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姬丹比嬴政大三岁, 今年十一,在这时已经算半个成年人了。


    他穿着广袖云纹深衣,头戴玄冠,腰佩玉环与宝剑,白净温润、温文尔雅,怎么看也不像历史书上那个疯狂鲁莽的燕太子丹。


    他原本侧对大门, 正在欣赏赵壤放在院中的水车模型,闻言转过身来, 无奈道:“你就不能不叫我鸡蛋了?”


    这时候并没有“鸡蛋”这个词,大家称鸡蛋为鸡卵或者鸡子,也有地方称为蛋,而且“鸡蛋”和“姬丹”的发音也不相同,但赵壤见到姬丹的时候,不知怎么想起这个词,脱口便叫了出来。


    姬丹也不是真的不悦,随口说了一句便微笑道:“我在邯郸都听说了,阿壤凭借水车和龙骨水车好生争脸!现在邯郸平民都在传颂你,贵族那些人的嘴脸都变了,从前说你不务正业,现在说你不愧神童之名呢。”


    赵壤有点不好意思,他都是站在巨人肩膀上, 自觉受不起这样的盛赞,摆摆手道:“小事而已。”


    姬丹却不赞同:“怎么会是小事?你救了万千庶民,这可是大功劳、大功德!来的路上我看见荞麦已长了高高一截,平民总算有希望了。如此功劳,赵王只给你金银赏赐,实在小气!”


    说到后面一句时有些不屑。


    赵壤倒不生气:“我年纪还小, 就算王上想封赏也不能啊。”


    “就算不能封官职,还不能封爵位吗?爵位可不在意年纪,你说是吧,阿政?”姬丹颇为好友不平。


    嬴政:“阿弟不在意这个。”


    赵壤点头,安抚姬丹道:“我都不生气,你就更不用生气了。”


    姬丹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这才收敛怒容,想起自己的来意:“替我收拾间房子出来,我要在这里住些时日。”


    赵壤没在意他略显颐指气使的语气,这家伙就这样,准确地说,燕国贵族身上都有种劲劲的,全天下我最高贵的感觉。


    燕国的开国祖先召公是周武王的亲弟弟,当时王室获封的不少,但只有燕国一直传到现在。


    其余六国里,赵、魏、韩原本不过是晋国臣子,齐国也经历了“田氏代齐”,楚国、秦国蛮夷出身,燕国风光的时候,楚国连周朝的宫门都进不去,秦国更不用说,还忙着养马呢!


    所以说燕国血脉最高贵也没有错。


    只可惜世易时移,现在早不是周王朝的时代了,周朝本身都已经名存实亡、奄奄一息,燕国国小力弱,不想着变法强国,反而守着老掉牙的历史找优越感,的确有些可笑了。


    刨除这一点,姬丹这个朋友还是不错的。


    赵壤问:“你不是一直嫌村里不干净,嫌村里人粗鄙吗?”


    姬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他说的都是事实,至于为什么现在想搬过来……


    他无奈道:“赵国要和燕国打仗了,我来避避风头。”


    赵壤皱眉:“真的要打了?”


    姬丹点点头:“我收到的消息是这样。”


    那应该就差不多准了,姬丹虽然在赵国做质子,但他还是燕国太子,且燕王没有其他成器的儿子,以后回去继承王位的可能性很大,因此他在国内有一批忠实拥趸,消息也比较灵通。


    赵壤叹息一声,虽然知道乱世就是这样,但听说打仗还是会不高兴。


    然后安慰姬丹:“你放心,这件事应当不至于牵连你。”


    姬丹:“……”


    他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他当然知道自己不会有危险,燕国和秦国不同,当日异人害怕自己被赵国祭旗,是因为赵国被秦国打得抱头鼠窜,国内民怨沸腾。但燕国弱小,不被赵国打得抱头鼠窜就不错了,赵国当然不会需要在他身上发泄怒火。


    只是因为两国即将有战事,在邯郸难免受人白眼,所以想来村子里躲个清净罢了。


    姬丹看向嬴政:“我算是体会到你的心情了。”


    被人孤立排斥的感觉真不好受。


    嬴政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姬丹也没在意,无奈道:“也不知君父为何非要与赵国动兵,莫非以为赵国经历长平之战和邯郸之战,就成了没牙的老虎,任人宰割吗?”


    可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国固然衰落,恐怕不是燕国可以拿捏的。


    他也去信劝过燕王,还搜集了赵国强大的证据,联合国内反战的乐间一起上书,但燕王就是铁了心。姬丹也是真没招了,只能尽量与赵国之人修好,以期日后有斡旋的机会。


    嬴政:“辱则求荣,此民之情也①。”


    赵壤:“是啊,燕国偏居一隅,一直被齐国与赵国压制,好不容易有个翻身的希望,所以燕王不想放弃吧?”


    这里就要说到燕国的位置。


    燕国位于中原的西北角,放到后世应该是北京及附近一圈区域,北边是东胡,东边是大海,西边是赵国、南边是齐国。


    也就是说燕国想要发展,只能对齐国和赵国动手,但这两个国家都很强大,导致燕国长期积弱。


    这么说其实有点甩锅的嫌疑,因为燕国并不是没有强盛过。


    几十年前,燕昭王千金买马骨,广纳贤才、励精图治,也曾强盛一时,一度打得齐国几乎亡国,不过它并没有维持住这份荣耀,在燕昭王去世后便再次迅速衰败。


    在长平之战前,赵国的军事实力可与秦国比肩,而齐国虽然随遇而安,但是背靠秦国。燕国一个也惹不起。


    好不容易赵国摔了个大跟头,燕王当然摩拳擦掌,想要咬一块肉下来。


    不过燕王显然错估了形势,而且时机也选得不对。


    如果在几年前,邯郸之战刚结束的时候,燕国趁机攻占赵国边境城池,赵国根本无力、也无心反抗,拖到现在,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这个从前他们也和姬丹探讨过,当时姬丹的反应是:“我燕国仁义之邦,怎可行乘人之危之举?”


    赵壤:这很燕国。


    燕国因为血脉的缘故,一向尊崇周礼,是在礼乐崩坏的战国,唯一一个坚持以仁义治国的国家。其某位立志当圣王的先祖还曾主动退位,禅让给权臣,直接导致燕国混乱,被齐国趁机攻破。


    不过那已是百年前的事,到了现在,燕国的“仁义”更多是无力变法,不得不披着的遮羞布。


    *


    姬丹与廉颇不同,姬丹年纪还小,并不会妨碍朱姬的清誉,与他们一块住也无妨。


    他来了之后已经拜见过朱姬,赵壤便叫仆臣帮他收拾屋子、归置东西,他们自己先吃饭。


    姬丹不由面露期盼。


    赵家饭菜虽然算不上多么精致,但滋味是真的好!姬丹自觉不重口腹之欲,但每每到赵家都会期待用饭之时。


    用饭时朱姬没有出现,姬丹也没有放在心上,朱姬一向少食,更极少与他们同席进食。


    对此姬丹接受良好,他出身燕国王室,见多了为了身段不吃饭的女子,君不见当日楚王喜好身材纤细、腰肢柔软的美人,宫中饿死的比比皆是。


    当然,他也见过许多嘴上嚷着纤体,却顿顿不落,永远打算第二日正式开始的女子,比如他的诸位姐妹。


    因此姬丹颇为钦佩朱姬的毅力,赵家饭食如此美味,一般人很难抵抗,朱姬却能说不吃就不吃,真是相当厉害。


    他不知道的是,朱姬并非任何时候都如此,倘若今日来的是赵嘉,就算她不吃很多,也会现身作陪。只是她觉得燕国弱小,姬丹又只是质子,故而不放在眼里而已。


    今日有姬丹在,他们没有去嬴政房间读书,而是去书房。


    进门先是满墙书架,上面满满当当都是书卷,姬丹来过许多回,早已不会再惊叹,熟练地在自己的案几坐下,不由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荀子刚搬到村里,姬丹来这边找他请教,结束后来赵家用午饭,下午便留在这里一同念书。


    那时姬丹刚被哄好没多久,对赵壤还有些微妙的敌意,觉得都是赵壤异军突起,才让他在嬴政面前失去了价值,便想小小打压他一下。


    于是他问赵壤:“你如今念的什么书?”


    赵壤不知他的心思,很干脆地回答:“主要学《诗》。”


    这是此时贵族孩童启蒙必学书目,姬丹自然也学过,虽然只是草草读了一遍,但自觉比启蒙还不足一年的赵壤强,于是端出兄长架子:“若有不会的,尽可以问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嬴政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但姬丹没有在意,还摸了摸赵壤的小发髻,既有得意,也有怀念。


    得意自然是可以压赵壤一头,让嬴政看看谁才是他最厉害的朋友。怀念则是因为当初在燕国的时候,姬丹也经常教导堂弟们,到赵国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件事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姬丹惨遭打脸,没等到赵壤请教的他主动跑去问有什么问题,但等赵壤提出来后,他却完全无法回答。


    他因为此事颇受打击、大感丢脸,又疏远二人好些日子,调整好心态后才恢复如常。


    后来嬴政也问过他:“你没听说过他神童之名吗?”


    彼时的姬丹:“……”


    哪个地方还没几个神童?不夸张地说,他在燕国时也有神童之称。一般出身不错的孩子,稍稍有些聪明,长辈就会往他们脸上层层贴金,他也没想到赵壤是个货真价实的神童啊!


    时至今日,姬丹早就接受了赵壤和嬴政远比自己聪明的事实,也已经不会为此难受了。但还是会羡慕赵壤二人:“我要是如你们二人一般聪慧就好了。”


    赵壤不知他为何说这个,随口道:“我主要是靠努力。”


    这是真心话,他并不觉得自己如何聪明,穿越前也没有深入研究过《诗》《书》等古籍,之所以进步神速,还是因为足够刻苦。虽然说还有成人的理解力加成,但姬丹现在已经十一岁,理解力应该也不差了,要是好好努力,虽然不能赶上赵壤,但也能大幅缩短差距。


    姬丹却觉得赵壤言不由衷,用后世的话就是“凡尔赛”。


    难道他不够努力吗?姬丹自觉自己每日晨起念书、学六艺,入夜还要学一个时辰,已经足够刻苦。


    赵壤仗着天份把旁人甩在身后,还要说人家不够努力,过分!


    然后他就见识到了——


    赵壤和嬴政拿到书,很快沉浸其中。


    姬丹看一会儿就要左顾右盼、伸个懒腰、喝水散步上厕所,赵壤二人却像是入定了似的,要不是眼睛在动,书卷也在不断展开,真以为他们坐着睡着了。


    这也就算了,经常和这二人一处读书,姬丹心里有数。


    但等到他平日就寝的时辰,姬丹优雅地打个哈欠,放下书卷准备休息,却见赵壤二人还在看书,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时候已经不早了,村子早已陷入沉寂,姬丹也已经疲累,但他犹豫一下,又重新坐下来,拿起书卷继续看。


    半个时辰后,姬丹已经有点看不进去了,脑子快成一摊浆糊,赵壤和嬴政还是精神奕奕。


    又半个时辰,姬丹眼睛已经睁不开,赵壤和嬴政依旧全神贯注、下笔飞快。


    姬丹:“……”


    他还试图挣扎一下,直到差点失礼地趴在桌上睡着,才不得不回去休息,最终也不知道赵壤和嬴政二人学到了什么时候。


    姬丹回去后草草洗漱,躺到床上就睡着了。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似乎还没过去多久,就被婢妾唤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看外面:天才刚蒙蒙亮,他真的没有睡多久!


    姬丹有点生气地看向婢妾,等她给自己一个解释,他平时也没有这么早起的,更何况昨夜睡得那么晚。


    婢妾轻声道:“壤公子和政公子已经起了。”


    姬丹:“!”


