停下来出示传验。
“传”是通行证,“验”则是身份证明,在秦国没有这两样不能出门,否则会被视为潜逃的犯人或间谍,一旦发现会被当场缉捕甚至处决。
荀子从前来过秦国,倒有“传”和“验”,但赵壤、浮丘伯及跟他们同来的士人却是头一回入秦,自然没有这种东西。
这也不用担心,秦国对此自有安排,关卡设有相关官吏,可以为他们办理符节,否则有外国士人前来投奔,却因为没有“传”“验”而中道崩卒,那不就成笑话了?
作为秦国公子亲自带来的人,他们还是受到了优待的——给他们多派了几个人办理符节。
秦吏的动作很快,听到荀子和赵壤的身份也只是稍微拱手示意就继续办理,显得非常专业,也不似赵国官吏办事拖拖拉拉。
符节很快就办好了,众人走进关卡,这便真的离开赵国了。
这次赵壤没有回头。
进入秦国境内,与外面的差别更加明显。
上党是被山脉拱起的高地,并不适合耕种,但平民还是见缝插针地开垦出小块农田,路两旁随处可见水车,他们用的犁似乎也是赵壤改良过的。
嬴政道:“水车和改良犁在上党十分普遍,其他地方也在逐步推广。”
赵壤无言以对。
他为了赵国改良的犁和水车,赵国弃如敝履,倒是秦国偷偷学去、偷偷发展起来了。长安君以“魏国有改良犁”作为赵壤私通魏国的证据,要是知道秦国的情况,不得更有话说?
不过秦国确实重视农业,赵壤还看到了田典——也就是传闻中负责指导平民种植的人。
上党的治所在壶关,这里没有邯郸的繁华,简朴而肃穆,人车往来井然有序,贵族不敢闹市跑马,不敢堂而皇之地让平民让路,更不敢随手鞭笞平民,平民也无惶恐之色,可见秦法虽然高压,却在一定程度上令平民感到安全。
——他们固然会因为做错事而受到惩处,但也不会在毫无错处的情况下遭受无妄之灾。
赵壤还看到有人在宣扬秦法。
嬴政道:“上党归秦不久,平民对秦律知之不深,需得时时宣扬,以免无知而犯错。”
赵壤点点头。
到了官署,众人下车的下车,下马的下马。守卫的将士看到这么多人,也有点惊讶。
“我先带你们见一见上党的守将和郡守。”嬴政带着他们进去,一边走一边介绍,“上党的守将是蒙骜将军之子蒙武。”
这个赵壤知道,蒙武还有两个很有名的儿子,一个叫蒙恬、一个叫蒙毅,兄弟俩都是秦始皇的心腹爱臣。
《秦时明月》嘛,他看过的!
嬴政:“……郡守名叫冯朔,出身当地望族。”
“冯?”赵壤品味这个姓。
他没记错的话,那个将上党献给赵国、祸水东引、直接导致长平之战的冯亭就出自上党冯氏?
嬴政点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就是冯亭的族亲。”
赵壤不禁肃然起敬:秦国大气!
“冯亭当日身为韩臣,为韩谋算,并无错处。如今冯亭已死,冯氏也投降我国,往事自然既往不咎。”嬴政道,“冯氏在上党根基深厚,有他们帮助,统治上党顺利多了。”
赵壤恍然,大气是一回事,利弊又是一回事。
他还注意到一个情况,官署的守卫和往来官吏对嬴政都很尊敬,不仅是因为他的秦公子身份,而是基于他本人的,发自内心的尊重。
这叫士人们有些惊讶,他们虽也觉得嬴政不凡,但到底只是九岁的孩童,才到上党月余,就已经有如此影响了吗?
随即又觉欣喜,他们既跟随赵壤和嬴政入秦,便会被视为一党,嬴政越强大对他们越有好处。
守将和郡守的官署不在一处,他们先来见蒙武。
蒙武今年四十出头,正值武将的巅峰时期,能被派来驻守上党这样的战略要地,足可见秦王对他的看重和信任。
他已经得到了消息,亲自到门口迎接,以弟子之礼拜见荀子。
虽说荀子的治国理论并未被秦王采纳,但他身为学术泰斗极受尊重,天下文士大多学过他的思想,都可对他执弟子礼。更何况当年荀子入秦,蒙武曾受过他的教导。
荀子也露出微笑:“多年不见,恭贺你心愿得偿。”
当初蒙武的心愿就是成为不输给自己父亲的将军,如今他已经是成熟的将领,虽然还比不上蒙骜,却只差在经验和资历而已,未来成就绝对不会比蒙骜低,故而荀子有此一言。
蒙武似乎想起年轻时口出豪言的模样,不禁会心一笑。
再看赵壤时,神情就有点复杂了:“公子壤。”
赵壤努力屏蔽掉脑子里疯狂上涨的积分,淡定地拱手为礼:“蒙将军。”
蒙武是秦国将军,而赵壤是赵国公子,隔着长平之战的矛盾,相见确实有些尴尬。
不过蒙武对赵壤印象很好,从前他就听过赵壤的名声,知道此人小小年纪却颇有才华。赵人说什么器什么道,将赵壤贬为工匠之流,但他们老秦人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说法,只知道赵壤能令耕作变得轻松、粮食产量增加,这就是实打实的本事。
这次的事他也知道了,赵王嫉贤妒能,连小孩也容不下,实在叫人看不上眼。
不过也得感谢赵王,让他秦国得此贤才!
现在看赵壤年纪虽小,但是举止有礼、气度不凡,蒙武就更喜欢了。不禁对那位赵国平原君神往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教导出这么优秀的两个孩子?
另一个指的自然是嬴政。
刚把嬴政接来的时候,蒙武并没有把这个生于赵国、长于赵国的小公子放在眼里,但这一个月来,嬴政可给了他太多惊讶和惊喜!
面对同来的士人,蒙武也很尊重。这些人能被平原君和信陵君选为门客,本就证明了他们的本事,战国四公子的门客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此次他们一路护送赵壤、为了赵壤不惜以命相抵,更可见品行高洁,令人尊敬。
蒙武温声道:“诸位一路辛劳,且先在上党修整几日,等精神好些了,我再派人护送你们回咸阳。”
众人都答应了。
蒙武又道:“我已经叫人准备好住处,诸位暂且歇息,晚上我设宴为你们接风洗尘。”
吩咐旁边的王贲:“你带诸位先生下去安置。”
回到大本营,王贲都比刚才活泼多了,响亮地应了一声。
其中一士人问:“我等是否先见过冯郡守?”
“冯郡守有事忙碌,晚上你们就见到了。”蒙武道。
众人暂且下去安置,王贲招待诸位士人,嬴政则亲自带着赵壤和荀子师徒去住处,浮丘伯还疑惑:“怎么没见到李师弟?”
按理说先生来了,李斯应该恭候迎接才是。
赵壤:“也没见到吕先生。”
嬴政表情微妙:“晚上你们就知道了。”
赵壤和嬴政一个院子,荀子和浮丘伯则跟李斯一起住在隔壁。
把他们送到地方,嬴政就先走了,他如今帮着蒙武巩固边防,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赵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高兴。这才是嬴政该有的样子,独立、强大、光芒熠熠,而不是像在赵国时一样压抑自己,碌碌度日。
他简单洗漱一下,张开胳膊躺在柔软的床上,整个人重获新生。
他都多少天没有躺床上睡过觉了!
到这个时候赵壤才能打开系统,查看积分的情况。
原以为买了那管药剂,积分即便不清零也该所剩无几了,但竟然还有,而且不少,足有一千多。
他查看积分记录。
系统提醒他可以购买药剂的时候,是因为嬴政带人出现,和诸多士人一起为救他与赵国对峙,制造出了新的名场面,也就是说这个场景很可能随着嬴政或者赵壤流传后世。
这个名场面让赵壤得到了五百积分,加上买完催泪瓦斯版烟雾弹后剩下的四千五百多,正好给赵胜买药剂。
买完的确不剩什么了,但后来赵壤在上党看到的种种和蒙武,都为他提供了不少积分,尤其是上党的情况,虽然每一项给的积分不多,但零零碎碎加起来就很多了。
系统:[惊不惊喜? ]
赵壤:[把那个催泪瓦斯退了我才惊喜。 ]
系统:[货物售出,概不退还! ]
赵壤:[你这样做生意不行……]
系统:zZZ~
赵壤也困得不行,很快也睡熟了。
这一觉便睡到了晚上,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只在角落里点了个豆大的灯,影影绰绰间,赵壤看到一个黑影坐在屋子中间,慢吞吞地用手梳头发。
赵壤:“!!!”
他头皮都麻了,嗓子像被堵了一团棉花,想喊都喊不出来。
系统生怕宿主被吓死,连忙开机安抚:“是你娘朱姬。”
赵壤裂开的心缓缓愈合,忍住骂娘的冲动,毕竟那就是他娘。
他发出一点动静,婢妾注意到,很快掌上灯,能看清朱姬的脸了,赵壤才彻底松了口气。
朱姬来这里不为别的,就是来看看赵壤。
赵壤原本还有些动容,毕竟是几年来头一回分开这么久,他又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和惊吓,难免思念嬴政和朱姬。来的路上他也听嬴政说了,这段时日朱姬一直不大开怀,想来是为了他的缘故,叫赵壤心生触动。
原本想着母子二人好好说几句话,但才说了没几句,朱姬又开始埋怨赵壤不听话不懂事,当初不听她的一起来秦国,才会闹出这么多事吧啦吧啦。
赵壤很想捂住耳朵:别念了!师父别念了!
赵壤实在难以忍受,借口赴宴赶紧溜了。
他也是真的要赴宴,据婢妾所说,刚才蒙武就派人来请过,见赵壤睡得香就没有打扰他。
也不止赵壤如此,到了地方他才发现,还有好几个士人没有到,蒙武的意思是以后大家还有见面的机会,诸位先生一路辛劳,让他们好好歇息要紧。
赵壤不得不佩服他的体贴,真是张飞绣花——粗中有细啊。
系统抽空说了一句: [蒙武将军也不粗鲁啊。 ]
之所以说抽空,是因为进了屋子之后,积分就在嘀嘀嘀涨,赵壤看看光屏上的“冯毋择”、“冯去疾”两个名字,也不知道谁是谁,干脆暂时不管了:[你说的对。 ]
蒙武虽然是武将,但是文武双全,长相斯文儒雅、一派君子风度。倒是另外一边身着文官服饰、正在与士人们高谈阔论的中年男子灰头土脸、衣服也是皱的,看上去有点邋遢。
赵壤到嬴政旁边的空位坐下,路过李斯的时候惊讶地“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问:“李师兄,你还好?”
