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正午,息壤外城大门之外的一处空地上,临时搭起一顶黑色兽皮帐蓬。


    以这顶黑色帐篷为界线,北荒勇士镇守左侧,右侧则是息壤勇士。


    两方战团各自列阵,场面压抑,气氛紧张,连呼气声都带着一股小心谨慎。


    比起外面的焦灼,帐篷内显得轻松不少。


    林虞神情闲适平静,端坐在一把铺着柔软白色兽皮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根炭笔,正在木板上写写画画。


    身后两旁,站着魃枭和猊。


    猊沉默冷淡,目光却始终注视着林虞的一举一动。


    魃枭环胸而立,神色充满挑衅,不屑和息壤人废话。


    他视线转了一圈,又回到林虞身上。


    两个男人过程虽没有开口,但强壮有力的体魄和气势足以威慑一切,让人不敢乱动。


    在林虞对面,息壤城主陵九坐在另一把兽皮椅子上,背后同样站着二人。


    其中一人,面色刚毅,身姿挺拔,佩戴三级骨器,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兽甲,正是息壤第一战团的团长,垣飞。


    另一人双手揣在袖中,面颊瘦削,身躯干扁,是长老团中的一名灰发长老。


    双方静默,陵九望着林虞指尖的那支木头,和息壤用来记录的木笔有些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


    直至林虞放下炭笔,将写好的木板放在桌上,打破这片凝滞的氛围。


    “陵九城主,你看一下这份名单。”


    息壤和北荒的文字不同,但体系互通相近。


    可以说,整个蛮荒大陆的文字语言都出自一脉传承,尽管在各个地方有些差异,却不难辨认。


    陵九拿起木板,将上面的内容一一看完。


    林虞所拟的赔偿清单中,多是药材,种子,粮食,和一些生产工具。


    他提出的要求并不算过分,息壤城垄断蛮荒那么久,索取这些东西都在合理的范围之内。


    陵九沉吟:“这些东西我们都有,可以给你。”


    林虞微微点头。


    “还请城主将指使刺杀的人也尽快交给我们。”


    陵九还没开口,背后的那名灰发长老怒喝。


    “你们这帮野人不要太过分,来了息壤城不仅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东西,如今竟然还想要人!”


    林虞淡淡瞥对方一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息壤先动手挑事的。”


    他眼神幽深,有些冷,语气疑惑地问:“息壤城当家做主的人,究竟是你还是城主?”


    陵九目光闪了闪,沉声道:“二长老,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对,你最好少说几句。”


    魃枭冷笑。


    “老子最烦你们这群息壤人,一口一个野人,真把老子惹恼,老子把息壤城墙上的石头全拆了带回北磐建屋子,到时候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的野人。”


    灰发长老眼睛一瞪:“你——”


    魃枭几步上前,一巴掌将灰发长老微微提起。


    灰发长老面色涨红,双腿蹬了蹬,却无法挣脱捏在脖子后的那只大掌。


    魃枭把人提在半空,往前跨步,继而露出阴森森的一笑。


    “二长老是吧,跟老子出去吹吹风,散散心,随便说一下,老子究竟哪里像野人了?”


    二长老依旧不从,魃枭嗤笑,不顾对方挣扎,更没管息壤城主的脸色,直接把人提出帐篷。


    猊也有了动作。


    他走到第一团团长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道:“听说息壤勇士的土形战法很厉害,我想试试。”


    团长脸色微凝,没等陵九说话,林虞轻轻一笑。


    “猊是我族五团团长,他是一名觉醒了火元素的二级战士。”


    陵九和垣飞脸色同时一变,后者直接将手放在腰间的骨器上。


    陵九打量林虞淡然的脸庞,轻轻朝垣飞点了一下头。


    垣飞会意,立即松开按在骨器的手:“请。”


    猊和垣飞都离开后,陵九转回目光,望向林虞。


    “大祭司不怕我对你动手?”


    林虞往后一靠,指尖随意搭在椅扶手上,姿态慵懒,语气随意。


    “城主说笑,你想和我见面,怎么会动手呢。”


    陵九闻言,神色浮出一丝复杂,沉默不语。


    “我听说,北荒首领拥有一把四级骨器?”


    林虞颔首:“没错。”


    “那把骨器出自大祭司之手?”


    林虞淡笑不语,给足对方想象的空间。


    这个时候,就如林虞想的一样,陵九想了很多。


    训练有素的北荒勇士,二级战士,四级骨器,六级荒兽……


    别的不论,但是这四级骨器,就连息壤城都没有。


    陵九唯一一次见过四级骨器的时候,还是几年前的事了。


    过了一会儿,他像下定决心,缓缓开口。


    “指使的人我可以告诉你是谁,但能不能带走他们,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林虞挑眉:“那个二长老……”


    陵九:“他算是我的人,平时性子比较冲动,但绝不会说出去。”


    又道:“垣飞是一名二级土系战士,也是我的人。如果没有他,我这城主的位置根本坐不稳,今天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和大祭司谈话。”


    林虞神色平静。


    陵九附到他耳边,压低嗓音,说了几句悄悄话。


    两人很快分开,陵九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刚才的对话,已经意味着陵九对林虞交付了信任。


    陵九本就处处受长老团的压制,处境比较艰难,过了今天,如果林虞没将主谋全部带走,他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但这也是一场赌局。


    如果陵九赌对了,借北荒的手收拾几个刁难他的人,以后想收复其他势力,会顺利很多。


    林虞拿起水杯,朝对方微微一晃,启唇饮下。


    这是他对陵九的回应。


    陵九沉默片刻,目光低垂,忽然问:“那个孩子他怎么样了,他的阿姆还好吗?”


    林虞说道:“火苗觉醒了巫术能力,跟在我身边学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至于火蓝,她一个女人,在蛮荒之地想要带着孩子活下去并不容易,以前过得很辛苦。”


    陵九听完不语,似乎有些动容。


    林虞不动声色地捕捉着对方的情绪变化。


    陵九喃喃:“我……其实对不起这个孩子,当初长老团架空了阿兄的位置,并借机将他囚禁,我无能为力。兄病逝后,长老团不准我泄露此事,如果答应他们,就扶我做新一任的城主。”


    林虞偏过脸:“你是火苗的……”


    陵九:“他阿父是我亲兄长。”


    陵九是前任城主的亲弟弟,又是一名巫师,继承城主之位再合适不过。


    但这些年长老团一直架空他,直到有了垣飞,有了第一战团的支持,陵九才有机会夺回一些话语权。


    陵九自嘲一笑:“当初,我只能妥协,能做的,只有安排人护送火蓝和火苗离开息壤城,后来他们失踪了,我陆续派人去找都没有消息,我以为他们死了……”


    沉默片刻,陵九又问:“我能见一见火苗吗。”


    林虞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陵九刚才那番话真假未知,态度暧昧,追杀火苗的事究竟有没有参与,还不好下结论。


    但只要有利益捆绑,并非不能暂时合作。


    “不管火苗什么出身,他在我这里永远都是我的弟子。城主和他能不能见面,决定权不在我,而是取决于他的意愿。”


    陵九叹息:“我明白了。”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兽皮椅子挪了几寸距离,连桌子上的水杯晃出水花。


    林虞心跳一漏,整颗心就跟悬在半空似的,莫名有些不舒服,连同体内的风火之种,跟着躁动起来,险些令他失去理智和冷静。


    他扶着把手:“这是……”


    陵九面色凝重:“食土兽又醒了。”


    他目光沉着,转向林虞。


    “北荒的大祭司,既然你们来了,我有另外一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林虞:“有关食土兽?”


    陵九并未废话,三言两句道明缘由。


    “息壤城这些年不安宁,过去,环绕在息壤城的土元素能量很稳定,不同于其他地方的荒芜,有了土元素的滋养,息壤城一带草木丰茂,生灵繁盛。”


    “但自从食土兽出现,它每次苏醒都会大量吞噬土元素能量,久而久之,破坏了城中能量的平衡,致使草木枯竭,生灵死亡,连一些巫师都遭受影响,能量紊乱,变得痛苦不堪。”


    陵九有些着急。


    “跟着北荒大军来的荒兽里,有一头六级巨火兽,我想请它帮忙,它或许有办法对付那些食土兽。”


    林虞没有马上表态。


    陵九见状,继续说道:“如果大祭司答应帮忙,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林虞等的就是这句。


    虽然他还没有见过食土兽,也没有具体的对付办法,但隐隐觉得,这件事或许和土之种有关。


    只要和土之种有关系,无论如何,他都势必要得到它。


    林虞没有立刻挑明索要的条件,而是说道:“时间不早了,如果城主不介意,我们明天再去查探情况,等查清楚了再做打算,城主觉得怎么样?”


    陵九还能怎么办,只能点头答应。


    他虽然不知道林虞要怎么对付食土兽,但只凭那头六级荒兽,还有四级骨器,他都相信林虞能做到。


    毕竟,蛮荒大陆不曾出现过六级荒兽和四级骨器,他只在域外使者的身上见过四级骨器。


    林虞……这个相貌独特,不同于蛮荒人的祭司,会是从域外来的吗?


    据说,只有域外的大巫师才有打造四级骨器的办法。


    ……


    震动还未平息,陵九已经离开帐篷,神色匆匆地带人去准备应对食土兽。


    魃枭和猊回到林虞身边,同时伸手扶他。


    地下依旧摇晃,林虞指着周围一处空地:“去那里坐着休息吧。”


    两个男人没有异议,把他带到空地上,铺着几张兽皮让他坐下。


    魃枭撩了撩林虞的长发:“怎么样了?”


    林虞:“还行,和我预料的差不多,陵九看到巨火兽和那把四级骨器,眼睛都直了。明天猊和我出去一趟,看食土兽究竟怎么回事。”


    魃枭皱眉:“老子呢?”


    林虞瞥了一眼。


    “你是大族长,当然要留在这里坐镇。”


    魃枭无语,但一时半刻也没办法。


    林虞唇角微勾:“刚才陵九看到四级骨器好像有话要说,但他还没说,等以后我找机会问问。”


    这把四级骨器,是在他在为魃枭打制的三级骨器上进行改造升级的。


    一路南行,按苍梧记忆传承里的方法,花了大概十个晚上,好不容意把三级骨器升级成四级骨器,耗去他不少精力。


    当时魃枭看到这把四级骨器,人都傻了,但也仅此而已,所有人都只是激动了一下。


    没有别的原因,北荒与世隔绝太久,太落后,息壤人拥有最高级的骨器是什么等级他们并不清楚。


    所以不了解四级骨器在蛮荒大陆意味着什么。


    实际上林虞也不了解。


    话一顿,他又道:“你们要找机会去抓几个人,报仇要趁早才好。”


    魃枭露出阴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等地震结束,周围恢复平静,天色一片灰蒙。


    林虞重新回了帐篷,魃枭和猊去准备热水和吃的,不久就回来了。


    他正在思考食土兽、土之种还有古树族的事情,想着想着,有些疲乏,便靠在兽皮毯子上。


    眼皮忽然一暖,有人用柔软的兽皮沾了温水给他敷眼睛。


    “想那么多做什么,实在想不通,你看中什么老子就给你抢过来。”


    又哼一声:“男人除外!”


    身边多一个都叫他烦的了!


    林虞唇角微弯,来人低头,吻了吻他的嘴唇。


    霸道强悍的气息扑面而来,没多久,林虞的嘴巴都快被魃枭咬肿了。


    狗一样。


    他伸手,摸到对方耳朵上,指尖滑至那青筋跳动的脖颈。


    犹豫着要不要把这头野/兽推开,魃枭将他的手按在胸/膛,含糊开口:“明天老子不在你身边,亲一下怎么了。”


    听完,林虞忍着推开的念头,心里一软,由着对方折/腾一会儿。


    魃枭也就最开始亲得用力,后面一下一下啄着他的唇,不像平日里的亲昵,倒像某种宣誓和标记。


    猊端着水停在帐篷外,背过身,尽管看不见,却将那道轻轻低吟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天渐渐黑了,帐篷外升起火堆。


    勇士在附近守夜,训练,烤肉。


    油滋滋的香味飘散,没有人靠近这顶大帐。


    魃枭走出帐篷,看见猊沉默地坐在火堆旁,二人相对无言。


    魃枭道:“我去拿吃的过来。”


    一顿,又说:“晚上有些凉,别让他冻着。”


    猊轻微颔首,面无表情地端起还热的水,掀开帘子。


    第92章


    深夜,林虞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有人交谈的动静,倾过身,从猊的怀里慢慢坐起来。


    他嘴唇还很红,发丝散在后背,露出的脖子上多了几片印记。


    “谁过来了。”


    猊扶着他,让他靠在肩膀。


    “息壤城主的人。”


    两人说话间,帘子外传来脚步声,下一刻,魃枭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魃枭目光在林虞和猊之间扫了一遍,心里酸溜溜的,强忍着嫉妒,把手上的一卷兽皮交给林虞。


    “陵九让人送过来的。”


    林虞展开兽皮卷,里面是一张息壤城地图。


    从外城到内城,标了一些简单的路线,并在重要的建筑上做了记号。


    指使息壤勇士潜入北荒的,共有四个人。三名在长老团内,一名是战士团的团长。


    这些人都住在内城,从外城进入内城,需要一天的时间,想把人全部带走,还得想办法避开城中大部分人的视线。


    翻完地图,帐篷周围又震了起来。


    猊和魃枭扶着林虞,这股震动持续了十几分钟,停止片刻,再次传来震响。


    响动是从地底下发出的,隔着土层和一段距离,震的时间没有规律。


    魃枭把林虞的手放在膝盖上,反过来十指紧扣。


    “我跟那个送地图的人问过,他说像这样的震动在息壤城很常见,每次至少震三四天,震完就会下雨,到处都会飘很多沙土。”


    林虞胸口发闷的感觉又起来了,身体里短暂平衡的能量再次被打破。


    他忍着烦躁和不适,尽可能平静地说:“可以利用震动的这段时间,想办法把这几个人带走。”


    魃枭没有反对。


    林虞看着他:“这事你来安排。”


    魃枭眉毛拧着:“非得是我,不能和旁边这人换?”