    他再看一眼天色,有些不确定地想,难道神童果真是仙人下凡,不需要睡觉吗?


    *


    姬丹就这么在村里住了下来,每日上午随赵壤和嬴政去荀子处念书,下午则一起看书、与浮丘伯三人探讨,或者去村子里转转,听赵壤蹲在地头和老农聊土壤和气候,或者跟虎子他们一起挖野菜、打猎物。


    姬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但时间久了,因为担忧燕国未来而生起的郁气散去不少,心胸似乎都开阔了。


    看着荞麦一日日长高,村民家中晒的肉干越来越多,他也诡异地升起一种满足感。就连鞋底和衣角沾满了泥,似乎也没想象中那般难受。


    赵壤说他是种田血脉觉醒了,姬丹不太明白,他祖上可是周朝王室,再往前也是商朝诸侯,哪里来的种田血脉?


    嬴政说他是因为赵、燕即将开战,境遇与从前不同,所以心境变了。姬丹虽然不想接受,但却觉得有一些道理。


    只有一些。


    有时候姬丹会觉得,住在村里的日子实在不错。这里不仅有好吃的饭菜,还有他在赵国最好的两个朋友,还有喜欢的先生荀子。


    是的,姬丹很喜欢荀子,认为荀子提倡的“仁德教化”的王道理论与燕国是相同的。


    当然,荀子本人可能不这么觉得,甚至他的思想就是在燕国等国家的失败教训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燕国的“仁政”是治国手段,是国家积弱、无力发展的情况下,不得不采取的一种消极自守方式;而荀子虽然以“仁德”为目的,但也强调以“法”为手段,他认为法使国家强大,而仁德使国家凝聚,这二者缺一不可。


    但他并不会因此便不教姬丹,莫说姬丹,韩非和荀子的思想也不同,韩非虽然也学儒,并且颇为精通,但明显更偏向法家。李斯倒是与荀子高度一致,隆礼重法,但这并不能说明他真正的倾向。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月余,在所有人紧张又殷切地期待中,荞麦抽芽、开花、灌浆,安安稳稳长到成熟,可以收获了!


    里魁找人算好了吉日,准备收割。


    开镰那日,赵胜和廉颇也到了,同行的还有赵嘉和魏无忌。


    村民们战战兢兢地看着这群贵人,虽然他们没有说明身份,衣着也十分低调,但只看外貌和气度就知出身尊贵,何况他们还认识赵壤和嬴政。


    里魁小心地迎上前,赵胜温声道:“你不必管我们,只管忙吧。”


    里魁迟疑地看向赵壤,见赵壤对他点点头才放心,告退一声离开了。


    今日确实忙得很呢。


    他拿来酒食放在地头,向土地神祝祷,感谢神灵庇佑,祈求收割顺利。


    然后有人捧来弓箭,这把弓应该有些年头了,但是保养得很好,看得出来十分爱惜。


    里魁接过弓箭,再次到赵壤等人面前,恭敬道:“请贵人射响。”


    射响是赵国秋收时的一种习俗。赵国北边与匈奴相接,每到秋收,匈奴便会南下劫掠,于是赵国派兵驻守,射箭以示震慑。原本只是边境如此,慢慢就传到了国内,逐渐成为习俗。


    射响一般由村中最强壮的男子主持,但如今村中少有壮年,而廉颇人高马大,一身英武之气,又是邯郸来的贵人,请他出手也在情理之中。


    廉颇没有推辞,接过弓箭拉满,冲西边无人之处射出,离弦的瞬间,弓弦回弹发出“嘭”的一声,箭矢带着破空声,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村民先是惊讶于廉颇的臂力,随后发出欢呼。


    射响声音越响、距离越远,今年收割便越顺利,冬天也不会有老鼠啃食粮食。


    过了一会儿,里魁又捧着镰刀过来,这便是要开镰了,开镰前会先由族中最年长、或者最擅长耕种的男子割下一把谷物,是一种示范和鼓舞。


    这次廉颇和赵胜都不肯接受,魏无忌又不是赵国人,当然不会答应,里魁便看向赵壤。


    其实他的本意就是请赵壤开镰,这也是所有村民的意思。赵壤虽然不懂种地,但却用水车和荞麦救了他们,在村民心里,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开镰人选。


    里魁情真意切,赵胜也含笑鼓励:“去吧。”


    赵壤推脱不得,只能接过镰刀,走向离他较近的一片田地。


    感受到众人的注视,赵壤有点紧张,前世今生,他很少被这么多人看着做一件事。


    但等站在荞麦田里,手摸到变得枯黄的荞麦叶子,他突然便不紧张了。左手握住一把荞麦,右手挥动镰刀割下,举着手转过身,对众人笑道:“开镰!”


    “开镰!”村民发出震天的欢呼,拿着镰刀冲入麦田,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赵壤揉揉有点被震到的耳朵,把镰刀和割下来的麦交给里魁,他会把这些荞麦煮成饭,祭祀神灵和祖先。被割麦的那户人家也不会不悦,反而会觉得荣幸。


    回到赵胜等人身边时,却见他们俱沉默不语,不由疑惑:“怎么了?”


    魏无忌摇摇头:“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他们这几人大多出身尊贵,从未真正俯头看过平民。在他们印象里,平民是沉默的、木讷的,就像田垄里默默劳作的老黄牛,没有自己的思想与感受。


    但方才那一刻,他看到平民爆发出的力量,有了一些新的感悟。


    魏无忌已经算是贵族里比较亲民的都如此,赵胜和赵嘉受到的冲击只会更大。


    过了一会儿,赵胜才回过神,问赵壤:“荞麦产量大约有多少?”


    赵壤自然不会推算,但他之前问过里魁:“一亩有大半石,大约是粟的一半。”


    产量是低了些,难怪种的人少。日后荞麦也很难作为常规作物,不过用来作为备荒作物,或者灾后补种很合适。有了这些主粮,再加上之前收的零星残粮、补种的菽和芜菁、以及夏天时收的麦,度过今年应该无虞了。


    赵胜心中一直提着的巨石终于落下,扭头含笑问赵壤:“今日吃什么?”


    赵壤早就有打算了,说道:“今天吃荞麦面。”


    第25章


    荞麦收割之后,用连枷拍打脱粒,在竹席上晒干,放入脚踏碓捶打脱壳,再入石磨研磨,便成了荞麦粉。和面时加点小米粉以增加黏性,再擀成面条即可。


    荞麦补种结束后,还有少量种子被从各地送来,赵壤想着前世很多人为了保持身材都吃荞麦面,便给朱姬准备了许多,今日拿一些出来招待众人正合适。


    赵家厨妇已经被调教过了,众人只在荀子学堂稍待片刻,便做出了个全荞麦宴出来,有凉拌的荞麦面、汤面、焖面,还有荞麦饺子、荞麦馅饼。


    赵嘉挑起凉拌面放入口中,只觉得酸甜脆爽,荞麦面口感虽不如麦面,但是别有一番风味,疑惑道:“不是说荞麦口感不好吗?”


    赵壤解释:“这是经过几次研磨过筛的,两斤荞麦才能出一斤粉,我还用许多调料遮掩荞麦的苦味,平民是不会这样吃的。”


    赵胜看赵嘉一眼, 对赵壤道:“给他煮一碗麦饭来。”


    赵嘉:“……”


    赵壤同情地看他一眼,看吧, 这就是乱说话的下场!


    他替赵嘉求情:“要不这次还是算了吧。”


    他倒不是心疼赵嘉,但人家到底是公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得顾虑他的脸面。


    但赵胜决心已定,赵壤也没有办法,只能让仆臣回去,让厨妇再煮荞麦饭来。


    等荞麦饭的这段时间,赵嘉一直低头吃饭,不敢再随便开口,吃饭也不敢敞开吃,怕等会儿吃不下荞麦饭,属实有些可怜。


    赵壤注意到,荞麦饭上来的时候,他甚至松了一口气。


    在场之人每人都有一碗荞麦饭,不过除了赵嘉非吃不可,其他人想吃便吃,不想吃也无所谓。


    赵壤也拿到了一碗,舀起一匙放入口中,口感粗粝、微微发苦,要嚼许久才能咽下去,否则便会拉嗓子,这是因为现在脱壳技术还不完善,而荞麦的壳又特别硬,所以很难脱干净。


    赵壤才吃几口,便隐隐觉得腮帮子疼。


    他尚且如此,娇生惯养的赵嘉就更不用说了,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其他人也极少吃这样的东西,一个个细嚼慢咽,只有廉颇不怎么受影响,还有些惊奇:“我从前吃过这个,原来这就是荞麦!”


    荀子笑道:“荞麦最显著的长处便是耐贫瘠,廉将军久居边关,见过也是寻常。”


    廉颇问赵壤:“你这荞麦面是怎么做的,我到了边关也告诉那里的庶民,他们嫌荞麦不好吃,总不爱种这个。”


    赵壤:“说的话怕您记不住,我写下来吧,您什么时候出发?”


    廉颇:“三日之后。”


    燕、赵 即将开战在赵国高层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廉颇也不怕说出来,可能也只有燕王自以为高明,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无人察觉呢。


    众人一愣:“这么快?”


    “燕国随时可能来攻,我得早些过去守着。虽说我赵国不惧燕国,也不能掉以轻心。”廉颇道。


    这就是廉颇,虽然以勇武著称,但用兵谨慎稳健,从不鲁莽自大,敌弱时长驱直入,敌强时也能固守等待机会。


    赵壤心中感慨,下意识看向姬丹,其他人也是如此。


    姬丹面色如常,好似这件事与他无关。


    在村里的这一个月,他一直试图劝燕王放弃出兵,但一点效果都没有,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在众人的注视中,姬丹举起酒杯,冲廉颇遥遥一礼,道:“丹不敢请将军手下留情,但请不要殃及无辜的燕国庶民。”


    廉颇认真地看他一眼,对这个小质子倒有些好感,没有被冲昏头脑,说些求他放过燕国的话,跟他那君父比起来还算有点脑子。于是也举起酒杯回应,然后一饮而尽,便算是答应了。


    姬丹松了一口气。


    韩非沉默片刻,说道:“燕、王……糊涂!”


    李斯跟着道:“燕国的问题在于国弱,而非领土小,燕王应该效仿千金买马骨招揽贤才;改革军制以激励将士;发展农业以提高税收,而不是对赵国用兵,此实乃不智之举。”


    赵壤诧异地看李斯一眼,这些举措本身没有问题,但目的就太过法家了,这不是李斯的风格。


    至少他不会在荀子面前如此表现。


    想想李斯最近时常重温《商君书》,再想想他对嬴政态度的微妙变化,赵壤心里便有数了。


    ——李斯这是下了决心,打算去秦国,而且已经和嬴政达成了默契。


    胆子真够大的,尚且不知嬴政能不能回国,就敢把宝压在他的身上。当日吕不韦奇货可居,投入的也不过一些财物与精力而已,可没有压上身家性命。


    不过眼光也真够好,一下就压中了最大的潜力股,或许这一次李斯的成就会比历史上更高。


    众人吃得高兴,不知谁用着击打碗盘,开始唱歌:“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①。”


    这是一首歌颂丰收的歌,其他人也跟着唱:“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


    荀子拿来自己的琴,浮丘伯拿来瑟,魏无忌则把酒壶当作缶来击打,歌声与乐声传出老远。廉颇兴致来了,还解下佩剑舞上一曲。


    临分别的时候,赵壤有些遗憾地对廉颇说:“本来还想等下雪了,咱们打兔子吃温炉呢。”


    温炉类似的后世的火锅,一人一个小鼎,将食材放进去煮熟后食用,冬日下雪时架起一锅,再温上一壶醴酒,再惬意不过了。


    廉颇对温炉不甚感兴趣,但听着赵壤描述的场景也颇为向往,说道:“等我回来再吃吧,到时我给打头熊来!”


