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打起来了!快看热闹。


    “我们, 一直在关注你。”女娇坦白道。


    “关注我?”政崽嚼到最后,发现这甘蔗总有些渣滓,咽不下去, 便只好掏出一方手帕, 吐在手帕里。


    女娇看了看云下的几百里洞庭湖,叹为观止。


    如果禹在这里,肯定要咋舌:“扔湖里不就好了,直接喂鱼。”


    她颔首低眉,肯定道:“从你前世开始,注视你的人总是很多的, 大家都想看看, 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包括你们?”政崽嫌甘蔗麻烦, 不肯再吃了。


    “包括我们。”女娇悄声道, “你当时路过湘水, 没有去拜湘水水神的庙, 娥皇女英故意掀起风浪,你在船上投和氏璧以震风浪, 得知缘由, 一怒之下,伐山破庙, 砍了一山的树, 把她们的神像砸了个稀烂。”[1]


    “哇!”政崽入神地听着, 何止是津津有味, 简直身临其境, “砸得好!谁让她们掀起风浪的?不是活该么?”


    看吧, 她就知道。女娇一点也不意外, 笑叹道:“话虽如此, 你也太凶了些。”


    幼崽睁大眼睛,不可置信:“我凶吗?”


    女娇望着他圆溜溜的大眼睛,稍稍目移:“娥皇女英当时就气哭了,找尧帝舜帝哭诉。我跟禹正好就在旁边。”


    “她们还好意思哭?”政崽愤愤不平,“哭就有理了?我还没哭呢。船要是翻了,我掉水里,谁为此负责?”


    “……”女娇望天,悠悠小声,“你当时要是真能哭的话,尴尬的就是尧帝和舜帝了。”


    政崽气道:“怪我没哭喽?”


    “消消气,都是八百多年前的事了。”女娇忙道,给他剥好那个柚子,撕掉多余的皮,哄道,“这个好吃,比柑橘橙都要甜。”


    政崽仍旧有点恼,接过了一瓣柚子,没有道谢。


    没有道谢,就表示很不高兴了!


    女娇却发现这孩子其实很好哄,是吃软不吃硬的类型,要是像娥皇女英那样气势汹汹,那他只会比你更凶。


    硬碰硬是吧?看谁硬。


    “可我才出生几个月,你们就发现了?”幼崽狐疑。


    “这不是个秘密。”女娇声音愈轻,“从来都不是。”


    “很多人都知道?”政崽震惊。


    “很多。”


    “都有谁?怎么知道的?”


    “各有各的门路。”女娇指了指天空,“别的不说,光这天上,就有日月星,天庭有千里眼顺风耳,地府有日游神夜游神,山有山神,地有土地,这水,到处都是水神,更别提白泽无所不知,谛听无所不闻……”


    她又轻轻指指孩子的角角,没真的触摸到,“你就这么跑来跑去,被发现才正常吧?”


    “我就不能是普通的龙吗?”幼崽反问。


    “也不是不行,如果你要一口咬定的话。”女娇顺着孩子的话,笑道。


    正说着,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手拉一个,催促道:“快快快,钱塘君杀向泾水去了!”


    这么快?


    政崽嘴里还咬着柚子,被禹一把拉走,元神直接起飞,云朵差点没跟上。


    “我自己会飞!”他强调道。


    禹抄起他狂奔,跟打劫小猫似的,手慢无。


    “你不认路!”


    别说政崽了,女娇都被他拉得风中凌乱,她淡定地捋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头发,表情竟然一点没崩。


    政崽在禹手里挣扎,扭来扭去,大尾巴一个劲地拍,就差上嘴咬了。


    女娇噗嗤一笑,乐道:“哎呀,真是想不到……竟如此可爱。”


    山山水水皆成残影,虚虚地掠过政崽的眼底。他什么都看不清了,甚至一时分不清天与地,星河与河星。


    “钱塘君——”禹在大声叫着什么,“不要伤及无辜百姓!还有农田!你看着点!”


    他喊着喊着,开始咒骂,显然盛怒的钱塘君根本什么也不听,掀起的汹涌江水肆无忌惮,顷刻之间,就如失控的千军万马,发疯一般冲向堤岸。


    “跟共工一个毛病!这些水神都有病!”