    想到林虞和猊一起进城,他要独自行动,心里就很不爽。


    猊揽着靠在肩膀上的林虞,紧了紧古铜色结实的小臂。


    魃枭磨着后槽牙,目射凶光。


    望着靠在猊怀里的林虞,死死盯紧那条圈在他腰间的手臂,恨不得立刻在这条手臂上灼出几个洞。


    忍了大半夜,终究忍无可忍。


    没等他发作,林虞开口:“没有谁比你更合适干坏事。”


    说完,眼底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魃枭仿佛被这抹笑吸去,挤压在胸口里的那口气忽然就泄了。


    他挑眉“啧”一声。


    紧盯着林虞嘴唇被他咬红的地方,渐渐地,平复了酸意和怒意。


    这句不知是夸还是损人的话让魃枭心情莫名好转不少。


    帐篷里断断续续响起交谈的低语。


    多数时候都是林虞和魃枭商量,猊专注地听,不管林虞做什么决定,他都是那个无条件服从的执行者。


    *


    第二天一早,果然如息壤人说的,天灰蒙蒙,下着雨。


    整个城又震动了一回,息壤人习以为常,守在城墙上的勇士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城外北荒人的一举一动。


    魃枭驻守营地,林虞带着猊,魁,巨火兽,还有十九名精锐的二级勇士进入息壤外城,准备去探查食土兽出没的区域。


    接他们进城的是息壤第一战团的团长,垣飞。


    垣飞今天的穿着和昨天差不多,见到他们,目光掠过猊,似乎想起什么,严肃的面孔微微点了点。


    “北磐祭司,城主让我带你们过去。”


    林虞颔首。


    垣飞说道:“路程有些远,城内有黑角兽,你们可以坐它们过去。”


    进了城,一群黑角兽正在等候,林虞众人还没靠近,它们齐齐夹起尾巴,全都匍匐在地不动了。


    不光是这群黑角兽,连垣飞骑的那头独角兽也不例外。


    垣飞皱眉,目光落在跟在勇士最后的巨火兽身上。


    猊说道:“大人上去坐,我们跟着跑就行。”


    林虞走到巨火兽面前,猊伸手把他抱起来送到火兽背上。


    垣飞站在一旁不语。


    林虞低眸,神情浮起一丝歉意。


    “垣飞大人,这头巨火兽必须跟着我进城,还请见谅。”


    跟随林虞进城的,只有二十名二级勇士,带上巨火兽是他的要求,如果对方不同意,他就不会带人进城。


    除非对方答应让全部的北荒勇士进城。


    二者只能选其一,这是林虞的底线。


    垣飞思量片刻,抬头望向城外,灰蒙蒙的半空下烟气缭绕,是驻扎在外面的息壤勇士正在生火烤肉。


    比起让所有北荒勇士进城,带上巨火兽,更容易让人接受。


    垣飞抬手,做了个开路的姿势。


    “祭司,请。”


    六级巨火兽低吼,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团移动的火焰,朝着息壤城内前行。


    进城的时候,周围又开始震动起来。


    巨火兽丝毫不受影响,走得四平八稳,每一步都将脚下的石子踩碎,下着雨,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少了许多。


    垣飞解释:“余震,像这样的余震,还会持续几天。”


    林虞轻微点头,无声打量四周的环境。


    息壤城光是外城,都比他想象中的大。路也是用石子铺的,底下垫着夯实的土层,在铺上一层石板,道路修得平整坚固,分主道和两条侧道。


    主道两边,是用石头砌成的低矮房屋,这些房屋井然有序地分布,屋顶压着石块凿成的瓦片,残留着不少柴烟熏过的黑色痕迹。


    远处,是几座至少三层高的石屋,应该是息壤城的权利中心。


    此时此刻,城内静得出奇,石道上没有一个人,前不久干活的息壤人全都跑回屋内躲着,借着缝隙向外张望。


    他们的目光从每个强壮野性的勇士身上闪过,瞳孔骤缩,不敢仔细打量那头走在最前面的巨火兽。


    每个躲在石屋的息壤人对从没见过的荒兽充满畏惧和警惕。


    猊走在巨火兽身旁,面无表情,视线始终落在巨火兽背上,但余光同时扫过周围,捕捉一切动静和城内的信息。


    前方一阵骚动,巨火兽停了下来。


    一支队伍迎面走来,挡住去路。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的三级勇士,对方穿着灰色兽甲,手持二级骨器,目光不善,警惕地打量息壤勇士。


    男子的目光落在巨火兽身上,抬头看向林虞。


    “这里不欢迎北荒人,滚出去。”


    垣飞眼神一凝:“狼炎,注意你的态度。这是北磐大祭司,他们受城主邀请,帮助我们对付食土兽的。”


    狼炎不屑。


    “我们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们能做什么,只会碍事。”


    又道:“这里是息壤的地盘,我们的事情不需要他们插/手,我也不准那么多北荒人进来!”


    垣飞还要再说,林虞失笑一声,眉眼弯起,幽幽的,如同朦胧黑雾,眼底深处不见半点笑意。


    他笑音刚落,魁站了出来。


    他长得本来就凶恶,咧嘴一笑,就跟野兽露出獠牙似的。


    魃枭不在,猊平时除了跟林虞说话,很少开口,打嘴架的活,自然就落在魁的身上。


    他翻了两个大白眼,哼了一声,露出手指头,比了一点点的幅度。


    “进城的北荒人只有二十二个,加上一头巨火兽,不多吧。还是说息壤城就那么点地方,连给我们站的位置都没有?”


    魁说完,没等狼炎回话,发出一阵嘲讽。


    “老子看出来咯,息壤城怕,所以不敢让我们进来呗。”


    垣飞微微皱眉,却没出声。


    狼炎一怒:“谁怕你们这帮野人?!”


    魁嗤笑,露出肌肉发达的胳膊。


    “来啊,不怕就打,就你是三级勇士,就你有骨器?老子还真不怂你。”


    狼炎看见魁的三级骨器,面色微变。


    北荒那个破地方,什么时候出现了三级骨器?


    二人怒目相视,正要动手,一道兽吼响彻整个息壤外城。


    六级荒兽的兽吼,哪怕是体魄强壮的勇士,此刻也不由被这道兽吼声震得气血翻腾,耳膜生疼。


    林虞眉眼弯弯,语气极为平淡。


    “息壤城主让我们帮忙的时候,可没说过会有人拦着。”


    巨火兽跃至狼炎身前,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巨大的身躯充满压迫力,瞬间遮住所有光线。


    它厚实的毛发微微飘动,就像燃烧的火焰,雨水还没落到它身上就瞬间蒸发了。


    林虞垂眼,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他声音不轻不重,漫不经心地道:“让个路。”


    就这么一句话,狼炎头皮微紧。


    眼前的祭司过分年轻,面容胜过冰雪,白皙剔透,眉眼清冷,眼睛像花瓣一样,比息壤城里最漂亮的女人还美。


    可他脸上的情绪很淡,气势并不逼人,坐在巨火兽背上,身形明明纤瘦渺小,但平常人一眼看去,会觉得他是这头六级荒兽的主人。


    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对这个祭司生出贪婪。


    尤其当他的话落下后,巨火兽,还有一名浅灰色头发的北荒勇士,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狼炎背冒冷汗,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实力带来的差距让狼炎不敢再嚣张,巨火兽带着林虞走了。


    越过城内,到了一片草木丰茂的荒林。


    垣飞忽然解释:“狼炎是大长老的小儿子。”


    林虞点头。


    也难怪一名三级勇士在垣飞面前这么嚣张。


    长老团一直都在架空城主的势力,作为大长老的儿子,自然不把城主势力放在眼底。


    说起来,息壤大长老就是魃枭这次要抓的目标之一。


    思量着,他们来到荒林深处。


    深处有一道缝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魁率先走到边缘,往底下丢了一颗石头。


    许久,才听到落地的回声。


    与此同时,地面又开始震动了。


    因为和震动源头相隔不远,这次林虞清楚地感受到了震动。


    这股震荡自脚底传来,仿佛有某种东西正在翻滚。


    垣飞靠近这道裂缝时面色变得十分难看,林虞余光一转,感受到对方尽力遏制的气息,以及不受控制变得异常紊乱的元素之力。


    地下的暴动,竟会让土属性战士的垣飞如此失控。


    林虞让身后的勇士扶垣飞去附近休息,又说道:“我和猊先下去查看一番情况。”


    垣飞看他们没事,点了点头。


    关于地下的食土兽,息壤城不是没想过办法解决。


    但几名二级战士都是土属性的战士,一靠近一堆就会失去控制,意识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


    而普通勇士,或者一级战士,不足以深入地缝应对能量波动带来的危险,更别说还有食土兽要防备。


    猊低头望着林虞。


    “让我下去,大人在这里等我。”


    林虞没应声,而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你下去看一遍地形,觉得没问题就带我下去。”


    他有必须下去的理由。


    猊犹豫半晌,答应了。


    魁带来一圈兽筋和麻线做成的绳索,猊将一头缠在身上,另一头让魁和别的勇士抓住。


    林虞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地缝中,微微凝神,进入意识海里。


    黑暗中,除了对他微微摇摆枝条的小树苗,还有一个五色光环。


    代表着五行元素能力的光环时而明亮,时而暗淡,此时闪烁不定,显然是受地下元素能量影响的缘故。


    能对他造成影响的,只有元素种子。


    风之种和火之种异常活跃,尤其火之种,变得躁动不安,连带着林虞都心浮气躁,浑身发热。


    风之种乖一点,追着火之种缠绕,青白色的元素能量裹着火之种,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坏,坏火火,让母亲难受……坏……坏!”


    “你走,走开,别靠近我……”


    林虞听着两道稚嫩的童音斗嘴,微微一笑,这时手上的戒指亮了。


    一丝绿色小树芽缠上他的指尖,顺着手指延伸,绕过手腕,臂弯,最终落在他脸颊轻轻蹭着。


    这一刻,树芽的触碰仿佛发生了变化。


    精纯的木精能量像一只干燥温暖,带着草木气息的大手,温柔地抚过他的脸庞和发丝,尽可能让他恢复平静。


    “虞,你还好吗。”


    林虞“嗯”一声,没发现意识海里的树苗似乎多了道模糊的身影,也没觉察小树芽的触感有了变化。


    无形的轮廓正悄无声息地靠在他身后。


    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散发着极为浅淡的绿色光晕。


    对方身形高大,挺拔,看不真切,只能依稀看到对方低头,眉目微垂,眼睛透出温润而苍翠的色泽,正在静静注视林虞。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面颊浮出些许嫣红的血色,下意识摸了摸食指上的木戒指。


    “苍梧,我没事了,谢谢你。”


    戒指上的绿光轻轻一闪,似在无声回应。


    *


    猊在洞底让魁拉动绳索,刚重新回到地面,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望着林虞柔缓微弯的眉眼,心中一动,同时,出于野兽的本能生出几分警惕。


    林虞何时会像此刻这样,少了几分清冷疏离的气息,似乎陷入某种温暖柔和的情绪里,完全放松,毫无防备。


    这是他不曾见过的,无论对魃枭还是自己,林虞都不曾有过此时的模样。


    “大人。”


    祭司大人刚刚是在和谁说话吗……


    第93章


    猊第二次下洞,因为带着林虞,需得格外小心。


    他没有贸然下去,先将身上的软甲解开,软甲按着他的体型做的,对比起林虞显得宽大,可以直接罩在袍子外层。


    林虞没有拒绝猊的好意。


    他在头脑思维方面可能灵活一点,但就目前下洞勘察情况来说,肯定比不上猊经验丰富。


    北荒人在生存技能这方面有着与生俱来的本能,他既然要求下去,为了不拖后腿,能做的,也只有尽力配合。


    猊帮他穿好软甲后,拿起绳索,将他背了起来,用绳索穿过两人的腰,牢牢套紧。


    “大人,抱好。”


    林虞“嗯”一声,环着对方脖子,腿也缠了过去,借着猊的腰,牢牢挂着。


    猊一手托着他,一手拽绳,让魁和其他勇士拉稳另一端,再次下洞。


    这次速度放慢不少,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中流通的风速变慢了。


    所幸这时候下着雨,凉凉的雨丝夹着几分从洞底涌来的干燥土味,不至于让人感到太闷。


    视野彻底漆黑前,林虞从袖口摸出一根木头。


    这根木头浸过树油和兽油,底部又涂过一层很难燃烧的粉末,用火石点燃顶部后,可以暂时充当迷你版蜡烛使用。


    借着光,他观察周身石头材质,顶部较为平整,越往下,石壁变得越粗糙,附着着砂砾,表面有一层浅淡的痕迹。


    猊摸着石块小心沿着底部滑,低声说道:“石臂上有很多这种痕迹,像某种野兽留下的咬痕。”


    大概过了半小时,两人到达洞顶。


    林虞松开环在猊脖子上的手:“放我下来吧。”


    底部闷,尤其对于火属性战士来说,这里又闷又燥,不是猊喜欢的环境。


    林虞双脚落地,踩着脚下干燥坚硬的泥土,还有一些疑似骨头的东西。


    他弯腰细查,这些骨头像被啃噬过,剩下的部分残缺不全。


    眼下,只凭手上的火很难看清四周,猊抬起一只手释放元素能量,很快,他在掌心凝聚出半个手大小的光团。


    林虞想起上次看见猊对抗兽潮时凝聚出的火球,和晚上的相比,现在凝出的火团比上次的大了一倍有余。


    这意味着,猊的力量又有了提升。


    猊指着一处:“大人,看那边。”


    林虞循着猊所指的方向看去,那处有一个洞口。


    不止如此,朝后方和左右两边望去,同样都有洞口。


    四个方向,猊刚才都进去了,没走太深就退了出来,


    男人就像一道沉默影子,等待林虞做决定。


    林虞释放巫术,火之种和风之种变得有些活跃,却不像之前那样躁动,致使他躁动失控,仿佛被什么压制着。


    林虞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两颗种子的指引下,他面朝右边的洞口,道:“走这里。”