    赵壤:“……”


    *


    三日后,赵壤和嬴政于邯郸城外送别廉颇。


    有些怅然地回到村子,便见荞麦已经收完了,整整齐齐摊在打谷场晾晒。


    村民却不能清闲,忙着做过冬的准备,将破布和稻草与泥混合,把墙上的缝隙和窗户堵上。


    平民没有足够的取暖措施,冬天只能将窗户和任何可能透风的缝隙堵上,尽量使室内暖和一些,因此冬日里他们的屋子都是黑漆漆的。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再把窗户挖开,就又可以采光通风了。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准备柴火、腌菜、晒菜、准备冬衣……力争为寒冷的冬天做完全的准备。


    一位妇人端着粗陶碗路过,见到赵壤和嬴政,拘谨地把碗往二人跟前递了递,问:“二位小贵人吃白起肉吗?”


    赵壤:“……什么肉?”


    “白起,就是秦国那个屠夫白起!”


    见赵壤二人面有异色,妇人以为他们害怕,连忙解释:“其实就是豆腐,您看这豆腐是白的,切成一片一片,像不像白起的肉?”


    赵壤和嬴政:“……”


    二人拒绝了妇人的好意,妇人也没多想,还觉得理所当然,人家是贵人,看不上这点吃的多正常!


    回去路上的赵壤和嬴政相顾无言,脸色都不太好看。


    眼看着马上快到家了,赵壤终于开口:“阿兄……”


    这时却见一陌生男人从赵家所在的巷子口拐了出来,形容狼狈、面色不悦,赵壤和嬴政前面有遮挡,他没有看到,但二人却将他的长相看得清清楚楚。


    二人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嬴政解下佩剑,往男子离开的方向追去,赵壤则小跑着回家。


    好在家里没什么事,臣妾们神色平静,一切井然有序。赵壤松了口气,招来一仆臣问方才的情况。


    仆臣道:“小人也不知道,那人只说求见夫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就被夫人赶出来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走之前还跟小人们打听政公子呢,小人们没告诉他。”


    “你们做得很好,一会儿去领赏。”


    仆臣惊喜道谢。


    赵壤又去找朱姬,不过朱姬显然不想提这件事,推说休息了,压根没见赵壤。


    赵壤若有所思,坐在院子里,随手拿了块木头削着,练习手上的功夫,同时等嬴政回来。


    原以为左不过一刻钟的事,没想到过了大半个时辰嬴政才回来,且虽然面色如常,但赵壤能看出来,他的情绪比平时略微高涨。


    “怎么样?”他问。


    嬴政:“没什么事,你放心吧。”


    “是吗?”赵壤又看他一眼,暂时压下心中疑惑。


    但在之后一段时间里,赵壤却发现嬴政越来越神秘,时不时会消失片刻,虽然总有合理的理由,但他还是觉得不对。


    这天赵壤午睡醒来,发现嬴政不在房间,过了一会儿才衣着齐整地从外面进来。


    他盯着嬴政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阿兄,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诗经·丰年》


    不出意外的话,一会儿还有一更,出意外的话就是明天早上


    第26章


    嬴政掀起眼皮看赵壤一眼, 没有说话。


    赵壤站在床上以增加自己的气势:“你还想瞒着我?你身上有熏香的味道,但你从来不用香,这味道是那天来咱们家的那个人的吧?你那天见他回来,身上就是这种味道。”


    嬴政依旧不说话, 赵壤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得意道:“那人是秦国的吧?”


    嬴政抬起眼,眼神锐利地射过来,赵壤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头凶猛的野兽盯住,头皮发麻、手脚发凉,脑子一片空白。


    恍惚之间,他似乎听到嬴政同样锐利的声音:“你想怎么样?”


    赵壤有点回不过神, 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等到他清楚看到嬴政眼神里的审视与防备, 提起的心一点点落下,渐渐沉到谷底。


    赵壤有一点伤心,不多,只有一点点。


    这几年他自认对嬴政不错,就算不是掏心掏肺,也称得上全心全意,嬴政的态度也渐渐软化,与他越来越亲近。


    原本以为他们已经是心意相通的朋友, 亲密无间的家人,没想到到了关键时候, 嬴政还是会防备、怀疑他。


    嬴政也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抿抿唇道:“是我之过。”


    赵壤摇摇头,他其实能理解嬴政。


    嬴政幼时经历是旁人难以想象的黑暗, 无缘无故的怨恨、莫名其妙的辱骂、被信任的人背刺、在自觉安全的地方也能遭到横祸……


    哪怕如今处境好多了,他也从不曾真正放下警惕,只看他直到现在都要随时把短刀带在身边,沐浴、睡觉时都是如此便可知一二。


    赵壤一直都明白,嬴政不可能真正信任赵国的人,哪怕这人是他的母亲和弟弟。


    事关秦国,他防备他没有错,怀疑他也没有错。


    赵壤可以理解,就是有一点伤心。


    嬴政看着赵壤的反应皱了皱眉,一向淡定无波的脸上头一次露出类似烦躁的情绪。


    他默然许久,才沉吟道:“那人是吕不韦的门客,是替吕不韦来寻我与阿母的,当日我不在家,他先去拜见阿母,阿母将他羞辱一番后赶出去了。”


    赵壤点点头,这是朱姬能干出来的事。


    她自卑又自傲,记恨异人和吕不韦当日抛弃她,如今重新翻身,当然要在吕不韦的门客面前抖抖威风。


    要是能在吕不韦面前抖威风才更好呢!


    就是不知道吕不韦找嬴政干什么。


    嬴政看赵壤一眼,继续道:“吕不韦寻我,是想让我与他联手,巩固他在阿父身边的地位。”


    赵壤明白了,是成蛟。


    果然嬴政接着道:“成蛟的生母出身韩国,是大母夏姬的侄女,由华阳夫人举荐给阿父,若他日阿父继位,成蛟被立为太子,外戚必将手握大权,吕不韦反而要退一射之地,他自觉在阿父归秦一事上居功至伟,当然不会甘心,所以便想到了我。”


    明白!


    朱姬可没什么背景,又是被吕不韦送给异人的,天生便与他一党,到了秦国也只能依靠他。要是嬴政赢了成蛟,吕不韦自然水涨船高。


    赵壤只是没想到吕不韦这么早就想到了这些,如今秦国在位的可还是异人的爷爷呢。


    虽然说他爷爷只有太子柱这一个儿子,但太子柱却有二十多个儿子!异人虽然因攀上华阳夫人成了嫡子,但不代表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


    只能说能成大事者都不一般,走一步看十步。今天还没过完,几年后的事都打算好了。


    这对嬴政也是个好机会,吕不韦既然想借助他获得权势,就一定会全力帮他上位。当然,对目前的嬴政来说,最重要的是可以回国。


    他在赵国便如龙困浅滩,只有回国才有发挥的机会。


    嬴政叹息一声,声音也放低了:“我还得多谢你,若非受你庇佑,我与阿母只怕还隐姓埋名,即便吕不韦想找我,恐怕也找不到。”


    赵壤:……


    嬴政顿了一下,说道:“如今吕不韦正在谋划接我回秦国,此事若成,阿母想必会与我同去,你呢?”


    赵壤愣住了。


    *


    刚穿越的时候,赵壤目的非常明确:抱紧秦始皇大腿,混吃等死!


    那时候问他愿不愿意去秦国,他一定斩钉截铁地回答:愿意愿意!


    但现在赵壤却有些迷茫了。


    理智上他应该去秦国,不止小命有保障,说不定还能捞个官职或爵位。情感上他身为后世游魂,对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很有感情,老祖宗更是他的偶像;如今嬴政和朱姬又是他最亲的亲人,当然应该与他们共进退。


    可是赵国也是养大他的地方,赵胜为他倾注无数心血,还有这些看着他长大的村民、无数供养了他的赵国庶民,他明明有能力帮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却要弃他们于不顾吗?


    赵壤夜里翻来翻去,很难下定这样的决心。


    嬴政也不逼他,只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依旧会时不时出去,但出去前会告诉赵壤,回来后也会跟他说发生了什么,虽然赵壤并不想听(假装的)。


    嬴政还会耐下心教赵壤下棋、教导他兵法,午睡醒来也不……还是会逼他起床。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赵壤的气渐渐消了。


    ——家人们,谁见过祖龙哄人啊?


    虽然方式略显僵硬,但那可是祖龙!


    但赵壤还没想好要不要去秦国,这时韩非却要走了。


    当时刚好下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外面大雪纷飞,外籁俱寂,他们师徒几人窝在学堂里吃温炉。厨妇试了许多次才调出来的锅底和调料,比不上后世的各种火锅,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不由想起廉颇,当时还说要等他回来一起吃温炉,现在外面天寒地冻,也不知他们怎么样?


    正是这时候,韩非说他要走。


    赵壤没当回事,顺口问:“去哪?”


    韩非:“回、回韩国。”


    赵壤夹肉的手一顿。


    这事在赵壤意料之中,也想过不会等太久,但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历史上韩非被韩王送到秦国时,嬴政已经手握大权,李斯也已身居高位,也就是说时间点在嬴政二十二岁亲政之后,而在此之前,韩非在韩国一直是试图救国但不受重视的状态。


    赵壤不知道历史上韩非什么时候回到韩国,如果也是这个时间节点,岂不是说,那样煎熬无望的生活他过了十几二十年?


    赵壤心生不忍,劝道:“我知道韩师兄想要救国,可是韩国弱小,韩王软弱,只怕你有心无力。”


    韩非抿着唇没有说话。


    赵壤:“即便要回去也不用着急,可以去别的地方多看看嘛。”


    韩非只是摇摇头。


    赵壤看向浮丘伯和李斯:“两位师兄也不劝劝吗?”


    李斯叹息一声,只道:“人各有志。”


    浮丘伯:“韩师弟性子倔,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他们也不看好韩国,但是有什么办法呢?韩非是韩国公子,与国家的牵绊比他们要深得多。


    赵壤默然,其实不止韩非,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明知跟嬴政去秦国才是最好的选择,却依然会被赵国绊住。


    于是他便不再劝了,举起水杯:“那我就祝韩师兄心愿得偿。”


    韩非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只是颇为勉强,显然他也不看好自己此去的结果。


    *


    赵家的厨妇也知道韩非要走了,还没等赵壤吩咐,就每日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做好了就让仆臣给送去。


    于是等韩非启程的时候,魏无忌从邯郸赶来送行,惊奇地发现他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魏无忌围着他看了一圈,含笑道:“公子非从前太过瘦弱,稍稍胖些反倒正好。”


    看起来容光焕发的!


    韩非不习惯被人这般打量外貌,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袖。


    魏无忌:“如果在韩国待不下去,可随时去魏国,我必扫榻相迎。”


    韩非立时把不自在抛到脑后,露出个颇有攻击性的冷笑:“……你、先回魏国…再说、吧。”


    魏无忌笑容不改,甚至更大了:“公子非骂起人还是如此不留情面。”


    他有些惋惜,他是真的喜欢韩非,也爱惜他的才华,可惜人各有志,他也不能强求。


    浮丘伯把韩非的包袱放车上,说道:“如果有难处,可以写信给我们,我们虽然出不了力,却可以替你出出主意。”


    韩非点头,又看向李斯。


    李斯默然,浮丘伯可以说帮韩非出主意的话,李斯却不能了。他日后要去秦国,与韩非将会是对手,防备对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互通有无?


    最终只道:“保重。”


    韩非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嬴政送韩非一把短剑,让他路上防身之用。


    赵壤则送给他一个机械木人。


    韩非看着手里的木头人,目露疑惑。浮丘伯摸摸小人的胳膊腿,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真难看!”


