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猫一直响


    “政儿……”


    嬴政猛然从梦里惊醒, 周围已然亮起了灯,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关心地看着他。


    “是不是做噩梦了?”李世民把他抱起来,“你一直在发抖。”


    “啊?”政崽茫然地应了一声。


    长孙无忧用手背试试孩子的额头与后背, 擦拭他额上的冷汗, 观察道:“像魇住了。”


    “那是请孙神医还是崔珏?”李世民后悔,“政儿刚回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他脸色不对,当时就该……”


    政崽的意识模模糊糊,靠在李世民怀里,恹恹得不想动弹。


    “不用。”幼崽拒绝, “我没有生病。”


    李世民瞅瞅他的脸:“你的样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怎么了吗?”政崽努力睁开眼睛。


    小孩生病其实蛮明显的, 精神状态不好也看得出来, 就像被狂风暴雨打击了一夜的花木, 本来明亮鲜妍, 熠熠生辉, 众星捧月一般,吸引人的目光。


    现在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叶子和花瓣落了满地似的, 光开口咕哝两句话,就耗尽了全身气血。


    “反正, 不要。”幼崽开始耍赖。


    这还挺新鲜的。这孩子还没出生, 就懂事的过分, 真是难得见他任性一回。


    父母都觉得稀奇, 继续观察他。


    李世民坐起来, 用小被子裹住崽崽, 顺了一把垂落下去的尾巴, 摸摸赤裸的小脚, 无可奈何:“袜子怎么又没了?”


    政崽埋头在被子里,闷闷道:“不喜欢穿。”


    “外面冰天雪地的,鞋袜都不爱穿,容易风寒的。”李世民念念叨叨。


    “我是龙,才不会风寒。”


    长孙无忧披着貂裘,与掌灯的素女轻言细语,而后握着孩子软软嫩嫩的小手,问道:“可是梦见什么不好的事了?”


    “……”幼崽不想说话。


    那看来就是了。


    两人对望一眼,宽慰道:“梦都是假的,做不得数的。”


    “你阿娘说得对。”


    如果是假的就好了。政崽撇撇嘴,他知道那是真的。


    那不过是前世繁杂记忆里的一小段而已,怪他好奇心太重,非要问王翦,结果就梦到了那时候。


    太过惨烈的画面,吓到了他自己。


    可是,那时候的嬴政,竟然能那么果断。


    政崽闭上眼睛,就是满地的血和面色惨白的自己,顿时觉得不寒而栗。


    不要去想了!


    他奋力地摇摇头,往李世民怀里撞了又撞。


    “哎,别把角撞断了,你都不觉得疼吗?”李世民抬手护了一下孩子的角角。


    虽然目前为止,这一对小小的枝丫只起了个装饰作用,但它长在脑袋上,自然有它的道理。


    之前不小心剐蹭到,孩子都会疼得一哆嗦的。


    “又没什么用,不要也没关系。”政崽负气道。


    “孩子话。”李世民故意挠小孩的脚心,“要是真断一截,你得疼得满地打滚,哇哇大哭。”


    没有满地打滚,滚了会更痛。


    也没有哇哇大哭,政崽没有听到自己的哭声。


    孩子哭其实是一种撒娇的手段,因为有人哄,才值得哭。那样的场景,生死一线,哭有什么用呢?


    嬴政是不会哭的。


    幼崽受不了痒,赶紧把脚缩回来,抗议道:“好痒!阿耶不要乱摸。”


    “头发长长了些,该剪短了。”李世民撩起一把孩子乌黑的头发,逗他玩。


    “才不要剪。”政崽马上抬手,保护自己的头发。


    “都遮眼睛了。”李世民用手指卷卷小孩的发丝,往耳后捋捋,露出如琢如磨的眉目。


    真好看,亲一口,再亲一口。


    把小孩亲烦了,就会侧过脸去,用手挡着,不让亲了。


    “那也不要剪。”政崽浑身一凛,莫名打了个寒颤。


    “你冷吗?”李世民莫名,摸摸孩子的手脚,纳闷道,“摸起来也不凉啊。”


    “讨厌剪刀。”


    “咦?”


    “也讨厌匕首。”


    “?”奇奇怪怪的童言童语。


    长孙无忧轻拍孩子的背,猜测道:“是梦里被利器吓着了吧?”


    李世民恍然大悟:“还有你怕的东西?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小龙饼四肢摊开,趴在父亲身上不说话,包裹得像个春卷,连脸都看不清了。


    良久,幼崽才渐渐平复,小声道:“我没事了,你们睡觉吧。”


    “天都快亮了,我就不睡了,今日得入宫。”李世民道,“你们再休息一会。”


    长孙无忧轻轻摇头:“宫中有宴,万贵妃和太子妃都在,我岂能让她们等?”


    “怎么又有宴?”政崽哼唧。


    “岁庆啊,不仅有宴,还得祭祀,今日得饮酒奏乐,踏歌射礼投壶,守岁到夜半,明日还有大朝会,要向你祖父拜岁……”


    政崽越听越蔫巴,听到最后甚至想捂耳朵了。


    “不想去。”


    “那就不去。”李世民一口答应。


    “可以不去吗?”政崽眼睛一亮。


    “你可以,我不行。”李世民蹭蹭他肉肉的脸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你祖父,你舅公,你舅舅,我都有事要和他们商议,跟战事有关,不去不行。”


    “那阿娘呢?”政崽马上转头,“阿娘都有孕了,不能在家休息吗?”


    “大家都在,我总不好不在。”长孙无忧委婉道,“况且,今日的宴饮来客甚多,晚间勋贵亲眷男女分殿,我若不在,秦王府没有联络交际的主人。”


    政崽听明白了。


    今天很重要,参加宴会的人很多很多,父亲母亲都是有社交任务的。


    秦王在长安待不了多久,所以这种大型的场合,他们要妥善安排好一切。


    好烦。


    龙崽在被子里蛄蛹蛄蛹,带着一肚子怨气,不忿道:“那家里就没有人了……”


    “呃……”李世民为难道,“素女在家陪你。”


    幼崽垂头丧气。


    秦王府很大,有很多人,可是如果没有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那人再多,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才不要一个人留在家里。


    “你呀,既不想入宫,又不想留家,那要怎么办呢?”李世民把问题抛回来。


    这在大人看来,其实是很小的一件事,但在孩子看来不是。


    不管多么聪明懂事的孩子,也是孩子。


    “今日没有宵禁吗?”政崽拐着弯地打听时间。


    如果只是待一个白天的话,他也许可以——


    “没有哦,开宵禁三天,以贺岁庆。”李世民望着他。


    幼崽刚抬起两寸的头,吧唧一下砸回原地。


    长孙无忧温柔地哄道:“阿娘会早些回来。”


    “多早?”政崽充满期待。


    “天黑之前就回来。”


    “那也好久。”政崽嘟嘟囔囔。


    李世民就这么与他耗着,一句接一句的,耐心商量:“你平日不是很爱睡觉吗?兴许睡一觉,我们就回来了。”


    “不想睡了。”


    “好吧。”李世民也不知道自己在“好”什么。


    政崽烦躁地蹭来蹭去,好半晌才下定决心:“我跟你们一起去。”


    “跟我们一起去吗?”李世民确认。


    “嗯。”幼崽用力点头。


    “也行,用完朝食,路上补觉吧,小孩在马车上最容易睡着了。”


    两人双双松了口气。


    这种大型活动,他俩光穿着打扮就得花半个时辰——只多不少。


    政崽少不得也得洗漱完毕,乖乖坐在那儿,任侍女们捯饬,金镯项圈玉佩香囊老虎鞋,还有哪吒同款小揪揪,花里胡哨的,像孔雀加花蝴蝶成了精。


    “我是花吗?”政崽生无可恋地抬手,又被戴了个橘黄小挎包。


    “多好看哪。”


    李世民的审美,就是这么五颜六色,明丽张扬。


    幼崽不高兴地嘟起嘴。


    “节庆之日,还是要喜庆一点的。”李世民安慰他。


    “跟山君过节吗?”政崽伸出一只脚,力图让父亲看清,那个老虎鞋是什么亮瞎眼鬼东西。


    “绣得多精致啊,这可是万贵妃亲手做的,就穿一天,行不行?”


    “……”政崽开始低头摩擦地面。


    “一天也不行?”


    “……”垮着脸不答应。


    “行吧。”李世民妥协,“不穿就不穿。”


    好的,政崽把鞋子一脱,肉眼可见地欢快起来了。


    层层叠叠的绀朱玄色衣裳外,罩了暗金的披风,毛绒绒的,总算满足了节日的风格和孩子自己的偏好。


    素女特意为孩子做了安神的茯苓酸枣粥,煮得软烂香甜,颇为开胃。


    政崽果然上了马车就打瞌睡,辚辚的响动很催眠,他本不想睡的,不知不觉就倒在李世民怀里,闭上了眼睛。


    李世民放下心来,低声对无忧道:“你要不要也睡一会?”


    长孙无忧轻轻摇首,飞燕金钗垂下的宝石丝络无声曳动,犹如活动的仕女图,优美雅致。


    她笑道:“好不容易打扮好的,若是乱了妆,就失礼了。”


    “辛苦你了。”


    “这一胎很安稳,倒没觉得辛苦。”长孙无忧莞尔。


    这还挺幸运的,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饮食睡眠习惯照旧,什么都不妨碍,也没有孕吐不适。


    “甚好。”李世民心情舒缓,“政儿今日跟我走吧,我可以一直抱着他。”


    “好。”


    秦王真就这么全程抱着孩子,跟带着一只挂件似的,入宫之后不管见到谁,都没撒手。


    李渊看得一愣一愣的,纳罕道:“二郎,你怎么不把孩子放下来?乳母没跟着进宫吗?”


    “政儿黏我,没办法。”


    这个看似无奈,实则炫耀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虽说男人带孩子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也不是这么个带法呀。这孩子都快长李世民身上了!行礼的时候都没放。


    李元吉在一旁阴阳怪气:“大过节的,二哥这是要炫耀自己有个好儿子吗?”


    “不好意思,你没有是吗?那我离你远点,免得你看见心里难受。”李世民微微一笑。


    李元吉难不难受不重要,李建成确实是有点难受。


    每次看见李世民的孩子,他就想起他的孩子,就算他不想对比,也架不住周围的人总忍不住议论。


    尤其有搞不清楚状况的,纷纷问:“太子比秦王大出好几岁,怎么长子还晚出生?”


    “没晚,是太子的长子先出生的。”


    “是吗?”问话的人难免要大吃一惊,目光来回逡巡比对,神神秘秘的,“完全看不出来啊。”


    李建成憋着胸中郁气,还不能表现出来。


    等舅舅窦抗走近,虽然也很给面子地夸夸承宗聪明伶俐,但显然对政崽更感兴趣,这边刚说完,就溜达过去了。


    “哟,怎么还在睡觉啊?嘿,长得真俊。我可以抱吗?”窦抗笑意盎然,已经蠢蠢欲动想上手了。


    “这孩子娇气,舅舅抱一下试试?”李世民乐道。


    “那不就跟你一样吗?你小时候也娇气,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哪有?舅舅冤枉我。”


    “我还能冤枉你?”窦抗大笑,“这边到处都是你的长辈,你问问他们,问问陛下和太子,哦,还有公主,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公主也愿意找李世民玩,凡是自由活动的时候,就走过来了。


    恰好应道:“我作证。冬天喝粥要加糖,夏天果子要冰镇,谁也没他挑剔。”


    李世民无话可说,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撕下来,慢慢滑开政崽揪着自己肩膀外衣的手指。


    小朋友不干,手刚松一半就紧紧抓住,死活不换座驾。


    “看来不行。”李世民摊开一只手。


    “这是养了只猴吗?”公主忍俊不禁,捏捏孩子的手,“这么热闹,他还要睡多久?”


    “夜里做噩梦了,没睡好,可能得再睡一——要醒了。”


    “我吵到他了?”她忙收回手,压低声音。


    “跟阿姊无关,可能是人多,不够安稳。”李世民放轻动作,把手搭在孩子背上。


    政崽的脸左右蹭蹭,歪过来,再歪过去,迷迷糊糊地抬头,睁开眼睛。


    “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啊!”窦抗不由自主地赞叹。


    众人皆笑,李渊看这边谈笑风生,乐滋滋地走下高座,也凑凑热闹。


    政崽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人还没醒呢,就开口问好:“问祖父安,舅公好,姑母也好。”


    “哎!”李渊更高兴了,“来让祖父抱抱。”


    政崽在心里叹口气,不得不离开父亲,被这些长辈抱来抱去。


    李渊抱完,窦抗抱,公主刚要伸手,高士廉迫不及待地插队来了。


    他不仅是长孙无忧的舅舅,还是她和李世民的媒人,对这俩喜欢得不得了,爱屋及乌,老远就加快脚步,行完礼就开始端详孩子了。


    “都说二郎龙凤之姿,我看这孩子也不遑多让啊。”


    李世民笑眯眯,看政儿被传来传去,伸手解开孩子的披风,让他更自在些。


    柴绍羡慕道:“我以后的孩子,有这一半灵秀,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俩……咳……”李世民清清嗓子,瞅一眼若无其事的姐姐,和姐夫说小话,“要不要帮忙?”


    “你能帮什么忙?”柴绍面色古怪,玩笑道,“你帮我们生?”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抬脚准备踹他。


    “诶诶诶,别生气啊,开个玩笑嘛。大过节的,可不兴动手,动脚也不行。”柴绍飞快地闪现到公主身后,贱兮兮地冒出半个脑袋。


    “多谢你挂心,不过你阿姊已经有了。”


    “那得恭喜你们了。”李世民刚喜上眉梢,继而又理智上线,悄然问,“那阿姊,还回苇泽关吗?长途跋涉的,是不是不大安全?”


    政崽一直转头看李世民那边,敷衍完三位长辈,就一个劲向外挣,想下来自己走。


    高士廉恋恋不舍地把孩子放下来,刚松手,小孩就哒哒启动了。


    他绕过一只大猫,又绕过一只小猫,又绕过一只大猫,又……


    嗯?哪来这么多猫?


    政崽疑惑地低头,才发现其实就两只猫,轮换跟随的。


    大白猫嗲嗲地喵了一声,在他脚边绕来绕去,直接碰瓷倒下去。


    另一只很小的幼猫黑白配色,犹如乌云盖雪,颈上戴着羊皮的项圈,缀着云纹玉环,一看就是有主的。


    “这是万娘娘的猫吗?”政崽绕开碰瓷的大猫,刚走出一步,小猫也学大猫,倒在他鞋上,咪咪地叫。


    “阿耶!猫不让我走路,还一直响。”政崽控诉。


    “它们是喜欢你,才一直跟着你的。”李世民俯下身,解释道,“这只小的狸奴是崔珏托我送给万贵妃的,才一个月大,很亲人的。”


    他把手放低,那小奶猫就喵呜喵呜地走到他手心,顺着手臂溜达到肩膀,悠然自在地贴贴他的脸。


    “看,很听话。”李世民凑近犹犹豫豫的孩子,那小猫的肉垫就踩到政崽肉乎乎的手背上,四脚并拢,无比乖巧地蹲坐。


    政崽看着这只小猫,小猫也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政崽忽然想起了李智云。


    第52章 不要过来啊!


    龙对普通的小动物, 是天然地带有亲和力还是压制性呢?


    从老虎和鱼来看,是压制居多,但显然, 猫不觉得。


    不管是什么生物在面前, 猫都那么任性,喜欢的就亲近,不喜欢的就给一巴掌。


    这一点,在李渊乐呵呵凑过来想逗孙子玩,结果被白猫呼了他手一巴掌后,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狸奴还是这样, 惯得很哪。”


    万贵妃熟练地安抚道:“这是陛下宽厚仁慈, 狸奴才敢这么放肆。陛下为万民之主, 胸怀天下, 何必与区区一只畜生一般计较呢?”


    “哈哈哈……娘子言之有理。”李渊放眼望去, 儿孙满堂, 亲友和睦,裴寂那老小子听曲听得摇头晃脑的, 别提多自在了, 他心情舒畅,马上拉着窦抗去和老友回忆往昔去了。


    万贵妃给了长孙无忧一个微笑, 略略颔首, 就伴驾去了。


    “阿娘。”政崽保持着那个姿势, 苦恼道, “我动不了了。”


    大猫趴在他脚上, 小猫蹲坐在他手臂上, 他怕伤到它们, 不太敢乱动了。


    长孙无忧一笑:“若是感觉不舒服, 狸奴会跑的。”


    “坏狸奴。”政崽嘴上抱怨着,但还是等李世民把小猫抱走,才收回自己的脚,绕出老远,躲到李世民背后去了。


    结果猫咪黏人,扒拉着李世民的裤脚,喵喵咪咪。


    李世民不得不离无忧远了点,怕两只猫冲撞到她。


    “没有分殿。”政崽左顾右盼。


    “还没到时辰。”长孙无忧悠然道,“我正欲同嫂嫂去赏花,政儿要一起吗?”


    “赏什么花儿?”