    大禹祭出一樽鼎,吸纳这滚滚的浪潮,低头看崽,“能控吗?”


    政崽不轻易许诺,他几乎本能地一扬手,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里的和氏璧,跨越空间,奔赴到他手中。


    碧青与雪白流转的美玉,熠熠生辉,随着孩子毫不犹豫的扬手,没入江水里。


    翻滚的波涛犹如被熨过的棉布,眨眼间就平静下来。


    暗潮依然不绝,从钱塘君化身的千尺江龙那里,荡开层层叠叠的浪,仿佛随时都会愤怒咆哮。


    禹骂骂咧咧地跟上,操控着鼎一路狂飙。


    女娇口中念念有词,九条蓬松的狐尾在身后忽隐忽现,玉色的流光从她指尖放出,加在禹和政崽身上。


    政崽心神一定,只觉得暖洋洋的,像有使不完的力气,连紧迫感都没那么强了。


    他诧异地转头看向女娇,后者摸了一把他被风吹乱的头毛,轻松写意道:“不要急,你们联手,压制一个钱塘君,不是问题的。”


    “你也好厉害,像神医。”政崽发自内心地感叹。


    “我从前可是族里的大巫,专管祭祀的。”


    “这个我知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政崽脱口而出。


    “好聪明,是这个道理。”女娇莞尔一笑。


    有她在旁辅助,鼎与和氏璧都发挥了百分之两百的功效,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组成太极般的结界,将这风浪强行压制与化解。


    除了水底的鱼虾恍如进了滚筒洗衣机一样,天旋地转,晕头转向,堤岸与农田至少都保住了。


    “钱塘与泾水不相通,不能让他走水路,不然得死几十万人。”禹果断道,把鼎塞政崽手里,“你来,我去逼他改道。”


    “啊?”政崽一脸懵,呆滞地看着他手里的鼎。


    这鼎比他大多了,完全可以跳进去洗澡了!


    “我……”幼崽目瞪口呆,茫然的话还没说出口,禹已经飞蹿到前面,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政崽张口结舌,十分不可思议。


    女娇瞅瞅鼎,再瞅瞅幼崽,不赞同道:“怎么可以如此轻率?”


    “就是!”


    “你这么小,应该把你放鼎里。”说着她就把无辜的政崽抱起来,往鼎里一放。


    政崽眼前一黑又一亮,除了鼎里金灿灿的颜色与铭文,什么也看不到了。


    “???”


    “好像也不行,鼎太大,我看不见你了。”女娇从鼎口往下看,“你得把它缩小一点。”


    “我?我把它缩小?”政崽的问号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钩子似的到处挂。


    “不然看起来活像要把你蒸了,不像话。”女娇摇头。


    “可是,可是这不是我的东西啊!”政崽傻眼。


    “你能控的,这是你的天赋神通。”女娇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你以前强控过九鼎。”


    “啊?”


    “禹差点没争过你。”女娇把自己说乐了,“当时那场面,别提多好看了。”


    “我们不是没见过吗?”政崽糊涂了。


    “是没见过。你只是想要九鼎而已。”女娇笑道,“走,我们去看热闹。”


    热衷于看热闹的女娇,带着琢磨怎么把鼎缩小的崽,和一朵飘在旁边的云,踏着水面,纵光而去。


    政崽搞不懂要怎么办,尾巴和手掌同步拍拍鼎里的铭文,念叨着:“我什么都看不到了,你给我变小一点。”


    鼎很识趣地变小了许多,一直缩小到政崽的头可以冒出来。


    幼崽吐出一口气,双手扒拉着鼎的边缘,往外看,宛如纸壳箱里的黑猫。


    “禹呢?”


    “打龙呢。”


    他们加快速度,正好赶上看见禹一拳头砸钱塘君脑门上。


    断角的位置遭遇二次创伤,钱塘君怒吼一声,又被禹一拳打在脊背上。


    哪里有伤打哪里,就是这么棒。


    “他还好意思说我凶?”政崽指指点点,为自己不平。


    这劈头盖脸的邦邦两拳,把钱塘君的理智打醒了一点。


    当然如果他没醒,那后面就不只是两拳了。


    大禹会让钱塘君知道,他的拳头到底有多大。


    等政崽赶上的时候,钱塘君已经被迫上升,从走水变成走云,臭着脸奔驰腾跃。


    政崽被大禹一把拖走,也从天上过。


    “要下暴雨了。”


    “他怎么不走’几‘?”政崽好奇地凝望着钱塘君。


    “什么?”大禹没听懂,“你的玉可以收了,接下来得打散乌云,止住狂风。”


    “不是不让随便下雨吗?”政崽嘀咕。


    “他要是听话,也不会被断脊折角、囚于柱上了!”大禹忍不住抱怨,“这些水神,一个比一个暴躁!”