    雕得也不像真人,胳膊腿之间还有缝,后背还有个木疙瘩,看起来奇奇怪怪。


    赵壤:“……”


    他指指木人后背的木疙瘩:“你转一下那个旋钮。”


    哦,原来这东西叫旋钮。


    浮丘伯稍微摸索一下,向右边转了一圈,松开时那木人居然开始伸胳膊踢腿,把浮丘伯吓了一大跳,差点以为木头成精了。


    这一下引起众人好奇,纷纷围过来对小人动手动脚,让它跳过来跳过去,惊起哇声一片,略显悲伤的送别气氛一扫而空。


    赵壤看着这群不太靠谱的大人:“……你们别玩了,韩师兄还要上路呢。”


    韩非感激地看他一眼。


    众人依依不舍地送别韩非,这次的不舍里,还有相当一部分是给那机械木人的。


    韩非深深看着众人,同窗多年的师兄、相处愉快的师弟、还有相识不久,却发自内心赏识他的信陵君,以及没有来送行,但是为他付出无数心血的先生,转身上了马车。


    车辙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一路延伸至远处,直到韩非的马车看不清了,浮丘伯伸胳膊揽住赵壤的脖子,笑嘻嘻道:“那木头人怎么做的,给我也做一个呗?” ——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基友的预收文《秦记小饭馆【九零】》


    国宴大厨秦书禾一朝工作猝死,成了狗血年代文里恶毒女配。


    坏消息是为了追爱在家属院已经声名狼藉,好消息是她出生在一个有爱的家庭。


    爸妈经营着一家濒临倒闭的饭馆,却舍得给她花钱撑面子;大哥为人老实,却听见她被人欺负,怒气冲冲为她撑腰;二姐人美温柔,为了她可以不顾形象和人扯头花。


    上一辈没体会过家人温暖的秦书禾,搓手表示,什么狗屁男主,一家人合合美美经营好餐馆,挣大钱,过好日子不香吗? ——


    胜利小学旁濒临倒闭的秦记面馆停业装修,再度开业,店主变成了秦家小女儿,面馆改为饭馆。


    饭馆早餐卖葱油拌面、梅干菜扣肉饼、鸡蛋灌饼、辣椒大肠包


    从前门客雀罗的店门口,如今排起了长队,食客们一天比一天早的前来抢食,生怕抢不到吃的。


    后来,小饭馆变成大酒楼


    第27章


    《列子·汤问》中记载了一个偃师造人的故事。


    “周穆王西巡狩……偃师谒见王……荐之曰:臣之所造能倡者。 穆王惊视之,趣步俯仰,信人也。 ”


    周穆王西巡狩猎回来的时候,有一位名叫偃师的工匠前来拜见, 偃师献上自己制造的假人, 能走能跳、俯身仰头、唱歌跳舞,还会调戏周穆王的姬妾, 与真人几乎一般无二。


    《列子》有传说的成分,但《礼记》和《孟子》中也有关于俑人的记载, 据说内有机关, 可以行走跳跃,接近真人。


    虽然孔子和孟子都在抨击俑人, 认为它虽然替代真人殉葬,但其类似真人的特性, 反应了统治者心性中残忍的一面。


    但赵壤认为技术没有好坏,他只是想送韩非一个礼物,想到他回国后必定心中苦闷,便想做个木人,能偶尔逗韩非一乐。


    做之前赵壤想得很简单,木人不用多精致,也不用会很多复杂的动作,诸如《列子》里面调戏姬妾什么的就大可不必,应该不会很难做。


    但真正动起手来就知道多难了。


    机械木人本就依赖精细的结构,为了让木人动作流畅,更得精益求精,要是真人那么大还好,至少每个结构都足够大。


    但赵壤考虑到韩非需要长途携带,太大的不太方便, 也不适合日常把玩,还有点像殉葬俑人,在现在的人看来可能有点晦气,于是决定做的小一点。


    这可费老鼻子劲儿了!


    零件一变小,制作难度便翻倍提高,光是里面用到的青铜部件,他就跑了好几个冶铁肆,这还是在冶铁之都的邯郸呢!


    还有那个旋钮,也就是发条。


    后世的发条大多是钢造的,但现在没有钢,赵壤试用了很多材料,最后用多股牛筋、鹿筋拧成一股,缠绕在旋钮上,光是这些牛筋和鹿筋都不好找。为了让旋转旋钮储存的势能缓慢释放,又在减速和变速结构上下了大功夫,这才有他们看到的机械木人。


    现在还想叫他做一个,赵壤头摇得飞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浮丘伯手上用力,恶狠狠道:“你竟然拒绝我,难道要逼我求你?”


    魏无忌:“?”


    李斯解释:“跟赵师弟学的。”


    魏无忌:原来如此。


    那没事了。


    嬴政皱眉看着这一幕,虽然没有说话,但能看出来有些不悦。魏无忌看到了,小声和李斯嘀咕:“嬴政今日是不是不太对劲?”


    往日浮丘伯也没少和赵壤闹着玩,从不曾见嬴政如此表现。


    李斯也低声道:“不止今天,他这几天都不太对劲。”


    魏无忌:“什么缘故?”


    李斯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这边二人聊八卦聊得热火朝天,另一边赵壤脑袋被浮丘伯挟持,不得不向恶势力妥协:“我给你做,行了吧!”


    不就是机械木人吗?反正已经做过一遍,再做一遍想来难不到哪去。


    浮丘伯眼睛一转:“但我现在不想要木人了,我想要机械木牛木马,可以骑的那种。”


    赵壤:“……你不要坐地起价!”


    浮丘伯理直气壮:“你给韩师弟的可是独一无二的,难道我和李师弟便不配吗?”


    赵壤:“……”


    你不要用大胖橘语气说安陵容的台词啊!


    他试图挑拨离间:“你配不配是你的事,牵扯李师兄做什么?”


    李斯微微一笑:“小师弟若觉得我配,我也不要什么木牛木马,便要个机械马车吧。”


    赵壤:“……”


    众人都对他投去敬佩的目光,还得是你啊,李斯!


    赵壤也觉得李斯脑洞很大,自动驱使的马车,这不就类似于后世的汽车?


    当然实际上肯定不能比,至少汽车不需要时不时上发条。


    魏无忌受到启发,也开始头脑风暴:“用机械牛马加机械犁,平民是不是便不需自己翻地了?”


    嬴政:“机械木人用来割麦。”


    李斯:“机械战车和将士……”


    众人脑洞大开,自觉天马行空,一个比一个离谱。


    赵壤却不敢吭声,只因他们说的东西后世基本都实现了,他怕自己一开口,他们又叫他做出来,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


    魏无忌还有事,抽时间来送韩非,送完就急匆匆回邯郸了。


    众人说着话回到学堂,便见荀子端正地跽坐在窗边,依旧在着他的书,似乎一切都没受到影响,只是身边少了那个沉默地为他整理书卷、磨墨洗笔的青年。


    见到众人回来,荀子放下笔,问:“走了?”


    “走了。”


    荀子叹息一声,颇有些怅然。


    赵壤犹豫了一下,问:“先生,您说韩师兄此去,有可能救回韩国吗?”


    他知道历史上韩非没有成功,但他想知道韩非到底有没有希望,是绝境求生,还是单纯地飞蛾扑火呢?


    “有可能。”荀子不假思索道。


    “想要救韩国并不难,其一便是在秦国手里存活,尽一切可能争取和平的时间,如果能反向消耗秦国最好。在这个基础上再变法图强,韩国或许还有崛起之机。”


    “说是不难,其实哪一点都很难做到。”赵壤吐槽。


    荀子颔首:“韩国弱小,又与秦、赵、魏、楚四国相连,秦为了东出,一定不会放过韩。即便俯首称臣,也不过饮鸩止渴。”


    饮鸩止渴还是跟赵壤学的。


    两年前,韩桓惠王赴秦国朝见,这是臣子拜见君主的礼仪,意味着韩国向秦国屈服,称臣纳贡,从此成了秦的附庸。


    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秦朝不可能一直缩在关内,一旦出手,韩国必定首当其冲。


    退让是不能保卫国家的,只有进攻才能。


    荀子:“其实办法也有,只要与赵、魏、楚联合起来,以唇亡齿寒劝他们保护住韩国这道防线即可。可惜诸国各有打算,联盟向来如一盘散沙,恐怕依旧难敌秦国。”


    而且这些还是最基本的,想要救韩国,最重要的是变法。


    可惜山东六国无不想变法,真正能成功的却几乎没有。变法需要抵抗来自国家内部的巨大阻力,没有一个英明强势的君主根本做不到,很明显,韩王并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荀子才会叹息,只因他已经看到韩非的结局。


    可是韩非一定想要搏一搏,他这个做先生的也没有办法。


    人活于世,本不是为了做正确的事、走正确的路,有的路布满荆棘,却是真正想走的,那么试试又何妨?


    话又说回来,他这几个弟子没一个省心的。


    李斯有能力、有眼光、有心性,想要出头并不难。但是他把权势利益看得太重,很容易登高跌重,恐怕不能全身而退。


    赵壤和嬴政就不说了,身上一堆糟心事儿。


    最好的竟然是浮丘伯,虽然闲云野鹤、不务正业,但也自得其乐,不叫人操心。


    荀子有些头疼地扶住额头。


    *


    回去的路上,赵壤和嬴政听见嘻嘻哈哈的笑声,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几个孩童在玩雪。


    他们在破旧的竹筐上绑上麻绳,一人坐在筐里,一人拉着竹筐跑,有点像那种坐充气圈的滑雪。


    赵壤看得眼睛发亮,对嬴政道:“阿兄,我们也去玩吧。”


    嬴政:“……”


    他对这种幼稚的玩乐没有丝毫兴趣,若在平时,肯定不会答允赵壤,但是今天……


    嬴政犹豫一下,到底答应了,正要遣人回去拿筐,赵壤已经跑到那群小孩子跟前,说道:“我和阿兄跟你们一起玩吧?”


    嬴政:“……”


    那群小孩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年纪还小,不知道贵人是什么东西,只知道赵壤和嬴政很厉害很厉害,经常给他们好吃的,家中长辈还常常说,他们家的粮食也是赵壤给的呢!


    这样厉害又大方、长得还好看的小伙伴,他们也都很喜欢,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长辈不让找他们玩。


    现在赵壤和嬴政主动找他们玩,长辈可不能说什么了吧?


    小豆丁们得意地想完,高兴地回应赵壤:“好啊好啊,我来拉你!”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率先表明态度,惹得其他人撅起了嘴巴,他筐里的小女孩挺起胸膛,骄傲地看着众人。


    另一个拉筐的小女孩眼睛一转,趁其他人还在不高兴的时候,把目标放到了嬴政身上,邀请道:“我的筐最新最大,你跟我玩吧。”


    “明明我的才是最新的!”其他小孩也反应过来,开始竞争。


    “可是你的筐装过牛粪,太臭啦!”


    “胡说!我用雪好好洗过的,一点也不臭,不信你闻一闻。”


    ……


    小豆丁们都希望能和嬴政一起玩,嬴政却摆摆手,在他们期盼的目光中绝情地说:“我和阿弟一起玩。”


    小豆丁们:“……”


    他们的心啊,碎了一地。


    第28章


    赵壤坐在竹筐里, 与旁边竹筐里的小女孩搭话:“这是你阿兄吗,他几岁了?”


    “十岁了。”


    赵壤:“我阿兄八岁。”


    小女孩看看人高马大的嬴政,再看看自己面前的兄长, 伸出鸡爪似的小手数了一会儿, 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她有些惊奇:“你的阿兄比我的阿兄小,但是长得比我阿兄高那~么多诶!”


    小女孩的阿兄:“……”


    他听得到!


    他有些不服气地说:“拉你们靠的是力气, 跟长得高不高没有关系。再说我还会长呢!”