    “时令的黄梅、山茶、睡香……还有暖房催开的牡丹与幽兰。”


    “好看吗?”政崽略有点儿心动。


    “自然。”长孙无忧笑盈盈,“若觉无趣,再让人送你回来。”


    “好。”政崽躲开大猫小猫,没走出几步,就发现公主跟过来了。


    他一下子压力很大,很自觉地警惕周围的动静,跟夜晚的猫头鹰似的。


    公主越看他越想笑:“这是宫里,到处都是禁卫,不用这么紧张。”


    “哦。——猫猫追过来了!”政崽炸毛。


    “只是狸奴而已。”李秀宁和长孙无忧倒是一个比一个淡定,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小宝宝绕柱躲猫,恨不得爬到柱子顶上去。


    “比二郎可爱一百倍。”李秀宁感叹,“如果是二郎的话,他只会把狸奴塞衣服里,然后突然拿出来凑到我面前,吓我一跳。”


    无忧忍着笑,替李世民找补:“如此,也很可爱呀。”


    “哦,那要藏的是萤虫、蟾蜍、蝉、鸟、蛇、松鼠和狼崽呢?”李秀宁瞅她,“还可爱吗?”


    “呃……”为什么数得这么咬牙切齿啊,还这么精确?


    “不是虎豹熊罴,已经很收敛了。”无忧安慰她。


    “你以为是他不想吗?是太大了塞不进去。”公主面无表情。


    幼崽和大猫小猫兜了两个圈子,鼓着小脸,叉着腰,哼哼唧唧:“不许再跟着我了,不然我要生气了。”


    小猫遗憾止步,优雅地蹲坐在他面前,柔软的尾巴绕到山竹似的脚脚边,歪着头,友善地望着他。


    大猫与小猫同步,仿佛能听懂孩子说话,很有灵性。


    “阿娘。”


    “嗯?”


    “小小猫多大了?”政崽问。


    “刚满月吧。”长孙无忧回忆,“崔县尉原本是要送给你玩,你阿耶说你不爱狸奴,转送万娘娘吧。万娘娘很喜欢它,起名叫墨团。”


    一个雪团,一个墨团,一听就是一家的。


    “那……”政崽想问李智云转世的事,但公主在旁边,便犹犹豫豫地止住了话头。


    他对李智云一点也不熟,不过只见过一面而已,但他一看到这小猫就想起李智云。


    小猫的眼睛看着他,就好像李智云在看着他。


    好奇怪,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但就是有这样感觉。


    很快就有宫女把猫猫们带走喂食去了,小猫走前还冲着公主和无忧咪咪叫了几声,很欢快的样子。


    “咦?”公主微带疑惑,“总觉着这小狸奴有点像智云。”


    政崽马上竖起耳朵。


    “阿姊也觉得像?”无忧讶异,“万娘娘也这么说。”


    公主默了默,轻叹道:“若真是智云,万娘娘一定很欢喜。”


    那不用说了,十之八九是了,崔珏做事还真快。


    幼崽缀着母亲的裙裳,慢慢吞吞地散着步,默不作声地观察和记忆四周的人群。


    脖子都仰酸了,也不愿意让宫人抱。


    暖房总算到了,太子妃也在,众人纷纷给她见礼。


    “嫂嫂也在?真是巧了。”“伯母安。”


    郑观音立即起身,笑脸迎人,毫不托大:“不算巧,此处最是温宜,众芳争艳,冬日里难得佳景。我把这好地方占了,留给我们姊妹说说话。近来繁忙,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她和蔼又周到,早已备好了点心果子,招呼她们坐下。


    政崽一进去,就被逼人的热气冲得晕头转向。


    “好热。”他有点儿踟蹰了。


    “暖房呀。”无忧拉着他的手,解释道,“日夜都放着炉子,外面封起来,不仅能催花,还可以种新鲜的菜蔬。不然这时节,长安哪能看到牡丹呢?”


    “哦。”幼崽拖拖沓沓地迈着步子,挨个去看看花,看完就准备走。


    无忧与郑观音叙话,李秀宁陪他逛逛。


    这个黄色的是腊梅,家里有,香得让人睡不着觉;红的是什么?闻一闻,没啥味道。


    这个蓝不蓝紫不紫的,叶子细细长长,长得还挺好看的。凑近看看,嗅嗅,这个香气很淡,不错。


    “可以摘吗?”幼崽举手。


    “可以吧?”公主半是询问,半是回答。


    “可以。”郑观音替孩子作保,“该布置的都布置好了,这里本就是多出来的,别连根掐就好,还能再开两旬呢。”


    “多谢伯母。”政崽和这花一般高,小心地揪断了一小枝带骨朵的兰花,欢快地跑向长孙无忧。


    “阿娘!花花!”他兴高采烈地把花举得高高的,“和你的衣裳很配,香气也配。”


    “这是荆楚的幽兰。”无忧眉眼弯弯地接过来,轻嗅其香,“确实与我薰衣的香差不多。”


    公主不动声色地坐下来,把快乐的崽崽搂怀里吸了吸。


    “?”政崽无辜地眨巴眼睛。


    公主不说话,只埋头吸崽:“政儿身上好香,也是一样的熏香吗?”


    长孙无忧只能说是,公主从柴绍那里知道了太多,但不管心里有多少猜测,都不点破。


    郑观音与她们寒暄几句,就试探着提及了自己关心的话题。


    “我听闻正月左右,二郎就会前去长春宫镇守,那阿妹……”


    “怎么突然都很关心我的去向了?”公主笑道,“此次对战刘武周,苇泽关连浪花都擦不到一点,再危险也危险不到哪儿去。你们还怕我出事?”


    幼崽小声道:“因为姑母有了吧?”


    他耳尖得很呢,什么八卦都没错过。这也是他愿意来宫宴的一大理由,可以认很多人,也可以听到很多东西。


    “我又不像二郎,爱带骑兵冲锋,坐镇指挥还是没问题的。”公主洒然道。


    “那,父皇陛下怎么说?”郑观音问。


    “父亲嘛,肯定希望我留下来。”公主垂下眼帘。


    “既如此,何不留在长安呢?”郑观音劝道,“嗣昌也没意见吗?”


    “他为什么要有意见?”公主惊诧,“这是我的事。”


    众人微微一愣。


    就听公主理所当然道:“他若是有意见,从一开始就不会成为我的丈夫。”


    话说到这个地步,郑观音不好再劝,就借着被送过来的李承宗,换一个闲散的话题。


    “承宗还不会走路呢,只会爬。好羡慕你们家政儿,已经能到处走动玩耍了。”郑观音含笑道。


    政崽本来就闷得要出汗了,一看这不会走路的小屁孩流着口水往自己身边爬,顿时惊吓得跳起来。


    好可怕!这比猫可怕多了!


    “承宗是喜欢你,想找你玩呢。”无忧笑着安抚炸毛的崽崽。


    幼崽疯狂后退,那在毯子上爬爬爬的婴幼儿被他的动作吸引,四肢并用,飞快地漂移过来,嘴里咯咯笑着,啊啊叫唤。


    完全听不懂。


    不要过来啊!


    好恐怖!这世上还有比婴儿更恐怖的东西吗?


    啊啊啊!他口水要滴我身上了!政崽抓狂,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阿娘!我去找阿耶了!”政崽仓皇逃跑,还不忘留下一句,“你们慢聊。”


    “哎——”长孙无忧和李秀宁两人都没叫住,好在素女与其他宫人跟得快,倒不必担心。


    政崽循着原路返回去,却已经不见李世民了。


    “阿耶呢?”幼崽左顾右盼,个头太矮,找人找得很费劲。


    “去看赛马了。”白面团子似的郎君笑容可掬,弯腰问,“让我在这里等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逢年过节最难的问题来了,有个半生不熟、肯定见过、还是亲戚的人,就这样笑眯眯地问,“你要叫我什么?”


    政崽仰着头,认真端详了几秒,才确定道:“舅舅。”


    长孙无忌立时笑开,向孩子伸手:“我带你过去找你阿耶,好不好?”


    好吧,新鲜座驾,这个没坐过。


    幼崽瞅了又瞅,瞧长孙无忌还算顺眼,才给出背在背后的双手。


    长孙无忌稳稳地抱住他,往赛马场那边走。


    “阿耶是在看马,还是要自己赛呢?”


    “本来看就好,但你也知道,你阿耶好马,看着看着可能就自己上场了。”长孙无忌熟稔地回答,与孩子咬耳朵,“尤其太子与齐王都在那里。”


    “是用阿耶自己的马吗?”政崽立即问。


    长孙无忌微妙地看着他,笑意加深:“自然,自己的马用着最顺手。”


    “是哪只?”别是那只他救过的大胖马吧?


    “是特勒骠。”长孙无忌回答,“浅水原那两场战,特勒骠可立了大功,你也看到了,是吧?”


    “嗯。”政崽顺口应着,应完才反应过来,他是不是被长孙无忌套话了?


    但他并不确定,长孙无忌究竟知晓多少,最近几个月他忙得乱七八糟,反而对父母舅舅三人组的消息内通有无不够了解。


    “舅舅是在套我的话吗?”政崽直白地指出。


    “我的错。”长孙无忌几乎是瞬间就发现孩子有点不高兴,一秒道歉,缓和气氛,“虽然你阿耶已经同我说过了,但我总想亲眼见见,我们政儿到底有多岐嶷[1]。既有宿慧,又禀异才,实乃举世罕见。”


    这还差不多。


    政崽不跟他计较了。


    到了赛马场,毫不意外的,李世民又又跟李元吉杠上了。


    当然其实应该反过来说,李元吉见缝插针地想搞点事。


    李渊眼皮一翻,提前阻止:“二郎,元吉,来陪我投壶,赛马就别去了,看看就得了。”


    “阿耶!”政崽兴高采烈地张开手臂,李世民骑着马奔过来,直接从长孙无忌怀里把崽崽摘走,轻松写意地架在脖子上。


    这一套动作极其丝滑,像演练了无数遍。


    秦王从单手执辔,到单手都不用,也不过一个呼吸,就把幼崽捞走,举高架起来。


    政崽轻若无物,甚至都没有感觉到惊险刺激和颠簸,视野就高到了可以俯视所有人。


    “哇!”


    “怕不怕?”


    “阿耶是在说笑吗?”政崽乐开了花,“这才多高?我有什么可怕?”


    “那我们跑一圈?”


    “可惜没有雪人了。”他还记着李世民说的话。


    “堆几个就是了,若不在意是否精美,堆起来很快的。”


    “好!”


    李世民就带着孩子,和李渊报备一声:“政儿想跑马,我们等会儿再来陪父亲投壶,不知可否?”


    李渊看看李世民,再看看他转到怀里的政崽,答应得很爽快。


    “这孩子,才多大点,就跟二郎一样喜欢跑马撒欢了。”李渊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再怎么矜持,也掩盖不住那股骄傲的神气。


    能不骄傲吗?谁有李世民这样的儿子,谁骄傲。


    现在还多了个孙子,神奇得不得了,窦轨窦抗都说许是祖上得神龙眷顾,这才有了这非凡灵童,注定大唐是要得天下的。


    李渊就爱听这种顺耳的话,越琢磨越舒心。


    “武川遗风,正是如此啊。都是陛下得天独爱,才代代如此英武,儿孙满堂,俊星荟萃。”万贵妃笑语盈盈地一句话,捧得李渊更和颜悦色了。


    李家早年居武川镇,武将辈出,家中子弟没有不弓马娴熟的。李渊年轻时能娶到窦夫人,就是多亏了一手好弓箭,能远远地射中屏风上孔雀的双目。


    力压一众竞争者,雀屏中选。[2]


    所以,李渊很爱听别人说李世民像他,就好像他又年轻了一回。


    唯一可惜的是,李渊瞥了一眼李建成。


    太子很多方面,都比秦王略逊色一点。


    就连这种储君最容易露脸表现的场合,也很容易被李世民夺去所有光彩。


    这就很麻烦了。


    得想个办法,让太子压秦王一头,给臣子们看看。


    有没有什么项目,是太子很擅长,而秦王不擅长的呢?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诗经》,岐嶷,音同其疑,幼年很聪慧的意思。


    [2]出自《旧唐书》。


    第53章 投壶挑战,惊艳全场


    李渊想了很久, 你猜怎么着,他居然一个也没想出来。


    武就不用说了,李世民的战功摆在那儿, 所有人都看得见。


    战线是不会骗人的。


    要是比文, 李建成的文固然可以,但李世民偏偏也不差。


    李渊想来想去,也觉头疼。


    二郎太优秀了也不好,想压制一下都很麻烦。


    唉。


    政崽才不管老登在想什么,他现在只想离大胖马远一点。


    可恶,不要舔我!


    特勒骠像是知道自己是被政崽救的, 隔了这么久还是对他很热情。


    骏马大而明亮的眼睛爆发出喜悦的光彩, 一直盯着政崽瞧, 脚下微微有点躁动, 又努力克制住了, 等孩子慢吞吞靠近。


    “它不会又舔我吧?”政崽犹豫着, 试探试探地往前。


    “它是喜欢你,才想亲近你的。”李世民忍着笑意, 把崽崽抱起来, 送给特勒骠。


    大胖马和它的主人太有默契了,趁孩子不注意, 脑袋一个劲地蹭蹭政崽的腿, 舌头一伸, 就给小朋友洗了个手。


    嘶溜嘶溜的, 跟品尝什么美味似的, 欢快极了。


    李世民感慨地抚摸特勒骠的鬃毛, 平日里把马打理得油光水滑, 膘肥体壮, 看着就赏心悦目。


    “很快,它又要同我一起作战了。”


    “它再辛苦,也不可以吃我的手!”政崽抗议再抗议,“放我下来,我手上全是它的口水了。”


    “就舔舔嘛,是在跟你亲热呢。”李世民给自家爱宠谋福利,看特勒骠高兴得轻踏地面,侧头用舒悦的目光追随政崽。


    喂它一把苜蓿,它还会叼着干草,殷勤地送给政崽。


    “我不吃草!”幼崽嫌弃地把手拿走,往李世民身上擦擦,用力擦。


    都是阿耶不好,就要擦阿耶身上。


    马儿聪明,知他不吃,就慢条斯理地咀嚼完毕,饮水时也老爱抬眼看他们,像是怕他们走掉。


    “我们不走,你安心吃。”李世民与特勒骠无障碍沟通,“等会麻烦你,带我们玩。”


    特勒骠马上加快饮食的速度,迫不及待地想和他们一起玩耍。


    “不是说飒露紫最轻捷吗?”政崽故意大声说。


    特勒骠警觉地竖起耳朵,水都不喝了,着急地轻轻嘶鸣,催促李世民赶紧上马。


    再不抓紧,它就要失去这个大好机会了。


    李世民爱马,但他的马也太多了!


    走走走,快快快!


    李世民大笑,用披风给孩子包住,踩着马镫飞身一跃,还有闲情逸致给崽崽戴一下帽子。


    “怎么又要戴帽子?”


    “疾驰有风。”


    “阿耶怎么不戴?”


    “我习惯了。”


    “我也习惯了!”他在天上水里到处跑的时候,都没有包得这么严实。


    “嘘,吃一嘴风,会肚子痛的。”


    特勒骠四蹄生风,卯足了劲要带小主人畅玩,好好表现,争取下次还有这种机会。


    虽是晴天,但积雪还没化,主要的道路已经清扫出来,马场反而特意留着雪,用来跑马射箭。


    按政崽的意愿,每隔百步左右,堆起了高高的雪堆。


    “雪上有东西!”政崽老远就看见了。


    “是箭。能捡起来吗?”李世民笑道。


    “我试试。”其实政崽觉得可以,但众目睽睽,他没有一口咬定。


    离雪堆还有二十步左右,特勒骠就准备加速起跳了。


    李世民将怀里的幼崽举起来,单手搂住他的肚子,往右边倾斜侧歪。


    政崽不慌不忙,宛如娃娃机里被抓的娃娃,顺着这力道低头伸手,不需要任何灵力与术法,依靠马匹的跃动和父子俩的配合,在指尖触碰到雪堆顶端的那一瞬间,就抓住了放在上面的那支箭。


    幼崽一把握住箭杆,抬起来,兴奋地问:“抓到了。这箭要射出去吗?”


    李世民丝滑地把孩子捞进怀里:“不。看到那个壶了吗?把箭扔进去。”


    “哦,投壶。”


    投壶有很多种玩法,文雅一点的在室内举行,规规矩矩地投掷,男女老少都能参加。


    李家除了还不会走路的婴儿,没有人不会玩这个。无忧和郑观音都能准确地投中几次。


    但李世民弓马太熟了,就这样随机组合瞎搞,一点也不怕会当众翻车。


    随便浪,就是这么自信。


    在场的所有人,哪怕是李元吉,都无法控制地将目光投向那个方向,想看看那孩子到底能不能投中。


    骏马继续疾驰,根本没有减速,像一道狂飙的飓风,快出了残影。


    李世民在风中提醒道:“投!”