    女娇补充道:“天规是天规,实际上还不是玉帝一句话的事。只要别抗旨,随便下雨的多了去了,谁管?”


    政崽恍然大悟:“其实根本没人把天规当回事?”


    “话也不是这么说……”女娇想解释来着,没有时间了。


    大禹把政崽从鼎里抱出来,往钱塘君的方向一扔。


    “看你的了。”


    “!!!”


    政崽毫无准备,本来乖乖待在鼎里,突然被大力甩飞,犹如一颗被扔出去的手榴弹,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长长的抛物线。


    孩子的表情一片空白,没有发出什么惊恐尖叫,他紧紧地闭上嘴巴,一时间看上去竟然还冷静的。


    其实是震惊过度,麻了。


    瞬息之间,他来不及思考,只能变幻形态,化作玄色巨龙,接管了空域。


    禹在后面露出笑容,赞道:“不错不错,就这样。”


    云朵飘到政崽头下面,给他充当垫脑袋的垫子。和氏璧与随侯珠在爪尖摇摇欲坠,随风飘摇。


    就这么一路风卷着云,云裹着雨,前脚形成,后脚就被打散,乱七八糟地冲到了泾水。


    没有造成什么大乱子。大禹松了口气,政崽也松了口气。


    眼见钱塘君怒火中烧地冲进泾水龙宫,幼崽总算松懈下来,“嘭”的缩成一小团,累得不想动弹。


    大禹抄起幼崽,小朋友马上大声抗议:“不许再扔我了!”


    “不扔不扔,我们去看热闹。”禹兴致勃勃。


    “你们怎么那么爱看热闹?”


    “不然我们的消息都哪儿来的呢?”大禹促狭。


    他们不过说了几句闲话的功夫,赶到龙宫时,那该死的蜃龙就已经被钱塘君吃了。


    吃!了!


    “噫——”大禹手忙脚乱地去蒙政崽的眼睛,“好血腥,小孩子别看,会做噩梦的。”


    这是真吃,血淋淋的那种吃,人形的蜃龙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钱塘君秒杀,拦腰咬成两节,在嘴里分解了。


    龙的滋味,嘎嘣脆。


    泾水龙王甚至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却根本来不及阻止。


    满桌的美酒珍馐,顷刻间被这势如破竹的风势掀翻在地,杯杯盏盏都砸了个七零八落,满地都是碎片。


    政崽扒拉开大禹的手,看向另一侧:“那是谁?”


    女娇顺着他的目光瞄了一眼:“东海龙王。巧了,是宴请。”


    “龙也要过冬至吗?”政崽疑惑。


    “你的重点在哪里?”大禹微微松开一点手,“嘘,开打了。”


    可不是开打了吗?泾水龙王怒发冲冠,转眼间变成原形,与钱塘君厮杀起来。


    “还我儿命来!”


    “你儿子的命是命,我侄女的命不是命吗?你纵容你儿,虐我龙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双方的怒火熊熊燃烧,缠斗到一处,横冲直撞,搅得龙宫犹如漩涡,墙塌地陷,噼里啪啦统统碎裂。


    政崽在这地震般的错觉里左右晃了晃,翘首以待:“他们谁厉害?”


    “一对一的话,钱塘君厉害。”大禹回答得很快。


    “君比王厉害?”


    “不是这么算的。”女娇轻声,“钱塘君老是惹事,还有个’君‘的称号已经不错了。有的水神,都快沦为妖了。”


    “我们就这么等着吗?”政崽有点困了。


    “那肯定不行。”大禹说完,立刻提高声音,“算了算了,龙宫都快砸没了,打死蜃龙就算了,别波及到其他水族啊……哎呦,泾水龙王你也真是的,你有九个儿子,死一个算什么呢?不还有八个吗?”