“还好。”李斯正襟危坐,如果不是脸色苍白、黑眼圈有点大、且双眼无神的话,还是挺有说服力的。
再看看对面的吕不韦,同样如此。
赵壤对他微微一笑:见到我你惊不惊讶?
吕不韦垂下眼睑,整个人透出淡淡的死感——累的,快睡着了。
赵壤心中大惊:秦国竟恐怖如斯!
嬴政低声解释:“长平之战后,上党官吏死的死、跑的跑,这几年虽有补充,但仍不足以支撑偌大上党,所以……”
明白,人手不足,加班来补。
难怪李斯和吕不韦这个样子,原来是被抓壮丁了,也怪不得冯朔一个世家出身的文官这么邋遢,想必是忙得没功夫打理自己。
不容易!
不过……
赵壤看他与士人相谈甚欢的样子:“他现在是什么意思?”
嬴政:“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挖人啊!
冯朔想人手都快想疯了,谁懂他看着蒙武手下那么多人可用,每日只需处理重要事务,入夜便可歇息,可以悠闲地吃饭洗漱,每天睡得饱精神好,而他却要夙夜办公的痛苦啊?
可惜士人都去咸阳了,上党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没人愿意来,连认字的人都找不到几个。秦国管得又特别细特别严,导致官吏每日要处理的事务特别多,每个人都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
好不容易来了一批士人,冯朔当然不想放走。于是化身公孔雀,努力开屏展示魅力,希望以此吸引几个人才。
至于会不会得罪公子壤和公子政?顾不得了!
在前途和有人帮忙之间,他选择保命。
想睡觉!
看他顶着黑眼圈努力推销上党的样子,赵壤都有点不忍心了。
他倒不介意士人被挖走,他们又没有互相绑定,赵壤也没有养门客的打算,要是士人觉得上党好,愿意留下来,赵壤只会支持他们。
嬴政也不介意,他不觉得自己以后会缺人用,且上党是秦国的土地、冯朔是秦国的官吏,他的难处也是嬴政的责任。
如果他不能把士人留下来,嬴政还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呢。
因此二人不动声色,只是默默看戏。
第34章
冯朔坐在几位士人中间,侃侃而谈:“别看上党地处偏僻,既小且穷,平民还没有完全归顺,但正因为如此,一旦我们将之治理好了,很容易就会被王上记住。”
“现在上党正缺人,诸位要是来了,马上就能委以重任,要是干得好,我和蒙武将军还可以向王上举荐你们。”
冯朔:“功夫好、懂兵法,想上战场也无妨,上党时常有小规模战役,我可以请蒙武将军安排你们打仗,咱们秦国以军功封爵,手里有了人头就能有爵位了。”
“……”赵壤低声问嬴政,“他不是缺人吗,怎么还把人才往蒙将军那边推?”
嬴政举起水杯淡淡道:“嘴瓢了吧。”
这句话也是跟赵壤学的。
赵壤看向冯朔,见他面露懊恼之色,果然如嬴政所言。
说都说了, 冯朔也没有往回收的道理,只继续道:“自然, 诸位拼死护送公子壤,乃是大义之士, 未必在意名利地位,但上党平民贫苦,又地处诸国交界之处,留在此处既可治一地, 亦可借此治全国,正适合诸公施展才华。”
不得不说,这番话对士人们还是有点诱惑力的,赵壤看到好几人都有些动心。
冯朔并不急着要士人们表态,之后便与他们把酒言欢,请求在滞留上党的这些日子,他们能为自己分担一二。
这对士人不算什么,都答应了。
冯朔又到荀子和浮丘伯跟前,他们俩最近也累了,在赵壤前面不久来的。
冯朔:“久闻先生隆礼重法的学说,不知能否请教一二?”
荀子当然不会吝惜,很快和冯朔讨论起来,这时候就能看出来冯朔出身氏族,见识广博,与荀子你来我往,十分精彩,在场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赵壤也听了一会儿,前面还好,到后边便有些听不懂了。
他也不强求,把意识沉浸到系统之中。
到了一个新地方,见到很多新面孔,积分涨得非常快,已经一千六百多了。
系统高兴的仿佛掉进粮仓的老鼠,恨不得化出身体在积分上打滚,还一再催促赵壤多与蒙武等名人接触,多搜集一些信息。
系统电子音激动:[见到冯去疾一定要问问冯劫! ]
赵壤不动: [我连冯去疾和冯劫是谁都不知道,怎么问? ]
系统一副看透他的架势,非常熟练地说: [说吧,你想要什么? ]
赵壤嘿嘿笑: [倒也没什么,就是每次见到名人,你特别激动,我却不知道什么情况,有亿点点尴尬。 ]
系统:[……]
赵壤:[老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要是知道他们的情况,不就能更好地帮你搜集信息嘛? ]
系统:[……收集信息你也能拿到积分,不算是帮忙。 ]
[我知道我知道,咱们俩合作共赢,但如果我能收集到更多信息,对你也有好处,对吧? ]
系统:[……按照规定,系统不能为宿主提供历史人物信息。 ]
[统统,你别跟我装傻,违反规定的事你少做了? ]
系统:[……]
俗话说山高皇帝远,更别说系统跟主系统隔着时间和空间,虽然联络不受影响,但主系统并不会对系统太严苛,他有相当部分自主权。
当然也不能太过分,至少明面上得过得去。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赵壤耐心等着,片刻后,只听【嘀】一声,光幕上出现一个举着酒杯、英武不凡的青年,赵壤认出他是坐在王贲旁边的青年。
照片一侧是青年的简介:冯毋择,华阳君冯亭后裔,秦始皇时期秦国将领、伦侯武信侯,其子冯敬为汉初御史大夫。
赵壤彩虹屁:[我就说统统你最有办法。 ]
系统:[……]
系统没搭理他,很快又弹出下一个,这回是坐在文官里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
冯去疾,秦始皇时期任右丞相,秦二世时与丞相李斯、其子冯劫一同劝谏,被暴怒的秦二世下狱论罪。他和冯劫以“将相不辱”为由自杀。
赵壤默然。
系统:[冯劫还没见到,资料暂时给不了你。 ]
赵壤:[嗯嗯!统统你已经很棒了,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统。 ]
虽然他只见过这一个统。
系统电子音“哼”了一声,颇有些傲娇的意思:[少来,我不吃这套。 ]
话是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又弹出一个人的信息。
王贲:秦朝名将,王翦之子。秦始皇二十一年,大败楚军;秦始皇二十二年,灭魏;秦始皇二十五年,灭燕;秦始皇二十六年,灭齐;受封通武侯。其子王离亦是秦末名将。
赵壤:六国灭三国,牛批!
系统: [我就知道这么多,具体的只能你自己了解了。 ]
[够了够了,感谢统统。 ]赵壤暗地里给它比了个心。
系统: [哼!你多收集点信息就行。 ]
[会的会的,我会找机会的。 ]赵壤答应得爽快,系统这才心满意足地闭麦了。
*
赵壤从系统里回过神,发现冯朔不知说了什么,令荀子答应他在上党讲学三日。
荀子乃儒家大贤,他在这里讲学,足够上党刷一波名声了,说不定能吸引到一些人才。
为了少加班,冯朔也算是费尽了心思,连六旬老人也不放过(bushi)。
冯朔不止不放过六旬老人,二旬的闲云野鹤他也不放过,浮丘伯也被他说动去帮忙干活。
他还不放过七岁稚子,攻略完荀子和浮丘伯,随后就把目光放到了赵壤身上。
赵壤:你不要过来啊!
冯朔略显邋遢的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先是把赵壤从头到脚夸了一圈,什么神童、有本事、还盛赞这次令数百士人千里相送的事迹,大夸赵壤和义士们,又把赵王骂了一遍,很容易就获得了赵壤的好感。
然后他话音一转,愁闷地问赵壤为什么上党的水车不太好用,是不是他们没学好,导致哪里出了问题?
赵壤:……抛开秦国偷学赵国的龙骨翻车这件事不提,冯朔还是挺坦然的,而且抛出来的话题令人很难拒绝。
他解释:“龙骨翻车是为了邯郸设计的,邯郸水流平缓、河床较低,而上党山高水险,水流湍急且河床高,当然不适应。”
“原来如此。”冯朔虚心请教,“可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补救的办法也有,一是改造成水力翻车,二是营造平缓的水流环境。”赵壤道。
冯朔:“第二个法子倒不难,挖个短渠引水就是了,但水力翻车……”
他听都没听过。
蒙武也听得好奇:“难道是以水力代替人力?”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异想天开,但赵壤却点了点头。
蒙武:“……公子莫要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赵壤认真地说,“水的力量本来就很强大,你们常驻山里,应该知道的吧?”
知道是知道,但没想到能利用起来。
赵壤见众人半信半疑,也不与他们辩解:“等我改一个出来给你们看看就知道了。”
冯朔大喜:那可太好了!
其他人也好奇不已,王贲一改初见时的严肃,笑嘻嘻道:“弄好了必得告知我一声,我好去瞧瞧稀罕。”
其他人:“我们也去!”
冯朔回头瞪那些身着低层官吏服的年轻人:“王小将军去瞧热闹也就算了,人家蒙武将军手下不缺人,自然可以松快些,你们哪有那闲工夫?”
王贲得意地环视一圈。
冯去疾微笑看向士人们:“这不是来了许多同僚吗?”
士人们:“……”
赵壤同情地看冯去疾一眼,他没有穿官服,显然并非官吏,大约是被冯朔拉来帮忙的,可怜才十四五岁的年纪,黑眼圈已经堪比上辈子常年熬夜的他了。
他重新把话题拉回来:“改良龙骨翻车是一个方法,不过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用适合山地的高转筒车,要不要?”
冯朔:“要!”
赵壤:“我最近新研制了一个农具,叫做耧车,用来开沟、下种和覆土,可使播种效率提高数倍,要不要?”
冯朔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要要!”
赵壤:“还有一件,你们这儿有水力,可以做水碓,用水力代替人力舂米,还能用于磨面和纺纱,要不要?”
冯朔:“要要要!”
冯朔快爽死了,这是什么神仙啊!
是谁说赵壤身份尴尬,接他来秦朝不合适来着?
冯朔看向吕不韦,吕不韦默默垂下眼睑。
赵壤也爽死了,谁懂这种说什么都会被重视的感觉啊?被赵王摧残久了,看冯朔真是眉清目秀呢!
冯朔:感谢赵王!