    猊忽然扯住他,话里少有的迟疑。


    “大人,我过去,你留在这里等我。”


    说着,将绳索往林虞的腰身牢牢缠了几圈,低声叮嘱:“如果有什么异常,就扯一下绳子,魁会把你拉上去。”


    林虞定定望着猊,弯了弯唇角,


    “还记得我让你带我去裂谷深处吗。”


    猊应声,当然记得。


    和林虞有关的一切,他都放在心底,不会忘记。


    林虞说道:“我怀疑土之种就在附近,息壤城的异常应该和它有关,这个种子,我必须拿到。”


    猊沉默。


    林虞抓住猊的手腕:“走吧,只是进入查探地形和情况,有什么不对就出来。”


    猊微微点头,反握住他的手,将他护在身侧,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先替林虞挡着。


    洞口内比较窄小,只能容一人通行。


    林虞拿的火已经熄灭了,猊手指上勾着一枚火球,可以凭着元素能量随时控制火球的大小,照亮前路。


    越往山洞里走,山壁啃噬的痕迹越少,只有前中段密集,很显然,里面有着让野兽畏惧的东西,不敢接近。


    脚底忽然一阵晃动,沙土簌簌落下。


    猊停步,反手牢牢把林虞护在怀里,掌心落在他发顶。


    林虞听着泥土沙沙的滑落声,忽然抓住猊的臂弯,轻声道:“听。”


    除了沙土的声音,地下传来了另一道动静。


    两人听得很清楚,那是有什么东西在挪动翻滚的响声。


    地下深处,有东西在翻身。


    猊的嘴几乎贴在林虞发顶上:“还要走吗。”


    林虞点头。


    二人就着周围的震动继续往前走。


    这时,他们同时感受到一股浓郁的土元素能量从洞口深处涌来,带着压迫沉重的气息,压得胸口发疼,透不过气。


    越往深处走,连带着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慢,每走一步,仿佛都带着千钧之力。


    猊浑身紧绷,背上,脖子上都是汗,气息粗重,步伐不稳,但牵着林虞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林虞更不好受,若非有猊牵着他给他支撑,此刻,只怕自己早就承受不住这股重力倒在地上。


    他食指上的戒指闪了闪。


    “虞,用风借力。”


    同时,一丝绿光沿着指尖蔓延至额头,他精神微振,刚才的痛苦得到些许缓解。


    林虞试图催动巫术,释放风之种的气息。


    很快,他的周身浮起一层浅浅的青白色,这股风元素流动着。


    风的速度越来越快,将他轻轻托起,缓解了一部分重力给他带来的不适,但也仅此而已。


    林虞分出心神,控制另一股风元素能量往猊的周身萦绕。


    猊侧目,目光闪过一丝柔和,坚定地带着他往前走。


    有了风之种的帮助,猊和林虞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总算走完大概十分钟的路程,两人停在尽头面前。


    他们原地站稳,打量着,前方漆黑一片,地面隐隐窥见微弱的光源,地面下方又是一个洞口。


    说是洞口,更像缝隙。


    猊让林虞站在原地,独自上前,俯身,凭借野兽一样敏锐的视力,朝着缝隙往下窥探。


    浅灰色的双目微眯,瞳孔骤缩。


    林虞不明所以,猊望着那头在地下翻挪的巨兽,道:“是六级食土兽。”


    就像守护在火之种身边的巨火兽一样,底下,有一头六级食土兽,它或许也是土之种守护兽。


    林虞凑到缝隙边缘,看了一眼。


    只一眼,盘踞在深处的褐色长尾巨兽微微扭头。


    它身躯庞大,甚至庞大到有些笨重,黑色兽甲覆盖全身,如同盔甲般坚硬。


    六级食土兽睁开暗红色的巨眼,兽瞳竖起,扫向缝隙边缘,正对向林虞的眼睛。


    *


    与此同时,息壤内城的一角。


    角落里,魃枭和几名精锐人士蹲在地上,目光阴沉沉地望着来往的人。


    内城和外城分布差不多,街上息壤人来来往往,有干活的,有搭摊子做交换的。


    他们就算能避开巡视的息壤勇士,却不好避开周围聚集的人。


    北荒人的特征太明显,贸然进入人群,容易被认出来。


    在这之前,他们混入内城稍微费了一番力气。


    息壤城两侧都是高山峭壁,地势险峻,他们避不开正面的人群,只能从侧边绕行。


    所幸北荒的生存环境太过恶劣,勇士们大多练就了异于常人的手段,即便攀岩走壁,对他们来说也没太大难度。


    此刻进入内城,若想按照兽皮卷上的标记找到目标,还得想办法。


    等到夜里,天色太黑,加上城中会增派巡视内城的勇士,到时候再行动就更加不方便了。


    魃枭手指敲着膝盖,眼底阴光闪烁,突然拉着两名勇士过来,低声吩咐几句。


    接着他取下一个挂在腰侧的囊袋,摸出一个罐子。


    之前,他和林虞为了混入熔石部落,乔装打扮过,现在也能来一次。


    罐子里的膏粉,是他出发前林虞塞给他的,当时没说有什么用,只让他带着,此刻还在用上了。


    这罐子膏粉往脸上一抹,勇士们凑到魃枭面前,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枭大,你这黑黑的皮肤,怎么变白了?”


    “虞巫做的东西真厉害,还能把人变白。”


    “给我也来一点。”


    魃枭涂了整张脸,浓眉拧了拧。


    他对自己的肤色很满意,不喜欢这些发白的玩意,不过为了干坏事,只能捏着鼻子抹了。


    又过片刻,他安排出去的两名勇士回来了。


    二人沿着附近转一圈,顺了好几件息壤人的衣袍回来,还有一大捆兽皮。


    “枭大,按你吩咐的,把东西都带来了。”


    魃枭扯过一件袍子,闻了闻,套在身上,勉强将结实的古铜色胸膛遮起来。


    他又扒拉出一卷兽皮,背在肩膀后,前后有了遮挡物,矫健结实的大体格,不至于那么显眼。


    魃枭弯了弯腰背,有些吃力地抬起双脚。


    “怎么样?”


    旁边的勇士嘿嘿一笑。


    “装得还挺像的,我也来。”


    魃枭哼笑,能不像吗?


    他可是有经验的,被他那祭司大人亲自教过的。


    勇士们窥见枭大脸上的那个笑,抖了抖肩膀,暗道:枭大……肯定想到虞巫了!


    只有想起虞巫,枭大才会笑得如此变/态,如此淫/荡!


    半晌过去,待膏粉全涂到脸上,几个勇士稀奇地捏着对方提白了几个程度的脸,跟着魃枭阴险一笑。


    “枭大,等等,脖子没抹,还有手。”


    魃枭无奈,只能捏着鼻子,用祭司大人给的膏粉继续抹。


    赶在天黑之前,一伙息壤勇士摇身一变,陆陆续续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们背着兽皮涌进息壤内城,瞬间消失不见。


    *


    林虞和猊离开洞穴时,天已经黑了。


    他们刚上地面,魁等核心勇士纷纷围了上来。


    “虞巫,猊大,你们没事吧?”


    猊替林虞擦了擦身上沾到的泥土,林虞眼神一扫,朝不远处的垣飞走近。


    “垣飞大人,地下洞穴通道太小,别说巨火兽,连我都很难过去。”


    在垣飞开口前,他话锋一转:“不过垣飞大人替我传句话,请城主放心,我已经想到应对的办法,过几天,等北磐要的东西送到,我就过去处理地下的异常。”


    林虞语气平静,垣飞却是暗暗吃惊。


    “祭司到了地下深处?”


    地下通道很深,越往里走,就越喘不过气,而且脚下重力越来越沉重,连二级战士都难以前行。


    可林虞却说他走到了地下深处……


    垣飞面色严肃,默不出声地打量,没有从林虞脸上看出撒谎的迹象。


    “天色已经暗了,祭司要不要留在城中休息一晚?”


    林虞淡淡地婉拒。


    “今天的情况垣飞大人也看到了,我们还是住在城外比较合适,如果强留在城里,只会让城主不好做。”


    垣飞没有坚持留人,护送他们出城。


    *


    城外,北磐勇士驻扎的地方亮起了火光。


    一阵浓郁的烤肉香飘散在空气里,林虞和猊带着小队返回,许多勇士连接上前。


    魁把人拨开,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都让让,累死了,给老子吃口肉。”


    又指了指趴在地上的巨火兽,道:“放心吧,有这大家伙在,息壤人不敢乱来。”


    猊送林虞回帐篷休息,打来热水,送了食物。


    帐篷内空荡荡的,魃枭不在,这会大概已经到了内城打探情况。


    林虞吃完送进来的烤肉,还洗了个热水澡。


    猊托人给他弄了个木桶过来,是跟附近的部落换的,大小合适,打几桶热水灌进去,坐在木桶里泡着还挺舒服。


    猊用一种散发着植物清香的种子替他擦拭头发,粗糙的指腹按摩他的头皮,动作非常轻柔。


    林虞靠在木桶边缘,发丝散开铺在肌肤上。


    热气氤氲,他脸颊不似平时那样苍白,微微泛红,本就带着几分朦胧清冷的眉眼更加迷离。


    “不知魃枭的坏事干得怎么样了。”


    又下意识摸了摸食指上的戒指,若有所思。


    他见到那头六级食土兽的时候,没有觉察到对方的恶意,所以才那么快和垣飞下了他能解决息壤城异常的结论。


    那食土兽身上有着非常浓郁的土元素气息,却并非源头,而且也不像巨火兽那般具有攻击性。


    相反,林虞看到它的时候,想起了一个人。


    他偏过头,指尖抚上猊的耳朵。


    猊替他洗发的手指一顿,嘶哑道:“大人……”


    林虞微微一笑:“我看到那头食土兽的时候,瞬间就想到了你。”


    猊面色闪烁着些许不解。


    林虞解释:“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虽然很强大,很多人畏惧你,但我总觉得你并不像表面的这样,你很孤独,身上背负着很多痛苦和折磨。”


    “那头食土兽,给我的感觉也如此。我总觉得它很痛苦,如果我的猜想没错,息壤城之所以震动,就是因为它,它承受不住土之种的力量,承载了太多,快崩溃了,才能缓解地借着翻身稍微发泄一下。”


    猊目光一闪。


    林虞没有继续打哑谜,而是直接坦白。


    “它也许就跟过去的你一样,身躯变成了承载力量的容器。”


    当所有人都误解猊带来灾厄,都以为部落是因为他频繁冒地火时,却不知,如果没有猊的身体吸收那些火能量,整个部落或许早已不复存在。


    就像这个误解一样。


    息壤城的人都以为是食土兽给这个城带来了震动,都以为是食土兽的原因,致使萦绕着息壤城的土元素能量失控。


    却不知,如果没有食土兽吸收土元素能量,整个城也许早就被浓郁的元素能量摧毁。


    而这元素能量的暴涨和枯竭,应该都和土之种的失控有关。


    说完,他尽可能地放松,任由那只粗糙的手掌略过每一寸肌肤


    林虞已经清洗干净了,猊将他抱起来,气息有些重,浅灰色的眼睛泛出薄薄的红色。


    男人灰色的眼底只剩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鼻腔都是林虞的味道,很香,又带着雪一样的冰冷气息,简直让人发狂。


    也许是第一次爬出洞口的时候,被林虞那抹少有的神情刺激到了。


    又或者是因为林虞把他记在心底,看到食土兽居然会想起他。


    猊觉得自己很饿,前所未有的饿。


    粗大的喉结滚动,吞咽着喉咙,大掌紧紧掐着林虞的腰,像抱着一条细嫩滑溜的蛇,轻而易举地把他托了起来。


    林虞摸着男人的脸。


    “你看起来好像很饿。”


    猊点点头,随即张嘴。


    林虞刚洗过澡,植物的清香混着清冽的气息,气味涌进口鼻,猊深深嗅了一下,喉结不住吞咽。


    男人强悍的身躯紧绷,一口咬住鲜软小巧的粉肉。


    松开嘴,又吃到了另一边。


    林虞抱着猊的头,微微眯眼。


    不久,他向后仰起细长的颈,气息略微急促,隐忍着,没有阻止对方张嘴就吃的举动。


    第94章


    天亮不久,林虞从睡梦中清醒,伸手往身旁摸去,身边还是暖着的,帐篷里却空无一人。


    他披上外袍,秀气的眉心轻轻蹙起。


    尽管穿着最柔软的料子,也抹了膏脂,但昨晚上猊吃的时候实在太用力了,衣袍轻微擦着肌肤,肉都被磨得有些疼。


    林虞松松拢着衣,帐篷外飘来阵阵烤肉的香味,还有勇士们训练的呼喝声,夹着几道兽吼,好不热闹。


    他掀开帐帘,几名勇士正在篝火区烤肉,大部分都在另一边训练。


    猊也在其中。


    男人光着膀子,流着汗,正在防御几名朝他进攻的二级勇士。


    巨火兽趴在不远处空地上,悠哉悠哉地甩着鞭子一样的尾巴,在它周围,还有四五头荒兽,两头雪兽和三头火兽挨着,至于其他的荒兽,都去周围的森林觅食了。


    猊看到林虞,将扑到身前的两名勇士掼翻,随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光着膀子朝他走近。


    林虞眼眸微弯:“怎么不练了。”


    猊端来一盆温水:“伺候大人。”


    林虞笑笑,转身进了帐篷。


    他用猊送的温水洗漱,猊又拿来了一碗粗米粥,一锅菜,一盘红色的果。


    锅里的菜还冒着热气,里面有烤好的鱼,好几种息壤蔬菜,还有一些茎块类的食物。


    息壤的食材比北荒丰富,林虞最近吃的东西,都是猊和附近的小部落交换来的。


    就拿这些红果来说,口感清甜,软软的,在北荒种不出这样的东西。


    鱼身里的刺已经被剔除干净,林虞尝了一口,又夹了些野蔬菜。


    “魃枭还没回来?”