    话还没说完呢,两条龙打得更凶了,连逆鳞都咬出血了。


    “求你了,禹王,你少说两句吧!”东海龙王急了,连忙摆手。


    这老家伙是真的想当和事佬,着急忙慌地劝道:“两位别打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实在不行,我们一起上天,去找玉帝做主……”


    “谁要去找玉帝做主?”


    一道无比耳熟,也无比张扬恣意的声音传入水中,扎着两个小揪揪的美少年随之映入眼帘,双手环胸,似笑非笑。


    “好热闹啊。你们泾水真有意思,这才几天,又出了新热闹。——呦,这不是东海龙王吗?真是,好久不见啊。”


    东海龙王:“……”


    “哪吒!”政崽眼睛一亮,向他伸出手。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史记》,有改动。


    《史记·秦始皇本纪》原文如下:


    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于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


    第42章 认识这个吗?


    “怎么哪都有你?”哪吒瞟了政崽一眼, 颇为不解和嫌弃。


    “哼。”政崽不满地表示,“是我先来的,哪吒你才是, 哪都有你。”


    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吒住泾水边呢, 泾水有点动静他就冒出来。


    哪吒不屑一顾,懒得解释:“我正巧路过,不行吗?”


    “……”


    好敷衍!连个理由都不找。


    政崽也不追问,看到哪吒很高兴,继续向他伸手。


    “干什么?指望我抱你?”哪吒警惕道,“你自己会飞, 还要人抱?”


    政崽不说话, 嘴角下撇, 失落地垂下手。


    “什么表情这是?”哪吒嘟囔, “我又没欺负你。——你这不是有人抱吗?”


    政崽与大禹面面相觑, 不乐意待大禹怀里。


    “他刚刚把我丢出去!”


    幼崽一告状, 大禹连忙哄道:“刚刚不是情急嘛,反正你也不会摔坏……”


    还没哄好呢, 哪吒臭着脸飘过来了, 不情不愿地提溜着幼崽的后颈,示意大禹松手。


    “禹王和女君见谅, 这小孩毛病多。”


    “我没有病!”政崽反驳。


    “说的不是病。”


    “那是什么?”


    “娇气鬼。”


    “我也不是鬼。”


    “跟你说话真费劲。”


    大禹讪讪地松开手, 女娇微微而笑, 政崽瞬间就换了个座驾。


    虽然哪吒不够高, 但是禹太莽了。政崽一点都不怀疑, 禹随时随地能把他再扔出去当武器用。


    一点招呼都不打的, 特别可恶!


    至于女娇, 她的美丽带有精神蛊惑的天赋, 尽管未必会对着政崽使,但总归……总归这个类型的美人,让嬴政不太想靠得太近。


    可能是他的问题,不是女娇的问题。


    这边的喜剧小品才上演两分钟,那边的泾水龙王已经被钱塘君打了个半死,龙宫彻底沦为废墟。


    东海龙王看得心惊胆战,又不敢出手帮忙。


    哪吒就在旁边,这个煞星就这么幽幽盯着他,他哪敢动?


    “禹王、女君、三太子……你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吧?”东海龙王唉声叹气,胡子都要揪断了,“玉帝日后若是追问起来,难道要说我们几个都在袖手吗?”


    “袖手是什么意思?”政崽把两只手收进袖子里,好奇道,“这样吗?”


    “别乱动,跟你有什么关系?”哪吒很冷漠,淡淡地瞥了一眼敖广,假笑道,“你是泾水的客,是蜃龙的上官,我们又不是。玉帝要问,也是问你,关我们何事?”


    大禹连忙摆手:“跟我也没关系,钱塘君是自己挣脱锁链跑出来的,绝不是我放的。”


    女娇悠悠然然地挽起腰间的香囊,调整了一下几条系带的长短,系成了单耳结,又改成双耳的蝴蝶结,然后再改回来。


    好忙的呢。


    “女君你也不管吗?”敖广痛心疾首状。


    “啊?我吗?”女娇好像局外人刚巧路过,对一切都全然不知似的,十分震惊诧异,“我们涂山氏不过微末小族,在天庭也无要职,怎敢胡乱插手这样大的争斗呢?”


    谁是微末小族?涂山氏?


    敖广都惊呆了。


    政崽不懂,小声问:“涂山氏很小吗?”