与此同时,赵国。
赵王逼走赵壤的事终究传了出去,他本就不好的名声变得更加不堪入目,什么嫉贤妒能、心胸狭小、自毁长城等负面词语都被加诸到他头上,即便他使人去散播赵壤的负面消息也于事无补。
深深的宫墙内,赵王刚发了一通火,坐在台阶上满脸苍凉。
赵嘉知道,赵王痛苦的不仅仅是民间对他的评价,更是因为他无法反驳这种评价。
他成功除去一个可能对他有威胁的人,也因此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个多么无能又自卑的小人。
第35章
冯朔的速度非常快,赵壤头一天答应可以先把耧车的做法教给他,第二天就召集附近的田瑟夫前来学习。
田瑟夫也是指导种地的官吏,但是职位比田典高一些, 田典负责一村或者一里, 田瑟夫则负责一县。
田瑟夫不仅要精通农事,还要熟悉律法、具备一定的文书能力, 要求并不低,年纪最小也有四十岁左右, 他们还按冯朔的要求, 各带了一两位木匠。
来之前就听说了,这次是有新的农具要教给他们,这叫众人颇为激动。
之前那两样新农具都很不错,改良犁自然不必说, 那水车虽然没有传言中好用,但同样作用很大。
不知今日又有什么好东西了?
在臣妾的指引下到了教学的房间,见到最上首的书案前跽坐着一位六七岁的小童,正在整理书简和木材,众人也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哪位先生身边服侍的童子,礼貌地点头示意后,便各自寻位置坐下。
瞧着距离说好的时辰还有一点功夫,人也没有来齐,便与左右之人讨论起来——
“你们知道是什么新农具吗?”
“不知道, 此前都没有风声。”
“我倒是听说赵国的公子壤又制出了一样新农具,据说是播种用的,难道是这个?”
“大约是了。”
毕竟他们的新农具都是从赵国“偷”来的。
提到公子壤时,那童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一位田瑟夫看到了,露出慈爱的笑容,问:“你这童子可知内情?”
童子赵壤甜甜地笑:“的确是公子壤制作出的新农具,叫做耧车。”
又把耧车的作用细细说来,田瑟夫们越听眼睛越亮,上党田地虽然不多,但是人格外稀少,最需要这种能节省人力与功夫的农具,如今又是播种黍和菽的季节,正好能派上用场。
众人都迫不及待起来,等到人来齐了,时辰也到了,还不见先生过来,先前那田瑟夫问赵壤:“是否要提醒一下先生?”
赵壤笑眯眯地站起来:“不用了,今日教你们做农具的就是我。”
众人:“……”
不等他们有所反应,赵壤已经开始讲述起来。秦国官吏的素质还是很高的,即便觉得一小童为他们授课有些滑稽,也认真听讲做笔记,听着听着就不由认真起来。
——这小童……小先生讲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外面,冯朔和蒙武来看情况,见状都放下心来。
冯朔:“公子壤年纪虽小,气度却不凡。”
蒙武点点头:“不愧与公子政为……”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虽说大家都知道赵壤和嬴政是兄弟,但他毕竟是朱姬与赵国宗室所生,说出来不太合适。
他道:“平原君和荀卿教导有方。”
冯朔深以为然。
另一边,嬴政收回目光,问一旁的吕不韦:“如何?”
吕不韦垂下眼皮,说道:“公子壤大才。”
嬴政:“如此,你还担心阿壤会误我前程吗?”
吕不韦叹息:“我知道公子与公子壤感情深厚,但也不必为此滞留上党,公子回国,却久久不至咸阳,让王上和太子怎么想,你阿父怎么想?”
这话吕不韦昨天就想说了,昨天赵壤和冯朔商量得痛快,事后才发现做这么多农具需要不短时间。
赵壤是赵国宗室,与士人们不同,照理应该去咸阳见秦王,由秦王决定他的去留。要是嬴政在上党也就罢了,但嬴政不日便将离开,赵壤也不便久留。
虽然冯朔说可以向秦王上书,但嬴政还是站出来表示他还有事,要再留在上党一些时日,让赵壤放开手去做。
嬴政:“阿壤若能助上党,多停留些时日有何妨?况且我并非信口胡说,而是真的有事。”
吕不韦轻叹一声,似是不大相信。
赵壤一讲便是一个时辰,期间整个室内安安静静,田瑟夫和木匠们听得极为认真,等到结束时,他们已经心服口服,其中一位田瑟夫夸赞:“小先生年纪虽轻,见识却深,若非公子壤身在赵国,恐会误以为您就是他呢!”
赵壤轻咳一声,背着小手道:“就是我。”
众人:“?”
赵壤:“我就是赵国公子壤。”
众人:“???”
他们消息没那么灵通,昨天发生的事还不知道,赵壤也无意解释,只道:“我来找阿兄来了。”
众人这才想起来,公子政和公子壤是兄弟来着!
虽然还觉得这事里头有缘故,但众人还是很高兴,围着赵壤问了许多问题,最多的还是翻转水车。
赵壤:“这事冯郡守跟我说过了,过几天我就去帮你们改造龙骨翻车。”
众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他们回去后会把学到的东西再教给田典,便能很快传播开来。
这就是秦国的效率。
赵壤也心满意足,从前在赵国百般受挫,这还是头一回如此顺利地传播一样东西呢!
他拿着东西出了门,就见嬴政等在外面,吕不韦已经走了,跟在他身边的是王贲和冯毋择,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赵壤咧开嘴灿烂地笑:“阿兄!”
嬴政严肃的表情柔和下来,伸手接过赵壤手里的书卷:“你刚才讲得很好,深得先生真传。”
“真的吗?”赵壤顺手把书卷递给嬴政,骄傲地抬起下巴,“我以后要是混不下去,就跟着先生教书育人。”
嬴政:“莫要误人子弟了。”
赵壤:“……”
赵壤一脸无语,要不是顾忌有其他人在,他就要跟嬴政闹了。
王贲和冯毋择心中纳罕,公子政在他们面前一向严肃,高不可攀的模样,他们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毕竟公子政出身好、气度不凡,而且是真的有本事,他们也是打心底里钦佩他的。
只是没想到他私下和公子壤相处会是这个样子,这么随和。
赵壤看看王贲和冯毋择,再看看旁边的中年:“这位是?”
嬴政:“你研究水车不是需要木匠协助吗,这是我叫冯朔替你请来的,军营里最好的木匠。”
顿了顿,他道:“他还是鲁班后人和墨家。”
赵壤眼睛一亮。
鲁班可是他偶像!
还有墨家。
李斯穿越小说常写的桥段:穿越主角做出一些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震惊八方,某个埋头干活的老农一掀斗笠——农家!墨家巨子听说此消息,千里迢迢赶来一验真伪,被主角卓绝的创造力折服。
赵壤也想过水车是否会吸引墨家和农家,可惜直到离开赵国也没等到,在穿越者里相当没有排面,让他非常失望。
没想到今日就见到了。
班七脚趾抓了抓地,有点不好意思:“我虽是鲁班后人,但远远比不上先祖,墨家技艺也只学到皮毛,没什么好说的,公子壤比我厉害多啦。”
“班匠太谦虚了,你技艺精湛,世上少有人及。”冯毋择含笑道,“不过公子壤天赋卓绝,或许能重现公输般当日辉煌。”
公输般就是鲁班,他最厉害的不仅是精湛的技艺,还有工匠精神及创造力。
赵壤连忙摆手:“不敢与公输先生相较。”
可能在别人看来,他发明了很多东西,未来成就不会比鲁班低。赵壤也相信他以后给世界带来的变化不会弱于鲁班,但那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非自己创造所得,与鲁班不是一个概念。
众人一起回院子,路上赵壤一直在问偶像鲁班和墨家巨子的事,可惜班七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赵壤倒不觉得如何,系统却失望得不行,它还指望能从班七这里收集点信息呢。
到了小院,赵壤拿出高转筒车和水力翻车的图册与班七讨论,这是他昨夜连夜画的草图。
赵壤在研究龙骨翻车的时候,并没有完全放弃高转筒车。虽然说它在邯郸附近不太适用,但赵国并不是只有邯郸,西部和北部也是山脉和高原。就算赵国用不上,等到嬴政统一六国,也一定可以用得上。
因此赵壤心里已经有雏形了,要画出来并不难。
水力翻车稍微麻烦些,主要就是以水力取代人力的部分。好在后世对水力的利用已经趋于成熟,赵壤学过、见过不少以水力驱动机械的结构,基本原理都是相通的,只要根据现有情况稍加改良即可。
而且只要能攻破这一点,水碓、水磨等也会水到渠成。
赵壤和班七讨论得热火朝天,一口一句行话,什么“吃不吃劲”、“讨巧笨拙”,听得王贲和冯毋择一头雾水。
看向一旁的嬴政,本想寻求同盟,没想到嬴政听得一脸认真,偶尔还能发表一点意见。
二人:“……”
第36章
赵壤看王贲和冯毋择不知道该干什么,似乎有些无措的样子,善解人意道:“你们去帮我拿些木头过来吧。”
木头就在院子外的墙角堆着,是冯朔叫人准备好送过来的,不得不说,冯朔是真的考虑周到,有这样的人支持,做研究也是真的痛快。
王贲和冯毋择依言拿了几根木头过来,然后冯毋择微笑道:“公子不用给我们找事情干,我们不觉得难堪。”
“是啊,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儿,我不干活一点也不难受。”王贲嘿嘿笑道。
赵壤同情地看着他们,只觉得太可怜了。
在这里待了一天多,赵壤也知道了不少事,比如说冯朔缺人缺的想要上吊,身边人但凡识字的都会被他抓壮丁,冯毋择身为他的侄子更是首当其冲,只看冯毋择面色苍白,身上透着种淡淡的死感就知道此言不虚。王贲虽然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赵壤:“你们今天不用去帮忙吗?”
冯毋择保持笑容:“我们眼下最要紧的差事就是陪伴和保护公子政。”
赵壤看他们的眼神更加同情:“难为你们了。”
嬴政的作息是什么样,没人比赵壤更清楚了。会不会比冯朔更忙不清楚,但也不是正常人可以承受的。从前有赵壤盯着他,嬴政还能收敛些,如今恐怕成了脱缰的野马,一发不可控制了。
王贲和冯毋择虽然不敢表明态度,但看表情,分明十分认可赵壤的说法。
这可真是才入狼口、又入虎xue啊。
嬴政:“……”
他瞥二人一眼,说道:“今夜你们可早些休息,有阿壤陪着我就行。”
王贲看赵壤一眼,迟疑道:“公子壤年纪还小,他可以吗?”
嬴政:“无妨,他习惯了。”
王贲再看赵壤一眼,状似为难:“那好吧。”
赵壤:“……”
要是嘴角不翘得那么高,我可能就相信你了。
当然嬴政也没说错,他是真的习惯了陪嬴政熬夜,并不觉得有什么为难之处。
赵壤拿出来的图纸已经颇为成熟,和班七又完善一番后,就开始动手做模型了。
班七学到了一个东西:模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叫,但是日后再做没有把握的大型器械时,可以先用这个办法尝试一下。
赵壤也被班七的手上功夫惊到了,该说不愧是秦军军营里最好的木匠,班七做木工又快又好,而且做出来的东西非常标准。
不是说横平竖直、规规整整的那种标准,而是每一个相同构件的尺寸都一样。
赵壤惊讶地看向他。
这一点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就太难了,人手并非机器,存在误差非常正常,班七却能将误差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
他想起来一件事:“听说你们要在做出的每一样东西上刻上姓名,如果出现失误要被追究,是真的吗?”