    最后那句音量格外高。


    小女孩点点头:“阿娘说阿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今年吃不饱亏了个子, 明年后年多吃点就补回来了。而且他力气真的很大, 比我阿娘的还大,可以把我举到头顶看祭神呢。”


    她有些骄傲, 小少年也不自觉挺起了胸膛。


    小女孩问赵壤:“你阿兄力气大吗,能拉得动你吗?”


    赵壤想了想, 诚实地说:“我阿兄每天练剑,还要练骑射,他能拉开半石重的弓。”


    “半石是多少?”小女孩茫然。


    “比你重一点。”小少年看看嬴政,再看看自己虽然已经四五岁,但是面黄肌瘦,看起来轻飘飘的妹妹, 不情不愿地说。


    小女孩再次惊叹:“你阿兄好厉害啊!”


    小少年:“………”


    赵壤:不敢说话.jpg


    小女孩:“你阿兄跑得快吗?我阿兄总是跑来跑去,大人们都说他跑得快, 跟兔子一样。”


    赵壤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 我阿兄从不快跑。”


    小女孩:“那要是有急事呢?”


    少年终于忍不住,转身在小女孩的发包上轻轻拍了一下:“傻啊你,人家坐马车去不就行了。”


    赵壤:“……”


    其实他们一般不会亲自去的,都是派臣妾去。


    少年训完阿妹, 转头对嬴政道:“咱俩比比?”


    嬴政看少年一脸战意,也没有不悦,反问:“你想怎么比?”


    少年想了想,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小树,说道:“我们拉着筐,谁先到那里谁就赢。”


    嬴政答应了。


    小女孩欢呼起来,拽着面前的麻绳喊:“驾!驾!”


    赵壤和嬴政:“……”


    嬴政和少年做好准备,随着一声号令,拉着竹筐飞奔出去。


    身边传来小女孩惊喜尖锐的叫声,赵壤紧紧抓着竹筐,生怕自己被甩出去,脸像是被放进了冰箱,睫毛也已经结上了一层冰霜。


    小女孩的阿兄不愧 是兔子一样的男纸,赵壤把睫毛上的冰碴搓掉的功夫,他已经隐隐要超过嬴政了。


    赵壤:“!!阿兄加油!阿兄加油!”


    嬴政果然加快了速度,又与少年差不多了。


    小女孩不明所以,也跟着喊:“阿兄加油!阿兄加油!”


    最后二人也没分出胜负,因为跑出不远,少年就摔了个屁股蹲。


    冰面光滑,慢点跑还不要紧,一旦太快就很难维持平衡。


    ……


    赵壤玩了个痛快,因为韩非离开而生起的惆怅也散去不少。


    他还邀请小豆丁们去家里玩,主要是得给他们喝点姜汤。


    这么冷的天,他们的冬衣里塞的都是破布和芦花,保暖性相当一般。


    小孩子玩性上来不觉得冷,但赵壤看他们鼻子耳朵都是通红的,好几个小孩还挂着鼻涕,一不小心得了风寒,可能就是一条性命。


    朱姬前几日去邯郸了,因为下雪路上不好走,这几天都没有回来。


    也就是韩非,想做什么就立刻要做,想要回韩国,雪路难行也要马上回去。


    总之今日朱姬不在家,赵壤可以带人回去,不必顾忌她的心情。


    厨妇煮了一大锅姜汤,每个小孩都有一碗,里面还加了点蜜,小豆丁们各个喜笑颜开。


    屋里点了几个火盆,是给他们烤衣服用的,小孩子们头一回感受到既明亮又温暖的冬天,都稀奇得不得了。


    嬴政在教几个少年扎马步,刚才在冰上,他们都摔得七倒八歪,只有嬴政跟脚上长了木锲似的,一次都没有摔过,叫少年们崇拜极了,得知是因为练武的缘故,便都嚷着要学,嬴政也不吝惜教导。


    别说,他教起人来还真有一套,就是太吓人了点,有些孩子明显觉得累了,想要回屋里休息,但看一眼嬴政的冷脸,到嘴边的话又吓了回去。


    赵壤则带着剩下的人围着火盆讲故事,他们讲的是三国演义,这是小豆丁们自己从四大名著里选出来的,赵壤也有点惊讶,本以为他们会选择西游记,毕竟谁的童年没有爱过一只猴子呢?


    赵壤想了想,给他们讲《三国演义》里的经典战役:赤壁之战。


    小豆丁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打仗是这样的啊,我们和秦国也是这样打的吗?”


    “当然不是啦,他们在水上打,我们和秦国是在地上打的,怎么可能一样?”


    “哦哦。”头一个小孩也不恼,又好奇地问,“曹操的兵是不是也死了?我阿父和阿兄打了败仗,他们就全死啦。”


    赵壤愣住,竟然哑口无言。


    夜里赵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中是孩童们天真纯挚的脸,以及他们清脆的声音:“我阿兄和阿父都死啦!”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找嬴政。


    自从天气凉了,赵壤再没借口跟嬴政一起睡,而且冬天的被子厚,两个人睡确实有些挤,他就搬回自己的房间去住了。


    他估摸着嬴政该起床了,正准备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穿戴整齐的嬴政提着剑出来。


    赵壤伸出手正准备打招呼,嬴政抬起长腿往外一迈,正好撞在他身上,赵壤只觉得重心不稳,“啪唧”一声坐在了地上。


    嬴政:“……”


    他伸手把赵壤扶起来,诧异道:“你今日怎么这般早?”


    冬天不是该赖床吗,平时叫都叫不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呼出口气,也有点被吓到。


    天黑漆漆的,赵壤长得又矮,他没注意到,猛地撞上个东西,还以为有什么脏东西呢。幸好情绪管理能力出色,才没有当场失态。


    赵壤拍拍屁股上的灰,忧伤地叹息一声,他哪里是起得早?他是一晚上没睡。


    晨练结束,赵壤打发走臣妾,对嬴政道:“阿兄,我想留在赵国。”


    嬴政正拿着帕子擦脖颈上的汗,闻言动作微微一滞,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擦拭起来,语气也没什么波动:“你想好了?”


    “是。”赵壤道,“你是秦国人,回秦国是理所应当的,可我是赵人,跟你去算怎么回事?秦国恐怕开不了这个口,王上也不会答应。”


    这不是说赵王有多看重赵壤,而是为了国家的脸面。秦国要回嬴政师出有名,但要赵壤就是羞辱赵国了。


    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未来的韩非就是一个,韩王在秦始皇的逼迫下送韩非入秦,可是被人挂在耻辱柱上耻笑了上千年!


    赵王再庸碌,也不会答应这样的事。


    嬴政淡淡道:“这个你不用管,我自然有办法。”


    赵壤:“还有王叔呢,他为我付出那么多心血!还有赵国平民……”


    嬴政皱眉:“赵王不肯用你,你留下来也没有办法。”


    “不是这样。”


    赵壤摇摇头,他其实是有办法的。


    他可以讨好赵王、可以放下身段与王室交好,甚至可以暂时放下机械,混入赵国朝堂,等待变革的机会。赵王不肯用他,那就想办法让他用!


    这些他都可以做到,只是从前不愿意而已。


    现在他愿意试一试,不是为了赵国,而是为了平民。


    秦国统一是大势所趋,迟早也会对赵国出手。


    可是赵人对秦国的恨太深了,赵王似乎也有意激化这种恨意,以激发平民的斗志,如果任由这么发展下去,可以想见秦赵大战将会是多么惨烈的场景。


    所以赵壤想要留下来,即便不能身居高位,决定战争方向,也可以游走民间,尽量化解平民对秦国的怨恨,如果能不动刀兵地融合就最好了。


    可能太圣父了一点,但赵壤不希望若干年后,再有小孩天真地笑着说:“我阿兄阿父都在秦灭赵时战死啦!”


    他笑着对嬴政道:“阿兄回秦国后好好干,等你当上秦王,可能我也成了某某君,在赵国呼风唤雨,到时候我就带着赵国并入秦国,咱们就又能见面了。”


    嬴政:“……”


    他只当赵壤开玩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赵壤却真的朝着目标努力起来。


    他开始压抑自己的本性,学着怎么和王室相处,接受赵嘉的邀请、参加贵族之间的宴会,学着赵胜和魏无忌的模样打造人设,为将来招揽门客做准备……


    好消息是不用放弃机械,因为赵壤已经借着水车影响了贵族对机械的看法,他们虽然还是觉得“器”不入流,但也没那么排斥了。


    只不过随着赵壤越越来越忙,能放在机械上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赵胜先是惊诧于赵壤这头倔驴竟然想开了,然后便惊喜非常、悉心教导,拖着病体亲自带赵壤拜访贵族、为他引荐门客,赵壤也一改往日作风,表现得谦逊讨喜,很快推翻往日风评,成了宗亲中最有出息的后辈之一。


    这日赵壤又在平原君府中待了一下午,陪赵胜和魏无忌用完晚饭才离开。


    魏无忌是赵胜请来的外援,他自觉魏无忌与自己大为不同,且能力在自己之上,便请他偶尔教导赵壤,反正不用白不用。


    抢了赵国那么多人才,总要还点什么回来吧?


    魏无忌直想翻白眼,人才在赵国待了这么多年,赵胜都没有看到,被他发现后就成宝了?


    一直说一直说,烦人!


    但他也不排斥教赵壤,一来赵胜都提出来了,总不能驳了他的脸面,二来魏无忌也挺喜欢赵壤,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个孩子教着玩也不错。


    这段时间教导下来,魏无忌对赵壤大为改观,原以为这孩子聪明能干,唯一的缺点就是为人处事有所欠缺,没想到用心起来同样长进极快,这才多久的功夫啊,众人再提起他就交口称赞了。


    魏无忌看着赵壤的背影,心中满是赞赏,又有些许遗憾——


    怎么就不是我魏国人呢?


    他羡慕地看向赵胜,却见他同样看着赵壤,苍白憔悴的脸上略带忧虑,未见欣喜之色。


    魏无忌一愣:“怎么了?”


    赵胜收回视线:“你不觉得这孩子变了吗?”


    “那是自然。”魏无忌松了一口气,笑道,“他跟着你我学习,自然会有所成长,他现在可比从前像样多了!”


    从前也不差,只是如今言谈举止更有贵族风范。


    赵胜:“变化太大了些。”


    魏无忌:“……这不就是你所求的吗?”


    顿了一下,他安慰道:“孩子要长大,总要经历些折磨的,你莫要太难受了。”


    赵胜叹息一声,没有再说话。


    *


    又过几日,从平原君府上出来,嬴政吩咐御者去邯郸市。


    赵壤看他一眼,心里便有了猜测。


    邯郸市一家酒肆,推开二楼一间包房的门,便见里面端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清瘦、温和儒雅,衣饰也很朴素。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见来的是嬴政和赵壤两人,先是愣了一下,看了嬴政一眼,然后挂上亲切和煦的笑,对赵壤道:“这位便是公子壤吧?久闻大名!”


    “您是吕先生吧?”赵壤微笑,“壤久闻先生大名才是!”


    吕不韦面色不改,心中却有些尴尬,也不知赵壤是不是在嘲讽,毕竟他两次抛弃朱姬,赵壤作为朱姬的儿子,对他有点不满很正常。


    但他心理素质极佳,不仅没有气恼,还问赵壤如何猜到他的身份。


    赵壤:“与阿兄私下来往,气质又如此出众,不是吕先生还能是谁呢?”