    “那得看跟什么比了。”哪吒老神在在,“跟昆仑比,泰山也矮得很。”


    “就像你一样矮?”政崽天真无邪地打出暴击。


    哪吒冷笑,一把捏住他的脸,揪着腮帮子上的软肉往外拉扯,威胁道:“像谁一样?嗯?”


    政崽的脸都变形了,不得不改口:“像我……”


    “这还差不多。”哪吒这才放手,故意戳戳孩子红彤彤的脸,“就你这身高,走路的时候把你踢飞了,都不知道踢的是什么。”


    政崽委屈巴巴,无声地嘀嘀咕咕,自己揉揉自己火辣辣的脸。


    敖广咬牙,实在看不下去,背对着哪吒,化原形飞出去拉架。


    他还就不信了,大禹和女娇还能眼睁睁看着哪吒揍他不成?哪吒和东海的仇,早就该一笔勾销了才是。


    这么多年,也没见哪吒再找东海的茬呀。


    两条龙变成三条龙了,龙宫被打得只剩水了。


    “接管一下泾水,别殃及其他。”哪吒漫不经心地交代。


    “我能接管泾水?”政崽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能谁能?”哪吒理所当然道,“否则上次泾水龙王怎么那么生气?”


    “可是,我只下了场雨。”政崽抱有疑虑。


    “你忘了蜚和老龙潭?”哪吒提醒他。


    政崽半懂不懂,反正相信哪吒,也就将灵力泼出去,构成一个大大的泡泡,把三条龙的战场控制在泡泡里。


    任由钱塘君横冲直撞,在一打二的狂暴输出模式里,连撞了泡泡好几下,都没有把这结界撞破。


    大禹啧啧赞叹:“这天赋,说是千年难遇,一点也不夸张。”


    女娇不动声色地给政崽施了两个法术,像给花晒晒太阳浇浇水,留心注意孩子的状态,关切道:“不要太勉强,你今夜灵力损耗很大,来回奔波,又是元神之态,累极了恐怕会不稳。”


    “我看稳得很。”大禹一点也不担心。


    哪吒不爱说什么好听的话,摸出一瓶丹药来,直接塞幼崽手里。


    “自己吃,我可不喂。”


    女娇却摇头:“丹药吃多了也不好,揠苗助长。”


    政崽左看看,右看看,难得犹豫不决。


    “怕什么,我都拿丹药当糖吃。”哪吒满不在乎。


    “糖吃多了就好么?”女娇不紧不慢地接话。


    幼崽想了想,感觉都有道理,便问:“只吃一颗,可以吗?”


    “可以。”x3


    得到了三位的同时认可,政崽兴高采烈地倒出一颗丹药,含在嘴里。


    清甜中带着奇妙的药草味,味道很淡,温温润润的,入口即化。


    吃完感觉舒服了好多,和女娇的法术是差不多的效果。


    政崽随手想把丹药塞包包里,却发现自己没有带。


    他的手茫茫然地停在腰侧,低头看了看。


    “找什么呢?”哪吒也跟着他看。


    “包包没有带。”


    那是长孙无忧做的,很普通很漂亮的小挎包,橘黄色的宝相花图案,他近来出门的时候总是带着,把自己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


    但包包没有长脚,不能像随侯珠与和氏璧一样自己跑过来。


    女娇刚要开口,意识到哪吒很喜欢这孩子,必会帮忙,就暂且等了等。


    果不其然,哪吒不假思索地说:“这太容易了。你是想用元神带东西回去,还是想让这东西直接回到你身体旁边?”


    “有什么不一样吗?”政崽求知若渴。


    “其实也差不多,不过就是左手找右手和右手找左手的区别罢了。”


    “诶?”政崽伸出自己的两只手,跟着这句话,两手对对碰。


    “你悟性好,自己琢磨吧。”哪吒不擅长教人,索性一句话完事,让孩子自己悟。


    政崽忍不住道:“哪吒你这样说,我听不懂。”


    哪吒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心虚,把孩子的手和手里的丹药一块往孩子怀里塞塞,简单道:“就这样,想象一下,这个丹药现在就在你元神里。你回去,丹药就跟着你回去。”


    政崽怔了怔,若有所思。


    他像蚕宝宝吐丝结茧一样,用灵力一层层包裹这外来的丹药,直到它的气息与和氏璧几乎等同,宛如写上了嬴政的名字,做了个标记。


    “这不是干得很好吗?”哪吒道。


    “这样就能带回家了吗?”