“是真的。”班七点点头,“不过没传言中那么严格,出现一点小失误,上官不会过分追究。”
赵壤又问:“听说你们做出的东西尺寸都是一样的,随时可以更换构件,是吗?”
班七点头:“是真的。”
王贲有些得意:“只有咱们秦国是这样,其他国家都做不到。”
就像后世大家都知道把书读通了就能考上好大学,但很多人做不到一样。现在诸国也知道秦国的武器标准化制度是好的,但是他们也做不到。
这绝不是定好武器的尺寸和规矩,让底下人照办那么简单,如何控制误差、如何保证器械质量、如何提高效率、如何验收追责……每一步都是无数问题,没有秦国这样从上而下强大的掌控力,根本完不成这件事情,诸国纵然羡慕,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赵壤犹豫一下:“咱们的水车可以做成这样吗? ”
这句话是问嬴政的,正如前面所说,技术上做标准化不难,重要的是推广上支不支持。
嬴政毫不犹豫:“可以。”
不需要与冯朔商议,嬴政知道只要赵壤能做出来,冯朔绝不介意多费这点心思,他的曾大父——秦王同样如此。
比起召集全国田瑟夫和工匠进行培训,这样推广要快速简便得多,出了问题要修理也简单,实在百利而无一害。
当然,以上好处只针对秦国。
赵壤想起从前在赵国时,平民的犁坏了,因为村中没有木匠,只能凑合着用,对秦国的好感便更高了。
既然要做标准化,之前的设计便要修改了。
赵壤和班七又头碰头地商量起来,一会儿趴桌上画图,一会儿又坐地上削木头,接地气的令人惊讶。
王贲和冯毋择出身都很好,很少在一位贵族身上见到如此不羁的样子,随后又觉得理所当然,只有这样投入,才能在这样的年纪练出这样的本事。
赵壤和班七一忙就到了晚上,直到天黑看不见了才结束。
他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腰酸背疼,腿也麻了,站起来时一个趔趄,幸好被王贲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倒,赶忙转身去扶班七,他都这么难受了,班七年纪比他大,想必比他更艰难。
站起来才发现周围坐了一圈人,蒙武、冯朔和荀子都在,默默地看着他们。
赵壤吓了一跳:“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你们二人太过投入,竟没听见我们的动静。”冯朔问赵壤,“公子有想法了吗?”
赵壤点点头:“图样已经快画好了。”
“这么快?”冯朔又喜又惊,他本以为这种创造性的东西,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行,没想到当天就有这么大进展。 。
赵壤一边揉着发酸的脖子和胳膊,一边把新鲜出炉的图样拿给他看,解释道:“这里吧啦吧啦,那里吧啦吧啦。”
冯朔听得一头雾水,挠挠似乎好几天没洗的脸,说道:“这些我不明白,公子和班匠只管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吩咐一声便是。”
赵壤:……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第一回见这么豪爽的甲方,感动!
他立刻提出再给配两个木匠,不需要多么厉害,只要能配合班七就行。
赵壤打算把专业的活交给专业的人干,他只要提提建议就好,动手的事还是不掺和了。
冯朔爽快地答应:“这不算什么,明日一早我便送人来。”
赵壤又把标准化的事说了。
正如嬴政所料,冯朔不仅不觉得为难,反而非常高兴,拍着胸脯让赵壤放心,表示这些都不是问题。
干就完了!
赵壤:爽!
冯朔也觉得爽,家人们谁懂啊?这种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的感觉!
他好奇地赵壤:“真的能做出水力的水车和碓吗?”
赵壤点点头,又拿出水力翻车的图样给他看,虽然还有待完善,但已经有大致轮廓了。
冯朔还是听不懂,但看班七骄傲又崇拜的样子,就知道这件事八九不离十。
他心中满是喜悦,慈爱地看着赵壤,夸赞道:“公子真是年轻……年幼有为。”
可惜,这么好用一人,怎么就是赵国公子、公子政的弟弟呢?
想到过些日子赵壤就要离开上党去咸阳了,冯朔只觉得心痛难忍。他都不敢想要是赵壤能留在上党,自己的当官生涯会多快乐。
王贲不知道冯朔复杂的心情,大开脑洞:“那你能做出水力推动的武器吗?比如水力刀剑。”
蒙武也看了过来。
赵壤摇头:“水力只提供力量,适合舂米、拉磨这种固定不变的活计,但战场拼杀需要灵活应变,并不适合用水力替代。”
王贲和蒙武都有点失望,虽然他们也知道这是异想天开,但还是对赵壤抱有一丝期待,想着他说不定能给出一个出乎预料的结果。
赵壤:“……不过我听说有种弩,可以连续发出十几支箭,还有自动投石机,你们要吗?”
蒙武:“要!公子什么时候开始研制?”
冯朔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连忙宣示主权:“先把农具的事忙完吧。”
蒙武:“不是已经好了吗,图样都有了。”
“你少装傻,图样跟真正做成能一样吗?”冯朔斜眼看他,“反正在农具开始推广之前,你不能跟我抢!”
蒙武也板起了脸:“为什么不能,上党乃军事重地,军备比农具更重要。”
“但近来没有要紧战事,迟一些也无妨,农具却是急着用的。”
……
二人争执不休,还要赵壤评理。
赵壤:“……别着急,弄完你的弄你的,弄完你的弄你的。”
二人:“……”
赵壤摸摸快饿瘪的肚子:“什么时候开饭啊?”
蒙武立刻道:“我叫人去拿饭。”
冯朔:“公子喜欢吃什么,我叫人去准备。”
赵壤:“……”
嬴政瞥这二人一眼,淡淡道:“你们不用管,去先生院子里拿就行。”
他们来时没有带赵家的臣妾,但荀子的仆臣跟随荀子师徒多年,在赵国无处可去,所以跟着他们来秦国了。
饭菜就是他准备的。
冯朔微微前倾的身体坐直了,含笑道:“我听李斯说过,你们在赵国时的饭食特别好。”
冯朔是相信的,因为李斯并非信口雌黄之辈。但他觉得可能有点夸大了,或者李斯出身一般,没吃过什么好的,所以才会有如此感触。
冯朔出身氏族,自觉见过几分世面,并不觉得还能有什么格外出众的菜色。
尤其李斯在到秦国后,也曾尝试令厨妇做白面馒头,冯朔尝过,口感非常一般,便更不抱什么希望了。
这时几位婢妾提着食盒回来,还没打开盒盖,只是稍微走近一些,众人便闻到一股浓烈而霸道的香气,不自觉开始分泌口水。
李斯:微笑.jpg。
是的,他特意叮嘱仆臣今日做些味道霸道的菜,就是为了让这些以为他是土包子的土包子们开开眼。
土包子们:……确实有开眼。
尤其是打开食盒之后,里面的菜色他们竟然一个也不认识。
……哦,还是认识一个的,就是馒头。
虽然这个馒头跟李斯做的那个一点也不像,更接近他描述的那种,蓬松宣软、细腻雪白,咬一口绵软而有弹性,咀嚼时有浓郁的麦香,久了还会有甘甜的味道。
果然极好吃。
王贲拍拍李斯的肩膀:“从前竟是我们误会你了,我还笑话你,勿怪勿怪,原是我没见识。”
李斯淡淡道:“无妨,些许小事,我并不放在心上。”
王贲一脸敬佩。
李斯暗爽一把,又给自己立了波人设,心满意足地开始用饭。
许久没吃家中的饭,他真有些想念了。
李斯是想念,其他人就是惊艳。都是他们没见过的菜,味道一个比一个好,众人都沉浸在这美妙的味道之中。
一顿饭吃完,冯朔沧桑的脸上多了点神采,就连一直对赵壤没个好脸的吕不韦也能笑脸迎人了。
这天晚上,赵壤和嬴政一起睡,都觉得久违地安心。
赵壤原本还想和嬴政说说话,但他奔波了好几日,吃不好睡不着,到了上党后也只在昨天下午好好睡了一觉,晚上又熬夜画图,今天更是忙了一整日,早就累得不行了,躺下没多久就开始眼皮打架,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中稍,赵壤伸个长长的懒腰,感觉自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小草,重新活过来了!
他洗漱好穿上衣服到院子里,便见班七正带着两个年轻些的木匠在忙碌,嬴政等人都不在。
赵壤没当回事,毕竟大家都很忙,不在是正常的。
有了几位木匠帮忙,赵壤没用几天就把高转筒车研究了出来。
冯朔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欣喜异常,推了公务赶来,看到一地木头时愣了一下。
赵壤:“我们打算组装高转筒车。”
也就是试试标准化是否可行。
冯朔迟疑:“是不是太冒险了?”
按照他的意思,第一架还是以稳为主,等确定高转筒车能用了,再推进标准化的事情,赵壤却是一步到位了。
“应该不会出问题。”赵壤对高转筒车还是挺有信心的,但对外还是要保守一些。
这所谓的“保守”也是他自以为的,实际上他眼睛发光、跃跃欲试,看起来就不是很可靠的样子。
冯朔:……
忧心忡忡.jpg
第37章
冯朔有点担心:“能行吗?”
“做都做出来了……”赵壤摊手, “要不然你等我几天,我再重新做一个?”
冯朔立马拍案:“就这么办!”
也不用等第二天,冯朔当即就找了块田地,拉着赵壤、班七等人和做好的高转筒车板材过去。
路上赵壤发现平民已经用上了耧车,龙骨翻车的渠道也修好了,不禁再次感叹秦国的效率。
冯朔选定的田地距离壶关非常近,没多久就到了,这是一片不算大的田地,大队人马突然到来,引起了平民好奇,但只是抬头看了一会儿,就在田典的督促下继续埋头耕种。
赵壤注意到这一点,略微皱了皱眉。
只能说每一项政策都有好与坏,秦国重视农业,使将士不必为粮草烦忧、使平民生活相对富足,但过于严苛的规矩也会限制他们。
众人直奔水边而去,到了才发现蒙武和嬴政也在,还带来不少人帮忙。
赵壤绕着水边转了一圈,对冯朔赞叹道:“冯郡守位置选得很好。”
高转筒车需要一定的水流冲击, 水流不能太过平缓,但也不能太杂太乱, 否则对水车磨损太大,也影响工作效率, 冯朔选的这个地方就刚刚好。
冯朔捋着胡须矜持地笑了笑。
这时木材已经被卸下来了,赵壤带着班七和几个木匠开始拼接,众人紧张又期待,其中尤以冯朔为最。
在众人的关注下,赵壤几人逐渐把木板组装成了筒车的各个部件:水轮、主轴、引水槽……
过程中虽然有些小问题,但总算有惊无险。
到这一步,高转筒车标准化的问题算是初步解决,至少说明他是可以通过拼接组装的。当然,后续还要看使用是否有问题,以及修理是否方便。
组装完成,就要开始安装了。
他们先选合适的位置,用石头和木桩垒出一个上宽下窄的倒八字喇叭口,冯朔等人从前没往这方面想过,但也能看得明白,这是要把水流集中起来,帮助水车更好地运转。
果然,赵壤他们在喇叭口出口的位置打下木桩,作为支架的基础,然后开始安装水轮,先是水下的部分、再是岸上的部分、竹筒、竹索、水槽……
等一切安装完成,解开束缚水轮的绳索,先让筒车试运转一两圈,然后又重新绑住进行调整。
但只是那一两圈,也足够围观众人兴奋得脸上发光了。
真的能用!