    政崽抬起手,早就瞄准好那个壶了,他对风的感知与生俱来,几乎就在李世民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孩子手里的箭就脱手而出。


    那壶是个大肚长颈的造型,仿佛长颈鹿,里面装了红小豆,好站住脚。


    不知道多少人聚拢过来,翘首以待。


    “嗖——”无矢的箭如流星一般,划出弯弯的弧度,“当啷”一声,漂漂亮亮地斜插进壶里,赢得了一片喝彩赞叹。


    怎么能不赞叹?


    “纵马投壶,如此之快,可不容易做到。”


    “秦王府的公子,到底多大了?都能投壶了。”


    “不愧是秦王的孩子,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妙哉,真神童也!”


    “这要是长大了,又一个养由基啊。”


    臣子们盛赞如潮,真心实意,毫无矫饰,自家亲戚更不用说了,个个面有得色,与有荣焉。


    “二郎真是,那么小的孩子,就带他练投壶,要是伤了手可怎么办呢?”李渊嘴上这么说着,却满面春风,大笑不止。


    “恭喜陛下!有此佳儿麟孙,大唐何愁伟业不成?”裴寂笑眯眯地恭贺。


    “哈哈哈……”李渊让宫人倒酒,美滋滋地与众人同饮。


    政崽玩出了乐趣,在特勒骠跳过一个又一个雪堆时,总忍不住张开手,附身去触摸那冰凉的雪。


    “没有箭了吗?”他还意犹未尽。


    “还想玩?”


    “嗯。”


    “没准备这么多,怕你太用力伤着手。”


    “好吧。”略有点遗憾。


    “实在不行,你可以扔雪球,都是一样的道理。”


    “好!”


    小朋友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跟着父亲跑马,迎面而来的风明明是冷的,刮在皮肤上并不舒服,雪也凉得手通红,但就是想玩。


    把雪团成球球,拍拍打打,盯着视野里的大肚子小嘴巴铜壶,趁壶不注意,咻的一下,给它一球。


    “厉害啊,政儿,百发百中。”李世民一直笑,把小孩扶正,贴贴他红扑扑的脸,“有没有开心一点?”


    “有!”


    “那可以让特勒骠蹭蹭了吗?”


    “……”幼崽纠结了一会儿,“它今天已经蹭过了,所以不可以。”


    “原来是奖励啊。特勒骠下次肯定会好好表现,争取再得到政儿的奖励的。”


    大胖马知情知趣,该慢的时候慢,该停的时候停,最兴高采烈的时候也能听主人的话,令行禁止。


    “二郎驯马,实在是有一手。”高士廉夸奖道,“我当初就是看中他弓马娴熟,才起了结亲的心思的。”


    窦抗不由乐了:“你是看中他弓马吗?我都不稀得说你,你明明就是看二郎长得好。”


    “谁不喜欢好看的呢?”高士廉也不反驳,指着抱孩子过来的李世民,朗声道,“没有芝兰玉树的父母,怎么生得出这般明珠耀世的孩子?”


    这夸的,还顺带把李渊窦夫人及无忧都赞了一遍。


    除了李元吉,在场无人受到伤害。


    “大哥,二哥可把你风头抢光了。”李元吉幽幽冒出一句,“你就这么看着吗?”


    李建成还在忍,也只能忍:“下个月二郎就离开长安了,我跟他别什么苗头?”


    “把二哥放出去,战功再立几次,还有人知道我们大唐的太子是谁吗?”李元吉撺掇道,“大哥你甘心永远被他压一头?”


    “不要说了,新岁节庆,怎可议论这些?”李建成勉强稳住心态,没有接这个话茬。


    乐工奏起《貍首》时,室内的投壶也开始了。


    武德年间,武德充沛,第一场热热身,第二场就变成了不仅要投中,还要能接住投进去再反弹回来的箭。


    “诶?箭怎么跑回来了?”政崽觉得稀奇,“我扔的时候,它没有跑回来。”


    公主与无忧过来看热闹,闻言解释道:“这里面是空的,专门用来反弹箭,这技巧叫’骁‘,最厉害的高手能来回接上百次。”


    “哇。”政崽看得津津有味,“壶离得好近。”


    人人都能参与的游戏,难度当然不能太高,人与壶之间,其实也就成人三四步的距离。


    “这个容易,我也会。”公主跃跃欲试,“等我给你投几次看看。”


    柴绍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只要公主成功了,他就大声喝彩,气氛组当得非常称职。


    难度上来了,箭反弹回来接不住的就多了,一旦输了就要饮酒。


    乐声欢快,大家玩得也就热烈,尤其公主连接了五十几次投中又弹回来的箭,围观群众无不惊叹。


    无忧也爱看这样的热闹,而且李世民和政崽都在她身边,孩子还帮她把滑溜出来一点的金钗往发髻里面推推。


    太可爱了。


    真的很难不想亲亲可爱的崽崽。


    “阿娘不玩这个吗?”


    “这个我不大会,弹回来时总接不住。”无忧不大好意思在有这么多高手的场合露怯。


    “我可以接住。”幼崽积极道,“阿娘尽管投,我来接。”


    “这就不符合规矩了。”无忧莞尔,“输的要饮酒的,这样就算舞弊啦。”


    “好吧。下次我们在家里玩,家里的规矩我们自己定。”


    “这个想法不错。”李世民啃啃孩子的手,亲上几口。


    第三局更刺激,蒙着眼睛投壶,前两局刷下去的参与者,这会儿纷纷退后,以免被误伤。


    李世民拉着无忧的手,往安全地带退退。


    “阿耶不参加吗?大伯和姑母他们都在。”政崽小声问。


    其实李元吉也在,但被幼崽很自然地省略了。


    “人人都知道我擅长,我又何必再下场呢?”李世民努努嘴,“某人跟斗鸡似的,我都懒得搭理。”


    政崽点点头,若有所思。


    公主不负众望,拿下了投壶的第一,李渊自然连连夸赞,赏赐一番。


    过了一会,公主笑吟吟地拿着一件赏赐的东西,递给政崽。


    “给你玩。”


    “这是什么?”政崽好奇地看过去。


    “琥珀。”公主转了转那新到手的玩意儿,“像你的眼睛一样。本来觉得很漂亮,但跟政儿的眼睛比,还是差得有点远。”


    清澈透亮,色泽温润,放在手里莹莹如月,里面凝着一滴圆滚滚的水,不流不散。隔着千万年的时光,依然剔透如今日晨露。


    幼崽眨了眨琥珀同色的眼睛,笑起来,只接过来把玩了片刻,塞了些灵力进去,就毫不留恋地还给了公主。


    “政儿不喜欢吗?”


    “我替姑母开过光了。”幼崽煞有介事地叮嘱,“以后姑母要常常带在身上,保佑你平平安安。”


    公主笑道:“那就多谢我们政儿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再次接过这琥珀时,触手生温,色泽越发清灵美丽。


    这孩子奇异,说不定是真的呢。这样想着,她便打算给这琥珀结个络子戴起来。


    政崽快乐起来,完全忘记了清晨自己是多么不情愿入宫。


    可能就跟洗澡一样吧,洗之前万般不愿意,其实真洗起来还挺愉悦的。


    但等开宴后,幼崽才明白什么叫乐极生悲。


    “祖父在干什么?”


    “蹈舞。”


    “什么东西?”


    “跳舞啊。”李世民在政崽震惊的目光里,挽了挽袖子,“走。”


    “我也要跳?!”政崽下意识后退一步,疯狂摇头。


    “嗯,都得跳。”


    “什么?!”政崽几乎惊恐。


    不!!!


    作者有话说:


    前方大唐职场团建,社恐地狱。


    第54章 来看政崽跳舞


    大唐宴会, i人火场,社恐地狱。


    如果不会骑马,那参加不了室外的活动;同样的, 如果不会跳舞投壶, 室内的活动,多半也参加不了。


    嬴政虽然不算社恐,性格也算开朗,但跟李世民一比,还是显得太内敛了。


    不,这绝不是他的问题!


    宴会这种东西不就是吃吃喝喝, 听听乐曲吗?为什么还要自己下场跳舞?


    跳什么舞?有什么好跳的, 看别人跳不行吗?


    幼崽一脸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步嫌不够, 又退一步。


    “阿耶, 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到。”他甚至开始自欺欺人。


    “跳舞啊, 走啦走啦,大家都在。”李世民看孩子这无措的小模样, 顿觉好笑。“你不想跳?”


    “不想!”坚决无比。


    “那就只跳一曲。”


    “什么?”


    “等会外面要燃爆竹, 想不想去看?”


    “想。”


    “那只要跳完这一曲,我们就去, 好不好?”


    “不好!”政崽斩钉截铁。


    “有很好吃的胶牙饧(糖)哦。”李世民在昂扬的鼓点里, 耐心地哄往后缩的小宝宝, “跳完才可以吃哦。”


    小朋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我不吃了。”


    “你看, 大过节的……”


    “不。”再万能的话术, 在政崽这里, 也不管用。


    李世民也不着急, 孩子还小呢, 满地打滚哭都得夸他哭得声大,有劲,人家承宗也没跳,——路都不会走,跳什么?


    李世民是觉得新鲜,很少见崽崽如此抗拒一件事。


    以后这种宴会年年都有,还不止一次,小孩总要参加的,不如趁这个机会和孩子好好聊聊,给他留下一个好的印象,让他不要那么抗拒。


    李世民便蹲下来,去拉孩子的手,笑问:“政儿不喜欢跳舞?”


    “不喜欢!”


    “为什么呢?是不喜欢这个曲子吗?”


    “没有,曲子很好。”


    唐承隋制,这是当然的,大唐才立多久,满朝文武,包括李渊在内,九成都是从前隋的臣子,宫廷雅乐也就跟着继承下来了。


    既有很完整的宫乐古音,又因为李家和隋的特殊性,而有一部分西域传过来的风格。


    雄浑强健,开阔进取,琵琶与钟鼓同乐,节奏欢快响亮,非常适合这样的节庆。


    政崽本来听得很高兴。


    “那,是不想自己跳?”李世民把重音落在“自己”上面。


    “嗯嗯。”政崽毫不犹豫地点头。


    “可是政儿,连皇帝都会与臣同舞的。”李世民凑近,揽住不情不愿的崽崽,像在诱捕小猫咪。


    “!”政崽大惊失色,不明白这是什么鬼道理。


    为什么当皇帝了还要跳舞?谁规定的?谁?谁这么讨厌?


    等他以后上位了,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这条给废了!必须废!


    都当皇帝了还要跳舞,那他这皇帝不是白当了吗?


    政崽愤愤不平,百思不得其解。


    幼崽完全没有想到,李渊下场跳舞,单纯只是因为他喜欢跳而已。


    好可爱。李世民啾一口孩子的脸,哄道:“曲子都过半了,我们就随一下众,跟着动动手脚,不麻烦的,跳成什么样都没人管,主要是一起乐乐。”


    政崽犹犹豫豫地看向殿中央。


    曲乐合奏的旋律逐渐推向高潮,这是大隋宫廷九部乐中的西凉乐,欢腾奔放,节奏太明快,听得人心脏都跟着怦怦直跳,忍不住就想动一动。


    抖抖腿,跺跺脚,舒展一下身体,放松放松,出出汗。


    这可能就是乐舞的魅力吧。


    “孟子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李世民捏捏孩子的小手,给他喂了颗甜甜脆脆的胶牙饧,诱哄道,“来嘛来嘛,就当是陪我了。我抱着你跳,好不好?”


    李世民太擅长诱惑人心了。


    政崽稍稍被蛊惑,微微心动了一点点,还没考虑好呢,就被李世民抱起来,快步入了场。


    “嗯??”他没有答应啊!


    可恶!可恶的阿耶!可恶的李渊!


    鼓点咚咚咚咚,引导众人踏歌,政崽左顾右盼,发现旋律是一段段重复的,动作就那么几个,其实并不难。


    不过就是抬脚落下,抬脚再落下,左边几下,右边几下,拍拍手,转一圈,转两圈……


    也很简单嘛。


    也是,随机参与的群舞,太难大家怎么参加,又不是专业舞者。


    李世民在这种场合里永远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根本不用动一点脑子,就玩得不亦乐乎,所以他有大把时间和闲心去观察自家的崽崽。


    一看小孩松懈下来,不那么紧张了,就带着孩子转了两圈。


    “来拍个手。”李世民手动帮忙,把孩子的手从背后掏出来,合起来,啪啪击掌。


    “就这样?”政崽晕晕乎乎地照做。


    周围的人群都在转啊转,衣袂翻飞,环佩叮当,转得他都有点眼花了。


    原来五彩斑斓的衣裳也不是那么过分,在这个时候还是很漂亮的,每个人都像开花的树,紫朱青金,各有各的耀眼。


    可惜阿娘和姑母在西殿,不在这里,她们要是跳起舞来肯定特别好看。


    啊,不对,也不知道现在能不能跳?


    突然,就很突然,李世民永远能干非常突然、让风都反应不过来的事。


    敷衍拍手手摸鱼的幼崽被放到了地上,两只手落入父亲掌中,然后他飞起来了!


    旋转飞椅见过吗?


    没见过的话,你们现在见到了。


    政崽就是那个绕着中心旋转飞翔的飞椅。


    刹那之间,嬴政甚至有点困惑,李世民是怎么长到这么大还没被打过的?


    真的没有人想打他吗?


    有没有人管管啊?李渊你死了吗?就知道哈哈哈。


    阿娘……算了,离得太远叫了也听不见。


    震惊过度的幼崽保持着宕机且呆滞的表情,看上去处变不惊,实则已经麻了。


    就这么脚不沾地地转了两圈之后,政崽踉踉跄跄地落到地面,从来没有觉得大地是如此和蔼可亲,恐怖的失控感搞得他头晕目眩,差点没站稳。


    李世民笑嘻嘻:“好玩吗?”


    “不!”如果不是被紧紧握住手腕,幼崽现在摇摇晃晃,跟喝醉了似的,随时都会撞谁腿上。


    “是不是转得太慢了?”


    “不!!”幼崽几乎要尖叫了。


    李世民很遗憾。


    ——到底在遗憾些什么啊?幼崽大为恼火,决定不理他至少一刻钟。


    “踏歌哦,政儿。”一跟孩子说话,就显得黏黏糊糊的秦王,拉着孩子的小手,应和着节奏踏步。


    鉴于这离谱的身高差,李世民必须垂下手,政崽再抬起手,两人的手才能在中间交握,不然够都不好够。


    政崽呆呆地瞅瞅父亲若无其事的脸,还有点晕乎,就被拉着手,仿佛被提线的小玩偶,一会伸伸手,一会踏踏步,莫名奇妙地转圈圈。


    这些灯为什么在转?不知道。


    他自己为什么也在转?也不知道。


    一首曲乐结束了,幼崽都还处于懵逼状态,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知道。


    幼崽跌跌撞撞,啪叽撞他腿上,宛如一块糯米年糕。


    李世民笑了很久,把崽崽抱回去,走一步亲两口,腻腻歪歪得让某些人都恶心得慌。


    有必要这么显摆吗?好像就他有孩子似的。


    “政儿很有蹈舞的天赋呢。”李世民坐下来夸夸。


    哼,夸他也没用,谁要这种天赋?


    政崽好不容易缓了点神,平复了下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高士廉专程过来,一脸严肃。政崽还以为终于有长辈要训李世民了,结果却听高士廉说:“蹈舞时不可吃东西,尤其是胶牙饧这样的点心,呛到孩子就麻烦了。你带政儿,要仔细些。 ”


    就这样?


    “还是舅舅稳妥,方才是我疏忽了。”李世民连忙举杯,连连应是。


    高士廉顺手摸一把孩子的小手,满意地饮酒走了。


    长孙无忌也围过来,在幼崽期待的眼神里,悠然道:“就冲着这一舞,今日的守岁宴就没白来。”


    政崽怒目而视。


    “政儿不必害羞,真的跳得非常好,大家都这么觉得。”长孙无忌安慰道。


    虽然一点也没安慰到。


    政崽深以为这是此世最大的黑历史,谁夸都不管用。


    李世民只好忍住笑,用美食转移崽崽的注意力。


    “这是什么?我要不能呼吸了。”


    “五辛盘。”素女连忙把这盘气味浓烈的东西拿远了些,“葱蒜韭芸薹(油菜)和胡荽,用来辟恶除瘟的。”


    “啊?”


    “还是有些效果的。天寒地冻,吃些辛物,人也会暖和些,与饮酒吃茶是一个道理。”李世民解释。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小孩自有小孩菜。


    热乎乎的桃汤倒是可以喝,政崽小小地抿了一口,发觉桃子味浓郁,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辛辣苦味,才慢慢啜饮起来。


    关中面食多,各种馅料的蒸饼胡饼一桌摆不下,烤肉五花八门,凡长安附近有的野兽,似乎都可以上桌。


    幼崽吃了个半饱,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几口暖锅里的菌子和菜蔬解解腻。


    “什么时候回家呢?”像无数赴宴的小孩子一样,政崽吃饱喝足,就开始想走了。


    “还没有放爆竹呢。”李世民低声道。


    “不能回家放么?”