    吕不韦哈哈一笑,又夸赞赵壤几句,亲自为他添上热水,这才和嬴政说话。


    这是嬴政长大之后,吕不韦第一次见他,说实话,跟想像中完全不同。


    在吕不韦想像里,嬴政自小在敌国长大,纵然有母亲和弟弟庇佑,也不会少受委屈,性情必定阴郁软弱,至少不该是眼前这副沉稳锐利的样子。


    吕不韦甚至从他身上看到了现秦王的影子。


    来之前,秦王召见了吕不韦一回。


    这是吕不韦第一次见到这位威震天下的君主,他已经病体沉疴,面容憔悴,斜斜倚靠在榻上,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猛一看与普通老人无异,但言谈举止间都是掩不住的张扬霸气,与他想像中英明神武的秦王形象一般无二。


    而现在,他居然从嬴政身上感受到了相似的气场。


    吕不韦立刻收起了心中那点轻视。


    第29章


    是的, 吕不韦是轻视嬴政的。


    不是因为身份,也不是因为嬴政现在处境尴尬,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回国,而是在之前几个月的交往中,他没有看到嬴政的志气。


    士可杀,不可辱。吕不韦虽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当初抛下朱姬和赵壤自行回秦,对他们的确是一种伤害。


    朱姬将他派去的人赶出去,吕不韦虽然觉得她愚蠢,但并不生气,甚至可以理解。而嬴政轻易接受他的示好,并且立刻开始谋划回国的事,吕不韦虽然觉得他聪明,但也认为他失于功利、太没志气了。


    就算真的迫不及待,也该稍微拿拿乔,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吧!


    但真正见到嬴政,吕不韦就不这么想了。


    只看嬴政的气度就知道,他绝对不是没有志气的人。只能说他不屑在这种地方费心思,做事直指目标:回国。


    至于吕不韦会因此低看他?


    反正见到他本人就不会了。


    这是真正的强者才会有的底气!


    事情超出了吕不韦预料, 但他更加高兴,合作对象是强者, 当然比是个蠢货强。


    他跟嬴政交谈几句,惊喜地发现嬴政受过很好的教育。


    从前吕不韦也听说过, 嬴政和赵壤一起接受赵胜和荀子的教导,本以为赵国只是装样子,没想到竟是真的在教他!


    吕不韦对他们的打算更有信心,咸阳的那位成蛟公子他也见过, 的确有几分机灵劲儿,但也只是比一般人强些罢了,跟公子政根本不能比!


    按照吕不韦原本的打算,他要先给自己表表功,让嬴政知道自己为了接他回去费了多少心血,再培养培养感情,把小孩儿的心笼络住。


    现在他果断放弃这个想法。


    对嬴政这样的明白人,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


    他直接说起此行安排:“蒙武将军率领两万大军,已经在赵国边境等候,小人很快便会拜见赵王,想必他不敢不放人,请公子和夫人做好准备。”


    嬴政点点头,转头看向赵壤,再次问:“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不等赵壤说话,吕不韦先含笑道:“公子壤是赵国宗室,自然是留在赵国最合适。”


    他有些不悦地看嬴政一眼。


    之前他便在信里与嬴政说过,秦国对接嬴政回国的事并非上下一心。成蛟背后的人便首先不愿意,异人的兄弟里也有阻挠的。


    他们阻挠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朱姬已经另作人妇,并且生下一子。


    虽然这不影响嬴政是秦国血脉,且秦王还是决定接他回来。但可以想见,等嬴政和朱姬回到秦国,会因为这件事受到多少攻讦。


    要不是想着异人对朱姬有几分愧疚,有人在后宫对他们也是个助力,吕不韦连朱姬也不想带,更别说赵壤这个明晃晃的私生子。


    他因为听说了水车和荞麦种子的事,也承认赵壤有几分本事,如果一起回国,说不定能成为嬴政的助力,但也有很大概率拖后腿,吕不韦是商人,不想做风险这么高的生意。


    可惜嬴政并不理会他,只是看着赵壤,等着他的答案。


    赵壤看看压抑着不悦的吕不韦,再看看嬴政,有点想挠头:“咱们不都说好了吗,我留在赵国,等你成了秦王咱们再见。”


    吕不韦松了一口气,嬴政则有些失望。


    回去的路上,赵壤和嬴政一路无言。


    到了家里,朱姬正在院中练习舞步,她白日向来少出门,唯恐阳光伤害她娇嫩的肌肤,只有早晚没有太阳时才会出来散散心。


    见到兄弟二人,她停下脚步,蹙起修长的柳叶眉:“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又……”


    嬴政摆摆手让臣妾们退下,打断她的话:“我去见吕不韦了。”


    朱姬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


    她似乎没听明白,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你忘了他做过什么了,竟然还去见他!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人呢,让他过来见我……不,让他走远些,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也不许去见他!”


    看到旁边的赵壤,朱姬怒气更盛:“你不会带着壤儿去见他了吧?”


    说着就伸手去掐嬴政。


    在赵壤还没立起来的时候,朱姬但有不顺心的,常常拿嬴政撒气,掐几下打几下都很常见。后来见赵壤不高兴,且她的生活越来越好,这才克制住了。


    但今天看着嬴政锐利的眼神,她却迟迟下不去手,只觉得这个儿子与平时大不一样,不知怎的叫人害怕。


    朱姬犹豫一下,还是没敢下手,没好气地问:“你们为什么见面,说了什么?”


    “说要接我们回秦国。”嬴政道。


    朱姬先是一愣,然后冷笑一声:“他的鬼话你也信?”


    嬴政没说话,目光淡淡地看着她。


    朱姬笑不出来了,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头发:“你、你说的是真的?”


    “是,吕不韦已经递交国书,想必赵王很快就会召见他。”嬴政道,“阿母若是想离开,现在便可以准备起来了。”


    朱姬想回秦国吗?


    当然想!


    在赵国的日子再好,她也不过是个外妇,回到秦国,她却是异人的正室夫人,她的儿子是嫡长子,未来也是公孙,说不定还能做太子,甚至秦王!


    那她岂不是王后甚至王太后?


    朱姬想起邯郸那些贵夫人,从前她们在她面前高高在上,嘴上虽然不说,但是眼神语气都透着轻蔑与优越,如果她成为秦国王太后,这些人连见她一面也不配!


    只是想一想,朱姬就觉得身心舒畅。


    更何况……


    想起那个数年不见的男人,朱姬娇美的脸上泛起复杂的神色,有怨恨也有怀念,似爱似嗔、似怨似怪。


    *


    之后几天,朱姬和嬴政开始为离开做准备。


    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主要就是有个心理预期,朱姬和嬴政的生活圈子都不大,日常也很简单,没什么重要事情需要处理。


    另外就是收拾东西。


    嬴政的东西不多,他想带走的就更少了,除了他的剑、几卷书,就是别人送他的东西。


    嬴政没有几个朋友,自然也没收到太多东西,大多都是赵壤给他的。


    有一整套木头小盔甲,这是赵壤小时候找木匠给嬴政做,让他出门时穿的,这样别人朝他扔石头就不会受伤了,嬴政嫌弃没有气势,一次也没穿过。


    有一把小弹弓,赵壤说它很方便远距离攻击,再有小孩打了他就跑,嬴政可以用弹弓反击,要是怕被人知道,就躲在暗处偷袭,这个嬴政倒用过,不过是跟村里小孩一起出门时,用来打鸟或者挂在高枝上的果子。


    还有一个小竹筐,里面装满了各种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都是赵壤三岁那年,为嬴政打下来的“江山”。


    那时候他年纪小,手上功夫非常一般,这些玩具做的并不精致,还有一些用的不是木头,而是树枝、竹条甚至杂草,多亏他专业水平强,这些玩具虽然难看了些,但并不影响玩,而且质量很不错。嬴政也保存得很好,每一样都很完整,看起来跟新的似的。


    赵壤有点不好意思:“这些就别带了吧。”


    这要叫秦国的人看见,多影响他的形象。


    嬴政:“我带几个留作纪念,剩下的留给你。”


    他将收拾好的东西放进一个木箱,要走的直接搬就行了。然后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匣,递到赵壤面前。


    赵壤疑惑地接过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枚玉佩。


    这玉佩赵壤认得,每个秦国公子都有,这一枚是异人的,嬴政出生后便给他了。


    赵壤:“你给我这个干什么?叫你阿父知道了要不高兴。”


    嬴政:“他对我与阿母心存愧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不悦。”


    他正色道:“赵国腐朽、赵王庸懦,你想在赵国成事,必要历经艰难险阻,来日若需求助,拿着这枚玉佩去秦国边境即可。”


    赵壤这才没有拒绝。


    他也知道未来的路不好走,但嬴政又何尝轻松?


    他看着沉稳高大,其实也才不过九岁,秦国等待他的也不是一马平川。


    想到未来十几年,嬴政将独自披荆斩棘,度过漫长孤寂的日子,赵壤就想叹息。


    他回房间一趟,把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也是一个小匣子,里面装的却是些花花绿绿的小丸子,嬴政从没见过。


    “这是我跟别人买的药。”


    赵壤指着药丸,跟他解释哪个是治风寒的,哪个是治发热的,哪个是治外伤的……


    虽说历史上嬴政健健康康长大了,但事有万一,还是把这些给他准备全了。


    为此昨夜赵壤和系统掰头很久,才让它答应把一盒一盒的药拆成一粒一粒卖给他。


    没办法,穷!一个积分得掰成两瓣花。


    解释完,赵壤又怕嬴政记不住,写在绢帛上一同放进匣子。


    又絮絮叨叨:“回去之后不要太用功了,记得让臣妾提醒你休息;也不用太懂事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阿兄还小呢,哭一哭闹一闹不丢人;吕不韦和李斯都很有本事,阿兄可以用他们,但不要依赖他们;以后有了孩子……”


    赵壤本想说以后有了孩子要好好教育,扶苏和胡亥都是。转念一想,这辈子有没有这两个孩子都不一定,就算有,等这两个孩子开始接受教育的时候,赵国可能已经并入秦国了,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阿兄到了秦国,若有不方便对外人倾诉的,尽可以写信告诉我。”他嘻嘻笑道,“要是觉得我是赵人,心有顾虑就算啦。”


    嬴政:“……”


    不是说好这事过去了吗?


    *


    比起嬴政,朱姬要收拾的东西就多了,她的珠宝首饰、胭脂水粉、漂亮衣服……满满登登收拾出七八个大箱子。


    赵壤:“阿母把要紧的收拾收拾就行,到了秦国什么都有。”


    “秦国那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东西?”朱姬不屑。


    秦国当然不穷,只是朴素务实,远不如邯郸奢靡繁盛,在某些人口中就成了穷乡僻壤,朱姬听了便当真了。


    赵壤和嬴政也不拦着,她这些色彩繁复、价格昂贵的衣服首饰,到了秦国真不一定好找,想留就留着呗。


    朱姬见二人没有动静,不敢说嬴政,于是说赵壤:“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莫要拖拖拉拉,误了你阿兄的事!”


    是的,自从知道自己要回秦国做公孙夫人,朱姬对嬴政的态度肉眼可见的好转,在赵壤面前又抖起来了。两个儿子的处境换了个个儿。


    赵壤也不恼,早就知道朱姬是什么人,跟她生气就是为难自己。要是换种情况,可能还会别别她的脾气,但他们相处不了几天了,赵壤不愿意再跟她较真。


    朱姬见赵壤不吭声,以为把这小子镇住了,还要再说什么,就听赵壤跟闲聊一样地说:“我不去秦国啊。”


    “什么?”朱姬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赵壤提高了一点声音:“我说!我不去秦国!”


    朱姬:“……”


    朱姬用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弄明白赵壤不打算跟他们去秦国,打算留下来建设赵国这个事实,任凭她怎么劝阻打骂,摆事实讲道理都没有用。


    她沉默许久,“我留下来陪你”的话几次到了嘴边,到底也没说出来。


    次日她坐马车去了趟邯郸,回来之后高兴地跟赵壤说:“我跟你阿父说过了,等我们走了之后,你就回府上去住。”


    赵壤皱眉:“你把这事告诉阿父了?”