真的不需要人力就自动运转起来了!
等经过几次调整,终于安装完成,彻底解开绳索,筒车旋转起来,将低处的水提到岸上,效率比旁边经过二次改良的龙骨翻车还要高上许多,众人看赵壤的目光已经像是看神仙一样了。
冯朔伸手小心地摸了摸水车,看着一筒筒水被提上来灌入槽中,身上的衣服被打湿了也顾不得。
然后略显苦恼地问:“若是不想灌溉,如何能叫水车停下来?”
在今天之前,冯朔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苦恼,真是甜蜜的负担!
赵壤:“看是长期停还是短期停,如果冬天休耕,可以堵住水渠断水;如果是短时间的,取下一部分木桶、或者用一根长木头卡在水轮中间就行。”
冯朔:“原来如此。”
见冯朔没什么问题了,赵壤带着班七等人又动起手来。
冯朔:“公子又要做什么,这里只要一个水车就够了。”
嗯……这种担心水车太多的苦恼他从前也没有过。
“我不做水车。”赵壤一边忙活一边道,“不是说要做水碓吗?”
冯朔眼睛亮了:“水碓也做好了?”
蒙武也高兴起来:“那是不是该做连弩和投石机了?”
冯朔乐呵呵的:“你别着急啊,先让公子做水碓,然后还有水磨呢。”
蒙武瞥他一眼,冯朔的水车已经做好了,水碓眼瞧着也要好了,当然不着急。他的连弩和投石机还没影呢。
组装水车枯燥乏味,蒙武等人看不懂,又围着水车看热闹去了,尤其是冯朔,咧着的嘴根本合不起来。
小半日功夫后,赵壤等人把水碓安装好,他们选了个有一定落差的位置,水流冲击木轮,带动与木轮连接的长木杆转动,在长木杆的另一端是几个错落的拨片,转动时有规律地拨动碓杆,碓头便会一下下击打石臼。
赵壤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麦放入臼中,不一会儿便舂好了。
这样一个水车,可以同时带动好几个碓,不止用来舂米,也可以用于洗衣服、纺织的捣练环节等。不过水磨和这个有些不同,赵壤还没有做出来。
冯朔已经很满意了,他看着舂好的一小袋米,还不知道说什么,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喊神仙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原是平民跪下磕头,正朝着赵壤参拜。
从高转筒车运转起来开始,平民就忍不住好奇心了,虽然还是在干活,但注意力一直分了一部分在这边。他们没看到高转筒车是怎么做的,但水碓却是在他们眼皮底下一点点弄出来的。
在这个时代,水车自动运转、碓自行舂米与仙术无异,就连冯朔等人都觉得神奇,更何况没什么见识的平民,自然便把赵壤当作了神仙。
冯朔和蒙武没想到这个发展,但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阻拦。
*
回去的时候,赵壤被几个年轻人簇拥着,要他讲高转筒车和水碓的故事。
赵壤:“……这有什么好讲的?”
王贲:“比如神仙托梦告诉你图样、或者梦里指点迷津之类。”
历来名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赵壤:“的确有神仙愿意帮忙,不过需要给钱。”
王贲:“这神仙……公私分明。”
“你说话真好听”,赵壤眨眨眼睛,为王贲的高情商发言点赞,笑嘻嘻道,“直接说它小气就行了。”
系统:[……]
王贲吓了一跳,拍拍他的发髻:“莫要对仙人不敬!”
“没事。”赵壤大喇喇道,“我们俩关系好着呢,它不会介意的。”
系统:[……]
冯毋择迟疑道:“你该不会真的是仙童转世吧?”
赵壤嘿嘿一笑:“我知道你有个侄子叫冯劫。”
不远处正在听冯朔安排高转筒车和水碓推广事宜的冯去疾听到儿子名字,疑惑地抬起头看过来,但没来得及继续听,被冯朔拉回了注意力。
王贲:“这算什么,我也知道冯去疾的儿子叫冯劫。”
赵壤:“我还知道你有个儿子叫王离。”
王贲:“……”
他儿子才出生几个月,名字也是刚取的,难道这么快就传到上党来了?
他狐疑地看向赵壤,心中的天平开始摇摆。
系统: [你就作死吧,要是别人当真了,我看你怎么解释。 ]
赵壤:[你觉得他会相信我是神仙转世,还是相信他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 ]
系统:……那倒也是。
赵壤看王贲脸色变来变去,干脆转移话题:“你儿子也该能玩玩具了吧,他喜欢什么类型的,我送他一个。”
王贲眨眨眼睛,毫不犹豫地说:“机械木人。”
赵壤斜眼看他,因为长得矮,所以是斜向上看:“……”
那机械木人他后来又送了嬴政一个,肯定是被这家伙看到了,借着儿子的名义给自己谋福利。
呸!
为老不尊(bushi)。
一行人说闹着到了马车前,赵壤和嬴政上了马车,王贲和冯毋择骑马护送左右。
赵壤趴在车窗上,羡慕地看着他们:“我以后也要学骑马。”
王贲:“那得等公子再长高些了。”
赵壤看看自己的短胳膊短腿,忧伤地叹了一声。
冯毋择:“公子若想试试,改日我带你跑几圈。”
赵壤立时高兴起来。
嬴政看着和二人嘀咕个不停,俨然在短时间内便熟悉起来的赵壤,有点怀疑人生。
为什么他总能这么快和别人打成一片?
直到马车开始启程,趴在车窗上不舒服了,赵壤才依依不舍地坐回车厢,喝了口水润润喉,又继续和嬴政说话。
最近忙着水车的事,都没空好好和人闲聊,把他憋坏了。
“阿兄最近忙什么呢?”
赵壤本来不想问,但嬴政最近早出晚归,有时候夜里都不回来,让他有点担心。
嬴政也不瞒着他:“有人叛乱,我忙着处置。”
赵壤惊了一下,默然片刻后问:“是赵人吗?”
嬴政看他一眼:“是赵人和韩人。”
上党曾是韩国的土地,后来被冯亭送给赵国,一段时间后被秦国打下来,所以上党仍有许多韩人和赵人。
这些人中许多不满秦国统治,时不时就要闹点事情。其中赵国和秦国仇怨最深、被攻破的时间又短,加上赵人性情刚烈易怒,虽然人数比韩人少,却是反叛的主力军。
这样的事时不时就要来一回,嬴政到上党不足两月,这都已经是第三回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赵壤想了想,说道,“阿兄可以考虑让先生试试。”
嬴政抬起眼看他。
赵壤:“秦国以法为纲自然是好,但有时候却过于刚硬了,招揽他国遗民,或许柔和些会更好。”
反正他看后面那些朝代的人都是这么干的,儒家别的不说,在收揽人心方面真的有一手。
嬴政若有所思,没有说行还是不行,回去之后却找到冯朔和蒙武,跟他们说起这个建议。
冯朔听了有些迟疑,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他们也不怕让荀子试一试,反正情况就这样,不可能更坏了,怎么试都无所谓。
问题是秦国以法治国,秦王还曾拒绝过荀子的安利,要是他们启用荀子,岂不是和秦王唱反调,违背了秦国的治国纲领?
嬴政:“因势而导,当日曾大父虽拒绝先生,却也认可先生的学说,只是不适用于秦国而已,眼下上党既然适合,自然可以一试。”
冯朔捋着自己的胡须,眉毛快打成了一个结,转头看向蒙武:“蒙将军的意思呢?”
“看看荀卿的想法吧,若是可靠,可以一试。”蒙武道。
冯朔往后仰倒,惊讶地看着他,平时看着浓眉大眼稳重可靠,没想到也这么胆大。
蒙武瞥他一眼,说道:“你不必太担心,只要此事能成,王上不会怪罪。”
不成当然就另当别论了。
冯朔也瞥他一眼:“咱们守着这荒山野水,即便被王上怪罪也无妨,但公子呢?”
嬴政还要回咸阳呢。
即便秦王明面上不怪罪,心中会不会有芥蒂,会不会影响嬴政争夺储位,这些都是要考虑的问题。
蒙武有点犹豫了,他觉得秦王不是这样的人,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嬴政:“若你在意的是这个,那便不必考虑了。”
冯朔生怕他不明白厉害关系,语重心长道:“公子可不能不放在心上,此事关乎你的前程。”
嬴政看向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我心里有数。”
他既这么说,冯朔和蒙武也不再纠结,决定先去问一问荀子,如果可行就试一试。
等嬴政走了,冯朔便叹息一声。
蒙武:“你别愁眉苦脸的了,我瞧公子年纪虽小,但是胸有丘壑,比你有主意多了。”
冯朔:“……”
这话虽有些不顺耳,倒也有几分道理。
随后又再次一叹:“公子壤实在不该去咸阳,留在上党才是最好的!”
赵壤能力出众但性格天真,身份又特殊,留在上党大有发挥空间。可若是去了咸阳,很可能便陷入勾心斗角之中,不仅无法施展才华,就连自身安危也难以保证。
就算不留在上党,他也可以去其他地方,就是不该去咸阳。
蒙武跟着叹息:“公子壤身份特殊,咱们也没有办法。”
赵壤是不可能留在上党的,至少现在不可能。
冯朔:“你阿父不是挺喜欢孩子的吗,让他照应一二。”
蒙武摇头:“阿父虽然喜爱幼童,但不愿参与王储之争,恐怕不会愿意掺和此事。”
冯朔挠挠头,实在没招了。
他家虽是氏族,但底蕴都在韩国,他投降秦国没几年,一直都在上党打转,在咸阳没什么人脉。
蒙武看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无奈道:“你才认识公子政和公子壤多久,怎么就如此上心?”