    “要在宫里守岁的,有很多礼物哦。”


    “我又不缺礼物。”


    “再坚持一会,很快就到子时了。”


    “还有多久呢?”幼崽像软乎乎的小鸟团子,挨近李世民,挤啊挤,挤到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空间了。


    “困了就睡吧,到时候我会叫你的。”李世民摸摸孩子的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困困的幼崽,在他怀里打盹。


    “哦。”


    政崽断电黑屏,窝在熟悉的怀抱里,按自己的生物钟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好很满足。


    他醒来时,已被李世民抱到了殿外。


    人群熙攘,谈笑风生。


    耳边传来驱傩的歌声,执戈扬盾,浩浩荡荡,上百号人绕殿行走,为首的戴着面具,后面跟随的人群伪装神兽,迈着奇异的步伐,走出了一股轰轰烈烈的感觉。


    政崽揉揉眼睛,顺着傩舞的人群望着。


    这里面要是真混个神兽,恐怕也没人看得出来吧?


    不过,他环顾四周,宫里的神兽其实都在偷偷看着。椒图的觉不睡了,狻猊坐在屋脊上假装自己是不会动的石狮子。


    夜色是天然的掩盖,镇火神兽鸱尾[1]长着鱼尾巴,盯着殿前巨大的蜡烛瞧。


    那大蜡烛要烧一整夜的,也难怪它要盯着。


    鸱尾盯着庭燎的蜡烛,政崽盯着鸱尾的鱼尾巴。


    鸱尾忽觉不妙,猛然一个回头,与幼崽亮晶晶的眼睛对上了。


    “作甚一直看我?”


    “你是鱼吗?”幼崽小声。


    其实不用小声,此刻处处喧嚣,女眷也出殿看热闹来了,欢笑不绝,歌舞不断,谁也注意不到这孩子在跟他们看不见的神兽说话。


    “你见过长我这样子的鱼?”鸱尾匪夷所思,“什么眼神?”


    管水的脾气都这么火爆吗?连神兽也不例外?


    “你有鱼尾巴。”幼崽坚定不移。


    “什么话?鲛人还有鱼尾呢,鲛人也是鱼吗?”鸱尾不屑一顾。


    幼崽陷入沉思,诧异道:“难道不是吗?”


    鲛人不仅是鱼,还是他的鱼!偷偷跑掉,根本没经过他的同意。


    “胡说八道。”鸱尾看上去要跟幼崽好好理论一番,被獬豸按住了。


    獬豸向来与司法绑定,凡代表律法的地方,必有獬豸。比如秦汉的廷尉府,亦或者如今的大理寺等。


    它的独角,会在审判时,公正地撞向所有该撞的人。


    “你怎么也来了?”守门的椒图懒洋洋问。


    “来看看未来的主君。”獬豸坐得端方,望着李世民与政崽的方向。


    “噫……”鸱尾的鱼尾巴拍打着地面,大大咧咧道,“还早着呢,非要今年看吗?麒麟都不急,你急什么?”


    “你怎知麒麟不急?”獬豸反问。


    “麒麟搁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狻猊东张西望,差点失足从屋顶滑下来。


    狮子滑滑梯,很滑稽。


    “它不爱现身的,你慢慢找吧。”椒图努努嘴。


    竹筒燃烧爆裂的声音,忽然震动了所有人的耳膜。


    幼崽光顾着看鱼了,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长孙无忧忙捂住孩子的耳朵,李世民便抬手遮住她的耳朵。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里,子时带走了忙忙碌碌的武德元年。


    武德二年,又会有新的战事,新的故事了。


    政崽就这么长大了一岁。


    作者有话说:


    [1]鸱(音同吃)尾,早期这么叫,晚唐渐渐变成了螭吻,发音很相近。


    第55章 秦琼和程咬金


    武德二年正月, 秦王离开长安,出镇一百八十里外的长春宫。


    离开前,秦王府发生过琐碎的对话。


    “政儿是留在长安陪阿娘, 还是跟阿耶去看黄河呢?”


    “长春宫在黄河上面么?”


    “在黄河渡口旁边, 紧邻永丰仓,扼着漕运与粮草,还守望着潼关,所以很重要。”


    “哦。”政崽认认真真地思量再三,既放不下母亲,又放不下父亲, 苦恼道, “要是我有两个就好了。一个保护阿娘, 一个保护阿耶。”


    父母都笑了, 摩挲着孩子忧愁的小脸。


    “长安很安全, 阿娘会打理好一切的, 政儿不必担心。”长孙无忧很淡然。


    “那我……我跟阿耶走?”政崽磕磕绊绊地说着,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游移。


    其实李世民与长孙无忧早就商量好了, 只是在逗孩子玩罢了。


    “阿娘守在长安, 政儿同阿耶去吧,你们互相照顾, 彼此爱护, 阿娘才放心。”长孙无忧柔柔软软地哄着孩子。


    孩子很神奇很懂事, 但还太小了, 也会有被噩梦惊醒萎靡不振的时候, 对很多东西都还懵懂, 尚且需要时间来慢慢成长。


    李世民则因为当初哪吒在女娲庙说过的话, 而下定决心要把孩子带在身边。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临出发前, 政崽还私下见了王翦他们。


    “长安交给王翦,骊山还交给蒙毅。至于白起将军……”政崽犹豫了片刻,“将军愿意为我走一趟江州吗?”


    “把江州打下来?”白起自然而然地问。


    “鬼王可以参与人间的征战吗?”政崽好奇。


    “按规矩来说,不可以。”


    “那怎么打?”


    “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按规矩来了吗?”白起挑眉凝目,势若千钧。


    “唔……”


    别说,还真别说,好有道理啊。


    政崽心动了好几下,努力抵抗这种诱惑,尾巴却摇得很欢,一直吸引着白起他们的注意。


    好想摸一把大尾巴。


    “还是算了吧,哪吒说孙悟空现在好惨的,被压了五百年。”政崽竖起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强调时间很久。


    白起盯着那开花的爪爪看了一阵子,看似在沉思,其实很想揉揉捏捏。


    “那陛下是想让白起做什么?”


    “我让扶苏去帮我打探消息了,但江州在别人手里,所以想请将军去看一眼。”


    白起恍然,用一种微妙的咬字念着:“扶苏公子,某听说过。”


    他当然知道扶苏。


    鬼生漫长,乐子不多,那帮闲出屁的小鬼最大的乐趣就是凑一起八卦。连白起这个凶神恶煞的顶头上司,他们背地里都要蛐蛐几句,何况扶苏呢?


    鬼界的消息,总是像鬼一样漫天飘。


    “可以吗?”政崽抬眼看他。


    “可以。”白起答应得很爽快,见政崽没有多余的交代,就干脆地原地消失,化为黑色烟雾,随风而去。


    “这下陛下可以放心了。”蒙毅笑道,“有白起将军在,扶苏公子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嗯。白起很厉害的样子。”政崽赞叹。


    王翦给孩子塞了一把建木制成的香,温和道:“陛下需要我的时候,点起香,默念我的名字就好。”


    “我有更简单的法子。”政崽热衷于给属于他的一切,打上灵契的标记。


    左边盖一下,右边盖一下,跟盖章一样,就与王翦蒙毅加上了联系方式,随时可以找他们了。


    “陛下进步神速。”王翦甚是欣慰。


    “有任何事,陛下都可以唤我。”蒙毅叮嘱,“无论是钓不到鱼,被坏人骗了,生病了心里不舒服,想要的书找不到了,吃的东西不合胃口……再小的事都可以。”


    “乱讲!我才不会钓不到鱼。”政崽鼓起脸颊,重重地跺脚,“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避谶避谶,懂不懂啊?


    “好,我不说了。”蒙毅从善如流。


    他们便暂时分别,各忙各的。


    秦王出行时最茫然的一个人,竟然是李渊。


    “你是说,你要带上你家小子?”李渊大吃一惊,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对。”李世民不假思索。


    “带他干嘛?你是去坐镇,不是去带孩子的。”


    “倘若我说,带上政儿,能保证我此行顺利,所向披靡,父亲信不信?”


    李渊简直要气笑了,正要斥责李世民荒谬,他虽然散播谶语,但也正因此很清楚,仗是要一场一场打的,光指望这个肯定不行。


    可他转念一想,又迟疑了。


    就算没有窦夫人的托梦,没有窦家笑言的传奇故事,二郎家那孩子,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凡来。


    也许……说不准呢。


    李世民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从来不会在大事上含糊,既然敢在出征前提出这般荒唐的要求,那就说明是有缘由的。


    “你,此话当真?”


    “当真。”


    “不怕别人笑话?”


    “我打过的仗虽然不够多,但每次战前笑话我的人,最后都不吱声了。父亲以为然否?”李世民自信笃定,言之凿凿。


    李渊点点头,这倒是。


    话语权这东西,永远是掌握在胜者手里的,死了的人开不了口,墙头草也只会附和胜者。


    按李世民的一贯风格,指不定以后就成为了什么佳话,——带幼子驻军赢得胜利之类的。


    听上去好怪。


    李渊思前想后,考虑到李世民的能力和孩子的奇特,也就勉勉强强答应了,但还是叮嘱道:“莫要太张扬,说出去总归不像话,跟胡闹似的。”


    再胡闹还能比李元吉胡闹?


    李世民懒得辩驳,顺口答应下来,接了鱼符制敕加节钺,恭恭敬敬地垂首,而后转身离去,大步流星。


    大半日后,秦王带着这八千余锐士,在渭南(县)停马扎营。


    “不入城吗?”政崽从毛茸茸的包裹里钻出脑袋,他看了半路的风景,又睡了半路,临近黄昏,反而精神了。


    “不了,与县官交涉一下,明日继续赶路。”


    “很急吗?”


    “不急。”李世民安抚道,“若是急,就不会一日才行六十里了。”


    若是不考虑换马不换人的军情加急驿站传递这种特殊情况的话,骑兵的极限是一天两百里,但那得把马和人的耐力拉到最高,也不能带很多粮草辎重,必须轻装上阵。


    李世民的时间很宽裕,不是赶着去救援,也不是急着参战,所以能按普通速度,带着辎重行军。


    这支劲旅的核心成员,是秦王府的亲卫,令行禁止自不必说,干活非常麻利,一声令下就开始忙忙碌碌地放哨扎营,饮马埋锅。


    四方斥候放出去二三十里,小心地带来各种情报,哪怕就在长安附近,也没有松懈。


    政崽对着夕阳,横着张开小手,试图去测时间。


    “是酉时了吗?”孩子测了好几遍,才不确定地问。


    “对,政儿好聪明。”一教就会的崽崽,值得夸奖。


    “酉时几刻呢?”幼崽想对答案。


    “你量出来的是几刻?”李世民笑着看他。


    “两刻?”孩子因为自己手短,还调整了一下,努力靠近正确答案。


    李世民抬了抬手,摇头:“四刻吧。”


    “诶?可是金乌还没有变色,离地面还有一截呢。”政崽困惑地再度伸手,比比划划。


    “但是,现在是正月了。”李世民笑道,“冬至之后,天就变长了,日落也会越来越晚。”


    “哦。”幼崽恍然大悟,记下了这个新知识。


    小小的一团崽崽,就在李世民旁边待着,比猫都乖巧,不会前前后后绕来绕去,还会帮一点力所能及的小忙,整理整理一叠叠文书。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随军,时不时目光跟随,对孩子的特异逐渐习以为常。


    团战要带奶妈,同理可证,打仗一定要带谋士。


    有他俩在,附近州县的联络与后勤保障工作,都会进行得很顺利。


    “我看到好多烟,是在做晡食吗?”幼崽踮着脚尖张望。


    房玄龄友好地解答:“公子说得对。行军时常常一日两食,若辎重带得够多,又临水近城,就可以比较轻松地造饭,运气好的话,还能吃上新鲜的热食。”


    “运气不好呢?”


    “那就不可一概而论了。”房玄龄怕吓着孩子,只含蓄地隐去更可怕的情状,轻描淡写道,“雪水干饼等物,嚼不动,咽不下,不吃发慌,吃了发凉,容易生病。”


    “哦。”政崽出神地想了想,“我听到水声了,这附近是渭河吗?”


    “是。”


    “渭河的水可以喝么?”


    “自然可以。”房玄龄含笑点头。


    政崽这才舒了口气,小小年纪,整天也不知道在操心什么,李世民干什么他都要去瞧上一眼。


    “这是什么?”眼睛还尖。


    “鱼符。”李世民连袋子直接放孩子手上,让他尽情观察。反正这孩子非常仔细,目前为止从来没有弄坏过东西。


    家里的花瓶和瓷杯要是放桌子边缘,幼崽只要看见了,还会往里面推推,再推推,以防它们掉下来。


    就是这么严谨。


    踮脚踮得快原地起飞的幼崽,得到了没见过的小玩具,马上放下脚,坐下来好好打量。


    他一坐,人显得更矮更小了,在桌案旁边,一不小心就会忽略掉。


    长孙无忌递交渭南县文书的时候,忍不住绕了两步,低头问专心的崽崽:“政儿看出什么来了?”


    “金鱼。”幼崽掏出来,双手抱着鱼符,眼睛很亮。


    “这可不能吃。”长孙无忌连忙提醒,“吞金会把肠……把肚子坠破的。”


    他还换了个小孩更易于理解的字眼。


    “我才不会吃金子呢,金子又不好吃。”幼崽歪了歪头,爱不释手地摸摸这金鱼,“鱼上还有字。”


    还好是鱼上面有字,而不是鱼肚子里藏着字。


    李世民忙里偷闲,从文书里瞥来一眼,笑问:“认识几个?”


    政崽喜欢读书,父亲有空就去找父亲,母亲有空就去找母亲,都有空他就挤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听他们读给他听。


    读一句念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他认字和普通的小朋友当然不一样,只要知道读音,记住字形,这个字他就记住了,再也不会忘。


    而且,他脑子里还会同步冒出这个字的小篆甚至大篆形态,偶尔还有杂七杂八的其他文字。


    小篆是由秦的大篆简化而来的,有些字几乎一样。学一个字,得到两到三个字,妙得很。


    “秦、王——”政崽兴致勃勃,“我认识,这是阿耶!”


    幼崽特别喜欢“秦王”这个称呼,上辈子喜欢,这辈子还喜欢。


    “对,真棒。”李世民不吝夸赞,“还有吗?”


    “还有……”政崽圆乎乎的手指,指着那几个端端正正的楷书字体,挨个念出来,“尚书令。这个也是阿耶,我知道的。”


    “太棒了。”李世民很捧场。


    “只写了尚书令,没有写太尉,是因为尚书令的官更高吗?”


    “不,尚书令更实一点。”李世民一点也不委婉,“太尉是掌兵权的,很久以前就成了虚职了。有皇帝在,怎么会把兵权交给太尉来掌呢?除非皇帝失权。”


    房玄龄面不改色地处理着手中的文书,好像完全没听到秦王在教幼崽这种政务。


    “这个金鱼是干什么用的呢?”


    “调兵的。”长孙无忌用眼神催促李世民赶紧把那份文书看完,好回复渭南县令,便替他回答。


    政崽很吃惊:“调兵的不是虎符吗?怎么变成金鱼了?”


    “政儿觉得是为什么?”李世民给了紧迫盯人的无忌一个眼神,示意“我看着呢马上就好”。


    “唔……”既然父亲这么问了,说明类似的道理或者话题,以前说过。


    政崽很爱思考,就顺着这句话,开始回想。


    虎符那么好用,为什么要改呢?老虎威风凛凛的,篆刻铭文,一分为二,皇帝和将军各拿一个,用来调兵再合适不过了。


    虎符,金鱼,虎……虎?


    “我想到了!”幼崽欢呼,“是为了避讳高祖父。”


    “小公子天赋卓绝,世所罕见。”房玄龄不由也加入夸夸团。


    政崽叉着腰,矜持地骄傲了一下。


    “殿下。”斥候匆匆来报,“有兵将来投。”


    行军路上遇到各方势力的将领豪杰跳槽,直接过来面试,是很寻常的事。


    至少对李世民来说很寻常,就算是土匪流民,他也会给机会见个面,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人才。


    只要对方有能力,不管什么出身,李世民都会乐于招揽,诚心诚意,赏罚分明,待遇从优。


    很少有人才能拒绝李世民。


    也正因如此,这两年形成了正向循环,总有新人闻风来投。


    “多少人?”李世民马上问。


    “二十余骑。”


    有马那可就不是一般人了。李世民的注意力瞬间倾斜,追问:“对方有没有通报姓名?”