    猊“嗯”一声。


    找了块麻布,沾着林虞用剩下的水擦拭,把膀子上的汗洗掉,弄干净了才回到林虞身旁坐下。


    林虞余光一扫:“吃过了?”


    猊:“吃了。”


    林虞安静喝完米粥,惬意地靠在椅子上,说:“这两天在原地休息,食土兽的事先别管,陵九应该会派人过来,咱们等魃枭回来就行。”


    猊握着他的手:“听大人的。”


    这天,林虞难得清闲,待在帐篷里又补了一觉。


    正午,他要来猊佩戴的三级骨器,琢磨着把它改造一下,和魃枭用的那把一样,升级成四级骨器。


    在帐篷忙了一阵,外头有人嚷嚷几声,又安静下来。


    他放下刻制的骨针,揉了揉腰往外走。


    北磐驻扎的营地附近,来了十几个人。


    和北荒人不同,他们身着灰色的麻质衣,肤色较黄,也没北荒人那么高壮。此刻这十几人挑着藤篓,站在边缘左右张望。


    每每想开口,看到北荒人那凶悍结实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魃枭早就下令,不让人进出息壤城,也不允许抢掠周围的小部落。


    北荒勇士在城门驻扎了几天,附近的小部落不可能不知道,更没胆子靠近,此刻突然出现,很可能是来找他们的。


    但他们观望许久,不敢吭声。


    巡视的北荒勇士见他们没动手,就都晾着了。


    林虞越过十几顶帐篷,来到他们面前。


    “你们找谁。”


    十几名小部落的男子看见他,先是毫不掩饰的惊艳,随即面面相觑,低着头不敢看他。


    其中一人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我们、是白月部落的……”


    对方身后的人跟着说:“昨天有几个北荒人到我们部落,跟我们的族人换了些兽皮,还说如果想换东西,可以来这里碰碰运气……”


    林虞望着他们:“你们想要什么。”


    “兽皮,好一点的兽皮,还有兽油……”


    再多的,比如兽骨和兽晶,他们可不敢想。


    之所以想要兽皮,是因为南边的狩猎区几乎都被息壤城控制,小部族想狩猎,只能抓一些小型的兽类。


    而这些小兽没什么肉,更没多少皮毛。


    蛮荒大陆的雪期很冷,他们穿的兽皮衣已经很旧很薄了,和息壤城交换,给的东西太多,换来的又很少。


    昨天来他们部落北荒人,居然要用兽皮和他们换食物。


    部族里起初没人敢出来,听说北荒人茹毛饮血,这次到息壤城堵门,堵了好几天,勇士大军里还带了很巨大的荒兽。


    白月族人生怕这些北荒人将他们的部落屠了,战战兢兢等了半天,北荒人非但没有杀他们,还要和他们换食物。


    几名族人壮着胆子,用捕来的鱼,还有一些自己种植的食物交换,居然换到了两张狼皮。


    放在从前,他们想都不敢想。


    这些狼皮虽然已经有些旧了,但北荒的野兽大多数生的强壮结实,就算皮毛用过一段时间,也比他们穿的厚实不少。


    消息昨晚在白月族传开,今天一早,他们就带上东西想来这里碰碰运气。


    林虞弄清楚事情的经过后,道:“把你们的篓子打开,我看看里面的东西。”


    白月族人纷纷将挑在肩膀的篓子放下。打开篓盖。


    他们不认识眼前的人,但对方实在太漂亮了,比息壤城里身份尊贵的大人都白,想必身份一定很高贵。


    这样高贵的人居然和他们说话,实在叫他们紧张惶恐,跟做梦似的。


    林虞看过白月族人带来的东西,都是一些种植的食物,其中夹着两三种南方才有的药草,一些鱼虾,还有比他拇指大的干种子。


    这种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昨晚用过,猊给他洗头发时用的就是类似的种子。


    他招来附近的两名勇士:“把这些东西都提下去,给他们各拿一张完整的兽皮和两根一级兽骨,再拿几罐防冻伤的兽油过来。”


    白月族人傻眼。


    “兽皮,一,一级兽骨?”


    一张完整的兽皮,能做两身大人穿的短袍,一级兽骨,就算做不成骨器,制成的骨刀也比平时用的石刀坚韧多了。


    林虞望着几人激动的神色,继续说:“你们还有什么能换的种子,草药都能拿过来换,不过我们这次出来比较匆忙,没带太多东西。”


    白月族人脸色通红,激动得差点咬到舌头。


    “太好了,太好了,我明天就让大伙过来换,谢谢大人!”


    林虞话锋一转,又问:“南边除了息壤城,还有没有比较大的部落能够交换东西?”


    白月族人连忙道:“大人,有的。沿这块地走,大概一天,西边有一片很大的雾气森林,穿过森林,那里是赤狐族部落。”


    说起赤狐族部落,白月族人面色不喜,甚至有几分畏惧。


    林虞打量几人面色。


    白月族人继续说道:“这些赤狐族部落和息壤城做过不少交换,交换得最多的就是奴隶。”


    另一人接话:“赤狐族不敢惹息壤城的地盘,他们沿着西边掠夺,抢了很多游散部族的人,这些人都被抓去当奴隶,拿来交换东西。”


    林虞问明情况后,让人把魁喊过来。


    没一会儿,魁大大咧咧地过来了。


    “虞巫,找我什么事?”


    林虞吩咐:“这几天应该会有不少小部族带东西过来和我们交换,你看着点,防止有人闹事。”


    魁拍了拍胸膛。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


    白月族人更加感激,林虞没有逗留太久,若有所思地返回帐篷。


    *


    午后地面又震了两回,陆陆续续下了一场雨,林虞在帐篷里专注地打制猊用的骨器。


    外面忽然传来猊沉厚的声音,当他抬头,人已经进来了。


    猊身上有些湿,用麻布擦干才入帐篷。


    他视线落在伏在木台上的清瘦身影,目光变得柔和几分。


    粗糙的手指撩起林虞落在脸颊的碎发,轻轻挽到他耳后。


    “大人,息壤城主让垣飞送了一半东西过来,我仔细点过,没有问题。剩下的那一半,等大人解决完食土兽的事情,垣飞再送过来。”


    林虞微微点头:“也行。”


    他专心打着元素阵,过了会儿,停下后说:“往西走,大概一天,越过雾气森林有个赤狐部落,那里买卖奴隶。”


    林虞目标很明确地继续吩咐:“你安排几个人过去打探,如果情况属实,我们和赤狐部落买些奴隶回去。”


    北荒人太少,游散部族基本都已经加入北磐的情况下,人还是不够。


    北磐部落想要发展起来,实在急缺人手。


    目前在不掠夺部落的情况下,只能出此下策。


    林虞停顿一下:“如果有女人的话,能买的都买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北磐部落的男人实在太多,接管部落的这两年,性别比例失衡的情况越来越大,造成的各方面矛盾也越来越多。


    从生产力到人口结构,因为人员比例失衡,经常引起各种大大小小的矛盾,阿黎每天都要处理。


    之前有两次还是林虞出面解决的。


    猊握着他的手:“这事我来办,别操心。”


    林虞微微点头。


    他有些累了,将头一偏,靠在猊的怀里闭眼养神。


    半梦半醒中,帐篷被人掀开。


    魃枭正要开口,瞥见林虞的睡颜,瞬间噤声。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俯下身,当着猊的面直接往林虞眉心亲了一口。


    猊瞳孔微动,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忍着把魃枭丢出去的冲动。


    林虞睫毛轻颤,手心摸向额头。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张放大的面孔。


    魃枭邪气一笑:“老子干完坏事回来了,刚才亲祭司大人一口,就当老子辛辛苦苦出去一趟的补偿。”


    第95章


    魃枭说完,这次直接上手,捧起林虞的脸,照着两片柔软的唇就要亲下去。


    就在他快要碰到的时候,林虞一把将他推开:“别刚回来就发疯。”


    又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魃枭没如愿亲到人,有些不满地“啧”一声。


    他想掀开搭在林虞腰间的那条手臂,换自己的缠上去。


    低头一看,匆匆忙忙赶回来,身上都是都是汗,还有些地方脏了,沾着血迹。


    “人都抓回来了,不听话的,揍了一顿。”


    林虞抬起指尖,摸向魃枭的胳膊。


    “这里怎么回事,受伤了?”


    魃枭满不在乎。


    “里面有个人是二级土系战士,抓起来费了点劲,不过不碍事,已经带回来了,老子有办法让他乖乖听话的。”


    林虞微忖。


    是他太理所当然了。


    理所当然地认为魃枭会将所有事情处理好,却忘了他们在别人的地盘。


    魃枭只带了一点人潜入内城,还要掩人耳目地一名二级战士带走,其中花费的心思只有对方清楚。


    魃枭瞥见林虞神色浮起一丝软和,立刻蹬鼻子上脸,为自己争取好处。


    “祭司大人要是心疼我,就让我再亲一口。”


    林虞这次没推开对方,等魃枭如了愿,还想再来,被他推开。


    “去洗干净,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魃枭欲求不满的面色顿时放缓:“行,都听祭司大人的,顺便把脸上这些膏粉弄掉,老子不喜欢这些东西。”


    林虞望着男人。


    魃枭挑起浓眉,当着他的面将身上的袍子扒了,随后大步往帐篷外走,找了一条就近的河流洗。


    林虞侧过头,望着沉默的猊,手心往缠在腰间的手臂拍了拍。


    他起身从木箱里取出药粉,刚找出干净的麻布,帐篷外就来了人。


    外头响起魁的声音。


    “虞巫,垣飞过来了,想见你。”


    林虞挑眉,淡道:“带他进来吧。”


    魃枭前脚刚把人抓回来,垣飞后脚就到,想来一直在暗中关注内城的动静。


    没多久,魃枭带着一身水汽走进帐篷。


    瞥见垣飞,他神色一滞,很是不爽。


    刚准备和祭司大人待会儿,眼下来了个外人打扰,能高兴吗?


    垣飞面上一丝不苟:“魃枭头领,他们的下落,方便透露吗?”


    魃枭双臂抱胸,低嗤:“不行。”


    垣飞听完,没有多言,对这样的答案早有预料,似乎还挺满意。


    林虞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


    结合目前的情况,加上和他见面的人是垣飞,不难猜出内城现在已经乱了,陵九没过来和他见面的原因,很可能是在处理内乱,趁机夺回势力。


    魃枭还想阴阳怪气地说几句,林虞摇了摇头,拿起药粉,若无其事地给他敷上。


    魃枭瞬间爽了。


    林虞包扎的动作很轻,指尖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掠过古铜色的臂膀,若隐若无地触碰,撩得魃枭心痒难耐。


    上药这么简单的动作,怎么从他家祭司大人手上做出来,却变得那么好看?


    守在右侧的猊目光一暗,这一刻,他竟希望受伤的人是自己。


    垣飞仿佛没看到两名战士对林虞的态度,继续说道:“大人,有关食土兽的事……”


    林虞没有回答,而是专注给魃枭上药,随即,拿起麻布一圈一圈缠好。


    等处理完伤势,他平静地抬头:“我和城主的事一码归一码,要我帮你们解决食土兽,可以,但我要你们给我一个消息。”


    垣飞:“请说。”


    林虞反问:“你能代表城主?”


    垣飞面色一缓,微微点头。


    “城主知道的,我也知道。”


    魃枭嗤笑:“你两关系那么好?”


    林虞淡淡瞥去一眼。


    他才不管垣飞和息壤城主什么关系,只要达到目的,其他都不重要。


    “我想知道,上一任城主怎么和古树族取得联系的,古树族在哪里。”


    霎时间,魃枭收起笑意,眼也不眨地看着林虞。


    猊浅灰色的瞳孔微微一缩,虽然没有出声,但这细微的变化显露了他的惊讶。


    垣飞沉默。


    过了半晌,才说:“没想到祭司会问这件事。”


    一顿,又继续开口:“相传古树族从前世代住在兽神山的最深处,后来部族覆灭,古树族的人离开那里,听说有的人去了域外,有的去了黑渊里的迷雾森林。”


    “当时找到前任城主的古树族人……似乎是从迷雾森林来的,可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因为没有人进过黑渊里的迷雾森林。”


    林虞凝神:“为什么?”


    垣飞摇头:“那里太危险,谁进去都出不来,时间一长,就没人靠近迷雾森林了。”


    林虞若有所思。


    “域外又是怎么回事,它在哪里?”


    事关息壤内部的秘密,垣飞难得迟疑,犹豫着要不要说。


    “垣飞大人。”林虞态度并不强势,云淡风轻,却透露着一股从容和自信。


    “就算你不说,以后我迟早会查到,既然合作,不如坦诚相待。”


    垣飞沉默思量,肃穆的面孔出现一丝松动。


    “在蛮荒大陆东部,越过混沌之地,另一头就是域外,域外势力远比我们想的还要厉害。前任城主之所以不愿意和域外有所接触,一是出于他们控制长老团,架空城主的势力的原因,另外一部分,我们怀疑域外有问题。”


    “每每城内有勇士快要突破三级战士,对方就会消失,或者突然死了。”


    垣飞望着林虞:“祭司大人能制得四级骨器,真不是从域外来的吗?”