冯朔:“只是喜欢这两个孩子罢了。”
蒙武:这倒也是。
嬴政沉稳睿智,赵壤机敏多才,他日若嬴政为秦王,赵壤辅佐,秦国必将兴盛。
更何况这两个孩子十分招人喜欢(特指赵壤),蒙武也是真心喜爱。
他道:“等他们去咸阳时,我修书一封与阿父吧。咱们也不必太忧虑了,王上和太子到底是公子政的长辈,想必会护着他们的。”
*
此后一段时间里,荀子受冯朔邀请,开始处理韩、赵遗民之事。
他的策略就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棒子秦国已经打完了,他就负责给甜枣——
韩、赵遗民和秦国平民享同样待遇,没有土地的授予土地,秦国可提供水车、改良犁等农业工具,并免除三年徭役;不强求他们立即遵守秦律,可适当放宽标准,并积极进行普法工作;尊重韩、赵习俗,允许他们保留原有的生活习惯;大量任用韩、赵有才能之人,使他们有上升的机会……
除此之外,荀子还示意冯朔暗中推动传播“赵壤是仙童转世”的消息。
赵壤原是赵人,在赵国民间有一定影响力,平民对他颇为推崇,再加上“仙童转世”的名头,很好地安抚了赵国遗民的心。
他们会想,连赵壤这样的仙人都离开赵国而投奔秦国,岂不正说明赵王无德,天命在秦?
这是荀子有意为之,他有很多方法安抚遗民之心,偏偏要借助赵壤的名声,便是因为他与冯朔有一样的顾虑,所以有意在赵壤的功劳簿上添上一笔,同时给他镀上一层“神仙转世”的金身。
不管别人信还是不信,只要平民相信,就没人可以轻易动赵壤,就连秦王都要多几分顾虑。
随着荀子的改革初显成效,上党混乱的局面暂时得到平息,赵壤的名声也越来越大,终于传到了相邻不远的赵国。
邯郸附近的平民很淡定,这事他们早就知道,看别人惊奇的样子还觉得大惊小怪。
不过这则消息让更多人知赵壤在秦国,由此也知道了他被赵王冤枉逼走的事。
想到这样一位有本事且心怀平民的神仙投胎到赵国,本该为他们带来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完的衣裳,却被目光短浅、心胸狭窄的赵王嫉恨,不得不逃离赵国,平民对赵王的不满更甚。
从前他们对赵王不满,但不会做什么。一是因为日子还能凑合着过,二是因为无路可去。
反正各国都差不多,去哪里都一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赵国的小神仙在秦国!
听说秦国那边很重视农人,现在去了就有田地、免税,朝廷还给农具,赵国尚且不是所有平民都有改良犁和耧车,到了那边立马就有了。
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一些在赵国过不下去,或者被赵王应对旱灾的方式寒了心的平民思量过后,拖家带口越过边境,投奔秦国去了。
赵王收到消息,再次大发雷霆不提。
赵胜比赵王更早得到消息,先是听说赵壤和荀子在秦国的所作所为,含笑与门客道:“看来他们在秦国过得不错。”
门客正是当日护送赵壤离开时为首的那位士人,也就是毛遂。
当日他向赵胜自荐,得到出使楚国的机会,成功请动楚国出兵救邯郸,事后被赵王封为谏议大夫,但之后几年逐渐开始坐冷板凳,他便怒而辞官,一心辅佐赵胜。
毛遂道:“公子身份不凡、才华出众,到哪里都不会难过,主君就安心吧。”
“他和荀卿与阿政在一处,我没什么不安心的。”话虽如此,赵胜还是松了一口气。
赵胜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前苍白干枯,现在却重新恢复了莹润。不止双手,赵胜整个人都像是枯木逢春,焕发出了生机。
这都是赵壤送来的那瓶药剂的功劳,赵胜喝下之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日日变好,斑白的头发长出乌黑的新发、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腰背不再时常酸疼、浑身充满了力气,仿佛重新回到三四十岁的壮年时期。
这就是毛遂说赵壤出身不凡的原因,旁人对赵壤是神仙转世的说法半信半疑,亲眼看到赵胜一系列变化的毛遂却深信不疑。
就连看着赵壤长大的赵胜都动摇了。
毛遂:“您之前一直隐瞒病愈的消息,是否趁此机会公之于众,既给公子的名声添砖加瓦,也趁此机会回到朝堂。”
赵胜想了想,摇头:“我身体好转这件事,对外不要与阿壤扯上关系。他过了这么多年才将药给我,想必获得此药不容易,莫要宣扬出去给他惹麻烦。”
毛遂颔首。
“至于回不回朝堂……且先看看王上的态度吧。”
边境已经出现赵人投奔秦国的情况,赵王总不能再任性妄为了,或许很快便要请他回去。
但因为这种事回去,赵胜也实在高兴不起来。
不出赵胜所料,赵王发了两天脾气,他的心腹爱臣们只会安抚他,但一个切实的解决办法也拿不出来,赵王没有法子,只能灰溜溜地请赵胜出主持大局。
与此同时,远在咸阳的秦王也收到了上党的消息。
第38章
秦王赢稷依靠在凭几上,身后垫着毛皮制成的褥子,身上披着厚实的毯子,脸色苍白、神情疲惫,显然身体状况堪忧。
他正在与心腹议事,在场的有蒙骜、蔡泽、太子柱和已经改名为子楚的异人。
蒙骜是眼下秦国最重要的将领,蔡泽则曾受范雎举荐,短暂成为秦国的相国,但因为被人恶意中伤,蔡泽担心性命不保,几个月后主动请辞。
此后几年秦国没有固定的相国,而蔡泽也没有离开秦国, 秦王有事时还是会与他商议,虽然没有相国之名, 却有相国之实。
宦者拿着事书进来,赢稷接过来,越看眼睛越亮、脸上神采越盛,看到最后拍案而笑,对子楚道:“你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众人疑惑地看向他,子楚也满脸茫然。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事与成蛟无关,说的肯定是嬴政。
赢稷也不卖关子, 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公子政在上党改善边防,和他的先生荀子、赵国公子壤一起平定叛乱、安抚韩赵遗民, 卓有成效,如今上党附近之人都认为寡人之德远胜赵王,秦国乃天命所钟,赵国已经有平民投奔我国了。”
他越说越得意。
当年赵王出尔反尔,不肯将答应的六座城池割给秦国,才导致了邯郸之围,赵国固然被折腾得不轻,但秦国最终战败,同样损失惨重,赢稷一直记着这个仇呢。
还有“天命所归”这个名头,这可太戳一位君主的心了!
其他人听了也惊喜不已,有了这个名声,秦国必将吸引一大批平民,就连士人也会前来投靠。
秦国一直缺人,既缺乏治国之士,也缺少种地的平民。这些年他们一直招徕他国平民,给地给房、免税免徭役,但成效甚微,说不定能借此机会得到突破。
赢稷也是这么想的,他对蔡泽道:“这件事要好好处理。”
蔡泽:“唯。”
赢稷收起事书,脸上笑意不减,对子楚道:“不必急着催政儿回来,他既有志气,给他些时日也无妨。”
子楚惭愧道:“这孩子私自滞留上党,还妄自变动治国法度,实在不像话。”
赢稷原本对此有些介意,但他本就不是墨守成规之人,且崇尚实用主义,嬴政的举措有成果,他的气就消了大半,再想到如此出众之人是自己年仅九岁的曾孙,仅剩的一点不悦也烟消云散。
见子楚说嬴政的不是,他反而不高兴了,轻哼一声道:“暂留上党之事蒙武与寡人说过,任用荀子也是与冯、蒙武共同决定,不能怪到政儿身上。你也该学学政儿的决断,莫要太过死板了。”
“唯。”子楚一脸惭愧地受教,心中却狠狠松了口气。
他一直为嬴政私自滞留上党之事担忧,眼下总算可以放心了。且看王上的意思,分明是很看重嬴政。
赢稷又叮嘱:“赵壤的出身不太好,但你也莫要为难。”
蒙骜和蔡泽表 情未变,但耳朵都竖了起来,眼神不动声色地瞄向子楚,太子柱则大喇喇看着他,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感受到众人目光的子楚:“……”
他有点无语,赵壤都是神仙转世了,他还能为难人家吗?
而且他也不介意朱姬和成阳君之事。
朱姬本就是吕不韦送来维护关系的棋子,子楚对她有几分喜爱,但只是基于她娇美的容貌和柔软的身段,以及在赵国时相依为命的情分,再多感情就没有了。
离开邯郸的时候,子楚也想要把朱姬母子带走,只可惜能力有限,只能先保全自己。回到秦国立稳脚跟后,他第一时间派人去赵国寻找朱姬母子,但那时朱姬已经和成阳君有了干系,并且怀有身孕。
子楚并不怪朱姬,以朱姬的能力,能在那种处境中保护嬴政的安全,并且为他们找到一条出路已经很不容易,即便他派人暗中保护,也未必能让他们过得更好。
这几年他的人一直在暗中守着朱姬和嬴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看着嬴政和赵壤一点点长大的,对他们的了解比在座的人都要多,怎么可能会责怪赵壤?
他道:“臣会将他与政儿一同看待。”
赢稷满意地点点头,又忍不住露出笑容:“还是平原君会教养孩子。”
可惜培养了两个,都成他们秦国的了!
当初就是赵胜四处奔走,请来楚国和魏国援助,才让秦国吃了个大亏,否则现在邯郸可能已经是秦国的土地了。眼下送两个好苗子给秦国,勉强当作赔礼吧。
蔡泽看王上满脸抑制不住的笑意,不忍直视地打断:“臣请王上,安置赵国徕民,是否沿用荀子之法?”
赢稷收敛笑容,思忖片刻后道:“小心沿用,莫要闹大。”
荀子的方法固然有独到之处,但与秦国的根本法度相悖,上党情况特殊也就罢了,却不能扩大范围,否则是祸非福。
众人又说了几句话,赢稷皱起眉毛,面露痛楚,摆摆手让几人退下。
太子柱担心地上前一步,被子楚拉着一起退了出去。
出去之后,太子柱叹息一声:“还是得让政儿早些回来。”
看王上这情况,不知道哪一日便撑不住了。
*
与此同时,子楚位于王宫外的府邸里,年轻美丽的女子柳眉微蹙,中年傅母捧来一盏甜汤,含笑问:“夫人想什么呢?”
女子也就是韩姬,正是子楚回秦国后娶的妻子,公子成蛟的生母。
她接过甜汤,却没有心思品尝,担忧地说:“主君接回朱姬和嬴政,还会把我和成蛟放在眼中吗?”
“这是自然,夫人温柔美丽,与主君情投意合,咱们成蛟公子也乖巧聪明,主君怎么会不把你们放在眼中?”