    朱姬点点头,见赵壤不高兴,她也不高兴:“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叫人知道又怎么了,难道赵国还能不叫我们回去?再说你阿父应了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且安心吧。”


    她踩着轻盈的脚步回屋去了,赵壤和嬴政对视一眼,赵壤:“回去后你还是防着她一些吧。”


    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


    有自知之明的还好,最怕又菜又爱玩。


    朱姬不够聪明,还爱自作主张,这次没什么事,下次就不一定了。


    *


    在朱姬焦急的等待中,终于得到消息:秦使入朝了!


    但之后两三天,却没有人来请他们。


    朱姬有点着急了:“该不会出问题了吧?难道王上真不愿意放我们走?还是吕不韦反悔了?”


    赵壤:“阿母放宽心,秦使提出要求,王上不可能立时答应,总要与大臣议一议,您再耐心等等。”


    正如赵壤所说,赵王正在与重臣们商议此事。


    核心议题:要不要放嬴政走。


    反方观点:嬴政是秦人,放他回去,赵国又多一敌人,所以不支持。


    正方观点:就算嬴政回去也未必能翻起什么风浪,还能挑动他和成蛟内斗,削弱秦国实力;朱姬是赵人,她如果成为秦国王后,对赵国也是助力;最重要的一点,谁知道秦国是不是想找个借口打仗?要是不放人,秦国大军来攻,咱们打得过吗?


    正方观点以压倒性优势胜出。


    赵王也倾向于放人,但有点担心放虎归山,于是问赵胜:“王叔与赵政见得多,您看他能成大器吗?”


    赵胜沉默片刻,没有说能还是不能,只道:“王上慧眼识人,可传赵政前来一看。”


    “不必这般麻烦,一个小孩子,从前也没什么名声,想来不过尔尔。”他手一挥,“放人吧。”


    几日之后,赵王亲自率领宗亲、大臣,至邯郸城外送别秦使。


    吕不韦与赵王依依惜别,一年轻小将率领上百精兵护卫两侧,而在不远处的上党与赵国边境,还有两万将士虎视眈眈。


    想到这里,赵王的表情都更真挚了:“请秦使代寡人问候秦王。”


    吕不韦:“这是自然。”


    这时嬴政和朱姬也在几名将士的护送下过来,今日朱姬打扮得格外用心,更显得娇美动人,一下便吸引了众人目光。不过在场之人大多见多识广,见惯了各色美人,倒不至于失态。


    相比起来,她身边的少年更吸引人一些。


    这就是赵政?


    威仪凛然,可不像“不过尔尔”的样子。


    赵王的笑僵住了,隐隐有些后悔,早知道嬴政是这个样子,他就不应该放人。


    再想到秦国还以大军逼迫,更气了!


    笑容不会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吕不韦的脸上。他矜持地冲赵王拱拱手:“夫人与公子已至,那臣等便告辞了。”


    “愿秦使顺风而行,安然抵秦。”又对朱姬和嬴政拱手,“夫人与小公子珍重。”


    嬴政拱手回礼,朱姬却只是抬着下巴轻轻点了点,就在婢妾的搀扶下转身上了马车。


    赵王:“……”


    吕不韦笑容更盛,朱姬这女人蠢是蠢了点,但只要被气的不是自己,还是挺有意思的。


    嬴政和吕不韦也翻身上马,嬴政扭头最后看赵壤一眼,一夹马腹,队伍浩浩荡荡离开了邯郸。


    等秦国使团走出一段距离,赵王终于收起假笑,淡淡道:“倒不曾听王叔说公子政是这样的。”


    赵胜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咳嗽一声:“臣也不知。”


    赵王嗤笑:“王叔慧眼如炬,会看不透吗?”


    “臣老啦,老眼昏花。”


    赵豹看不下去了,之前王兄让王上见赵政,王上自己嫌麻烦不肯见,现在又怪王兄不早说,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呢?


    他站出来道:“秦人奸诈,蒙蔽了王兄。朝中这么多人,见过赵政的不在少数,从前不也没看出来吗?”


    “是啊是啊,此子的确心机深重,表现得天衣无缝。”众人怕引火烧身,纷纷附和赵豹的话。


    但在赵王看来,就是这些人都在替赵胜求情。


    即便赵胜赋闲在家,这些人还是敬重他!


    回到王宫,赵王就把自己的寝殿给砸了,一个年纪小的仆臣怕他被碎瓷片伤到,顶着怒火上来收拾,被赵王抓住衣领提起来,问:“你说他是什么居心?”


    小仆臣对上赵王的眼睛,自觉的那里似乎藏着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他被吓得瑟瑟发抖,颤颤巍巍:“奴,奴……”


    赵王松开手,冷冷道:“退下。”


    小仆臣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劫后逢生、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赵王坐在台阶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直到他的心腹收到消息匆匆赶来,赵王看也没看他,垂着头又问了一遍:“你说王叔是什么居心?”


    心腹叹息一声,说道:“不论平原君什么想法,他都已经老了,王上正值壮年,何必担心他呢?”


    “是啊,王叔已经老了。 ”赵王闻言冷静下来,随后又苦笑,“可就因为他老了,我再也不可能赢过他!”


    心腹:“……”


    赵王:“我听说民间将赵壤传为仙童,还有人为他立祠?”


    心腹:“是。”


    赵王语气凉凉:“这么小年纪就能使平民俯首帖耳,就连朝中也对他赞赏有加,假以时日,岂不是下一个王叔?”


    那他和他的子孙,岂非一直活在旁人的阴影之下?


    *


    另一边,赵壤随赵胜回到平原君府,服侍他躺下,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过了一个寒冷的冬天,赵胜身体更不好了,如今在室内都得穿厚厚的裘衣,走两步就喘个不停,今日在外头站了那么久,早就撑不住了。


    趁赵胜喝水的功夫,赵壤去系统看了一下。


    最近发生的事情多,水车、荞麦,见到了魏无忌、吕不韦,今天又见到了赵王,积分已经涨到四千出头了。


    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但赵胜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让赵壤有点焦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到五千!


    他每日一问:[统统,今天有活动吗? ]


    系统:[没有。 ]


    赵壤:[能赊账吗? ]


    系统:[做梦!你死了我找谁要去? ]


    赵壤:[你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


    系统不搭理他了。


    赵胜休息一会儿,又喝了几口水,脸色稍微恢复了些。


    赵壤乖巧地替他放下杯子,又贴心地掖好被子,心虚地说:“阿兄的变化……”


    “我知道。”赵胜打断他,笑吟吟道,“我若是连你们两个小孩儿也看不明白,也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赵壤惊讶地看向他:“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放阿兄走?”


    赵胜以手抵住嘴唇咳嗽几声,反问:“他想走,赵国拦得住吗?”


    赵壤摇头,秦国都已经陈兵边境了,怎么可能拦得住?要是这样都要不回自家公子,秦国的脸面就要丢尽了,秦王绝对不会答应。


    因此 边境那两万将士绝对不是摆设,秦国既然这么做,就是做好了不行就打的准备。


    “反正结果都一样,与其得罪秦国与赵政,不如行个方便,给彼此留一点情面。”


    赵胜看赵壤一眼,心道:也是给这孩子留条后路,如果以后在赵国待不下去,他还可以去秦国——


    作者有话说:男主会去秦国,很快!


    第30章


    赵胜想起什么,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腰不由自主弓起,仿佛随时都能背过气去。


    赵壤担忧地看着他:“怎么咳得更严重了,我让人请医师去吧。”


    赵胜摆摆手, 等不咳嗽了才道:“我没事。”


    顿了顿,他问赵壤:“你真的不去秦国吗?秦使还没走远, 现在追还来得及。”


    “原来您是想到了这个。”赵壤冲他挤挤眼,“现在不指望我救赵国了?”


    赵胜轻哼一声:“你也得有这个本事!”


    “那是自然,要不然您一开始为什么那么看重我?不就是看我潜力无穷,是天降大才、能拯救赵国于水火的绝世英雄吗!”


    赵胜看赵壤越说越得意,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半晌无语。


    虽然他所说的确有几分道理,但也没有这么自己夸自己的,一个人脸皮怎么能厚成这样? !


    赵壤才不觉得自己脸皮厚,这叫配得感!人家都说配得感越高的人越幸运呢。


    二人拌了几句嘴,赵胜正色道:“我的确对你寄予厚望,盼你能救大厦于将倾,但是赵国……”


    赵胜曾为赵国丞相,掌管朝政多年,怎么会看不出来,赵国正如腐朽的大船,眼下看着还算正常,可只要有人在船上轻轻一凿,就会破损、分裂,然后迅速沉没。


    除非能拆掉原来的船体,重新再造一遍,可是这谈何容易? !


    这艘破船上挤满了人,有些人还带着许多东西,无论拆掉哪块板材,都会导致船的负荷过重,需要扔掉一些东西才能保持平衡。带东西的人不想自己的东西被扔掉,于是拼命阻挠,船自然便修不成了。


    跟他们讲道理是不行的,他们看不到大船内部的腐朽,只会看着表面的光鲜说:这不是还不错吗?


    这就是各国都有心变法,但是成功者寥寥无几的原因。想要在贵族的阻挠下变法,需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和与大部分贵族撕破脸皮的实力。


    很可惜,这两点赵王都没有。


    他甚至连任用贤能的心胸都没有,否则赵胜一点也不介意成为他手里的刀。


    赵胜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赵国可以再出一个如他父亲赵武灵王一般英明果敢的君主,再有一个如肥义般的大臣辅助。从前赵胜把自己放在辅助的位置上,可惜他已经没有机会再等到明主,便把希望放在赵壤身上。


    但最近赵胜时常在想:真的要把赵壤绑在赵国这艘注定要沉的船上吗?


    哪怕等到明主的几率寥寥无几,哪怕赵壤想在赵国出头极其艰难,甚至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本性,哪怕他在秦国会有更灿烂的未来?


    一边是倾付数十年心血的国家,一边是看着长大、视若亲子的孩子,赵胜夜夜辗转反侧,脑子里像有两拨人在拔河,令他头疼欲裂。


    赵壤见赵胜捂着额头面露痛楚,连忙叫系统扫描,没有发现大问题才放心,上前替他按摩额头,说道:“王叔不要多想了,我是赵人,还有亲人在赵国,即便到了秦国,他们也不会放心重用,还是留下来更好些。”


    他道:“您要是担心我,就赶快把身体养好了,再多活个几十年,到时候我靠着您作威作福,不比去秦国痛快多了?”


    赵胜叹息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赵政和朱姬都走了,你一个人住在外面不合适,便搬到邯郸来吧。”


    赵壤摇头:“家里有臣妾,我不是一个人住,要不然去找先生和浮丘师兄也行,王叔不用担心。”


    赵胜也不强求:“你心里有数便好。”


    话音刚落,家相进来回禀,说是成阳君府上来人了。


    赵胜对赵壤一笑:“想必是来接你的。”


    赵壤站起身:“王叔歇着吧,我出去见他,一会儿便直接回去了。”


    赵胜点点头,却在赵壤走后,默默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


    *


    另一边,赵壤打发了成阳君派来接他的人,坐上马车回村。


    虽然已经进入二月,天气依旧很冷,赵壤还用着暖炉,今日却不想关窗户,越过车窗看外面的场景。


    邯郸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并没有因为秦使来过,又带走了秦国的公孙夫人和质子有什么变化。


    酒肆女主人的笑容依旧爽朗,士人照常高谈阔论,只不过话题里多了些秦国相关的,赵壤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玩具摊子,那摊主雕刻手艺一般,但是极有灵性,做出来的玩具神采飞扬,有趣极了。


    赵壤便看到了一只骄傲的猴子,兴奋地对嬴政说:“阿兄你看,那猴子像不像孙悟空?”


    没有回应。


    车厢里一片寂静,静到能听到御者极轻的叹息。


    赵壤这才想起来,哦,阿兄已经走了。


    赵壤还是买下了那只猴子,捧在手心里细细端详,越看越觉得满意。他打算等阿兄回到秦国认祖归宗,就把这个送去给他做贺礼,可省了一大笔金银呢!