    林虞轻轻摇头。


    垣飞艰涩地说道:“蛮荒大陆没有制作四级骨器的方法,城主见过一次,是从域外使者身上看见的。”


    魃枭和猊对视一眼,沉默,随后齐齐望着林虞的背影。


    直到此刻,他们才知道,林虞对蛮荒大陆意味着什么。


    这一份独一无二,无可替代,又庆幸,是林虞选择了他们。


    几息后,林虞又说:“还有一事,假如事成,以后息壤城和北荒各部族正常来往,不光是每年的交换日,假如有北荒人南下,只要符合进城的条件,息壤城不得拒绝。”


    垣飞点头:“可以,城主也正有此意。”


    林虞没有耽搁,而是拿出兽皮卷,提笔写下协议。


    他将拟定协议后的兽皮卷递给垣飞。


    “一式两份,让你们的城主在上面按下手印,将按了手印的交给我,到时候我也会送一份给你们。”


    垣飞接过,扫了一眼协议内容,没有异议。


    魃枭站起身舒展了一番筋骨:“说完了吧。”


    垣飞望着三人,魃枭的目光就差点没叫他赶紧走。


    于是他没有继续停留,带着兽皮卷快步离开。


    待垣飞走后,魃枭懒懒开口:“终于走了。”


    瞥见猊已经松开环在林虞腰上的手,他不客气的缠了过去,大掌捏了捏那把薄薄柔软的细腰。


    林虞没推开放在腰上大吃豆腐的手掌,淡声问:“他们人呢。”


    魃枭:“被老子关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给那名二级战士喂了你做的药,全身变得软趴趴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林虞“嗯”一声。


    他倾过脸,注视猊的眼睛。


    “这几天辛苦你跑一趟,帮我去打探赤狐部落的事,如果情况属实,到时候我们过去,找机会买些奴隶回去。”


    猊低沉应道:“没问题。”


    觉察腰侧的大手收紧,他拍了一下,发现魃枭笑得不怀好意。


    出于本能,林虞并不好奇对方在笑什么。


    魃枭却开口,毫不遮掩地道:“那些药效果真好,喂一点就全身软下来,随便摆弄,如果……”


    林虞淡淡:“你可以试试,在那之前我会先让你软下来。”


    魃枭凑近:“老子就随便想一下。”


    林虞躲到猊身后,很快被对方护在怀里。


    魃枭浓眉一挑:“祭、司、大、人。”


    林虞神色淡定:“如果你精力过剩,可以和猊切磋一下,这几天勇士们嚷着打不过,你可以试试。”


    猊目光微动,林虞对他浅淡一笑。


    魃枭立刻黑脸,阴沉沉地瞪着人。


    半晌,他冷声道:“行啊,出去练练,老子正好手痒。”


    勇士一听枭大要和猊大人过招,纷纷围了过来。


    林虞站在中央,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们。


    两名二级战士切磋,肌肉搏斗的动静震得树叶都落下,除了没用上兽血力量,谁都没有留情。


    远处,巨火兽拍了拍尾巴,似乎受到影响,跟着躁动,发出好战的低吼。


    不过片刻,魃枭忽然停手,咬牙切齿地望着林虞。


    “他快突破了,好啊……祭司大人,你让老子激他战意是吧?!”


    林虞没有辩解。


    “这里能和他打的只有你。”


    魃枭冷笑,没有拒绝这场战斗的邀请。


    他伸出五指,凝出青白色的风刃,喝道:“想突破就别怕死。”


    猊周身涌动出一层火焰,没有犹豫地迎了上去。


    一时间,两个男人打得不分彼此,赤膊战斗,在林虞面前,尽显自己的肌肉力量,谁也不服谁。


    第96章


    又过五天,垣飞来了一次。


    林虞表示不急,等到了合适的时候,他会去处理食土兽的问题。


    他让所有人原地不动,借着息壤城内乱一时半会没结束的时机,休养生息,多做些准备。


    其中,和北磐交换东西的小部族越来越多,他们的“生意”几乎在这一带都传遍了。


    息壤城的大门不像之前那样时刻紧闭,但出入的人依旧很少。


    北磐勇士不训练的时候,除了打猎,最近还多了一件事,摆摊。


    他们用自己东西换回的物品,属于个人所有,部落不会干预,因此,只要闲下来,勇士们都在摆东西。


    他们南下时,每个人多多少都带了一些兽皮、兽晶和兽油,质地大多比较普通,在北荒上都是比较常见的东西,可来到南边以后,这些东西在各个小部落里很受欢迎。


    摆摊时,勇士们沿着身后的那条河坐下,铺开一张兽皮,东西放在上面,就这么摆着了。


    最初跟北磐交易的只有周围的小部落,息壤人对他们充满戒备。


    随着城门开启,偶尔有些息壤人在城门外驻足,他们闻着阵阵烤肉的香味,还有那一大张一大张的好皮子,甚至还有勇士拿出二级兽晶……


    谁还能忍住。


    先是少数几个唯利主义的息壤商人和他们接触。


    这些商人手上的东西都是息壤城特有的。


    比如盐,一些可以染出青色和蓝色的草料,还有解毒的蛇药,驱虫药,鲜果酿成的酒都拿出来了,他们想换二级兽晶,还想换二级兽骨。


    河边,几方部族的人都抢着和北磐勇士换取兽骨兽晶,看见息壤城商人拿了这么好的东西出来,急得直跺脚。


    “你们息壤人不是看不惯北方人吗,怎么还出来换东西?”


    “就是,勇士大哥,你和我们换吧,我们给的东西虽然比不上他们的好,但比他们给的多,这张皮子,我们用两篓晒好的鱼干换。”


    外头吵吵嚷嚷的,林虞放下手里还没打好的四级骨器,走出帐篷,瞥见一会息壤商人。


    他想了想,回屋抱出一个箱子。


    里面都是他平时用来练手做的骨器,级别不高,大多都是一级的,有一两把二级骨器,都略有瑕疵。


    他取出二级骨器,只留了一级骨器带出去。


    林虞来到河边,放下箱子。


    那几名息壤商人回头扫了一眼,紧接着眼睛都错不开了,瞪得直直的。


    旁边的北磐勇士见状,立马站起来,喝道:“谁给你胆子这么看我们祭司大人?!”


    几名商人一个哆嗦,林虞制止:“都退下,只要不惹事,我们欢迎各部落来北磐做交易。”


    林虞望着几名商人带来的货品:“我能不能用骨器跟你们换一些。”


    商人眼睛发直,北磐勇士眼睛都红了。


    没别的原因,骨器在息壤城是不流通的,只有成为一级勇士,才有资格拥有骨器。


    不光息壤人,北磐勇士也不甘心啊。


    部落里能做骨器的只有大祭司和他的弟子火苗,两个人,就算把手磨出火花也做不够的。


    直到今天,北磐勇士还没能人手一把一级骨器呢。


    凭什么给息壤人啊?!


    林虞淡淡开口:“这些骨器略有瑕疵,以后给你们更好的。”


    息壤商人才不管瑕不瑕疵的,连忙抱着东西展示:“这位大人,你想要什么?只要把箱子里的骨器给我们,这些东西你都能挑。”


    就算只是带有瑕疵的一级骨器,拿来变卖给城中的贵族或者普通勇士,也能赚不少。


    林虞没管商人们绕绕弯弯的心思,他要了能染颜色的草料,还有葛布。


    葛布做的衣物比麻布衣轻薄,透气,适合暖季穿,又要了一些蛇药,鲜果酿成的酒。


    换完东西,又回帐篷里打制骨器。


    *


    这几天猊不在,猊带了几名勇士前往西边,去打探赤狐部落的消息。


    魃枭也在外面忙,不知道忙些什么,神神秘秘地,没和他说。


    林虞沿着岸边散步,享受着少有的清闲和宁静。


    阵阵草木的气息十分浓郁,不像北荒,常年充斥着冰雪清冽的味道,还有泥土的干燥味。


    他选了块石头坐下,闭上眼睛,暖风拂面,意识渐渐有些恍惚。


    林虞做了个梦。


    迷糊中,他看到了老家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颗桂花树,桂花开的时候,满院飘香。


    还有他打理出来的一小块菜地,立起来的篱笆。


    林虞以前工作累的时候,就会回老家的院子里待几天。


    那时候他什么也不做,就在院子里发呆,吹风、晒太阳、喝茶,或者打理菜圃,以此来梳理内心的杂乱情绪。


    手上的戒指微微一亮。


    几片叶子落在他的手心。


    林虞睁开朦胧的眼睫,唇边含着浅淡的弧度:“苍梧。”


    他少有的思念让与他建立了精神连接的苍梧有所感应。


    “ 虞,你在想过去吗。”


    林虞没有否认。


    “偶尔会想起,来这里快三年了,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太多特殊的事情,我都有些记不清以前的事。”


    一朵花落到了他的手心。


    林虞微微眯眼。


    “送我的?”


    苍梧:“希望你心情能好一点。”


    林虞又笑了。


    他觉得挺好的。


    至少换一个方式活着,而且还有一个能听得懂他过去的人。


    落在手心的花颜色纯白,花瓣柔软,散发清新的香气。


    林虞把花放在眉心,花香萦绕,沁人心脾,他甚至感受到这股气味似乎化为了实质,在他面前缓缓流动。


    梦境带来的恍惚逐渐被眼前的景象取代,林虞睁开眼睛,拿起花仔细打量。


    “苍梧,你知道域外吗?”


    苍梧沉吟:“不曾,应是古树族没落后出现的地方,就像骨器替代木器,一个部落的衰落,就会迎来另一个部落的兴起。”


    林虞“嗯”一声。


    “我打听到古树族的消息了,没经过证实之前还不知道是真是假。”


    垣飞说的迷雾森林和黑渊,苍梧给他的传承记忆里并无记载。


    在对方的记忆里,兽神山的南边和西边,原本都是一片树海,那个时候的陆地是相连的。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苍梧给的信息出现错误。


    那么多年过去,陆地板块的变化会导致地貌发生改变,这是很正常的现象。


    林虞思量着迷雾森林的事,眼前突然一暗,魃枭挡住了他身前的光线。


    林虞:“忙完了?”


    魃枭颔首,牵着他的手腕将他拉起来。


    “带你去个地方。”


    他召来雪兽,抱起林虞往上一跃,随即赶往另外一个方向。


    平常人要走半天的脚程,雪兽大概一个小时就到了。


    周围山谷环绕,树群颇为密集。


    林虞往前望去,竟然发现北磐勇士在附近巡视。


    魃枭将他打横抱下:“进去看看。”


    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部落,从山腰到山脚,约莫几十间木屋。


    空地上有几个人正在干活,看见魃枭,纷纷停下动作。


    “大族长。”


    这些人并非北磐勇士,而是原本居住在此地的部族。


    几名打着赤膊的男子扛着木头经过,其中一人看见林虞,掩饰不住激动,却又略微拘谨,低着头喊:“祭司大人!”


    林虞循着声音望去,一眼就认出对方。


    对方正是前些天赶到息壤城门,找北磐勇士交换东西的白月族人。


    这里是白月族的部落聚居地。


    魃枭引着他进入一间木屋。


    屋中摆着一张床,床上铺了薄软的兽皮垫子,另外还放了几张椅子,一张比较大的木台。


    林虞坐在椅子上,等着魃枭解释。


    对方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白月族的头领前几天带着他们族人找到我,想要加入北磐部落。”


    魃枭是个有野心的人,他的根在北荒,却不代表他没有扩张部落的想法。


    北磐多熔石一个分部,再多几个也没关系。


    毕竟,送到嘴边的肉不啃是傻子。


    至于白月族的领地,魃枭看过之后觉得地方还不错,这几天便带勇士往附近扩张了一圈,凡是有意愿加入的小部落,全都收了,顺便叫人搭了这间新的木屋。


    魃枭轻轻摩挲林虞的头发。


    “这里宽敞,比帐篷里住着舒服。”


    林虞一时无言,魃枭想的倒也没错。


    “息壤城那边怎么应对。”


    “啧,”魃枭不屑:“让他们干瞪眼就行了,你知道荒兽去哪狩猎吗?”


    林虞还真不知道。


    “附近一带的猎区都被息壤城独占了,荒兽胃口大,要填饱肚子,只能去他们的猎区里找食。”


    林虞:“……”


    魃枭嗤笑:“如果对付一头三级荒兽,他们还能应付。但来了一群,除非想死,不然谁敢拦着。”


    这横行霸道、肆意掠夺的风格,和魃枭简直如出一辙,进别人的地盘,比在自己的地盘还嚣张。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魃枭说罢,动作利索地扒开袍子,嗅了嗅,没什么味道,这才靠近林虞。


    他一拍胳膊,小臂缠上林虞的细腰,把人往床上带。


    “老子来了南边,怎么还是没完没了的干活?烦死了,祭司大人,能不能陪我睡一觉。”


    魃枭眼下浮出倦意,林虞打量着,没有冷言冷语,反而顺着对方的力道,静静枕在结实的臂弯里。


    魃枭看他难得顺从,松了口气,往林虞白皙的颈窝蹭了又蹭,像一头占着领地的野兽,抱着人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第97章


    又过三天,猊从西边返回。


    他驱着火兽刚到息壤城门附近,正要直奔祭司帐篷,巡视的勇士看见,连忙招手。


    “猊大,祭司大人不在这里,城外留了魁族长带人守着,枭大和祭司大人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猊:“去哪了。”


    勇士递了块板子过去。


    “这是祭司大人交代给你的。”


    猊接过木板,匆忙扫过,随即驱着火兽调了个方向,沿着城门直行,很快消失。


    猊一路赶到树群环绕的山谷外,停在北磐分部的大门入口前。


    这门还是新建的,用木头搭成,方正高大,靠山的一侧筑了个箭塔,北磐的一名核心勇士正在上面值守。


    “猊大人!”


    勇士声音刚落,火兽的影子已经消失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


    猊凭着敏锐的嗅觉,直接找到林虞居住的木屋。


    “大人,我回来了。”


    屋内,林虞揉了揉脖子,刚松开手里的刻制骨针,猊的身影便将门口挡去大半。


    猊赶得急,从门外带进一阵风沙。


    男人灰白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的披在肩膀,胸膛微微起伏,几步来到他面前,放下手上的一卷兽皮,目不转睛地开口:“赤狐部落。”


    林虞拉开旁边的椅子:“坐。”


    接着把石壶推给他:“喝点水。”


    猊坐在一侧,接过石壶,没有对着壶口直接灌,隔空喝了几口,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林虞身上。


    半刻不停地在外面跑了几天,赶回时的疲惫,在见到林虞的这一刻,悉数消失,如同野兽归巢时才会产生安心和满足的感觉。


    林虞知道猊在看自己,并无回避。


    随手打开兽皮卷,上面绘制着一张地图。


    地图画法很粗糙,但重要的位置都被猊用对应的符号标注出来。


    这是林虞教给他们的办法,不需要多复杂的文字和图形,用符号代替,这样不仅简单易懂,方便记忆,也利于北荒人学习使用。


    根据猊的标注,这张地图上描出了赤狐部落附近山川、河流、森林等地形位置。


    赤狐部落的后方是一座高山,山对面有一条自北往南的河流,河岸两侧都是平地,有树林,有耕地。


    隔着高山,留出一片如此开阔的地势,易守难攻,的确适合居住。


    在部落前方,有一片阴影,正是雾气森林,猊在阴影里标注了几个叉,表示那里有危险。


    猊说道:“我在山上观察过他们,养了很多奴隶,西边的部落都被占领了,这些奴隶每天都要去山后面干活,女人有不少。”


    林虞问:“具体是多少?”