    “回去的时候别忘了就行。”


    “不会忘的。”政崽言之凿凿。


    “这是灵契之术吧?”大禹在边上看得专心,“连口诀都不用念的?”


    政崽惊讶:“还有口诀?”


    哪吒更心虚了:“要什么口诀?这不是已经会了吗?”


    女娇噗嗤一笑,弯起了眼睛:“这师父当的,也太容易了。”


    “我可不是他师父。”


    “哪吒才不是我师父。”


    一大一小异口不同声,句子交叠在一起,整齐又凌乱,默契得很奇妙。


    哪吒随即瞪政崽:“什么意思?你还嫌弃上我了?”


    “是你自己不想当师父的。”


    政崽没有甩锅,他确定哪吒不愿意做任何人的师父,好像那意味着有山一般的责任要扛。


    因为很重要,压力很大,要做的事特别多,哪吒光是想想,就本能地抗拒了。


    反过来说,正是因为哪吒知道好师父是什么样,他也会无意识地模仿,对自己要求很高,他才不会给人当师父。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句话在哪吒那里是完全成立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哼。”哪吒双手环胸,下巴一抬,不跟小毛孩一般见识。


    “哼。”政崽觉得好玩,也学他,两只胳膊并在一起,互相抱抱,手往里伸——手短,伸不进去了。


    女娇温温和和地看着他们,补充道:“灵契之术,可以与任何认主之物结契,而后在任何地方,唤它过来。”


    “一般打架的时候常用。”大禹大大咧咧地说,“比如九鼎。一个个都那么大,各有各的用处,我不可能随身带着。但我若有需要,就可以召它。它知道我在哪儿,我也知道它在哪。”


    “灵契,就如蜘蛛吐的丝,孩童放的风筝线。”女娇循循善诱,“见过蜘蛛和风筝吗?”


    政崽努力想了想:“我好像见过的。”


    在城隍庙捉迷藏的时候,他有看到在墙角吐丝织网的虫子,那应该就是蜘蛛了吧?


    风筝他还没有见,只是父亲母亲讲故事的时候,提起他们少时春日踏青放风筝的趣事,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梦里也有梦到和他们一起去放风筝,风筝很大很漂亮,让他不自觉地开始期待春天的到来。


    “你可以给你自己的东西都用上灵契之术,无论是否元神出窍,都能随心召唤出来。”女娇狡黠地眨了眨一边的眼睛,故意道,“需要口诀吗?”


    哪吒知她在笑话自己,扭过头去,假装没听见。


    “我还是记一下吧。”政崽认真回答。


    “信物系神,灵契为桥,物随心动,万法不扰……”


    “信物……”政崽跟着她念念叨叨,指尖冒出一缕暗金色的光来,犹如一条射线。


    他上下左右看了看,往盛丹药的玉瓶上拍拍,又往和氏璧随侯珠上拍拍,最后发现光还没用完,随手往哪吒手上也拍拍。


    “干什么?”哪吒炸毛,“我是物件吗,你就拍?”


    “你不是物件。”


    “拿我当帕子用?”


    “帕子不会说话。”


    “还敢嫌我?”


    大禹乐呵呵道:“多大点事?你又不是物件,怎么可能契得到你头……上?!”


    一道环形的小龙标记在哪吒手背一闪而过,虽然消失得很快,但在场的哪个不耳聪目明?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感叹号与问号掉得满地都是。


    唯有“罪魁祸首”顶着一张懵懂无辜的脸,居然还在问:“怎么啦?”


    哪吒:“……”


    大禹往女娇旁边挤挤,惊讶道:“原来灵契可以契人的吗?”


    女娇不确定道:“问题是,哪吒三太子,算’人‘吗?”