    “有。其中两人说,他们叫秦叔宝和程咬金。”


    作者有话说:


    程咬金这时候还没有改名字,他是入唐之后才改名叫程知节的。


    第56章 ssr们也得找工作


    这是秦琼第六次寻找新老板了。


    乱世之中的武将, 像他这种跟猴子似的在各棵大树之间跳来跳去的并不少,不管是自愿换老板,还是因为兵败被俘, 都太过常见了。


    能从一而终的反而是极少数。那至少证明运气非常好, 跟随的主君从来没输过,自己也没有失手被擒。


    秦琼年轻时跟过隋将来护儿,张须陀,大业十二年,张须陀战死,他就带着残部归附了裴仁基。


    而后裴仁基降了瓦岗, 秦琼随之同往。


    在瓦岗寨的这段时间, 秦琼认识了程咬金, 意气相投, 与之交好, 两人得李密重用, 共领内军,以为从此能跟着瓦岗寨欣欣向荣了。


    没想到李密惨败在王世充手里, 瓦岗寨侥幸得存的兄弟随之七零八落, 散得到处都是,秦琼与程咬金被迫降了王世充。


    王世充这个人, 拥有曹操和项羽的所有缺点, 但没有他们的优点。


    脏活累活手下干, 荣誉王世充一人独享, 立了战功他就猜忌你, 不立战功, 他就杀你全家。


    猜疑心非常重, 特别喜欢杀人, 占了洛阳之后,不肯依附他的那些官员被杀了一批又一批,灭族的也有好几个。


    杀完就把自己的亲戚塞满朝堂,主打一个任人唯亲,胡作非为,到处搜刮,横征暴敛,简直就是董卓在世。


    洛阳本来是最繁华的都市,现在被王世充这么一搞,粮价飞涨到万钱,百姓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1]


    秦琼很煎熬,他完全受不了王世充这种上司。但他性子很沉稳,所以一开始动念时,还是稍稍犹豫过的。


    虽然还没有犹豫一天,半夜里程咬金就来找他。


    “咱走吧,王世充这贼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他就没干过一件好事儿,咱不能跟他混。”


    秦琼也是这么想的,但他犹豫并不是犹豫离不离开王世充,而是离开之后该去哪?


    这么一沉默,程咬金就急了:“哎呀,你个闷葫芦!你倒是给句话呀,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找你,咱俩要不赶紧跑,被王世充监视的人知道了都得死。”


    “容我再想想。”


    秦琼还在琢磨,这回跳槽到底该跳谁呢?


    “想什么?就王世充那个孬种,损贼,歪歪腚一个……”程咬金骂了一通,气不过,“天天说自己有天命,睡个觉都说梦到了周公,说过的话从来不算数,整天神神叨叨的,跟他混早晚也是死!你走不走?我是看在你是兄弟的份上才找你一起的,你不走我走了!”


    程咬金转身就要走。


    当然这不过是赌气的话,他就是想激秦琼一把。


    他俩关系好,跑路也要一起跑。


    秦琼连忙拉住他的手臂,无奈道:“我没说不走,我也早就想走了,只是我们现在该去哪?”


    “先出去再说。马蹄底下就是路,还能饿死不成?”程咬金疯狂拉他,硬把秦琼拽走了。


    带上了一点细软,他们招呼二十来个关系最好的瓦岗兄弟,连夜跑路。


    “魏公投了李唐,要不咱去投奔他吧?”


    “也行。”


    李密曾经称帝,国号为魏,瓦岗寨的这伙人就用魏公称呼他。


    他们跟没头苍蝇似的,风风火火地往李唐的地盘上跑,跑到一半却听说李密死了,还是降而复叛,被李渊派将军剿灭的。


    “啊?”一帮人傻了眼,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主意。


    “那咋办?”


    他们不了解内情,光顾着自己逃命了,消息传得又慢,等知道李密死了的时候,他们已经到关中了。


    程咬金一肚子气,着急上火,狠狠地踢飞了路边的石头,团团转。


    “咱们都跑了十几天了,好不容易要到长安了,难道现在回去吗?”话刚说完,他就自己否定了,“回肯定不能回,回就是死。”


    大家都知道不能回,开弓没有回头箭,但这箭飞了一半,靶子没了可咋办?


    “叔宝!叔宝你有主意没?”程咬金盯着秦琼看。


    “魏公是称过帝的,他与我们不一样。”秦琼沉吟许久,缓缓分析。


    其他兄弟们也围拢过来,听他说话。


    “我们都只是刀,而魏公是执刀的人。”


    “我用的可不是刀,我用的是马槊。”程咬金纠正。


    秦琼情绪稳定地补充:“都一样。李渊容不下魏公,这是自然的。”


    众人若有所思。


    “唐破秦之后,薛仁杲被俘,他入了长安很快就被处死,但他麾下的将领,除了部分为首恶的斩了,大多都活了下来,其中不乏受到重用的。”


    秦琼思考一路了,说出来便有理有据。他还举了几个打听到的例子。


    “武的像翟长孙、牟君才,文的像褚亮……都归入了秦王麾下,甚至还率领原先的旧部,据说很受礼遇。”


    程咬金点点头,继而觉得不对,猛然抬头:“你怎么叫李渊是李渊,叫李世民就称呼秦王,这也偏心眼儿偏得太明显了吧?李渊还是李世民他爷呢!”


    秦琼好脾气地笑笑,没有否认的意思。


    程咬金就明白了:“你打算继续投李唐?”


    “我想,虽有些对不起魏公知遇之恩,但如今之天下,好比汉末乱世,群雄并起,不亲眼看一看,又怎么知道谁才是明主呢?”


    众人都信服地点头,认同这个观点。


    牛进达一拍大腿,连声道:“就是这个意思,不然我们到处跑图啥呢?”


    程咬金略有点纠结:“但魏公刚死……”


    他和秦琼不大一样,秦琼是正规军出身,换了好几任领导了,程咬金年轻时就爱聚众,维护乡里,颇有些豪杰侠气,后投了李密,对瓦岗的情义比较深。


    秦琼并不与他争辩,而是冷静地问:“或者你们就近等我,我去看看就回。”


    “什么?”程咬金不干了,“你投唐不带我?还是不是兄弟了?”


    “不是不带你,我就看一眼,要是不合适,我再伺机跑路,与你们会合,也省得你东奔西跑……”


    “这是什么话?”程咬金大喊,“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李唐又不是火塘,我凭啥不能去?”


    正唾沫横飞的当口,秦琼忽然警觉,转头喝道:“什么人?”


    有什么影子飞快地骑马逃走了。


    程咬金马上放下争执,抄起家伙就要追:“什么玩意儿敢听俺的墙角?我去穿了他!”


    “等等!”秦琼的语速难得这么快,“这里离长安不远,附近州县全是李唐的官兵,马速快动静小反应敏捷,不是精锐就是斥候,你惹他们干什么?那不是平白与官兵交恶了吗?


    “如今唐军已和王世充交上手了,我们已然得罪了王世充,若再得罪唐军,那还有什么奔头?”


    程咬金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要不他怎么爱和秦琼混呢,秦琼总是能说到他心坎里。


    “那咋办?”程咬金挠头。


    “缀着这骑兵走,不要追得太急,找机会告诉他们,我们没有恶意,是来投奔的。”秦琼准备上马。


    “但这不还没到长安吗?”


    “有唐军引路,总比我们自己乱闯强。”


    “还得是叔宝,说话我爱听。”程咬金招呼其他人,热情洋溢地追着斥候跑。


    追到看见人影了就开始大喊,毛遂自荐,连着喊了十几句,斥候才犹犹豫豫地停下来,听他们说清楚来历。


    “瓦岗寨的?听说过。”斥候打量着这伙人的外表马匹着装,再辨别济州口音,信了七八分。


    “听说过就行。那方便引荐吗?”程咬金大大咧咧。


    “我们秦王殿下就在附近,我与殿下汇报一声,你们往长安去时,不要惊扰殿下行军即可。虽说殿下宽仁,不会介意,但……”


    “你等会。你们秦王殿下?”程咬金瞪大眼睛,“你是秦王麾下?”


    “是。”斥候还是警惕,没有离他们太近,毕竟他们出来探查的一般就两人一组,对面有二十来个,都带着武器,还是有危险的。


    “嘿,真够巧的。”程咬金乐了,拿胳膊捅咕捅咕秦琼,“听见没?你的秦王。”


    秦琼拱手道:“某是秦琼,字叔宝;这是程咬金,字义贞;那个是……”


    他把有名气的介绍了一遍,客客气气地问,“能否行个方便,就说我等欲投秦王,请秦王殿下给个回复。”


    两只斥候交头接耳,嘀咕了几句,达成一致,其中一只像猫头鹰似的先飞回巢,通报这件事,另一只陪同这伙人,跟在后面,留出些安全距离来。


    “那便请诸位稍待,我领你们去见殿下。”


    “直接见吗?”程咬金吃了一惊。


    剩下的那只斥候微微一愣:“你们是觉得天色晚了吗?那也可以明天。”


    “不晚。”秦琼斩钉截铁,“我们跟你走。”


    日薄西山时,逃难似的一行人,到了唐军的驻点。


    层层岗哨,步步守卫,甲胄凛然,井然有序,军纪严明。


    秦琼越看越惊喜,几乎下定了决心。


    程咬金东张西望,感叹道:“真舍得花钱,站岗的都有这么好的皮甲。比王世充那个死抠好多了。”


    他们刚走近主帐,里面就大步走出一年轻男子。


    其人不过弱冠之龄,然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气度华贵,举世罕见,却竟给人一种灿烂而温和的亲近之感。


    秦琼与程咬金等人俱是一愣,不仅因为来者器宇不凡,更因为这人怀里还抱了个孩子。


    啊?


    “久闻几位义士勇武之名,今日得见,实乃世民之幸。”秦王言笑晏晏,眼睛一扫,就先拉住秦琼的手,“阁下就是秦叔宝吧?瓦岗每战皆先登,勇冠三军者,非叔宝莫属了。”


    秦琼虽不至于受宠若惊,但确实很高兴,只是因被秦王握着手,离秦王怀里那孩子就越近了些。


    感觉好怪。


    就算他跳槽过那么多次,也没有哪次boss直聘的时候,对方带着小孩的呀。


    程咬金也震惊,失声道:“军中哪来的小孩??”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旧唐书》


    推个基友的文《[天幕]当朱元璋成为崇祯帝》


    作者:写诗就行


    文案:朱元璋为皇太孙铺平了道路,怀着对明朝千秋万代的期盼,安心地合上了眼睛。


    再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穿越到了子孙后辈身上。


    还没来得及为健康年轻的身体喜悦,那块高悬于头顶的天幕就开始闪烁:


    【今天,我们就来盘一盘明末历史,看看这个由朱重八一手创立的王朝,是怎样走向灭亡的……】


    朱元璋:??????


    ——


    十七岁的朱由检,刚刚从信王成为大明帝国的新主人。


    谁料龙椅还没坐热,灵魂就被赶出了躯体。


    “你是谁?!从我的身体里滚出来!”他以凶狠的姿态冲着眼前的“自己”叫喊。


    谁能想到,对方比他更凶:“朕是你太祖爷爷!”


    大概是朱元璋一手带孩子,一手救明朝的故事。感兴趣的可以收藏一下,谢谢宝贝们。[亲亲]


    第57章 一团小龙包


    “这是吾子, 单名为政。”李世民很自然地介绍自家孩子,笑道,“政儿, 来与诸位豪杰认识一下, 日后兴许要常来常往了。”


    政崽礼貌微笑,拱拱小手,好奇地打量他们。


    秦琼虽然灰头土脸,但气质沉稳,程咬金往这一站就像座敦实的山,一看就都是不错的武将。


    政崽看武将的目光太刁钻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他周围都有好多好多武将。


    真不错, 走在半路上都有几头武将主动找上门。


    秦琼赶忙回礼, 其他人还带着意外的表情, 糊里糊涂地跟着抱拳。


    “天色已晚, 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 我军中虽简陋些, 倒也准备了吃食,不知诸位可否赏光?”李世民盛情邀请。


    一行人自然喜不自胜, 连连答应。


    不管能不能成, 这都是个好兆头。双方非常愿意进一步接触, 也就保持初见的礼貌, 留下来吃晚饭。


    主帐空间有限, 就分帐用食, 只留了四个人下来。除了秦琼程咬金, 还有牛进达和吴黑闼。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这种自己人作陪。


    垫子铺开, 桌案摆上,粟米粥胡饼肉脯三件套,虽然胡饼是烤出来保存的,咬起来略干硬,但对忙着跑路的几人来说,能这样舒适地坐下来,吃上有温度的粥,就已经足以喜悦了。


    只是……


    秦琼纳罕地偷偷看去,秦王自己不急着用饭,先试了试粟米粥的温度,先手心再手背,贴在碗壁上,反复试完,确定不烫了,才叮嘱孩子:“慢些吃,粥下面比上面热。”


    “哦。”那孩子乖巧作答,坐得稳稳的,圈住勺子,吃得慢吞吞,文雅秀气。


    这孩子长得,若是出现在荒郊野岭,多半会让人怀疑是什么神仙童子溜下凡来玩。


    秦琼尚且稳得住,就算有再多疑问,也没有随便问出口。


    程咬金就不同了,直率道:“程咬金是个粗人,秦王如此礼遇,本该诚惶诚恐,感激不尽。但俺刚从洛阳过来,欲投明主,为之效力。那新来的有疑问,是不是可以直说呢?”


    李世民笑道:“义贞有话,但说无妨。”


    “殿下是在行军吧?如果是打猎游玩,不会带这么多人的。”


    “是在行军。”李世民也不瞒他们。


    从长安到长春宫,这一路上全都是自己人,没有任何危险,也就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程咬金便纳闷地抬手,指了一下那安静用饭的孩子。他手刚抬起来,就被秦琼强行按下去了。


    “这行军在外,带一个小孩子是何道理?”


    政崽见问到自己了,就放下勺子,咽下了口中的粥。


    跟他平日的食物比,这粥实在粗糙,奈何素女不好跟在军队里,只能在长春宫等他们。


    李世民微笑着看向自家的崽,怂恿孩子表现一下。


    行吧,那就满足一下阿耶的恶趣味好了。


    “将军此言,恕我不太明白。”小朋友条理清晰地开口,“我在此处,有何不妥?”


    这话听得几位客人都是一愣,他们是外来的,本就不够了解秦王家事,看见一个陌生小孩,都得根据他的长相才能猜测出这是秦王的孩子,就更不知道这孩子的年纪了。


    这时候,连秦琼都在狐疑:没听说秦王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呀?言语如此流利,是三四岁吗?可这个体型看上去又小小的一团,难不成是一两岁,只是早慧了些?


    疑问是程咬金提出来的,他见秦王这边没人跳出来斥责他冒犯无礼,也就大大方方地表示:“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这种事。”


    “为何没有?”政崽淡定追问。


    这倒把程咬金问住了。他直愣愣道:“别说打仗了,打架都没有带小孩的。一不小心摔倒滚马蹄底下,那就成肉……呃……泥……”


    秦琼疯狂在背后敲程咬金的背,终于把这话音给止住了。


    程咬金讪讪一笑,声音越来越小,倒是没有坏心,坦白道,“但凡公子大些,有个十来岁,哪怕八九岁,我也不多这个嘴,撩人嫌了。”


    政崽也看出这个大个子没有恶意,平心而论,他若是普通的孩子,李世民确实是不该、也不能带他的。


    但他不普通,所以也就毫不心虚。


    “将军既有此疑问,不妨留下来看看,就知道为何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唐军上下却无人反对了。”


    政崽巧妙地把问题搁置下来。与其初次见面,就长篇大论地炫耀自己的非凡,不如让对方慢慢发现好了。


    这几人直接奔着李世民来的,成功的可能非常大,以后熟了,自然就跟李靖似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咬金迷惑不已,想不出个名堂来,又觉得好像还挺有道理,就这么懵逼地小声骚扰秦琼。


    “对啊,你说唐军这边,咋没人反对呢?”


    秦琼哪知道,只能以手遮掩,耳语推测:“秦王虽年轻,却也名声在外,去岁刚大胜薛仁杲,这军纪严明的道理,难道他能不懂?”


    程咬金琢磨了一下,呼噜了一大碗粥,抹抹嘴,琢磨明白了。


    “你是真喜欢秦王,我看出来了。”


    秦琼习惯性地无奈,也照例没有反驳。


    他确实向往秦王,不然也不会坚定不移地往这来了。


    李世民的社交能力点满,非常擅长察言观色。


    几乎一照面,他就知道秦琼在这瓦岗寨小组里分量很重,且对自己有好感,所以等众人风卷残云似的吃了个半饱,他就让属下继续添饭,起了个对面所有人都能参与的话题。


    “诸位是从洛阳来的吧?不知洛阳那边情形如何了?”


    他问起洛阳,众人都正色起来,政崽也放下那份吃了半天都没吃完的粥,竖起耳朵听着。


    “殿下问我们算问对人了。洛阳现在别提多乱了!”程咬金直言不讳,“从上到下,人人自危,除了王世充自家亲戚,谁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话秦王府这边爱听,长孙无忌顺口接道:“听说王世充囚禁了越王,可有这回事?”


    政崽马上偷偷去拉李世民袖子,时局太乱,有太多人他还不认识,每次都得现问。


    “越王哪个?”幼崽小小声。


    “越王杨侗,是杨广的孙子,原是洛阳群臣拥立的。 ”李世民低声解答。


    政崽瞬间就反应过来:“可阿耶和舅舅叫他越王,说明他没有得到长安认可?”