韩姬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叹息:“可朱姬才是正经夫人,嬴政才是嫡长子。”
“夫人当日也是以夫人之礼进门的,这些年府中大小事务都由您掌管,在臣妾们心中您早就是主母了,主君也从未说过什么。”
譬如“夫人”这个称呼,本不是韩姬能叫的,但府里人一直这么叫着,子楚也默认了。
傅母道:“朱姬不过赵国庶民之女,歌姬而已,侥幸才得以服侍主君。您可是韩国贵女,何必怕她?”
“傅母莫说这样的话,韩国弱小,依附秦国,我与朱姬又有什么不同呢?”韩姬叹气道。
傅母:“那如何能一样,好歹咱们还有夏夫人在呢,她是夫人之姑,与夫人同气连枝。华阳夫人喜爱咱们公子,想必也不介意助夫人一臂之力。”
说到华阳夫人,她当日愿意推举韩姬,不过是为了拉拢子楚。子楚乃夏姬亲子,却要认她为母,华阳夫人满意子楚的态度,也不介意给夏姬几分脸面。
但韩姬很会做人,不仅把夏姬和华阳夫人哄得服服帖帖,在成蛟出生后还经常找两位长辈一起带娃。
夏姬能时常看到孙子,还能借此排遣深宫寂寞,自然欣喜非常。华阳夫人没有自己的孩子,与可爱讨喜的成蛟相处久了,也渐渐生出感情,把他当成自己亲孙子了。
想到这个,韩姬的脸色好看了些。
傅母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那嬴政在赵国长大,缺少教养,恐怕性情和才能都不如何,只看他一回秦国便滞留上党,便能看出不是什么聪明人,如何与咱们公子比?那朱姬又在赵国生了个孩子,主君厌弃她还来不及呢,只不过碍于名声才一直保留她夫人的位置。”
她的消息远不如秦王快,还不知道嬴政在上党干了什么,自觉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依老奴看,主君接他们回来倒是好事,正好叫天下人看看他们母子的样子,若是出些差错,主君正好名正言顺废了他们,立夫人为正。”
韩姬若有所思,神色也渐渐和缓下来。
屋外传来略显杂乱的脚步声,韩姬露出笑容:“成蛟来了。”
话音刚落,成蛟带着几个臣妾跑了进来。
他今年五岁,长得白白胖胖,眼睛又大又亮,见人就笑,看起来十分可爱。
韩姬一见他,便不自觉露出笑意。
成蛟高兴地扑进韩姬怀里,手里的东西硌在韩姬小腹上,疼得她脸色扭曲一瞬,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拿着个木雕的蝉。
韩姬不认识蝉,这还是成蛟说的。
他兴奋地拉开蝉的翅膀:“阿母你看,它的翅膀能动、脚也能动。”
韩姬也觉得稀奇,这木刻栩栩如生,眼睛都似乎有了神采,翅膀只有薄薄一层,拉动时次第舒展开,精致得不得了。
但她有点害怕,于是放开成蛟,与他拉开一段距离,这才问:“是谁的雕工这般好?阿母有赏。”
成蛟:“是壤阿兄。”
韩姬:“……谁?”
“是赵壤阿兄。”成蛟以为韩姬没听懂,认真重复一遍。
韩姬:“……”
她看向成蛟身后跟着的人:“是从上党送来的?”
“是。”其中一位婢妾道,“是政公子叫人送来的,主君和夫人都有。”
“他倒会邀买人心。”韩姬语气难辨。
成蛟眨眨眼睛,问:“邀买人心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很会讨你喜欢。”韩姬示意傅母把蝉从成蛟手里拿走,“这东西你不要玩了,阿母替你收着。”
成蛟乖乖将木蝉交给傅母,眼神依依不舍地停留在上面。
子楚从外面进来便瞧见这一幕,含着笑问:“你们母子两个做什么呢?”
傅母手心一转,把木蝉藏了起来,韩姬则起身迎接子楚,替他解下外头的衣裳,又奉上温热的蜜水。
子楚抿了一口,对韩姬道:“政儿他们快要回来了,你提前把住处收好了。”
韩姬一顿:“不是还留在上党吗,什么时候回来?”
子楚看她一眼,微笑道:“提前准备着,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韩姬连忙应了:“那就让政儿挨着成蛟住吧,他们兄弟来往也便宜。”
子楚点点头,随后又道:“收拾两个院子,壤儿也要住过来。”
顿了顿又补充:“给荀子师徒也准备一个吧。”
虽然不知道荀子会不会在府中住,但多做些准备总没错。
韩姬诧异地看向他,荀子也就罢了,对赵壤的称呼是不是太亲密了点?
韩姬心中有些忐忑,觉得事情似乎脱离了他们的掌控,她看傅母一眼,试探地问:“那夫人住哪?”
子楚没有否认她对朱姬的称呼,毫不犹豫地说:“她住正寝。”
韩姬笑容一僵。
正寝是正室夫人的住处,她也曾想要住进去,子楚都没有答应,没想到就这么给朱姬了。
就算知道朱姬是名义上的正室夫人,子楚这么做没有问题,韩姬也有点想不开了。
第39章
蒙骜回到家,才知道蒙武随着那封事书,也给他送来家书。
家书里先是问候了家人,然后把上党的事大致说了,请蒙骜在秦王面前美言几句。
蒙骜放下家书,冷哼一声。
办事的时候挺大胆,现在知道害怕了?
他写信把蒙武臭骂一顿, 放下笔后嘴角却翘了起来,心中有些得意。
这小子事儿办得不错!
另一边,王翦也收到了王贲送来的家书,另有一个布老虎,据说是公子壤画了图,叫婢妾制出来的,给王离耍着玩儿。
王翦拿着布老虎看了一圈,对家相笑道:“虎头虎脑,倒颇有意趣。”
家相含笑颔首。
王翦:“听说王上收到上党的事书,非常高兴?”
“是,公子政才能不凡,解决了上党的痼疾,王上似乎颇看重他。”家相迟疑道, “公子政前途无量,对咱们家似乎颇有好感, 主君是否提前与他交好一二?”
王翦扫他一眼,淡淡道:“吾只忠于秦王。”
“唯。”家相识相地闭上了嘴。
王翦带着布老虎回了后室,正好王贲的妻子带着王离在,王离才几个月大,还是在襁褓里喝奶的年纪,被傅母抱在怀里,见到颜色鲜艳的布老虎,留着口水指着它“啊!啊!啊!”
惹得众人笑个不停,王离不明所以,生气地大“啊!”一声,才心满意足地拿到中意的新玩具。
*
此时遥远的上党,正处于近年少有的热闹之中。
忙过春耕,就到了上巳节。
上巳节是个非常古老的节日,原本是为了祭祀水神的,到周朝时被纳入国家制度。
但随着时间过去,在祭祀之外,又多了些祓禊驱邪、游玩赏景的作用。韩、赵平民喜欢在繁忙的春耕结束之后,去河边热闹一日,祈祷今年无病无灾,也为困苦的生活增添一分色彩。
但在秦国控制上党后,已经好些年没有类似活动了。
秦国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对上巳节的信仰也远不如山东六国,对他们来说,费神费力弄什么节日,远不如踏踏实实耕两亩地更有用。
今年原本也没打算办,但荀子特意找到冯朔与蒙武二人,希望他们能以官方名义大办祭祀活动,并且鼓励平民出城去祓禊踏青。
荀子道:“昔日太公治齐,因其俗、简其礼,秦治韩赵亦该从此礼。韩赵之民见其故礼不废,则安;感新主尊而重之,则信;与秦人共饮同游,则亲。此乃得其心、固其业之道也!”
冯朔和蒙武深感有理,便决定今年大肆举办上巳活动。
平民早早得消息,准备兰草、酒水、新鲜的果蔬,与亲朋好友相约,到了上巳节当日,三五成群地汇集到潞水之畔。
赵壤也得了一日空闲,他最近忙得要死,好不容易能休息一日,一大早就起来收拾东西。
冯劫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
是的,冯劫。
那日安装高转筒车回来的路上,赵壤和王贲、冯毋择提起了冯劫,也不知道怎么的,第二天冯朔就把人送来了,说是让他跟赵壤做个伴。
赵壤睡了个午觉醒来,就跟一个陌生小孩大眼瞪小眼。
系统倒是很兴奋,在他脑子里嘀嘀嘀个不停。
这位未来的大佬现在还很年轻,只有五岁,比赵壤还小一岁。但是聪明乖巧,确实招人喜欢。
本着和大佬打好关系,以及多搜集点信息的原则,赵壤和冯劫相处得还不错。
叫赵壤没想到的是,冯劫居然还是他的粉丝,梦想以后能跟赵壤一样厉害,甚至想要学木工。
这可把赵壤得意坏了,论成为未来大佬的偶像是什么感受?
他还特意跑去跟嬴政炫耀。
嬴政:“……”
赵壤忙来忙去地收拾东西,冯劫也始终保持在五步之内,嬴政有些无奈:“不过是出去一日,需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赵壤:“要啊,好不容易出去一趟,我们不得好好玩一玩?我要带点好吃的去野餐,阿兄和阿劫想吃什么?”
嬴政和冯劫想了想,各报出几个菜名。
说起来,冯劫刚到赵壤身边的时候,回家都不肯好好吃饭,没几天就瘦了一圈,把他阿母吓掉半条命。仔细问过才知道,原是觉得家中饭菜与赵壤处不同,故而食不下咽。
他阿母又气又无奈,只能拖了冯朔说情,派遣厨妇跟荀子的仆臣学做菜,生怕他们离开上党后,冯劫会把自己饿死。
赵壤叫婢妾去安排要带的饭菜,又跑去拿埙和琵琶:“乐器也带上,咱们可以一起唱歌跳舞。”
嬴政点点头:“壶和矢也带上。”
“对!咱们比赛投壶玩。”
赵壤把壶和矢放进箱子,叉着腰想了一会儿,说道:“我还要带上木头和刀。”
嬴政疑惑:“带木头和刀做什么?”
赵壤得意道:“今天人这么多,我去摆摊卖玩具。”
嬴政更加疑惑:“摆摊?”
赵壤:“嗯嗯!”
嬴政:“你缺钱吗?”
“不缺啊。”赵壤摇头,“但是摆摊很好玩,你不觉得吗?”
嬴政:“……”
不觉得。
赵壤已经开始思考生意怎么做了:“你说我是自己雕刻直接卖比较好呢,还是按照客人的要求现场给他们雕比较好呢?”
嬴政不理解,但还是认真地说:“可以两者结合。”
“对,我闲的时候就自己雕,要是客人想要特别的,也可以现场给他们刻!”
赵壤笑眯眯道:“阿兄也可以摆个摊,给他们画驱邪图案什么的。”
他想起后世有人在公园往小朋友脸上画画,很受小豆丁们喜欢,现在没有这样的习俗,不知道平民能不能接受?