    猊:“……比我们部落里的多,我让人向赤狐部族的人打探了消息,他们会在七天后举行一场部族交易会。”


    说是部族之间的交易会,实际上大部分是赤狐部落和息壤城的物资交换。


    息壤城给盐和一些骨器,赤狐部落给的大多是奴隶,尤其是女人,还有几种特殊的药草。


    林虞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按息壤城这么霸道的作风,他们怎么会容忍赤狐部落发展到今天?”


    猊指了指地图上的雾气森林。


    “有这片森林做屏障,加上赤狐部落有自己的战士团,息壤城一时半会拿他们没办法。”


    而且赤狐部落没有对外扩张的野心。


    他们似乎只要牢牢占住西边的领地就足够了,没去招惹南方的部落势力,还为息壤提供大量奴隶,息壤城便没有急着对付他们。


    林虞在心里盘算了一遍,道:“七天后我们去一趟赤狐部落。”


    他们在息壤停留不到二十天,以北荒人顽强的生存能力,基本已经在这片新土地上安顿下来。


    加上他们持有和息壤人的协议,又有自己的战团和荒兽,下一步,只要扩张人手,提高劳动力,想要在南边发展起来,并不算难。


    可以说,北荒人就像一株顽强的树,无论在哪里,只要找到机会把根往土里扎下去,就能茁壮成长。


    猊“嗯”一声:“都听大人的安排。”


    林虞把骨针和没完成的骨器收好:“饿了吗,吃点东西吧。”


    又道:“我饿了,陪我一起。”


    猊冷寂的眼底瞬间变得柔和,自然不会拒绝。


    已到傍晚,南边的天没有北荒那样阴沉压抑。


    外头传来一阵招呼,魃枭带着狩猎的勇士小队刚回来。


    他拎着猎物刚到门口,瞥见林虞身边多了道人影,撇撇嘴,啧了声。


    两个男人对视,又冷淡地错开目光,即便他们暂时承认彼此的存在,为了林虞而妥协,但不代表他们能够和睦相处。


    魃枭处理抓回来的野兽,猊去烧水。


    夜色很快降临,一支勇士小队在附近巡视。


    天色漆黑,空地上生起篝火,勇士们带回一批猎物后,部落里的人都在忙。


    白月族人领着另外几个小部落尤其忙碌。


    忙着给野兽开膛破肚,剥皮剔骨,不管男的女的,连同小孩子都在帮忙,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他们动作麻利,手上的活一件接一件,却没有人抱怨,脸上反而都挂着笑。


    毕竟,小部落平时想吃一顿肉可不容易,他们不能进入息壤城的猎区,能抓的只有一些小型野兽,根本不够分食。


    如今背靠北磐部落,没几天,勇士们就带回那么丰盛的猎物,怎么能不高兴呢?


    一块接一块处理好的肉被架上篝火,兽油滋滋滴落,不久,香气四溢,馋得众人直流口水。


    这些小部落的族人没有太大野心,只要部落安稳,有肉吃、有衣穿,每天不管干多少活,他们都心甘情愿。


    魃枭和猊也在忙。


    部落中有负责给他们准备食物的人,平日里,魃枭和猊跟着大伙随便吃点就行,但只要在林虞身边,都是亲自动手,很少假手于人。


    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部落陷入沉寂的夜色。


    深夜,周围又震了两次,一次比一次强烈。


    魃枭和猊第一时间醒来,两人迅速把林虞接出木屋外,将他牢牢护在身边……


    脚下摇晃不停,部落里的人全都被惊醒了。


    众人站在部落中间的空地,等待这股震动平息。


    “今晚怎么摇得那么厉害?”


    “不知道啊,头一次这么晃。”


    四周议论声响起,都是一些来自白月族和其他小部族的人窃窃低语。


    林虞扶着魃枭和猊的手臂,突然,他面朝息壤城的北方凝神感应。


    在北荒平原时,每逢兽潮爆发,他都会感应到强烈的元素能量波动。


    这一次,同样感受到了强烈的土元素气息,这股能量自息壤城地底下爆发。


    林虞闭上眼睛,意识海里的五色光环不太稳定,代表土元素的褐色光芒闪烁不定,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土之种失控了。


    林虞只觉得胸口窒闷,仿佛被什么堵着嗓子,濒死感扑面而来。


    他深吸几口气,半晌以后,总算勉强缓了过来。


    林虞抓住身边两个男人的手:“去食土兽的巢穴,时候到了。”


    魃枭:“现在过去?”


    林虞:“嗯。”


    猊没有开口,召来火兽,把林虞抱上去,自己也跟着坐在他身后。


    魃枭晚了一步,暗暗咬牙,只得跃上雪兽的背,紧跟上去。


    他们没有带任何人,雪兽和火兽一路疾驰,如同火焰和冰雪交织,呼啸而过。


    夜色下的息壤城如同一头匍匐的巨石怪物。


    值守在外城的勇士正准备拦下他们,几团火球和几道风刃破空飞出,迎面劈开空气,一股凌厉的杀气弥漫,逼退想要拦截的人。


    息壤勇士只要再靠近一步,就会被青白色的风刃割开喉管。


    魃枭道:“开门,不开就撞了!”


    两头荒兽踏起四肢,用力一蹬,地面猛烈颤抖,随时都可能撞开城门。


    守门的勇士早就被吓傻,犹豫着要不要放行,赶来的垣飞喝道:“开门!”


    垣飞骑着黑角马,坐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起赶来的陵九。


    息壤勇士立刻打开城门,荒兽咆哮着冲了进去。


    所有人还没缓过神,眨眼的功夫,两头荒兽就不见了。


    这一次和之前不同,越靠近食土兽巢穴,身上所承受的压力就越重。


    重力如有实质,砸得他们喘不过气,心跳紊乱。


    林虞额头渗出冷汗,魃枭和猊跳下洞内,他们让两头暴躁的荒兽去附近等着,抱起林虞,扛着巨大的压力潜入巢穴之中。


    刚入洞口通道,魃枭和猊的身躯已经绷得很紧,他们腰杆挺得笔直,脖子上青筋暴起,一路蔓延到臂弯。


    即使如此,两人都没有松开林虞,反而慢慢把他往深处送。


    林虞紧咬嘴唇,身上的衣袍顷刻间全部湿透。


    此时气息艰涩,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他抖着双手,抓住魃枭坚硬颤抖的背肌。


    一缕接一缕的风元素涌入,裹着他,也涌向两个托着他的男人。


    尽管这点力量在突然爆发的土之中面前,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不知过去多久,抵达缝隙边缘,林虞拍了拍快要爆体的两人。


    “我,自己下去……”


    当两人把他放下时,林虞近乎趴在地上。


    “食土兽在下面……我过去,你们等着……”


    光是说话就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无止境的沉重压着他的肉体和精神。


    林虞慢慢地,艰难地,撑起胳膊往下爬。


    猊和魃枭目眦欲裂,眼睛都红了。


    他们恨不得这时候替他承受。


    二人念头刚闪过,便毫不迟疑地挪开步子,每一步都重如千钧,一点一点地,压弯他们的膝盖。


    食土兽的巢穴涌动着一层暗光,这些暗光是从地底深处散发出来的。


    在这道光的笼罩下,巢穴的每一寸石壁似乎变得格外扭曲。


    食土兽就在深处翻滚,笨重庞大的身躯缓缓挪动,翻了个身,带起一阵又一阵的剧烈晃动。


    林虞沿着缝隙往前爬了一会儿,被晃得头晕,内脏仿佛被颠到嗓子附近,想吐都吐不出来。


    此刻他面色苍白,灰头土脸,头发和衣服沾满泥尘。


    扭头望去,魃枭和猊的情况比他还糟糕。


    两人浑身颤抖不停,半跪在地上,滚落的泥糊在身上,七窍都在流血。


    他哑声一瞬,望着眼角流血的两人,喘着气命令:“……停下。”


    林虞隐隐感觉到,战士的力量越强,在土之种这股力量的压制下,遭受的痛苦和反噬就越严重。


    魃枭和猊再继续往前,只怕身体里的内脏会被压碎。


    魃枭和猊微微一滞,随即,没有犹豫地,扛着内脏爆裂的痛苦,朝他的方向继续艰难靠近。


    林虞无奈。


    但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犹豫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围绕在他身上的风之种能量越来越浓郁,林虞散落的发丝都染上了一层青白,漆黑瞳眸也逐渐泛出青白的微光。


    他望着前方盘踞的食土兽,它耷拉着脑袋,一双枯槁的眼睛缓缓睁开,竖瞳中,映出自己趴在地上的影子。


    林虞手心一攥,指尖陷入泥中,咬咬牙,继续艰难地往前爬。


    每爬一下,呼吸就急促一分,五脏六腑都在痛,仿佛要从体内脱离,沉沉地坠到地底深处。


    他依旧不为所动,注视前方,漆黑朦胧的眼眸逐渐环绕,渐渐映出一丝翡翠的光线。


    林虞失去意识之前,食指上的戒指溢出无数道翡翠的光芒,这道光交织成一张网,将他从头到脚的笼罩着。


    绿光大盛,木精能量正在尽力缓减他身体和精神上的痛苦,也与他紧紧缠绕,托着他,带着他,朝食土兽的方向靠近。


    林虞在苍梧的指引下,维持着最后几分清醒,总算爬到食土兽的尾巴下方。


    裹着泥土的指尖轻轻一碰。


    摸到它的那一瞬间,眼前突然陷入无边无际的漆黑。


    巢穴消失了,所有景象都从他眼中消失了。


    在他面前,出现一条涌动着暗光的道路,尽头,浮动着一块黑色石头。


    风之种和火之种变得异常安静,似乎被这块黑色石头压制着,没有反应。


    “母亲,过,过去,土,土土它,它在等你……”


    风之种有些畏惧,说话喏喏的。


    连火之种都难得没有躁动,似乎在土之种面前,它不敢放肆。


    第98章


    林虞眼前再次陷入黑暗,四处黑漆漆的,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只剩一片虚无,仿佛刚才看到的景象只是幻觉。


    他反复吞咽嗓子,心几乎跳出嗓子眼,手脚以一种略微扭曲的姿势趴着,浑身僵硬地蜷缩起来。


    濡湿的眼睫缓缓颤动,好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压在身上的那股沉重消失了。


    内脏移位的痛觉依旧没有消退,林虞定了定心神,借着那一丝仅存的清醒的意志,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欲坠地站定。


    他努力睁大眼睫,注视那一片黑暗,内心突然变得异常清明。


    漆黑如深渊的前方,再次涌出一股暗光,那颗黑色的石头随之出现,静静漂浮。


    紧接着,林虞“看”到了一抹轮廓。


    轮廓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模样,头发散在肩膀两侧,穿着一件灰色的小袍子,露出的手和脚沾着泥巴。


    他的眉眼明明那样稚嫩,但眼神却很安静,眼睛黑漆漆的,和他对视,竟会让人喘不过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沉重地压制着,内脏和意识一揪一揪地痛。


    风之种闪了闪。


    “母亲,是他,土土……土土不说话,就是在等,等你……过去……”


    火之种跟着闪了闪,没吭声。


    林虞抬起双腿,朝他走近。


    快要靠近时,土之种开口了。


    他似乎很久没有说话,声音不像另外两颗种子那样清脆幼嫩,几分干涩,开口时显得有点吃力,字从嘴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


    “它……们……在……你身上。”


    又顿了顿:“如果、你带走我,这里、这里的能量就会消失,整个地方都会毁灭……你真的要带走我吗……”


    土之种在息壤城的地下待了很久。


    它虽然会失控,能量暴走,但也为息壤带来无尽的元素力量,滋养一方山川生灵。


    说完,土之种垂下眼睛。


    他觉得,只要自己说清楚这些道理,林虞就会离开。


    风之种突然晃起来,引着林虞往前,喏喏开口。


    “土,土土……这是母亲……你,你不认识了吗?”


    虽然它不知道怎么和土土相处,可留土土一个种子在这里,肯定是不对的。


    种子就要回到母亲身边,这是自然而然的规律。


    土土没说话。


    林虞心念一动,想起风之种刚才说过的。


    它说土之种不吭声就是在等。


    结合土之种的前几句对话,对方很可能用这种方式打消他的念头。


    但……


    打量土之种裹着泥巴的小胳膊小腿,林虞眼前浮现出他那双又黑又安静的眼睛。


    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拥有这样的眼神。


    对方说的话,很可能是试探。


    既要推开他,又舍不得他离开。


    但那句话,也有可能是土之种的考验。


    如果取走种子,息壤城真的会因此而枯竭,变成废墟吗?


    他是否要因为自己的私心,让息壤一带的生灵慢慢枯竭……


    林虞思考的时候,余光捕捉到土之种的动静。


    小孩抬头,静悄悄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透露着一丝平淡的伤感,隐忍的期待,还有……一种习以为常的,笃定自己会被放弃的平静。


    林虞内心忽然揪了一下,


    意识海中的树苗微微闪动。


    “虞,我有一个办法。”


    ……


    片刻后,林虞睁开眼睛,注视不及腰部高的小孩。


    “如果我执意让你和我走呢?”