    幼崽以长安,指代了李唐这边自家人的势力。


    “对。你祖父拥立的是杨侗的弟弟杨侑。”李世民声音愈低,对崽崽的敏锐很赞赏。


    “洛阳为何有群臣?长安不才是国都吗?”政崽问题一箩筐。


    “杨广喜欢洛阳,常年待在那里。”


    “好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洛阳不在我们手里。”


    “以后会在的。”李世民简洁地安慰完孩子,听无忌与来客对话。


    “有这么回事。”


    “确有其事。”


    几人不约而同地回答,各自补充。


    “嗐,姓杨的小皇帝不过傀儡而已。这上位还没一年呢,就被王世充囚禁了,里外不通,也不知道还活着没?”


    李世民与无忌玄龄面色不变,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程咬金在指桑骂槐,扫射范围有点广。


    唯有政崽天真,与低头侧耳的父亲咬耳朵:“ 杨侑死了没 ?”


    “还没。”


    政崽仰着头,腰直得有点累,交流费劲,有点想站起来了,但觉不妥,就没站起来。


    “怎么还没死?”崽崽肆无忌惮,但极小声。


    李世民严肃脸,悄咪咪告知:“快了,就今年了。”


    不管是洛阳拥立的杨侗,还是李渊拥立的杨侑,都只起了个体面的过渡作用。


    杨广刚死,总要稍微意思意思,让姓杨的上位,再禅位,先封个国公,再不幸地生病去世。


    你问什么病?那就要看李渊喜欢什么病了。


    秦琼又去敲程咬金,要不是怕动静太大很尴尬,他都想用力砸了。


    程咬金纳闷地压声音:“咋了?不能说?”


    大嘴巴大嗓门的程咬金被这么一制裁,牛进达适时道:“王世充在洛阳不得人心,粮价高至八万钱一斛,每日都有军民外逃。王贼大怒,下令全城戒严,凡出城的将领,必将家人留于城中为质,甚至还下令连坐。”[1]


    李世民:“八万钱?”


    政崽:“连坐?”好耳熟。


    长孙无忌心道:这么快就改口叫王贼了?看来这个已经拿下。


    房玄龄思量:洛阳这么缺粮?军心民心都散,那就是说以后可以断其粮道,围而不攻。


    李世民瞅孩子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在意“连坐”。


    他接着问:“洛阳周边有四大粮仓,存粮足足三千余万石,至少占了天下粮仓的一半,怎么才这么短时间,粮价就飙升到八万钱?这百姓怎么吃得起?不出半月就有饿死的。”


    其实秦王府私下讨论过这个问题,但情报是时时在更迭的,还是多方位验证更新一下比较稳妥。


    “谁说不是呢?已经饿死不少了。”


    “存粮再多有啥用,王世充又不给百姓吃。别说百姓了,那粮食优先供给他自己人,很多朝臣都得不到的。”


    “不然怎么怨声满道呢。”


    说到这个,一行人没有不义愤填膺的。


    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吃不饱肚子,看不到未来,眼看上司是个披着人皮的祸害,能跑的都跑了。


    跑不掉的只能怪自己胆子小反应慢,没机会。


    “如此虐下,难怪人心向背。”李世民感叹,随即举杯,“多谢诸位义士实言相告,世民以水代酒,敬诸位一杯。”


    “军中无酒吗?”吴黑闼问。


    “待到了长春宫,可为诸位补上,介时一起喝个够。”李世民洒然一笑,给政崽也倒杯温水。


    秦琼率先举杯抬手,其余人跟上,各自饮了这杯水。


    畅谈到这个份上,李世民顺理成章地抛出橄榄枝,邀请道:“诸位若不嫌弃,就留在世民军中如何?”


    按理说,面试双方都很满意,该出结果了吧。


    秦琼刚要点头,房玄龄却摇首道:“殿下,臣觉得不妥。”


    嗯?不妥?


    政崽本在构建王世充祸祸下的洛阳是什么情况,忽然听到房玄龄这么说,顿时觉得很奇怪。


    房玄龄可不是胡说八道的人,如果不是很重要,他不会拆李世民的台的。


    那是因为什么呢?政崽开动脑筋。


    这几人有什么问题?应该不会,如果有,李世民不会发现不了。


    那就是……


    哦,李世民的问题。


    “哪里不妥?”李世民恍若未觉。


    “陛下就在长安,如何能越过陛下私下决定呢?这很不妥当。”房玄龄温吞水似的,这话却很直接,像是说给几位客人听的。


    长孙无忌也道:“虽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这里是渭南县,离长安如此之近,陛下若是听说此事,确实不好。”


    “原来如此。”李世民恍然大悟,“那该怎么办呢?”


    政崽瞅瞅做作的父亲大人,安心坐下来。


    得了,原来心里有数,只是不好说,得借别人的嘴。


    秦琼闻弦歌而知雅意,立马表态:“是我等鲁莽了,该往长安走一趟,表示我等诚意,而后交由大唐天子定夺。”


    “还要去长安?”程咬金嘀嘀咕咕,像有点并不大情愿。


    他这种看似鲁莽的直觉系,从听到李密死讯的那一刻起,就总觉着李密是李渊逼死的。或者,反正,总之,李密的死跟李渊有关。


    他就不是很乐意去见李渊了。


    当然,过段时间等他搞清楚前因后果,接受现实了,也许会好点。


    只是现在多少有点不得劲。


    李世民微微而笑,把手递给政崽,起身离席。


    幼崽牵着他的手,跟上他放慢的脚步,来到匆忙起身趋近的秦琼身边。


    “诸位不必太担心,我许的诺言始终作数,秦王府永远欢迎诸位。几位往长安一趟,若无变数,陛下多半还是会将几位拨到长春宫来的,因为我这边缺人。如若没有,我也会上书,请求陛下的。”


    李世民诚心诚意地说完,秦琼心里也就有底了。


    这就相当于冲着分公司领导来,面试很顺利,但要往总公司去一趟,走个流程,再像流水一样流回来。


    给最大的领导面子,入职要在长安办。


    大家都听明白了,就算是别别扭扭的,也无人反对。


    晚间这一行人直接宿在了军营,政崽幽幽地叹了口气。


    “怎么啦?”李世民正在检查他的宝贝弓,听这小动静,马上转头看孩子,笑眯眯地问,“是不是晚食不合胃口?我看你很勉强才吃了半碗粥。”


    “好难吃。”幼崽吐槽。


    “是有点难吃的。”也是娇生惯养长大,只是比较能吃苦,适应性很强的秦王,如此抱怨。


    “肉脯都嚼不动。”政崽真的嚼了好久,恨不得化为龙一口吞,省得嚼半天,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嗓子都要卡住了。


    “呃……确实。”李世民赞同,继而摊手,“没办法,行军就是这样的。”


    他走近,与宝宝贴贴:“等我们到长春宫就好了。黄河里有很多鱼哦。”


    “好吧。”孩子只是撒娇而已,并没有非要让父亲为难的意思。


    事实上,光骑马这件事本身,玩一会很爽快,坐久了那真是腿痛屁股痛浑身不舒服。


    而且,李世民是穿着铠甲的,睡觉也没打算脱。


    “诶?”政崽傻眼,“就这么睡吗?”


    “在浅水原的时候不就经常这样吗?”李世民揉搓了一把孩子的脸,尤其爱侧面观察,圆嘟嘟的。


    “可是现在很安全啊。阿耶觉得不安全吗?”


    “唔……”李世民沉吟,“万一有人袭营呢?”


    “会有吗?”


    “万一嘛。”


    政崽不说话了,又叹一口气,没有温暖软和的怀抱当垫子趴了。


    他本来很喜欢这个睡觉姿势的,趴着很有安全感,热了就自己翻个身,咕噜咕噜滚下来,靠着父亲睡。


    但是铠甲真的好凉好硬,冷不丁触碰到,因为天气问题,更是凉飕飕硬邦邦的。


    小朋友委屈巴巴地自己钻进被窝,缩成一团,不提过分要求,自顾自地不高兴。


    李世民忍住笑,卸下外甲,用手指戳戳埋进被子里的一团小龙包。


    幼崽往里面蹭蹭,给他挪挪窝,但还是藏着脸,闷闷地埋着头。


    “逗你玩的,我里面有穿软甲。还过来陪我睡吗?”


    幼崽刷地冒出头来,噌噌的,露出半张脸,扭过来看。


    “软甲是什么做的?”


    “是铁的。”


    “铁的也会软吗?”幼崽好奇地蛄蛹过去,上手摸摸。


    隔着两层衣服,也能试到一点手感,确实是软甲。


    “当然,锁子甲是细细的铁丝织的,很柔韧,可以保护五脏。多与明光铠同时用,偶尔也可以只穿软甲,这样从外面看不出来,更轻便。”


    “真的看不出来诶。”政崽发出感叹。


    “好了,可以睡觉了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嗯嗯。”幼崽也困了,但要闭上眼睛,把手交叠在李世民胸口,头枕上去,侧着脸颊,小幅度地蹭蹭脸,慢慢地断电。


    翌日晨曦,李世民抱着打盹的崽崽,与秦琼他们暂别。


    “如此匆忙,也没来得及与几位长谈。待长春宫重逢,再与诸位一道饮酒吧。”


    “那俺可当真了。”程咬金瞅他。


    “我可不是王世充。”李世民失笑,“我说话,向来算话。”


    “那俺等你的酒!”


    “好。”


    众人急吼吼地离开,但这次不再是忐忑不安地乱跑,而是很有奔头,铆足了劲奔赴长安。


    也奔赴他们危险的璀璨前程。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相视而笑,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一日半后,秦王率军抵达长春宫,接管了军政。


    政崽眼巴巴地陪父亲忙了几日正事,当个勤快的尾巴和小镇纸,干什么都乖巧又积极,耐心地等啊等。


    等李世民见完所有该见的戍卫军,处理完所有从房玄龄那儿过手的文书,再和当地官员对齐颗粒度……


    终于,等到了空闲时间。


    “今日要做什么呢?”这几天,每天醒了,政崽都会问上一句。


    李世民会大致告诉他,比如:“去看看永丰仓。”


    “是个大粮仓?”


    “是的。”


    “只看一个吗?”


    “只有一个。”


    “那好少哦,洛阳有四个。”政崽伸出手指,很是遗憾。


    “洛阳毕竟是洛阳。”


    “那长安呢?”


    “长安有两个,包括永丰仓。”


    “才两个。”政崽撇撇嘴,不解道,“为什么洛阳比长安多这么多?”


    “洛阳河网密集,漕运发达,光大河就有淮水、黄河和洛水,粮仓临河而建,自然方便。”


    “长安附近也有泾水渭水。”政崽接话。


    “是,但渭水容易泥沙淤积,长安又坐在关中平原,无论如何,运输也比不上洛阳。”


    “可阿耶和祖父,还是选择了长安。”


    “对,长安有它不可替代的地方。”李世民带孩子出门,边走边聊,“东有函谷和潼关……”


    “函谷关!这个我知道。”政崽陡然兴奋。


    李世民忍俊不禁:“那是,我们政儿生而知之,博古通今。”


    “你笑话我,我听出来了。”政崽哼唧。


    “没有啦。”李世民揉乱崽崽的头发。


    “ 西有大散关、陈仓关控扼陇右,南倚秦岭,北临渭水,做过几百年的都城,人心所向…… ”[2]


    李世民絮絮叨叨,政崽听得很专心,一点也不觉得枯燥。


    “而且就在咸阳旁边。”政崽补充自己的理解,全力支持长安打败洛阳。


    “说得很对。”


    长春宫是北周时期就建立的重要行宫,兼具军事堡垒的性质,最初名叫“晋城”,距今五十余年了。


    骑马半日,他们到了永丰仓。


    李世民做事很快,先召仓监和仓丞对答,然后随机抽查公文账册,再随便抽几个幸运粮仓现场查看。


    他来之前没有通知任何官员,突然就到了,吓得仓监仓丞差点没冷汗直流,抖若筛糠。


    四不两直的含金量,懂的都懂。


    而且永丰仓是军管,李世民如果发现仓库出了什么问题,甚至可以随手杀一两个官员,以儆效尤。


    陕东道大行台的管辖范围,就包括永丰仓这里。


    常言道,县官不如现管,但不巧,李世民既是“县官”,也是现管。


    “这马匹折损是怎么回事?”房玄龄陪同在侧,翻阅文书记录时,冷不丁冒出一句,温温和和地质问,“既无战事,何以损失五匹马?”


    马匹是非常重要的战略资源,政崽都知道,要不然他也不会在自己都虚弱的时候,出手治疗大胖马了。


    无缘无故地损失五匹马,这可是很大的事了。


    “这……” 此处一把手仓监和二把手仓丞,都开始吞吞吐吐,露出了一种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的便秘表情。


    但这并不是做贼心虚。


    李世民看出来了,佯怒道:“有话直说,错过这个辩解的机会,我可是会直接问罪的。”


    两人支支吾吾,又豁出去了一般,乱七八糟地回答:“这实非属下之过呀。这几匹马是官马,都是登记在册的。殿下马上就要过来了,我们哪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那不是找死吗?”


    “对呀对呀。说出来殿下可能不信……”


    “谁说殿下不信,殿下又不是没有遇到过?浅水原不就有龙吗?”


    “啊对对对。”


    “马是被妖怪吃了!不仅有马,还有牛羊,就在黄河边上,一到夜里就有妖怪,很大很大的水猴子,一张嘴比缸都大,天天吃,都吃了十日了,吓得人心惶惶……”


    两人满脸菜色,比比划划地描述,看神情不像作假。


    “玄龄以为呢?”李世民信了一半。


    “ 《厩牧籍》和《亡失簿》 对得上,但长春宫还没有收到递上来的劾状。”房玄龄低声道。


    “殿下恕罪,其实我们已经写好了,但是不敢上报。”两人齐齐跪下了,自辩道,“这种诡事,我们怕殿下不信,降罪我等……”


    跟崔珏当时说的差不多。


    李世民和政崽同步点头,心里更信了几分。


    “每天晚上都来?”李世民跃跃欲试。


    房玄龄面色一变,连忙放下文书,试图阻止:“殿下!”


    “每天都来。”两人异口同声。


    “不可以身犯……”


    “那我今晚等它。”


    可怜的房玄龄,反应再快也没用,他太文官了,根本阻止不了一点。


    话都没说完,这事就定了。


    政崽拍拍房玄龄的肩膀,若无其事道:“玄龄不要担心,有我在。”


    他老爱学李世民称呼,李世民叫“玄龄”,他就叫“玄龄”。


    房玄龄看看孩子白白嫩嫩的小手,无话可说,只能叹息加点头。


    于是这天晚上,李世民就带着政崽,在河上钓鱼执法。


    真钓鱼,也真执法。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旧唐书》。“是时,洛阳饥馑,布帛翔贵,米斛直钱八九万。”


    粮食价格为什么这么贵,后面还会提到其他原因。


    [2]出自《 水经注·渭水上》


    第58章 好诡异,太诡异了


    弯月如钩, 轻舟似叶。


    没有声势浩大的战船,也没有埋伏一群弓弩手。甚至连许洛仁这种亲卫统领,在钓鱼执法这件事上, 都没有比过看似弱不禁风, 又不爱说话的素女。


    亲卫们如丧考妣,李世民还拍肩安慰了几句,顺带推走了面带谴责的房玄龄。


    于是这小船上,就只剩下了三个人,素女兼职划船和等鱼做菜。


    虽然等到的可能性不大。


    “阿耶。”


    “嗯?”


    “你为什么不怕呢?可能是很大的妖怪,如果我打不过怎么办?”政崽看守着毫无动静的鱼竿。


    李世民坐他边上, 撸尾巴玩, 悠闲自在:“我相信政儿。”


    “可是哪吒那么厉害, 也被逼死过;孙悟空也厉害, 都压山下五百年了。”政崽略有担心。


    他耿耿于怀于所谓“猎龙者”“阵法”“镜子”“方士”“楚巫”等等, 尤其猎龙者, 口气那么大,凭什么敢猎龙?


    到底有多厉害?


    罪魁祸首就是赵王和这帮人, 政崽才不会搞错。赵王肯定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就是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猎龙者存在?


    李世民却微微而笑,从容不迫:“不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我不会死在这里。”


    “咦?”可是政崽有危机感, “那上次蜚干坏事, 阿耶都生病了, 它还偷偷摸摸想伤害你, 那个时候你也不怕吗?”


    “这个嘛……”李世民迟疑了一下, “我好像是有点怕的, 但很奇怪, 也没那么怕。”


    “听不懂。”


    “就好像你阿娘怕蛇,她确实怕蛇,但她真的怕蛇吗?年少时我们相约出去玩,她看花的时候,蛇爬到她脚边了。”


    “啊?那后来呢?”政崽霎时紧张起来。


    “她怕,怕得一脚踩扁了那条水蛇,连踩了好几脚,然后向我这边跑。我拉住她的时候,她还在发抖。”


    “蛇死了吗?”


    “没毒,死得不能再死了。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李世民面色微微古怪。


    “你对阿娘说,不要怕?”政崽猜测。


    “不,她觉得她最喜欢的鞋子被蛇玷污了,不能再穿了,很是难过。我忙着安慰她这件事。”


    “不是在怕蛇吗?怎么变成鞋子了?”政崽搞不懂这个转折。


    “女孩子是这样的,——哦不,你阿娘是这样的,你姑母不是。”李世民马上改口。


    政崽糊里糊涂地歪歪头:“所以?”