想想就很期待!
第40章
“公子可收拾妥当了?”赵壤刚把东西收拾好, 冯朔就派仆臣来问了。
赵壤:“妥当了。”
他让人把装好东西的箱笼抬出去,满满登登的两大一小,知道的说他们去城外玩一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搬家呢。
赵壤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仆臣却跟没看见似的,眼皮抬也没抬一下,表情也丝毫未变。
这倒叫赵壤有点惊讶,还以为冯朔格外会调教臣妾, 到了府门口才发现, 哪里是那仆臣心理素质多高,分明是见怪不怪了。
以冯毋择为首的韩国士人准备的东西也不少。
冯朔捋捋精心修剪过的胡须, 笑眯眯道:“过上巳就该如此嘛。”
韩、赵、秦三国过上巳的方式都不一样。秦国基本不过,赵国战争频繁,主要为祈福求平安,韩国就浪漫多了。
每逢上巳,他们除了去水边沐手足以驱邪,青年男女还会相约出游,遇到中意之人便赠上一朵芙蓉,就连野餐也是他们玩剩下的。
而且韩国贵族非常在意生活品质, 就算只出行一日也是如此,可能要用上的东西都要带到, 赵壤准备的这两箱子东西,在他们眼中不过小儿科。
冯毋择就带了三个箱子, 这还是精简再精简之后的。
说到冯毋择,他最近的状态好多了。
赵壤和荀子带来一批士人,荀子讲学、以及近日传出的动静又吸引来一批人才,上党众人终于从繁重的公务中解脱出来,虽然还是免不了挑灯办公,但总算不用熬夜了。
休息好了,状态自然就好了,看起来面色红润,就连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
变化最大的当属冯朔。
他最近可是春风得意,手下有人可以用,他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入夜没多久就能休息,有功夫看书练字,偶尔陪妻子孩子的日子。
且如今上党形式越来越好,虽还不知道王上的态度,但冯朔自己心中挺满足。
气色养回来一些,再把自己打理干净,赵壤才发现他其实挺年轻的,而且长得也很不错,英俊儒雅,跟从前略显猥琐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知道赵壤对他的评价的冯朔笑眯眯对小辈们道:“好不容易歇息一日,你们便好好放松一下。”
可惜他今天要主持祭祀及之后的活动,不能太随意,否则也想好好玩一玩呢。
*
去潞水的路上,赵壤看向外面的情况。
平民穿着他们最好的衣裳、洗干净手和脸、头发梳得整齐利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愉悦的笑。
今年风调雨顺,耧车和水车、再加上赵壤“转世仙童”的传说,都令他们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赵壤注意到人群中赵人和韩人的比例有所增长,一来最近吸引了不少韩人与赵人投奔,二来便是荀子的安抚政策起了作用,许多韩、赵遗民开始放下偏见,融入秦国统治下的上党。
他收回视线,嬴政和冯劫也是如此。
冯劫奶声奶气但一本正经:“上党和从前很不一样。”
“确实。”赵壤表示认同,“人特别多,今天肯定能赚到钱。”
冯劫:“……”
嬴政已经习惯了赵壤偶尔口出惊人,不会感到无语了。
*
潞水之畔已经聚集了许多平民,或沐手濯足,或闲谈赏景,不少小摊贩聚于此,令这份热闹更上一层楼。
河畔中心位置搭建起一座巨大的祭坛,一会儿会在这里祭祀神灵。
眼下时辰还早,他们先去旁边搭好的幄帐安置,然后便各自忙碌起来,王贲等人都要帮着冯朔准备祭祀之事,在结束前都不能得闲。
整个幄帐只有赵壤、嬴政和冯劫三个小孩没有事干。
赵壤看看脚步匆忙的官吏、再看看忙着处理琐事的冯朔与安排守卫事宜的蒙武。
幸好他们早有准备,愉快地决定出去摆摊。
三个小孩跟蒙武交待一声,被分了几个守卫,便带着东西跑到摊贩聚集的地方,找个人多风景好的好位置支起两个小摊子,赵壤一个、嬴政一个,冯劫负责收钱。
他们右侧是个面相有些凶恶的汉子,看了赵壤他们好几眼。
赵壤疑惑地看过去,还以为这人要找茬,那汉子却扯起嘴角笑笑,尴尬地把头扭了回去。
他是想找茬来着,这个地方位置好,他想给自家亲戚留着,已经赶走了好几个想在这里摆摊的人。
但他不是傻子,这几个孩子个个气度不凡,那两个小的白嫩可爱,大些的长相倒是不错,但不知怎的瞧着吓人。
且看他们衣服的料子,肯定不是一般人能穿的,还有送他们来的那几个守卫,虽然这会瞧不见了,但肯定不是走了,恐怕在哪个地方看着这边呢,他要是有什么冒犯,倒霉的一定不会是这几个孩子。
赵壤把玩具摆了上来,这都是他的库存,还有冯劫友情贡献出来的,赵壤和班七他们给他雕的玩具。
几个孩子摆摊还是挺稀奇的,很快便吸引来带着小孩的家长和看热闹的人,看到他们的玩具也别出心裁,便有人大着胆子问价。
冯劫茫然地看赵壤一眼:这个他们没商量过啊。
赵壤淡定地报出一个价格,问价之人松了口气,高兴地掏出钱买下。
冯劫惊讶地看赵壤一眼,赵壤也惊讶地看向他:“你不出门逛吗?”
冯劫摇摇头:“我什么都有,想要的东西可唤臣妾买,不需要出去逛。”
赵壤:“……怪不得你不知道物价。”
冯劫还想说什么,但有人问他们:“这些东西是你们父兄雕的吗?”
他立刻收回注意力,骄傲地说:“是我阿兄自己雕的。”
赵壤也道:“你们有什么想要的,我们也可以当场雕。”
众人还以为他们说的是嬴政,虽然嬴政看起来也不像会做木工活的,但这两个小的更不像。就算对定制木雕有点心动,还是放弃了。
想想要和嬴政沟通,他们有点害怕。
嬴政:“……”
直到赵壤拿出木材开始雕刻,众人才惊讶地明白,这些漂亮的木雕居然出自这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之手。
小摊前顿时更加热闹,许多人想要现场雕刻,但赵壤只接了三个,多的就没有时间了。
没抢到的人唉声叹气之余,有不少留下来看热闹,想看看这小木匠到底有多大本事。
同样被围在人群中间,但没有人敢靠近,周围甚至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的嬴政:“……”
直到赵壤把冯劫送过来给嬴政做代言人,才有人敢找他做生意。
嬴政的小摊主营代写家书,上党有许多韩赵遗民,最近又从赵国迁来不少,他们有与亲朋好友通信的需求,小摊生意还不错。
他们把要说的话告诉冯劫,冯劫转告给嬴政,嬴政润色后写在竹简上。
不过写着写着就变了味道——
“能帮我写一首诗给我喜欢的姑娘吗?”一个年轻男子怯怯地问。
嬴政:“……”
*
赵壤过了一把摆摊的瘾,雕完最后一样东西,原本准备的玩具也卖得差不多了,眼瞧着祭祀的时辰快到了,他们便收摊回去。
祭坛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浮丘伯和王贲忙着维持纪律,瞧见赵壤他们回来,浮丘伯忙中偷闲冲他挤挤眼睛:“挣了多少钱啊?”
赵壤晃晃荷包:“一会儿请你吃好吃的。”
东西都有仆臣收拾,赵壤略微收拾下仪表,跟在嬴政的身后进入幔帐。
幔帐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冯朔和蒙武,还有上党高级官吏,以及韩、赵两国遗族的族老。
秦国重用冯朔,是因为冯氏投靠了秦国。但上党还有诸多原本属于韩国和赵国的氏族,他们明面上不与秦国作对,但也从不亲近,私下里还会使点绊子,这种人秦国便不会用,双方关系也颇为紧张。
最近在荀子的调停下,双方关系略有和缓,秦国邀请他们前来观礼,以示亲近看重之意。
嬴政来得并不算迟,他身为秦国公子,地位比在场所有人都要高,本就该最后出场。
他一出现,原本热闹的幔帐便是一静,没有见过嬴政的韩、赵族老心中惊诧,面上也不由露出些许。
这些日子嬴政和赵壤名气大,他们也听说了。听说这位公子年纪虽小,但是行事颇有章法,不能等闲视之。原本还觉得夸大了,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孩子,能有多大本事?想必是秦国为了收拢民心故意为之。
但真正见到嬴政,他们就知道想错了,有些人是否有能力,根本不需要用许多事情去验证,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
韩赵族老原本的轻视不屑散去,恭敬地跟着秦国官吏一起起身行礼。
“免礼吧。”嬴政跽坐于上首中间的案前,淡淡道。
“唯。”
众人起身,目光不敢落在嬴政身上,于是看向他身后的赵壤。
韩人也就罢了,赵人的心情就很复杂了。
好感自然是有的,赵壤毕竟是赵人,且帮助赵民良多;但他叛赵入秦,帮助秦国收拢赵国民心,也让他们心生不喜。
其中一位族老阴阳怪气道:“公子壤真是忠臣良士。”
嬴政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族老心中一颤,默默闭上了嘴。
嬴政扫视一圈,问:“郑家和张家还没来?”
郑家和张家分别属于赵国和韩国,算是韩赵遗族中对秦国态度较为恶劣的,这次他们受邀前来观礼,却到现在都未至,显然是有意为之,想要给秦国及嬴政下马威。
嬴政问了一下时辰,知道还有半刻钟,便道:“开始吧。”
“这……”
众人惊疑不定。
郑家和张家虽然有心压一压秦国的威风,但一定不会落人话柄,半刻钟之内一定会到。现在开始祭祀,他们的处境就很尴尬了。
秦国一些小官吏也有点着急,不是说好了交好韩、赵吗,郑家和张家虽然做得不地道,但也不至于这么对他们吧?
于是看向冯朔和蒙武,想要他们劝劝嬴政。
但冯朔忙着与荀子说话,蒙武在梳理剑柄上的穗子,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目光。
笑话,秦国虽然有心与韩赵遗族交好,却不是要求着他们,甜枣已经给下去了,既然有人不识趣,正好用来杀鸡儆猴,展示展示大棒的威力。
这还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张家和郑家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上党官吏名额恐怕就要被削减了,其他家族在秦国的扶持下势力越来越大,而郑家和张家固步自封,很快就会从韩赵遗族的组织中被淘汰,在不久的将来彻底退出上党大族之列。
冯朔心中叹息,从前冯家与张家也有些交情,他知道张家阿翁固执,却没想到糊涂到这般地步。
做事之前也不打听打听,他们这位公子政是好招惹的吗?
没有足够的本事,还想和他掰手腕,那就要做好骨头被掰折的准备。【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