    “如果你和我离开,我就有了三颗种子,加上体内的木精能量,用这四种元素能量,凝聚出一颗新的种子应该不成问题。”


    这也算对土之种刚才的问题做出的回答。


    林虞存有私心,他一定要拿走土之种,但并不想因此让息壤城的生灵受到牵连。


    既然如此,不如换一个方式来平衡这种关系。


    等价交换。


    土之种的能量很强大,却也单一。


    就像风之种会给极北之地带来频繁的骤风,火之种会让熔石山脉地火频发一样,土之种同样会让息壤城频繁震动。


    他可以凝出一颗融合四种力量的种子。


    这颗种子虽然达不到五种力量的完美,但可以一定程度上减少单一能量带来的弊端。


    且四种力量不但可以相互牵制,还能相互转化,再生。


    元素能量生生不息,息壤城便不会毁灭,反而还有可能因此蜕变,产生新的变化。


    这是苍梧刚才教给他的办法。


    孩子听完,黝黑的眼睛微微瞪大。


    “那……它……会死吗?”


    土之种露出一丝难过。


    随着他注视的方向,林虞看到那头趴在地上,庞大笨重的食土兽。


    它奄奄一息,竖瞳涣散,尽管痛苦,却十分平静,不到痛得不得已的时候,绝不翻身。


    “我离开了,这里会枯竭,但只要我还在,它……总有一天会死。”


    种子爆发的能量太强,为了不让这片土地遭受反噬,食土兽尽可能地吸取土之种的力量。


    久而久之,积压在它身体里的能量太多,内脏和躯体不断膨胀,变大,现在已经无法移动,等着爆体死去。


    实在疼得受不了,艰难地翻一下身,也会给整个息壤城带来剧烈地震动。


    林虞望着六级食土兽,轻声叹息。


    “一旦种下新种子,它体内积聚的能量极有可能得到缓解和转化,到时候说不定能活下来。”


    土之种眼睛更亮了,睫毛上挂着一层濡湿的水光,轻轻点了点头。


    随即,他向林虞伸手。


    “母亲……可能会有一些痛苦……对不起……”


    林虞浅浅一笑,毫不迟疑地牵上这只裹着泥的小手。


    黑暗褪去,他触碰到了漂浮在半空的黑色石头。


    石头在他的指尖越来越小,直到凝聚成一颗黑色种子,缓缓融入他的手心。


    就在种子融进体内的那一刻,林虞捂着脑袋,意识彻底被冲垮,整个人陷入濒死的状态中。


    他疼痛难忍,颤抖不止,只一瞬间,无尽的沉重感和画面涌入脑海。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


    天地初开,混沌初分,蛮荒大陆从这片虚无中诞生。


    这片大陆上,渐渐隆起连绵巍峨的山川,河流奔腾,草木疯长,生灵繁衍。


    蛮荒所有的一切,都在阳光下尽情吞/吐天地精华,自由而蓬勃生长。


    万物生灵,各安其位。


    后来兽神和母神出现。


    兽神守护者蛮荒的安宁,母神带来了文明的种子,带来了人类。


    他们在这片大陆上生活,繁衍,劳作,代代不息,成为万物生灵的主宰。


    画面一暗,被浓郁的黑色和红色笼罩。


    部落出现,战争也随之出现。


    各部族为了领地和资源征战不休,尸骸遍野。


    一个一个部落出现,又一个一个消失。


    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痛哭,战士们倒在血泊中,他们的血液染红土地,融合成了蛮荒大陆的一部分。


    贪婪、欲望、仇恨、杀戮,无数恶念在蛮荒的土地上滋生,蔓延,永无止境,无休无止。


    直到最后,蛮荒大陆归于一片沉寂和灰色。


    大陆笼罩在无边无际的灰霾之中,没有阳光,没有生机,万物枯竭,变异,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一年,五年,十年,百年,千年……


    画面没有停止,连绵不断地涌进林虞的脑海。


    这是自蛮荒大陆诞生起,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这些记忆太久远,太过沉重和深厚,能将任何生灵撕碎,压垮。


    土之种承载了蛮荒大陆诞生以来的所有记忆,这便是他和另外两颗种子不同的原因,也是两颗种子“怕”他的原因。


    太过厚重的记忆,光是靠近它,都会被压得透不过气,无数生灵无法承载这些记忆,所以不敢靠近土之种。


    林虞躺在地上,死死抿着苍白的唇瓣,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狼狈。


    浩瀚磅礴的记忆几乎将他冲垮,撕碎成齑粉。


    他痛吟一声,想喊,嗓子哽着,喊不出任何声音。想哭,眼睛却干涩沉重,疼痛得厉害。


    正当林虞觉得自己要被这些记忆碾碎的时候,一道翡翠的绿光从他的眉心溢出。


    意识海里的树苗伸展出无数枝条,如同藤蔓般疯长,丝丝缕缕蔓延,将他包裹起来。


    树苗用每一根枝条,把他几乎被冲碎的意识一点点重新连接,抚平他混乱汹涌的意识。


    翡翠光芒不断蔓延,放大,牢牢托着林虞,护着他,安抚他。


    “虞,”苍梧磁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安定人心的力量:“别怕,我在这里。”


    风之种和火之种不甘落后,加入其中。


    “母亲,风,风风也来帮你……”风之种说话的时候有些颤抖,但它没有退缩。


    一缕缕青白色的光华升起,如同丝线,沿着林虞的左手缠绕。


    火之种“哼”了声,稚嫩的嗓音里流露着些许慌张和不安,却和风之种一样,没有后退,而是迎了上去。


    一道赤红色的光芒汇聚成火焰漩涡,沿着林虞的右手缠绕。


    两颗种子用它们小小的身体托着它们的母亲,竭尽全力释放出它们的力量,为母亲分担这份记忆的厚重。


    渐渐地,一道褐色的光华从林虞眉心亮起,林虞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


    他松开紧咬的嘴唇,整个人脱力一般,在地上躺了好一会,随后缓慢睁眼。


    纤长的睫毛湿漉漉的,林虞的眼睛变得更为深邃漆黑,朦朦胧,透着冷淡与疏离,仿佛只要看一眼,就会被那双如同夜色的黑瞳吸进去。


    林虞感受着体内四种力量的流动,土之种顺利地融进了他的体内。


    “风风,火火,土土,谢谢你们。”


    一顿,他摩挲着指尖的戒指,感慨万千。


    “苍梧,幸好还有你陪着我。”


    溢出的翡翠光芒替他将嘴上的咬伤疗愈后,悄然散尽。


    他看见意识海里树苗一动不动,大概需要沉睡一段时间。


    风之种的光华闪了闪,有些话想说,却不敢开口,对刚才土之种所带来的沉重之力,似乎心有余悸。


    火之种虽然也有些害怕,胆子却大一些。


    它“哼”了一声。


    土之种毫无动静。


    这颗种子,如同一块朴实的黑色小石子,静静浮在林虞的意识海中,没有声音。


    它似乎也在为刚才的事而愧疚。


    林虞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从地上爬起来。


    “土土很厉害,刚才发生的事情不是它的错。”


    作为一颗土之种,承载了蛮荒大陆诞生以来的所有记忆。


    它还那么小,却要承受那么多,直到今天没有没有因此疯掉,没有被吞噬,已经很不容易了。


    黑黑小小的种子晃了晃,林虞望着它轻轻点头。


    下一秒,巢穴重新出现在眼前。


    林虞走到食土兽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身上的鳞甲很粗糙,没有光泽,干巴巴的,像枯萎的树皮一样,手感并不好。


    但林虞并不介意。


    尤其在知道它所做的一切后,甚至有点心疼。


    他释放出一丝巫术,轻轻缓缓地沿着食土兽的身体流淌,带去温柔的安抚和疏解。


    “过几天我会送一颗种子埋在这里,你应该会喜欢的,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继续守护它。”


    这并不是要求。


    食土兽已经守了土之种太久,也承受了太多痛苦,不管它恢复以后想去哪里,都是它的自由。


    林虞说完,缝隙上方传来动静。


    无尽的重力和震动消失后,魃枭和猊齐齐沿着裂缝跳下来。


    “虞,你怎么样了?!”


    两人浑身伤痕,鲜血淋漓,骨头甚至都被震碎了。


    但他们的眼神变得更加坚毅,沉稳,充满力量。


    见到林虞,魃枭和猊立即冲过来查看他的身体。


    紧张之下,两人的开不了口,目光紧盯着他,满是担忧之色。


    林虞看着他们,笑了笑。


    在土之种厚重压力的锤炼下,魃枭和猊居然突破了桎梏的瓶颈,隐有升级的迹象。


    第99章


    魃枭和猊带着林虞重回地面时,天色已晚,他们来时正值深夜,此刻应该是第二天的晚上,周围竟然围满了人。


    陵九为首,垣飞站在他身侧。


    旁边,是魁和几名核心勇士,附近还有荒兽徘徊的身影。


    最外层,则是驻守外城的息壤团长,副团长,和一众息壤勇士。


    无数双眼睛齐齐看过来,却没有人开口。


    魁松开紧皱的眉头,大大松了一口气。率先出声。


    “虞巫,枭大,猊,你们没事就好。”


    刚才他们所有人都无法靠近洞口,只要稍微往前,整个人就像被无形的巨山压制,很难挪动,头也发昏,如同被什么困着,整个脑子昏沉无比,意识模糊。


    魁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奇怪的景象,如果眼前的三人真有什么好歹,北磐勇士绝对不会罢休。


    陵九也暗暗松了口气,紧张焦灼之后,目光多了一丝惊讶。


    他没有离开过这里,见到几人出来,先是看过大半身沾着血和泥的魃枭和猊,心下微动,随即,看向林虞,眼中的情绪变得复杂,似乎欲言又止。


    林虞落至腰间的头发散乱的披在肩侧,脸颊和脖颈,露出的手脚都是泥土。


    葛布制成的灰色衣袍也破了几道口子,尤其是手肘和膝盖的位置,好不狼狈。


    尽管如此,陵九的视线却没能从林虞身上移开。


    待林虞扫过众人,最后陵九对视,陵九的嗓子瞬间发紧,竟然微微低了头。


    那双眼睛依旧漆黑,清冷,此时却让人看不清,好像又什么不一样了。


    林虞浑身脏兮兮的,但整个人却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气质。


    仿佛历经无数岁月洗练,疏冷的眉眼多了份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平静和寂静,叫人不敢直视。


    陵九如此,周围的人更是没有抬头。


    只要被林虞扫一下,和他稍微对视,所有人的心脏便如同被什么狠狠抽了几下,压得他们透不过气。


    他们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所遁形,无处可藏。


    魁压抑着心惊动魄之感:“先回去休息?”


    林虞颔首,他扶着猊的小臂,和陵九交待了几句话。


    “震动的事情已经解决,还有一些后续,过两天我再来处理。”


    他又道:“巢穴里有一头六级食土兽,不要靠近它。”


    陵九似乎还有话想问,林虞摇摇头,面色有些疲倦。


    见状,猊将他抱到火兽背上,魃枭紧随其后,魁等北磐勇士也纷纷离开,没有过多停留。


    *


    夜色笼罩着小部落,兽吼在部落外响起,猊从火兽背上跃下,将林虞小心翼翼地抱入屋内。


    外头的族人纷纷闻声而起,几名白月族人自告奋勇地去准备热水和食物,先让回来的勇士们吃上一顿热乎的。


    林虞靠坐在椅子上,一把扯过猊的手指,等魃枭跟进来了,同样牵起对方的手。


    朦胧而幽深眼眸一眨不眨,打量面前的两人。


    随即,他把人拉到身边坐下,左右望着。


    “疼吗?”


    魃枭和猊的嘴角残留着吐血的痕迹,身上的短袍都坏了,露出的软甲也出现裂缝破损。


    肩背几处和膝盖,脚底都遍布血迹,肩膀的骨头还出现了明显的变形错位。


    但两人眉目坚定,甚至于魃枭,一惯散漫野性的面容都多了几分锤炼之后的沉稳。


    他们走路的姿势依旧有点不稳,可想而知,身上伤得都不轻。


    尽管如此,在林虞告诉他们继续跟着他会有内脏破裂的危险后,两人依旧毫不顾忌地坚持留下。


    魃枭伸手,粗糙的指腹往林虞眉上抹了抹,低声笑了起来。


    “有你这副表情,死不了,就算老子死,也不会丢下你不管,你可是老子选的祭司,谁都不能动。”


    猊对他点了点头,用沉静而坚毅眼神回应。


    林虞心下轻叹,不免有些动容。


    自从遇到他们,自己一直是被选择的一方,即便生死关头,亦是如此。


    他习惯独来独往,最初跟魃枭合作,也无非是利益驱使,互相利用。


    在他认为,再亲密的关系,也比不过利益关系来得稳固。所以从很早开始,就习惯独处,凡事自保为先。


    这两个人,好像一直在打破他的原则……


    他摒除杂思:“都别说话,我替你们疗伤。”


    林虞左右手各握着二人的大掌,绿色的光芒沿着指尖溢出,注入魃枭和猊的掌心内。


    绿色丝线沿着两人身躯游走,林虞彻底“看”清他们的伤势。


    远比他刚才判断的还要糟糕,换做普通勇士,恐怕早就被土之种的沉重力量活活压死了。


    但魃枭和猊已经成为二级战士,甚至有隐隐突破等级的迹象。


    他们的身体强度和构造,早就在觉醒兽血力量的那一刻产生质变,随着等级的提升,变得愈发强悍坚韧。


    以至于林虞有种感觉,这两个人,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只要存着活下去的信念,不管遭受怎样的重创,都能凭借这分信念,重新站起来。


    纯厚的木精能量从林虞的戒指涌出,将魃枭和猊的伤势一点一点修复。


    魃枭和猊感受着身上的变化,彼此对视,掩饰着内心的复杂和诧异,又把目光转回林虞脸上。


    这一刻,不管林虞是谁,从哪来里,只要他选择他们,这就足够了。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他们都不会让林虞离开,哪怕想尽一切办法,都要把人留在身边。


    *


    替魃枭和猊将身上的伤势修复七七八八后,林虞双眼紧闭,直接陷入沉睡。


    魃枭一把将他抱起送回床上,猊则打了热水,找了一身干净的衣袍。


    将林虞清洗干净,换好衣袍,魃枭率先坐在床沿:“我先守着。”


    猊端起水盆,没有反驳。


    “下半夜换我。”


    魃枭低哼,却未拒绝。


    经历了食土兽巢穴里的事,他们想守着林虞,确保一些事情。


    现在不是林虞离不开他们,而是他们不能放弃林虞,离不开他了。


    *


    隔天,林虞意识清醒。


    他刚要坐起来,整个脑袋一阵眩晕,眼睛还没睁开,捂着头又躺了回去。


    一只大手扶着他后颈,粗糙的指腹拨开散落在他眉眼的碎发,揉弄他的额际。


    “头疼?”