    我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但是这样一来,是不是也要给阿母准备贺礼呢?


    赵壤有些苦恼,给阿母的贺礼便不能这般随意了,她那人十分挑剔,要是对贺礼不满意,肯定又要不高兴。到时候隔着十万八千里,她不高兴也没办法让赵壤知道,多……妙啊!


    太妙了!


    赵壤都要被自己的智慧折服了。


    就这么办!


    他把小猴子放在从前嬴政的位置上,哼着歌晃着小短腿,再也不用害怕唱歌吵到阿兄看书,也不用担心踢到他的腿了。


    *


    村南的田地上已经再次热闹起来,平民其实没有多少休息时间,即便冬天,他们也要修补农具、纺织缝补,有时候还要被征徭役,天刚刚暖和一些,就要开始新一年的耕种。


    但和去年秋天不一样,现在他们脸上充满了希望,成功熬过一个冬天,他们活下来的几率又变高了。想到几个月后又即将有新的粮食入库,平民便会心生欢喜。


    马车在田埂前停了下来,这是赵壤的习惯。


    他虽然教了村里人修犁和水车,但时不时还会有些新问题冒出来,赵壤怕村民不敢麻烦他,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等上片刻。


    今日刚刚停下,等候许久的里魁便迎上来,问赵壤现在能不能种荞麦。


    赵壤:……这种事为什么要问他?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去年冬天开始,村里人就变得奇奇怪怪的,会问他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问他明年是否风调雨顺、问家人生了什么病赵壤还能理解。前者是因为他对缓解去岁旱灾有一点帮助,后者可能觉得他见识多些。


    但有些人问他能不能使粮食丰收、能不能飞天遁地、知不知道天上是什么样子就很离谱,吓得赵壤连夜跟系统核实是不是暴露了。


    现在问他荞麦的问题,赵壤已经见怪不怪,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真的不会种地啊!


    “朝廷不是派了人指导吗,你问了他没有?”


    这些指导种荞麦的人,是去岁李牧随荞麦种子一起送来的,每个里都有一个。


    里魁:“问啦,他说他们那儿不能,但咱们这里暖和些,能不能的他也不知道,让小人问问您嘞!”


    赵壤:“………”


    他只能问系统:[统统,可以吗? ]


    [不能,荞麦喜温,生长温度需在10度以上。 ]


    赵壤转告给里魁:“再暖和些再种。”


    里魁:“跟黍和菽一起种行吗?”


    赵壤又问系统,然后道:“可以。”


    里魁喜笑颜开,看赵壤的眼神越发炙热:果然是小仙童,什么都懂!


    赵壤:“…………”


    里魁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敛了表情,没在周围看到嬴政的身影,笑呵呵道:“难得你们兄弟俩分开,那位小贵人忙着呢?”


    “是啊。”赵壤也笑呵呵的,“他阿父接他归家去啦!”


    里魁知道这兄弟二人不同父,眼前这位小贵人的阿父就在邯郸,那位的却没听过,眼下听到这消息,打心底里替嬴政高兴:“那可是大好事!”


    赵壤:“可不是么!”


    二人就此分开,分开前赵壤还承诺给他们做耧车。


    耧车是种集开沟、下种和覆土为一体的农具,可以大大提高播种效率,正适合现在用。


    *


    赵壤没有先回家,而是先去了学堂。


    浮丘伯正在外面浇水,学堂后面有一块空地,他们在那里种上了菜。


    在村里人看来,荀子的行为有些奇怪。不是种菜奇怪,而是他在屋后种菜,却在院子里种花。


    特意种花本就奇怪,他还将花种到不怕偷的地方,难道在读书人眼里花比菜还金贵?


    赵壤还真问过荀子这个问题,荀子只道他不代表所有读书人,菜和花在他眼里没什么高下之分,至于菜会不会被偷的问题……


    赵壤记得荀子当时微笑道:“只要菜没有被浪费,在谁腹中都不要紧。”


    荀子并不指望那块菜园吃饭,他出身氏族,又受赵国奉养,故而淡然无波。当然,那块菜园的菜从没有丢过。


    赵壤很喜欢那满院子的花,每到春夏时节便开得如火如荼,他特意放了两把躺椅在那里,闲暇时躺着赏赏花晒晒太阳,非常惬意。


    赵壤走到菜园边,在田埂上蹲下。


    浮丘伯见到赵壤过来,立马露出笑容:“你回来得正好,我已经浇了一大半,剩下的交给你了。”


    赵壤:“……我才五岁!”


    浮丘伯纠正:“六岁了。”


    “那也是小孩。”他抬头,四十五度角看浮丘伯,“你忍心让六岁的小孩子干活吗?”


    “忍心啊,村里的小孩三四岁就开始浇地了,你这么聪明,一定没问题的。”浮丘伯给他加油打气。


    赵壤:“……你应该知道我刚送完阿兄和阿母回来,正在伤心吧?”


    浮丘伯同情地看他一眼,然后擦擦头上不存在的汗:“师兄也没办法,师兄太累了。”


    赵壤:“……”


    他鄙视地上下打量浮丘伯:“师兄,你这么年轻就这么虚,以后可怎么办啊?”


    然后悠悠叹气:“真是可怜我那未曾谋面的师嫂了。”


    浮丘伯:“…………”


    他开始捋袖子,赵壤兔子一般跳起来,一溜烟就窜没影了。


    浮丘伯没去追,他本就是怕赵壤难过,故意逗一逗他而已。浇完剩下的菜,他提着木桶回到学堂,果然赵壤正在和荀子说话,看他们面色愉悦,显然话题还算轻松。


    浮丘伯笑了笑,韩非走了,李斯也跟着嬴政走了,一向热热闹闹的学堂只剩下他们师徒两人,显得有些冷清,有个赵壤就好多了。


    等到赵壤走了,浮丘伯低声问:“阿壤真的会有危险吗?”


    荀子摇摇头:“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未必定准。去岁他便因救灾之事得罪了不少权贵,若有机会恐怕会报复他,而赵王未必会保他。反正公子政还小,我们在赵国待上几月也无妨。”


    *


    正如荀子所料,贵族打算对赵壤动手。


    去岁的干旱对平民是灭顶之灾,对贵族的影响却没那么大,他们有蓄水可以灌溉田地,还有足够的存粮维持奢靡的生活。


    甚至可以借这个机会发一笔横财。


    平民没有粮食裹腹,先变卖家中财物买粮,贵族可将存粮高价卖出一些,这便是一笔。


    等到财物变卖完了,不得不抵押田地借粮,一般是借一石还两石,不管能不能还上,贵族都不亏,这又是一笔。


    若是抵押田地都不够就得卖人了,贵族趁机以极低代价买入大量隶臣妾,很多人耕种的还是自家从前的田地,却从平民变成依附他人的臣妾。在明面上,他们甚至可能已经不是人,贵族让他们“死亡”,把他们变成隐户,田地产出均归贵族,与赵国再没有关系,关键时候还能当作私兵。


    一场天灾,贵族可以从头到尾,从皮至骨,一点点将平民拆吞入腹,用别人的血肉将自己喂得油光水滑。


    但这么好的机会却被赵壤破坏了,他们怎么可能不怨恨?


    这天朝会即将结束之时,长平君出列道:“臣敢言,臣听闻成阳君之子赵壤与敌国往来甚密,有私通之嫌,请王上明查。”


    沉默。


    当有超出预料的事情发生时,大家会惊讶,但超出预料太多时,一定会先沉默。


    大家都不明白,一个黄口小儿怎么会和通敌叛国这样的事扯上关系,不觉得太儿戏了吗?


    成阳君率先有反应,他指着长平君的鼻子:“你这竖子、老猘,尔首为溷轩之石乎?”


    众人惊讶地看着成阳君,这位虽然年纪大辈分高,但是胆小怕事,一向表现得沉默无害,没想到骂起人来这么脏。


    但想想他和赵壤的关系,也就可以理解了。


    虽然听闻赵壤和他并不亲近,最近其母朱姬归秦的事还让他被看足了笑话,但到底是亲父子,成阳君到底还是顾念这个儿子。更何况赵壤若被定罪,成阳君府也有可能受到牵连。


    “此事还未有定论,成阳王兄先莫急。”


    赵豹站出来,先安抚成阳君一句,然后问长安君:“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说赵壤私通?”


    长安君道:“我听说魏国出现了改良犁,这东西可只有赵壤会做。”


    赵豹摇摇头:“这东西不止赵壤会做,当初图样虽然是他画的,但却是拿去找木匠做的。况且这东西设计精巧,但制作不难,有心之人一看便知,不能说明什么。”


    “一件事情或许说明不了什么,但他还私下和秦使吕不韦接触过,这又怎么解释?”


    赵豹:“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吕不韦来邯郸自然要见嬴政,嬴政与赵壤形影不离,一起见了有什么奇怪?你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魏一会儿秦,他到底私通哪个国家?”


    “自然是首鼠两端,哪个国家肯用他,他便投靠哪个国家。”


    赵豹冷笑:“空口白舌可不能定罪,你说了这么多,又是怀疑又是揣测,有证据吗?”


    “当然有。”长安君拿出帛书,“这便是我得到的供词,能证明赵壤与魏无忌往来甚密,与赵政更是亲密无间。”


    另一人附和:“赵政乃秦种,赵壤日日与他一处,恐怕早已生了异心。难怪秦国突然想起了嬴政这个质子,我先前还觉得奇怪,原来竟是有内应的缘故。”


    “这话可笑。”说话的是建信君,他长着一张英气中不乏秀美的脸,皮肤又格外白,看上去略显阴柔,微笑着说,“照你这么说,你夫人还是燕国人呢,你与她日日睡在一处,是不是也生了异心?难怪区区燕国也敢犯我边境,原来竟是有你这个内应的缘故。”


    赵王立刻看向先前附和之人,那人察觉到赵王目光中的怀疑审视,反驳的话立刻咽回去,颤颤巍巍跪了下去。


    赵王又看向建信君,心中生起淡淡不满。


    其他人也很惊讶,建信君出身和才能都不出众,凭借一张脸得到赵王宠幸,这才能在赵国立足。往日众人视其为奸佞,此人也的确是见识短浅、阿谀奉承之辈,没想到今日会帮赵壤说话。


    建信君面不改色,他只是才能不足,只能依靠美貌上位,不代表就是奴颜媚骨之辈。


    赵壤之才,即便是他也能看得明白!


    建信君也不觉得自己违逆了赵王,他既依附赵王,自然要尽可能替赵王考虑。要是赵王表明了态度,他自然不敢说什么,但这不是没有吗?


    怼完一个,建信君又看向长安君:“只拿供词做证据,连个证人都没有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再说赵壤与赵政往来甚密有什么稀奇,这也拿出来说,可见是没有别的铁证了。”


    长安君冷笑:“你一向亲秦,难怪帮赵壤说话,该不会你们都是一伙的吧。”


    建信君举起手:“我要是有半分私心,今日便毙命于此!你敢这么说吗?”


    长安君:“……”


    赵豹见状对赵王道:“王上,此皆长安君捕风捉影,实属子虚乌有,臣以为此事不必再议了。”


    长安君:“王上,此事万万不能姑息!赵壤颇有才能,日后必登高位,若他心怀异心,恐我们被卖了都不知道啊!”


    赵豹:“你不要危言耸听,赵壤断非这种人!”


    “平阳君如何得知,难道你与他也有交情?”长安君反问。


    赵豹:“我与赵壤没有交情,但他若通秦,何必费心救赵国之旱祸,放任自流岂不更好?”


    “是啊王上,赵壤受平原君教养,必不至于如此!且他在民间颇有声望,若是无故处罚,恐会令庶民寒心。”其他人附和。


    他们不提平原君和庶民还好,一提就戳到了赵王的敏感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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