    “所以,蜚那种我从前没见过的妖兽,着实可怕,但倘若没有政儿你出手,我也觉得我没那么容易死。”


    就是有种奇怪的、无由来的自信。


    “不过,我因此而病,薛举因此而死,倒也公平。”李世民说完,啾啾政崽的小手,“还是要多谢政儿,不然我们免不了败一场,多枉死上万军卒。”


    政崽喜欢被肯定,矜持又骄傲地露出笑来,大尾巴蹭蹭李世民的手。


    水里的一弯月亮泛起涟漪,初春的星辰落满黄河。


    如此星辰如此夜,政崽的鱼儿还没上钩。


    却有行船的水声,簌簌汩汩的,荡入他们耳中。


    大半夜的,哪来的船?商船这个时辰都休息了。


    李世民与政崽皆纳闷地望过去,那装饰素雅的兰舟飘飘悠悠靠过来,雪青色的帘幕被一只优美的手轻轻掀开。


    走出来的人谁也想不到,居然是长孙无忧!


    “嘶……”李世民倒吸一口气,本能地掐了掐掌心,用力再用力,刹那之间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不可置信地看看素女,再看看政崽,见他们都一脸震惊懵逼,一时惊疑不定,不敢开口。


    那真的是长孙无忧,容貌衣着气质,举手投足给人的亲近感觉,从发间斜插的飞燕金钗,到缀着珍珠的岐头履,都没有一点问题。


    政崽认得那双鞋子,因为身高的问题,他对母亲的裙子与鞋子印象深刻。


    他能听出母亲的脚步声,不管是庭中还是室内,有时他就那么躲在柱子或者门后面,像躲猫猫的小猫一样,悄悄看她拾级而上。


    裙摆很自然地飘起来,就会露出半截鞋面。


    长孙无忧有很多秀丽的裙裳和鞋子,政崽确信这一双他见过,而且那鞋上装饰的珍珠就是鲛珠。


    他当时发现了还特别欣喜,指给李世民看,很高兴这些珠子阿娘喜欢。


    但是——在这种时刻看见长孙无忧,比看见任何妖魔鬼怪都要惊悚!


    她一个普通的、怀孕的弱女子,在半夜三更,独自出现在黄河的水面上,这对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可能在这里?


    “二郎,政儿!”长孙无忧惊喜道,“你们怎么也在?”


    她提着一盏水晶灯,左手轻敛裙摆,从船舱矮身出现后,就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了两步。


    “小心!”李世民下意识拉住孩子的手,让素女把船靠过去,“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在这里?”


    长孙无忧停住了脚步,也很懵:“我亦不知。长安细雨霏霏,我天黑便睡下了,不知怎么,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天上。”


    “在天上?!”父子俩异口同声,惊呆了。


    “是,而且身下骑着一把扫帚。”长孙无忧心有余悸,“我自然慌得不敢动,那扫帚带我一直飞,落地时就在船上了。我本想等天亮了报官,不曾想你们也在。”[1]


    “骑着……扫帚?”


    父子俩目瞪口呆。


    这故事实在太离奇了,但正因为离奇,反而可能是真的。


    然而,李世民和政崽却能感觉到彼此攥紧了交握的那只手。


    谁也没有放松下来。


    眼睛和耳朵都告诉他们,这确凿就是长孙无忧,但直觉不肯信。


    两艘船慢慢靠近,距离逐渐缩短,他们能清楚地看见她眼里温柔的光彩与笑意。


    这肯定是长孙无忧啊,怎么可能不是呢?


    李世民怎么可能认错她?政崽怎么可能认错她?


    但他们同时觉得后背发凉,毛骨悚然,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政崽盯着长孙无忧佩戴的护身符,随侯珠没有亮。


    它怎么不亮了?阿娘是被妖怪术士的什么拐出了秦王府吗?门上瞌睡的椒图死了吗?桃符上的神荼郁垒一点用都没有吗?


    不是说秦王府一般妖怪进不去吗?那是很大很大的妖怪了?


    大妖怪把长孙无忧放这里,是图什么?


    政崽胡思乱想着,因为感觉太矛盾了,十分茫然踌躇,竟就这么看着两艘船靠在了一处。


    “吱呀”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盖过了夜色笼罩下的水声。


    “慢些,小船不稳。”李世民跨出去,把政崽挡在背后,向长孙无忧伸出了手。


    政崽的本能在疯狂尖啸,像疯了的鸣笛开水壶。


    刹那之间,他来不及做更多的反应,只是看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忧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马上就要牵到手了!


    政崽咬咬牙,不管不顾,将灵力一股脑倾泻而出,顺着静默的灵契,全部输出!


    “哪吒!!!”


    政崽的感叹号,在四人小群铺满屏幕,安静的频道马上兵荒马乱。


    “干什么?我跟师父下棋呢。”


    “出什么事了?”


    “我们马上就来!”


    三个截然不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但居然每个字都传达得很清晰。


    政崽不管,继续用灵力刷屏。


    “哪吒!哪吒!哪——”


    “叫魂呢!”哪吒很不满。


    但也就一个呼吸的时间,赤色的光芒大作,哪吒嚣张地顺着灵契,出现在夜空里。


    禹和女娇一点也不比他慢,匆匆忙忙的,女娇的发髻都是散的,根本没来得及梳妆。


    女娇都如此,长孙无忧大半夜的是不是打扮得过于精致整齐了?


    别的不说,那支带着步摇的金钗,怎么也不是睡觉前还要插着的吧?


    接下来的这一秒里,所有人都动了。


    政崽的灵力因为同时召唤三个人而几乎见底,使劲拉着李世民往后退,不让他跨过己方的船。


    哪吒不耐烦的面色一僵,直接坠落,隔空一掌拍在政崽所在的船上。激浪翻涌,推着这船往岸边跑。


    “快上岸,这水里不能待。”少年小神仙闪到了中间,挡住了“长孙无忧”的视线,警惕地告诫。


    素女连忙控船,飞快地后退。


    女娇御风而立,掐诀施法,为政崽回蓝,给哪吒和大禹加buff。


    大禹直接“吨”的一下,落在“长孙无忧”的小船上,举起一樽鼎砸了过去。


    “你们是何人?”她居然还在惊讶。


    大禹嗤笑道:“别装了,无支祁,咱俩谁跟谁啊,认不出你的幻术,我这辈子白活了。”


    “你还是这么让人讨厌。”无支祁幽幽作答,不紧不慢地消失在黄河水里,如水滴落入汪洋,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禹的鼎砸了个空,但他毫不松懈,立马转身看向哪吒。


    哪吒冷笑一声,向水里丢出缚妖索,追着无形的轨迹在水底追踪。


    “这东西没用,找到了也捆不住。”大禹皱眉,“他怎么又跑出来了?这次才锁了他八百年。”


    “你要是当初让庚辰把他打死,就没这么多麻烦了。”哪吒也烦躁。


    “是我们不想打死吗?是打不死。”


    “别吵了,得商量一下对策,无支祁什么都干得出来。”女娇边说边飞落到政崽那里。


    “果然是妖怪假装的。”李世民喃喃。


    “阿耶知道?”政崽讶然。


    “本来不知道,但她居然很少看你。”李世民敏锐道,“也不问我们半夜在干什么。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是真的无忧,目光不自觉地就会落在孩子身上,留神看他头发是不是乱了,小手干不干净,指甲长不长,衣服的系带有没有松,小挎包的带子有没有拧巴……


    饿不饿?渴不渴?冷不冷?健不健康?在干什么?心情如何?


    要注意的事情太多了,都在她的目光里。


    “那你还靠那么近?”政崽嘀咕。


    “万一是咋办?我怕是障眼法,又怕是无忧中了什么术法……”李世民其实紧张得要命。


    他跟妖魔鬼怪这一类存在,仿佛存在天然的壁垒,一知半解的。既怕是假的,又怕是真的。


    直到这时,才松了半口气,向陌生的女娇道谢:“多谢诸位援手。”


    “不必客气,这原是我等分内之事。”女娇微笑,“请速速上岸。”


    李世民也不追问,船一靠岸,就迅速抱着孩子跳上了岸。


    政崽的心跳得没那么急了,气道:“这谁呀?怎么跑掉了?”


    “无支祁,淮水水妖。”哪吒简短道,还悬停在水面上,四处逡巡。


    “谁是水妖?”水里传来一把和哪吒一模一样的声音,嬉笑道,“我当水神的时候,你还是女娲抛着玩的一颗珠子呢。”


    哪吒大怒,顺着那声音的来源,甩出去一块金砖。


    金砖溅起千层浪,那浪花却趁势而起,汹涌暴涨,化为无数半透明的丝线,冲出好几里远,拖着系在树下的特勒骠,猛然拽过来。


    特勒骠的系绳应声而断,它在半空中,发出了惊恐的嘶鸣。  !!!


    “特勒骠!”


    作者有话说:


    [1]骑扫帚灵感来自唐朝戴孚的《广异记》。“婢骑扫帚随后,冉冉乘空,不复见。”


    故事大概是说:唐朝有个户部小吏,家里的骏马越养越瘦,自己的妻子也日渐憔悴。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隔壁的胡人术士点破真相——你妻子每晚都骑着马出去约会,你马能不瘦吗?


    小吏半信半疑,当晚假装睡觉,偷偷跟着妻子,结果发现她让婢女备好马,自己刚跨上去,婢女就骑着扫帚腾空而起,转眼没了踪影。小吏吓得赶紧找术士求助。


    到了晚上,他假装回家,果然撞见妻子带着婢女回来,还让婢女用扫帚点火照明。


    他趁机躲进大瓮里,竟被醉酒的婢女误骑着瓮,一路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山顶。在那里,他目睹了妻子和一群精怪开派对,而他自己就像个“瓮中偷窥者”。


    天亮后,小吏好不容易跑回家,胡人术士告诉他,魅惑他妻子的是一只苍鹤精。于是他们设下陷阱,一把火烧死了苍鹤,他妻子的病也就此痊愈了。


    不仅骑扫帚,还骑瓮。


    第59章 太阿!


    “你别动!我们会救!”


    大禹的鼎狠狠地砸向那浪花, 哪吒的缚妖索如灵蛇缠绕,紧紧地绕成螺旋状,死死拉扯, 如拔河一般, 争夺大胖马的掌控权。


    可怜的马四面朝天,即将被拖入水里,又被两股力量拉扯争夺,僵持在了中间,尾巴夹着,几乎湿透了。


    女娇急忙拦着李世民, 催他们赶紧离开:“你们快走, 这马只是诱饵, 无支祁可能是冲你们来的。”


    “冲我们来的?”政崽疑惑, “我们?”


    “是。”女娇语速很快, “无支祁有一个特别的爱好, 他喜欢狩猎人皇。”


    “啊??”


    李世民这辈子也想不到,“狩猎”这个字, 还能跟“人皇”放一起, 而且放前面。


    “都人皇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护佑吗?”政崽难以置信。


    “人皇当然有天佑, 所以他当年攻击禹, 屡次没有得手, 改为狩猎未来的人皇。”


    李世民反应灵敏, 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孩子说起过的禹和女娇, 立即接话:“这妖怪袭击过启?”


    大禹的继任者, 是他的儿子启。


    “嗯, 启因此重伤濒死, 我分了一条命给他,才救活过来。”女娇道,“人皇在成为人皇之前,是不够安全的。至少对无支祁这种级别的妖神来说,是不够的。秦王还不是太子,你们大唐也还没有统一天下,这护体的气运还差很多。”


    所以挡得了小妖怪,挡不住大妖怪。


    政崽屏住呼吸,认真观察,仔细凝听和思量着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他没想到灵契之术这么耗灵力,但刚刚情况紧急,就算再来一百次,他也得用。


    那他现在有什么能对无支祁造成伤害的办法吗?


    无支祁也是水神,而且看上去是非常强大的水神,哪吒和禹加起来,同无支祁僵持到现在了,也没占到什么上风。


    如果他变成玄龙,是不是正好中了无支祁的意?


    幼崽的大脑飞快运转,各种念头纷杂而来,千头万绪。


    女娇向他摇头,可幼崽却不甘心。


    “你别掺和。”女娇给政崽传音,“上辈子无支祁就祸害过你,这次肯定也会咬着不放的。”


    “上辈子?”政崽瞬间想到了邯郸。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那时候你还太小了。总之无支祁很难对付,还是上报天庭比较好。”


    原来,是新仇叠旧恨。


    理智上,李世民知道自己该紧急撤离,但他的身体反应,超越了他的理智。


    “素女!”李世民向素女伸手。


    素女从壳里取出了秦王的弓箭,女娇略微不赞同地看着他们。


    “我只带了一把弓箭……”素女弱弱地解释,硬着头皮道,“是用来打妖怪的。”


    弱小无助,但随身携带杀伤性武器。


    “无支祁就是淮水,一般的弓箭是伤不了他的。”女娇试图阻止。


    “试过之后,如若不行,我自会退。”李世民张弓搭箭。


    女娇换了告诫对象,对政崽道:“那你别动,你灵力刚恢复了一成。无支祁没有法宝让你吞,你也不可能吞下整个淮河。”


    秦王弯弓如月,这一刻,便有了三钩月亮。


    天上的月牙静静看着热闹,水里的月亮碎成千千万万的浪花,掀起此起彼伏的月光波涛。


    李世民的愤怒,化作离弦的长箭,穿透月光与星光,流星一般,射向那拔河的另一端。


    以箭射水,好生荒谬。


    以凡人的箭,射妖神的浩荡,更荒谬了。


    但,自人族行走于大地以来,这样荒谬的事何其之多。


    夸父逐日,精卫填海,愚公移山,后羿射日……


    人族的老者是这样的,人族的小女孩是这样的,人族的生者与死者,从来不缺这样的。


    所以夸父的竹杖化成了开花的桃林,淹死的女娃还在衔木石填东海,那两座挡路的山被神仙搬走了,后羿射落了高高在上的九个太阳。


    后羿的箭,一定比这道箭光要绚丽得多吧。毕竟太阳坠落的动静,要多耀眼多耀眼。


    政崽摸到了包包里的和氏璧和小鼓,先丢和氏璧平息风浪,再甩开小鼓的束缚,让它连缀的五彩珠玉自由摇动。


    “咚咚”


    一道雷霆劈开水中的万千星辰,骇浪惊涛过电一般层层蔓延。


    李世民的白羽箭射中了捆着特勒骠的水浪。


    水面剧烈翻腾,像无支祁的笑声具现化了。


    “真有意思,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你们人皇。”


    肖似女娇的声音,暧昧地低语,“尤其你们这种不肯服输的漂亮人皇。”


    这货是男是女,有没有性别,这会儿无人在意,只是这拉仇恨的能力实在数一数二。


    李世民很怒,政崽也很怒。


    这妖神还嫌不够,继续嘲笑:“这是在给我挠痒痒吗?还是表演戏法?又是金又是玉的,现在的小孩真大方。”


    哪吒愠怒地加大输出,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凌驾于河面之上,拽着缚妖索,一把收紧。


    “好不要脸的老东西,除了欺负后生晚辈,你还能干什么?还狩猎人皇,李渊就在长安,你怎么不去?”


    李世民与政崽纷纷侧目,欲言又止。


    不是,这……这话对吗?


    但哪吒在尽力帮他们,这时候还是别拆队友的台了吧?


    “那种老头送我我都不要。”无支祁轻笑,“我还是更喜欢年轻的,像启,把他折腾死,多有成就感哪。那么勇敢的小子,一点点流干身体的血,到死都不肯闭上眼睛,多有趣啊……”


    八尾的涂山女君横眉冷目,失去了所有伪装,露出本来的、原始而野性的真面目。


    利爪森牙,长毛尖耳。


    所有温文尔雅、繁复精美的外表,都是需要精心维持的,而她现在,只想杀了无支祁。


    政崽看着她的尾巴,意外地有点走神。


    他继续摇动小鼓,这次数清楚了,原来是八条,而不是九条。


    上次是数错了?还是女娇伪装了?


    “ 杳杳冥冥,天地同生,乾封水脉,坤镇妖灵! ”


    碧色的流光犹如几十条锁链,从她的尾巴延伸出去,没入水中,化为四面八方的蜘蛛网,围剿无支祁的藏身之处。


    李世民注视着这热闹非凡的斗法,忽然道:“无支祁是淮水妖神,但这里是黄河。两河虽相连,但黄河没有厉害的水神吗?我记得有河伯。”


    素女不假思索:“大家都分不开身,我去请。”


    “麻烦你了。”李世民没有放下弓箭,但也没有离开。


    “告诉河伯,是禹和哪吒请他相助!”禹大声提醒,“催他快过来,不然哪吒告他渎职!秦王会砸他的庙!”