    林虞扶着魃枭的手腕:“嗯。”


    林虞合眼凝神,脑海里依旧断断续续地闪过些许蛮荒大陆久远的画面。


    他尝试放空自己,慢慢地,那些涌进脑海的记忆逐渐透明,消散,彻底和他融合一体。


    借这机会,林虞查探意识海的变化。


    细看之下,扎根在他脑海的树苗居然长大了。


    林虞压抑着一丝欣喜,轻唤:“苍梧?”


    原本以为经历过食土兽巢穴里的事情,又借苍梧力量替魃枭和猊疗伤,对方会因为力量流失太多和沉睡一段时间,没想到,苍梧的树形居然长大不止一圈。


    “我在。”


    磁沉的嗓音自他耳边传来,比起之前更为清晰,仿佛就在耳畔。


    林虞一怔:“你这是……又恢复了?”


    苍梧沉吟:“没错,你经历过土之种的考验,又将它融合,如今三颗种子合一,使得你的巫术突破不少,我的力量也就回来了一部分。”


    听完对方的话,林虞仔细感受,发现身体的确有了变化。


    变得更加轻盈,却又流动着原来不曾感受过的“力量”,好像多了一种沉实,更有韧性了。


    就连以前因为疾病导致的虚弱,以及五行能量不足出现的失控,此刻也消失殆尽。


    苍梧说道:“土之种是万物生灵的根基,承载一切生机与希望,有滋养之力。融合土之种,你的身体就拥有本源之根,所以会变得稳固坚韧,以后不会再轻易受伤。”


    林虞恍然。


    他展开手心,这一刻有种奇妙的感觉,身体好像与大地相连,脚踩土地,便会发自内心的感到宁静与安稳。


    在苍梧这颗大树旁边,三颗种子缓慢旋转。


    青白色的种子飞到黑色种子旁边,碰了碰,喏喏开口。


    “土,土土……你都几天没说话了,现、现在还难受吗……”


    火之种“哼”了声。


    它觉得风风多管闲事,土土比它们厉害多了,哪里会难受。


    不过想是这样想,它和风风一样,飞到土土身边,轻轻碰了一下,以示安慰。


    毕竟,有土土在,它和风风舒服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失控,也不会动不动就变得很暴躁。


    黑色种子悬在半空,似乎想躲开,却又没动,任由旁边的两颗种子偶尔碰了一下它,默然承受。


    林虞望着三颗种子的互动,淡笑不语。


    它们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纷纷安静下来,有些局促,又有些高兴。


    “母亲……”


    林虞伸手,用指尖挨个点了种子们一下,又摸了摸旁边的树干,这才回复自己的意识。


    再睁眼,猊也进来了,两个男人眼也不眨。


    他不由好笑:“怎么都看着我?”


    魃枭直言不讳:“祭司大人,你变得更好看了,老子看不够。”


    林虞神色自若,还有些无语,觉得这只是魃枭一贯的调侃。


    毕竟这人对他从来就没个正经。


    没想到猊居然点了一下头。


    “好看。”


    林虞摸着脸,被猊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


    魃枭凑近,捧着他的脸左右端详,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如果不是猊在,早就把人扑倒先吃一顿再说。


    林虞先由魃枭捧着脸盯了一会儿,男人实在夸张,看还不够,又吻又抱的,就差点要上手了。


    他推开对方。


    魃枭不满:“这人在旁边,老子多看会都不行?”


    林虞淡声:“你不是天天看?”


    魃枭:“那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清。


    林虞依旧是淡淡的,清冷的,眉眼精致漂亮,又白又好闻。


    但这份冷清之下,多了一种让人觉得安心的感觉,靠近他很舒服,很踏实。


    因为这股“实在”的气息,连带着柔化了林虞的疏冷,多了几分柔和。


    第100章


    林虞融合了土之种后,一连睡了两天。


    隔日一早,他把揽在腰身的手臂推开,拢了拢散乱的衣袍,越过旁边的男人就要下床。


    魃枭眼睛都没睁,一把抓住他的腰,往怀里一带,翻身压着,低头在他颈边又嗅又亲,怎么都碰不够。


    林虞躺着,拱在颈边的头颅,蹭得他下巴痒痒。


    “魃枭,放开。”


    魃枭不理,继续上嘴。


    猊和魃枭都在忙新建部落的事,两个人轮流干活,其中总有一个要留下来照顾林虞。


    魃枭昨天回来东西都没吃,抱着林虞睡了半个晚上,还没过瘾,天就亮了。


    听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准没好事。


    他压着林虞不松手。


    猊停在外头,隔着门说道:“大人,陵九来了。”


    这是要找林虞谈正事。


    林虞无奈:“魃枭。”


    魃枭一脸欲求不满。


    “好不容易安静两天,这息壤城没完没了的。”


    林虞神色淡然:“把这边的事情解决了,才能尽快回去。”


    看他淡淡的样子,魃枭心痒难耐,对着林虞又亲了一口。


    在林虞不耐烦之前,他才松开手臂,目光直勾勾盯着,意犹未尽。


    林虞重新坐起身,将弄乱的头发和袍子理好,没管对方的埋怨,拂袖出去。


    陵九和垣飞独自入的部落。


    猊陪在陵九身边,魁正带着勇士往部落里搬东西。


    林虞走出门外,视线停在猊身上一瞬,接着微微颔首。


    “城主。”


    陵九温和一笑:“按照约定,祭司解决了食土兽一事,我将剩下的另一半东西送过来。”


    猊说道:“清点过,城主多送来十几箱种子和葛布。”


    息壤城有纺织技术非常成熟的织女,送来的葛布布料细致,柔软,还有几批染成青蓝二色。


    刚送第一批东西过来时,魃枭就找了几个白月族里会纺织的人,让她们给林虞做了几身暖期的袍子。


    林虞现在穿的,就是一身青色的葛布长袍。


    青色,在蛮荒大陆是自然神灵的象征,息壤城内,只有贵族才可以穿,且样式相对繁复,绘制各种蛮荒兽族的图腾,以示身份的高贵。


    林虞就没那么多要求,清一色的素简袍子,只带一条象征祭司身份的骨链,腰身系一根带子,露出的腰线纤而韧性,整体清新利落,柔和了几分疏冷的气息。


    陵九打量着,暗暗叹息。


    如果不是林虞亲口否认过,这种气质和实力,他都要认定对方是从域外四大城里出来的祭司。


    林虞这次没有再拖延:“既然城主遵守承诺,我今天就把最后一件事做完。”


    陵九正色:“那就多谢了。”


    林虞带着魃枭,猊,还有巨火兽,和陵九众人来到食土兽巢穴外。


    巢穴所在的荒林附近有息壤勇士看守,不曾有人靠近。


    短短两天,从他取走土之种后,泥土变得更加灰暗,连同周围的野林,也从原来的暗绿色变得更加黯淡无光。


    震动虽然平息,可萦绕在息壤城一带的元素能量也逐渐消散。


    长此以往,息壤城就会变得和北荒一样,越来越贫瘠,越来越荒凉。


    陵九不知道林虞做了什么,但他不敢催促,潜意识里,他觉得这事只有对方能处理好。


    连城里那些反对北荒,想把林虞捋走的长老都被他压了下去。


    林虞默不作声,只将陵九的反应看在眼里。


    再三确认对方的态度,见陵九最近为此忙得整个人消瘦一大圈,这才有所动作。


    他道:“我要下巢穴一趟,魃枭和猊跟着我就行。”


    见陵九欲言又止,又补充道:“很快就上来。”


    林虞屏退所有人,魃枭抱着他跃到巢穴底下,猊紧跟而上,


    他们来到食土兽的巢穴入口,庞大笨重的六级荒兽依旧盘在上次的位置,脑袋耷拉着,一动不动,


    觉察林虞靠近,它缓缓睁开眼睛,竖瞳闪了闪,没有攻击的迹象,反而像在等他。


    林虞往它坚硬的眼皮摸去。


    “我来兑现承诺了。”


    说完,将手背一翻,手心朝上,食指上的戒指闪了闪。


    白皙的手心缓缓溢出四道流光。


    青白色的风,赤红色的火焰,黑褐色的土灵,翠绿色的木精。


    他从体内抽离出四种本源之力,四光在他手中流转,光华璀璨,闪烁不休,照亮大半个昏暗的巢穴。


    林虞静静望着眼前旋转的光团,乌黑的发丝随着光影变幻,飞扬摇曳。


    抽离本源之力的过程,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眼神却坚定沉静,腰身笔直,没有半分摇晃。


    直到光芒逐渐交织融合,熄灭,在他手心凝成一颗指甲盖大小,半透明的四色种子。


    魃枭和猊紧紧注视着林虞的一举一动,见他浑身颤抖,二人齐齐伸手,将虚软下来的人托外怀里。


    “虞!”


    “大人……”


    林虞躺在两人手臂上,待猊替他将冷汗擦拭干净,这才缓缓吐了一口气。


    他把种子展示给两人看,实在没力气说话,直接把种子埋入土里。


    只片刻,种子往土里融入源源不断的元素能量,他们脚下的土地泛起微光,食土兽似有感应,低低叫了一声,蜷缩的尾巴放松下来,贴着地缓缓摆动几下。


    魃枭和猊将林虞带出巢穴,林虞刚站定,只见陵九等人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的一幕。


    就在林虞脚下,他踩的土地上渐渐蔓延出一片青绿色的草芽。


    他青色的衣袍随着走动轻轻摇曳,似乎和大地连为一体,林虞所走之处,都焕发出一片新的盎然绿意。


    周围的山野,禽鸟和野兽连二连三地鸣叫嚎啸,仿佛正在为了这一刻而沸腾。


    所有人看着林虞,望着他一步一步踏过的地方,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来。


    因为,相传只有获得母神传承的人,才有唤醒万物生灵的能力。


    不仅如此,觉醒了兽血力量的战士,比如魃枭,猊还有垣飞,这一刻心神微震,似乎有了某种新的感悟。


    陵九侧目,望向垣飞,垣飞摊开掌心,凝出一道土元素的能量。这道能量涌动,有破土而出的趋势。


    陵九惊讶不已。


    “你的兽血力量又提升了。”


    垣飞严肃的面孔微微缓和,朝陵九点点头。


    没想到,停滞了那么久的力量,居然有所突破。


    他面向魃枭和猊,不动声色地打量。


    尽管两人没有显露实力和气势,但他有预感,这两人恐怕就差一步就要突破瓶颈。成为三级战士了。


    *


    与此同时,域外大陆,一座金色辉煌的宫殿内。


    一名身穿白色长袍的白发老者睁眼,喷出一口鲜血。


    他扯了扯脖子上的金环,摸着杖首上的金色晶石,顾不上整理衣冠,召来附近巡逻的战士。


    “送我去神殿。”


    战士很快牵来一辆兽车,整个人趴在地方,恭敬道:“大祭司,请上车。”


    老者踩过战士的后背,登上兽车。


    来到神殿后,一排祭司侍卫和弟子纷纷跪下,老者谁都不理,步行匆忙,直奔神殿中心。


    过了片刻,老者从神殿出来,浊黄的目光往右侧望去,仿佛穿过混沌之地,看见兽神山那一边的荒野陆地。


    “把林风叫来。”


    一旁的祭司弟子连忙去办,不久后,一名青年出现在神殿之中。


    青年剑眉星眼,黑色短发,挺拔的身躯虽然高大,又穿着金白色的护身甲胄,却无半分笨重之感,反而走起来有些飘逸。


    “大祭司,找我什么事?”


    老者面目抽了抽。


    “土之种的感应消失了,它被人带走了。”


    青年皱眉。


    老者:“能取走种子的人不简单,不能让对方活着。”


    青年没有犹豫:“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一趟。”


    老者没说话,点点头,转身离开。


    *


    三天后,白月族部落,也就是北磐驻扎在南边的分部,突然一阵响动。


    在空地上干活的人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去,只见部落门外居然被一座山堵住了!


    不,那不是山,而是……


    魃枭和猊闻声赶来,正准备动手,看到部落大门外的荒兽,有些惊讶,却又没那么吃惊。


    毕竟……连六级巨火兽都跟着林虞,这头六级食土兽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魃枭把还在睡觉的林虞直接抱出来。


    林虞抽离了本源之力,这几天急需休息,还没睡够,被魃枭抱出来时,脸色冷得难看。


    没等他开口,魃枭轻轻扭过他的下巴。


    “老子又不是故意烦你睡觉的,你往那看。”


    林虞余光一瞥,忽然顿了顿,


    “放我下来。”


    魃枭“哼”一声,没放,而是走到食土兽面前,才将他轻轻放下。


    三天不见,食土兽原本干枯没有色泽的兽甲泛起勃勃的一层光,眼神也比之前恢复了几分活力。


    它能出现在这里,说明能正常活动了,种子让它恢复了不少生机,还把积压在他身体里的力量释放出来。


    林虞问:“你到这里,是想跟着我?”


    巨火兽停在旁边,似乎有些好奇这个大家伙,围着它转了一圈,最后蹲在旁边。


    食土兽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目光有些柔和。


    自食土兽出巢,许多息壤勇士跟着,碍于它的强大和城主的命令,不敢攻击,只能远远地看。


    此刻,他们看见北荒的祭司居然在和这头大家伙说话。


    说完,那身着青色长袍的祭司抬手,往食土兽耷拉的大脑袋摸了摸。


    息壤勇士瞪大眼。


    这,这什么情况?


    怎么他们息壤城的食土兽,好像认北荒的祭司为主了?!


    这对吗?!


    北荒人不仅仅堵他们的门,连食土兽都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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