    “这是第二次了!”哪吒一把拎起政崽的尾巴,把幼崽甩来甩去,幽幽地冷笑,“回回都坑我,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


    “唔唔唔……不是……”政崽都快被甩出残影了,熟悉的头晕目眩,手脚无力地晃来晃去。


    “算了算了,孩子还小。”大禹连忙来劝,“你都成仙多少年了,跟小孩计较什么?对你来说,抹掉灵契又不是难事。”


    “既然禹王这么说,那给你契一个如何?”哪吒没好气地怼道。


    “契就契呗。”大禹还真不在乎这个,倒不如他这种爱看热闹的直爽性子,有乐子看积极得很。


    女娇无奈:“契到哪吒还能说是他体质特殊,你要怎么契?”


    “试试看嘛。”大禹挤眉弄眼,暗示她,“我跟这孩子可缘分匪浅。”


    那可是共享祭祀香火的关系。


    哪吒把被他晃晕的幼崽端起来,气哼哼:“快契!要倒霉,绝不能我一个人倒霉!快点。”


    政崽晕乎乎的,眼前一群禹在摇晃,数不清是四个还是五个,根本来不及反应,刚记熟的口诀就念了出来。


    暗金的流光飞舞着,在哪吒抓着政崽的手,强行按在大禹掌心之后,也形成了一个萌萌的小龙标记。


    “嘶……”


    没有人去关心泡泡里打得遍体鳞伤的几位,他们凑在一起,拼命回想。


    女娇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还挺可爱的。”大禹兴致勃勃,点了点掌心那个抱着尾巴睡觉的小龙崽,平面的图案转为立体,在金色光辉里睁开眼睛,十分灵动。


    怎么还玩上了?哪吒侧目,匪夷所思:“口诀里明明念的也是’物‘,禹王你也’物‘上了?”


    女娇琢磨着:“你们能互相感应到吗?这灵契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相隔多远都能传意吗?要是一个在天庭一个在人间呢?如果拒绝回应会怎么样?”


    政崽一脸茫然,其他人也都还拿不准。


    “这得试试才知道吧?”哪吒本来想抹掉标记的,但见大禹也有了,倒是不急了。


    女娇真的试了。


    她淡定地拿起孩子的手,跟盖印章似的,往自己尾巴上一戳。


    政崽下意识地看向她的大尾巴,毛茸茸,华丽丽的,宛如绚丽的云锦,说隐就隐,说现就现,一会儿一条,一会儿九条,无比灵活。


    比他自己的尾巴好用多了。


    “如何?”哪吒问。


    “是双向的,可以拒绝,抹掉并不难,我只能感应到这孩子,感知不到你们俩,隔得太远联系会减弱。”女娇迅速给出了答案。


    不需要实验,直接给结果。


    政崽听愣了,马上记下来。


    “那挺好的,跟拘灵役鬼、敕令符咒不一样,留着也无妨。”大禹毫不在意,竟然真的不管了。


    女娇噙着笑,收起雪白的大尾巴,若无其事地看向那泡泡:“好像打完了。”


    哪吒不可思议地看看他俩,法力都挨到那印记上了,不知怎地,也装作无事发生,把印记隐藏起来,像他们一样,将目光投向废墟。


    政崽更茫然了。


    谁也没告诉他,要怎么消除标记啊!


    三条龙一条都没死,个个带伤,正在那里有气无力地争吵。


    泾水龙王情绪最激烈:“此事我泾水绝不会善罢甘休!”


    “呵。”钱塘君龇牙,“你能拿我怎样?你也就赶上好时候了,搁上古时代,你也就是石桌上一盘菜。”


    东海龙王焦头烂额——字面意义上的,捂着自己受伤的额头,蔫蔫道:“别吵了,再吵蜃龙的魂都散了。”


    “你也一样。”钱塘君转头继续开炮,“怎么现在的水神都弱了吧唧的。这么弱,是怎么坐稳水神之位的?想当年共工……”


    “想当年共工怒撞不周山,致使天塌地倾,那是何等嚣张桀骜。”大禹笑眯眯,“现在他人呢?”


    “人呢?”政崽捧哏。


    哪吒提溜着崽,揣回怀里,漫不经心道:“死得连灰都不剩了吧?”


    钱塘君瞪向他们,眼睛亮得像两远光灯。


    女娇笑语盈盈:“这次钱塘君挣脱锁链,私自出逃,虽然有错,但量在龙女受辱,确实情有可原,也没有造成什么大错,想来,可以揭过吧?”


    泾水龙王还在喊着:“那我儿子呢?他就这么白死了吗? ”


    钱塘君森然道:“我可以送你去见他。”


    “你!”