    “我记住了。”素女把壳留给政崽,遁水而去。


    有水浪偷偷跟随,被大禹用鼎砸断:“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报复我。”


    “你都死了多少年了,靠香火成神,最下等的地祇,九州到处都是,随便踩一脚都能冒出个城隍土地,我都懒得搭理。”无支祁毒辣道,“死掉的人皇屁都不是。”


    大禹一点也不恼,他笑着说:“被囚禁在水底深渊的这么多年,你一定过得很舒服吧?我一年四季都能收到百姓的贡品,不知道你有没有?”


    “我不稀罕!”无支祁掷地有声。


    但要是真不稀罕,他的音量是不是有点高?


    是不是有妖神破防了?


    哪吒却接了无支祁的上一句——人多的时候,对话是这样的,有点乱七八糟。“你是瞧不起谁呢?封神榜上365个,个个都是死后成神。”


    “那帮没用的废物,都是被打死了才上的榜,我凭什么瞧得起他们?”


    无支祁很不屑,嗤笑道,“差点忘了还有你,你倒不是死后成神,你是成神之前就死了。莲藕身用的还顺手吗?这么矮是不想长高吗?”


    既缚妖索和金砖之后,绣球也被投进了水里。这水里像火山喷发了似的,狂涌着岩浆色的滚烫泡沫。


    “哎呀,怎么还抛绣球?是准备嫁给我吗?我倒也不嫌弃你矮,只可惜你是藕,怕是没有那口口吧?”


    大禹用鼎砸断了无支祁的最后几个字,海啸般的嗡鸣铺天盖地。


    背景音实在杂乱喧嚷,政崽有点儿没听清。


    “没有什么?”幼崽疑惑。


    可惜不会有人回答这个少儿不宜的问题。


    特勒骠还活着,哪吒绝不允许无支祁在他面前抢马,各种法宝跟不要钱似的往里丢。


    政崽的小鼓响咚咚,灵力耗尽之前,他才不肯罢休。


    “不至于吧你们?我不过是出来透透气,吃几只牲畜打打牙祭,谁叫他们都不祭祀我了?就为了几只畜生,跟我打生打死?”


    无支祁做作地抱怨,“禹你儿子不是没死吗?女娇你们九尾有九条尾巴,只少了一条而已,这也值得记仇?”


    李世民深呼吸:“我看出来了,无支祁是真的厉害,不然以他这张嘴,他实在活不到现在。”


    政崽瞅了父亲一眼,小鼓摇来晃去,清清脆脆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雷电横空,纵横交错,紫青丹金,汇聚一堂,堂堂皇皇地集中而下,劈向水面,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还挺好看的嘞。”无支祁欣赏道,“我果然还是很欣赏你,可惜啊,偏偏抓不到。”


    哪吒气急败坏地回头吼道:“你俩怎么还不走?无支祁就是冲着你们来的,你们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赶紧走,这马我包救,行了吧?”


    李世民很是挫败,但眼前这场战斗,他确实插不上手,只能拉拉幼崽空着的那只小手。


    “走吗?”他甚至在商量。


    两只心有不甘的秦王,一大一小,表情很相似,忍气吞声,但写满了不服。


    政崽的手都摇麻了,那该死的无支祁也不知道掉了多少血。


    这就很烦人,我在明敌在暗,总不能把整条淮河的水抽干吧?那百姓还活不活了?


    这混蛋有恃无恐。


    “当年是谁打败的无支祁,不能请他过来吗?”李世民扬声。


    大禹接话:“我当时请了所有能请到的助力,趁庚辰与无支祁鏖战时,合力将无支祁封印的。”


    “真好意思说,不过人多势众罢了。”无支祁哼笑。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每次都被群殴,怎么不找找你自己的问题?”李世民斥道,“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坏事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打你?不知道反省,还抢马匹牛羊,你活该被打!”


    什么妖不妖神不神的,又偷又抢,还当李世民的面抢他的特勒骠,不骂无支祁骂谁?


    哪吒气笑了,暴躁道:“你们父子俩是被定身了吗?能不能走?再不走我把你俩腿打断!”


    大禹悄悄与哪吒传了句音,哪吒操控绣球就往政崽这边砸过来了。


    李世民吓了一跳,不得不抄起崽崽就走,也不敢一步三回头,磨磨唧唧了。


    幼崽怏怏不乐,为自己不能暴打敌人而生闷气。


    “别气了。”李世民自己都在叹气,“打不过,没办法。”


    可恶!


    可恨!


    可杀!


    嬴政不甘心,他绝不甘心!


    政崽越过李世民的肩头,还在盯着河面,幽幽的,狠狠的,恨恨的,新仇旧恨,怎么能不报?


    他要杀了无支祁!


    杀!


    幼崽的愤怒得到了龙吟般的回应。


    雀跃而欢喜,浓烈且杀气腾腾。


    是什么?


    政崽冥冥之中,想起了他雕像上佩戴的那把剑。


    对啊,他是有剑的。


    他的剑叫什么来着?


    “太阿!”政崽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来自遥远的前世和此时此刻的心声。


    一道剑光,垂天而下,仿佛自九霄之上睥睨的凛冽锋芒。


    太阿之剑,煌煌而来。


    作者有话说:


    太阿剑:主人叫我!我来啦!我帅不帅?[星星眼]我来得快不快?[爱心眼]我是不是主人最爱的武器?[亲亲]


    和氏璧:[问号]


    随侯珠:这辈子我第一哦。[眼镜]


    太阿剑:看看你俩的名字,臭外地的就是矫情。[白眼]


    拨浪鼓:长安算不算外地?[让我康康]我是长安本地的鼓。[彩虹屁]


    太阿剑:你坐乐器那一桌。[摸头]


    第60章 杨戬!


    太阿剑静默地劈下来, 径直斩断了水中伸出的无数丝线。


    那千丝万缕的水色,便如水母或章鱼的触角,纷纷断裂。


    这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 好像时间被暂停, 又被偷走了一秒,趁所有人都不注意似的,就发生了。


    好生奇妙。


    政崽的灵力完全被抽空,这都远远不够,情急之下,一股带着香火味的力量填补了空缺。


    政崽朦胧中似乎看到了几座神像, 有见过的, 也有没见过的。


    这是……过去这几百年里, 积攒的香火愿力?


    他脱力地趴在李世民怀里, 看见哪吒的缚妖索拔河成功, 护着特勒骠成功落地。


    太阿欠费停机, 闪烁半秒,恋恋不舍地回它的充电仓去了。


    剑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从出现到消失也不过两秒钟。


    一群法宝大乱斗里, 突然多出把剑,那太正常了, 政崽没有喊出声, 剑亮得夺目刺眼, 仿佛本能地在掩盖上面的铭文。


    李世民没有多想, 还以为是哪吒的剑呢。


    五光十色的大场面, 都快光污染了。


    大胖马生死关头走一趟, 落地时差点没爬起来, 四条腿都顺拐了, 好不容易扭到李世民身边,哎哎嘶鸣,一个劲地拿头蹭他的手。


    李世民忙着摸摸马头,再摸摸孩子头,一迭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虚惊一场,我们回家吧。”


    其实他们临时住在太仓官署,根本不能算家,但人不觉得,马也不觉得。


    大胖马哆哆嗦嗦了一会,跟着他们往官署的方向走。


    政崽软绵绵地瘫着,固执地望向水面。


    那水面平静了许多,哪吒驾着风火轮腾空而去,转眼不见踪影。


    “嗯?”政崽一头雾水。


    女娇变回人形,轻盈地飞过来,告知他们:“不必担心,无支祁受伤跑了,哪吒去天庭叫救兵,禹会追踪无支祁的。”


    政崽眨了眨眼睛,果然,禹也入水不见了。


    幼崽也需要充电仓,他慢吞吞掏出哪吒以前给的丹药,问了问女娇:“可以吃吧?”


    “可以。”女娇笑笑,给他施法加点蓝,充满怜爱。


    “封印无支祁,大抵要多久?”李世民关切道。


    “得看哪吒什么时候回来。”女娇解释道,“若是他先上报玉帝,再等玉帝传令,召集神仙,那就不好说了。”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政崽咕哝。


    “对。”


    “非得上报玉帝吗?”政崽问。


    “很多神仙都要当值,私自下凡,耽误正职,那就要受处罚了。像小金乌,二十八星宿等,哪敢有职擅离?”


    “那要很久吗?”孩子眼巴巴地问。


    “哪吒向来风风火火,而且对你的事很上心,应该不会太久。”


    幼崽只睁着大眼睛看她,一直看,看得女娇都心软了:“我们也会帮忙的,左不过几日,一定会有好消息。”


    她怕孩子期望过高,还说得有余地了些,实际上女娇觉得多半明天哪吒就能回来。


    只是话没说得那么死。


    “那我们……”李世民刚开口,女娇就道,“最近别往河上去,有危险随时再叫我们。我得去助禹一臂之力,你们快回去吧。”


    “多谢。”李世民诚心诚意地道谢。


    政崽也跟着道谢,得到了女娇一个温柔的摸头。


    危机虽还没有解决,但千钧一发的感觉已经散去了,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第二局。


    宛如中场休息似的,疲惫地拖着步子。


    父子俩在星光下走了一会,都没有说话。离官署还有一半路时,许洛仁及其他亲卫迎了上来。


    李世民侧首看看崽,小孩睡得很香,歪着胖乎乎的小脸,睫毛密密地垂下阴影,像修剪过的松针。


    他的心为之一定。


    还好,还好没有出什么事。


    特勒骠被吓得厉害,不知道以马的智商,能不能理解什么是妖?得加点好的牧草饲料安慰安慰可怜的马。


    好在,幼崽没有夜惊发烧,第二天也正常醒来了。


    “无支祁太坏了!”孩子一醒,刚从迷迷瞪瞪里恢复过来,就开始控诉,愤愤不平。


    “确实很坏。”


    “若是能杀了他就好了。”


    “按哪吒他们所言,很难杀。”李世民摊手。


    “这些水里的东西,为什么都这么坏?”


    “都?”


    政崽数手指:“共工最坏,把山都撞倒了,天都塌了,到处都是洪水……”


    “这样一想,还真是,水神怎么不温柔点呢?难不成是因为江河容易泛滥?”李世民应和。


    关于这个,凡把时间线拉长一点,地域扩大一点,就会发现,从女娲娘娘的时代,人族就在治水了。


    大禹的父亲在治水,大禹在治水,李冰修都江堰,郑国修郑国渠……一代又一代地传下来,如今还在治水,在修渠。


    就连杨广,虽然他是为了享乐开凿的运河,运河前线的粮仓也成为瓦岗军和隋军争夺的焦点,河段已经损毁了不少,但这条运河,以后势必是要继续修的。


    等以后疏浚改造,修得更好了,南北的漕运也就更畅通了。


    九州的大河很多,隔几年就要泛滥一次,管你治不治水,它们就是要肘击。


    哪朝哪代都为洪水泛滥头疼不已。


    政崽还在数:“泾水龙王的儿子也坏,东海龙王欺负过哪吒,无支祁最坏!”


    “怎么有两个’最‘?”李世民忍俊不禁。


    “不可以有两个最坏吗?”幼崽仰头看他。


    “亲我一口,就可以。”李世民用指腹轻刮了一下小孩肉嘟嘟的腮帮子。


    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还没有褪去,一点棱角也无,白里透着健康的粉润,好一个毛茸茸的水蜜桃。


    幼崽凑近父亲靠过来的脸,飞快地啾了他一下。


    哎呀,甜得很。


    李世民心里直冒泡,马上把甜甜蜜蜜的崽崽抱起来,嘟嘟嘟狂亲一通。


    幼崽已经懒得用手挡了,挡了就会被啃手,结果都一样。


    他选择躺平任亲。


    这一日天色不好,阴云密布,大雨倾盆。惊蛰时节,本不该有这么大的雨。


    他们在檐下,一同抬头看天,很默契地思考着同一件事。


    “不知道哪吒回来没有?”政崽很忧愁,饭都少吃了几口。


    李世民捏着寒具(馓子),送到孩子嘴边,引诱小孩去咬。


    这种油炸的面食,入口非常酥脆,轻轻一捻就断,吃起来很解压,不知不觉就会吃下去一小把,同时要多饮些温奶解解腻。


    湿淋淋的素女从檐下的壳里冒出来,衣发瞬干,马不停蹄地汇报:“河伯已经把无支祁赶到淮水去了,哪吒也回来了。”


    “然后呢?”父子俩异口同声。


    “还在打。”素女简单道。


    “好想去看看。”李世民颇为遗憾。


    “阿耶不能去。”幼崽的表情严肃起来。


    “知道知道,我可不会去找死。”李世民每次莽,都是有把握的,看似以身犯险,其实胜算很大。


    然而小朋友话锋一转:“但我可以去。”


    “你?”李世民迟疑了。


    “我给阿耶当斥候!”政崽顿时兴奋。


    “谁家斥候两岁?”


    时人算的都是虚岁,所以崽崽过完年就两岁了,略略长高了一寸两寸的,依然是小小的一团。


    “看完了,回来告诉你。”政崽眨巴眨巴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李世民。


    “无支祁那么厉害,若是伤了你……”李世民微微动摇,拿不定主意。


    “有哪吒在!”政崽对小伙伴很有信心,“禹和女娇也很厉害的。”


    李世民昨夜已经见识过了,但事关自家孩子,当然会不放心。


    孩子还这么小呢。


    “我会很小心的。”政崽眼巴巴。


    李世民完全扛不住这孩子撒娇,就这样软软糯糯的小嗓音,水亮亮的大眼睛,写满了期盼。


    怎么舍得拒绝?又怎么舍得叫他失望呢?


    “……那你小心,远远地看看就好,早些回来。”


    “嗯嗯。”


    “一定当心。”


    “嗯!”


    李世民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目视着崽崽尾巴一甩,一闪一闪的,像瞬移一样闪到半空,稳稳地坐在云朵上。


    还真有云啊?


    政崽还压低云头,把那盒金饼抱下来。


    “送给阿耶!”


    “你说过的金饼?”


    “嗯,我走啦。”幼崽火急火燎地赶去看热闹。


    仇人被围攻暴打这种事,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


    李世民一个偏头,素女就紧随其后,跟着幼崽去了。


    她没什么战力,充当信鸽还是可以的,有危险的时候就直接回壳里,跑路还是很快的。


    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像在油炸什么带水的肉类,越往淮水那边去,雨下得越大。


    政崽不耐烦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挥挥手,四周的雨水就识趣地避开他,形成了一个把素女包在里面的圆。


    素女看了一眼这防水的罩子,没有提醒孩子,她是田螺来着。


    离得老远老远,就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云山,各色法光缭绕,仙气飘飘。


    雷公电母像打call的气氛组,给淮水添加了热闹的背景音乐。


    哪吒的声音传了出来:“渔民都疏散完毕了吧?”


    “这一片已经空了,可以布阵了。”


    “那劳烦师兄帮我掠个阵,我去会会无支祁。”哪吒匆忙道。


    “急什么,我们都在,还能让无支祁跑了?庚辰已经下去了,且有你我携手,就算是孙悟空,也能拿下了。”


    “那倒也是。”哪吒展眉一笑,“还不是答应了一个小屁孩,说包我身上的,不然我能急吗?”


    “你新交的朋友?”


    “等打完了带师兄你去见见。”


    “不用了,我好像看到他了。——还没哮天犬高,对吧?”


    “什么?谁让他跑过来的?”哪吒恼火地四处张望,风火轮刷地一下,转眼就滑到政崽的云面前。


    速度真快。


    “不是跟你说了不要跑过来吗?”


    政崽无辜脸:“我以为在说我阿耶。”


    “你比他能好到哪儿去?你年纪小,经验不足,除了下下雨,吃吃东西,真动起手来,一个锁灵阵就把你困住了,瞎出什么风头?”哪吒气势汹汹地戳了戳政崽的胸口。


    政崽知道自己灵力时常不足,每次都是靠哪吒的丹药或者女娇的法术来补充的,这次更是连储存八百年的香火愿力都用掉了。


    灵力彻底枯竭的话,他要睡上好久才能恢复。


    一不小心就冬眠了。


    可是,政崽就是想过来。一万个理由,也抵不过他想。


    哪吒的师兄优雅地飞近,手边还跟着一条细腰白犬。[1]


    政崽好奇地升云,端详这位陌生神仙。


    仪容清俊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


    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2]


    看起来既能远程又能近战,还带了宠物。


    “吾名杨戬,是哪吒同门的师兄。”陌生神仙不仅容貌长得好,也很爽朗,“你叫什么?”


    作者有话说:


    [1]哮天犬在传统神话里一直是白色的狗,西游记里好像没有写明颜色,但其他作品有。


    如宋代《二郎搜山图》,元代《新编连相搜神广记》,明代的《二郎宝卷》:“白马爷乘神坐骥,白犬神嗷紧跟巡”,还有明代的《封神演义》:“白毛细腰之犬”


    [2] 出自《西游记》。原文是:


    “仪容清俊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


    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


    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


    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


    斧劈桃山曾救母,弹打棕罗双凤凰。


    力诛八怪声名远,义结眉山七圣行。


    心高不认天家眷,性傲归神住灌江。


    赤诚昭惠英灵圣,显化无边号二郎。”


    这段写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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