    哪吒摸出了一条长长的、柔韧的绳子似的东西,垂落在三条龙面前,宛如卖货直播,务必让他们看清这东西的所有细节。


    “诸位,都认识这个吗?需不需要我介绍一下?”


    全场寂静,鸦雀无声。


    东海龙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只有政崽,永远读不懂空气,马上举手:“需要!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政崽举手:[星星眼][让我康康]


    哪吒抖龙筋:[墨镜]


    大禹看热闹:[坏笑]


    女娇微笑:[彩虹屁]


    三条龙:[害怕][裂开][无奈]


    第43章 唐僧的身世


    哪吒笑靥如花, 因为过于柔和文雅,而让人感觉脊骨发凉。


    冷飕飕的,似乎骨头有点疼, 还有点痒。


    “这是我的腰带。”哪吒这般回答, 和风细雨一般。


    政崽稀奇地看着他,仿佛在看对方的第二人格。


    “腰带这么长吗?”


    “长一点,可以剪下来做玩具,或者发绳。”哪吒笑容可掬,越发灿烂温和,“要不要给你玩?”


    政崽抬头看看哪吒的笑容, 再低头看看这长长的金绳。


    哪吒热情地把绳子的一端递孩子手里, 分享道:“可好玩了, 还能挂树上荡秋千, 怎么甩都不会断。”


    “这么棒?”


    “就是这么棒。”哪吒笑道。


    “秋千不是要两根绳吗?”


    “没关系, 这不还有很多吗?”哪吒环顾四周, 依然带笑,“你要几根都有, 这水里, 多的是。”


    政崽也跟着东看看,西看看, 这龙宫都碎成渣渣了, 一眼看过去, 除了地上三条残血的龙, 看热闹的二人组, 就只有很远很远的、躲在泥沙礁石与壳里的鱼虾蟹蚌。


    “在哪里?”政崽没看到, 在哪吒怀里转了半个身, 试图往后面看。


    大禹乐不可支, 趴女娇肩头,笑得前仰后合。


    “这不满地都是吗?”哪吒大喇喇道。


    政崽愣了又愣,盯着这金绳看了又看,突然福至心灵,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哪吒的意思。


    “啊……”


    什么腰带发带的,这不就是东海龙王三太子的那根龙筋吗?


    这东西,居然还在哪吒手里?


    东海龙王不管的吗?


    哦,他可能管不了。


    东海龙王倒在地上,颓然地闭了闭眼,甚至不敢斥骂哪吒公开处刑,侮辱他的儿子。


    泾水龙王看着有一点死了,僵硬着身体,梗着脖子,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出离愤怒,却因为谁也打不过,而憋屈得快脑溢血了。


    最精神的还是钱塘君,竟然还能插上这个话题。


    “这就是东海小龙的筋?你怎么没让你师父把它炼成丹药或法宝?”钱塘君直白道,“这样是发挥不了什么功效的,最多拿来捆人。”


    大禹笑得跟开了震动的手机似的,哆哆嗦嗦,直拍他自己大腿,差点站不稳。


    女娇就比他得体多了,开启静音模式,保持优雅微笑。


    “还能炼法宝丹药?”政崽傻眼,鬼使神差地摸摸自己的背。


    这动作有点为难他了,手臂转不过弯,努力伸啊伸,还是不太够得着脊椎。


    “你痒?”哪吒纳闷低头。


    “我也有这个筋吗?”


    “龙族都有。”


    “我怎么找不到?”


    “你胖。”


    “我才不胖!”


    “就许你说我矮,不许我说你胖?”哪吒嘲讽,手往幼崽下巴底下一放,抬起一点,评价道,“你没有脖子。”


    政崽睁大眼睛,呆住了。


    哪吒像在摆弄玩偶娃娃,偏偏孩子的头,观察并确定:“从侧面看,你的脸圆得像柿子,全是肉。”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女娇见幼崽撅嘴,马上宽慰道,“等过几年,想看都看不到这么可爱的样子了。”


    “哪吒好坏。”政崽小声,再小声,含糊地指控。


    “让你惹我。”有仇一般当场就报的哪吒,神清气爽地绕着龙筋玩,在手指与手腕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就差拿来翻花绳了。


    这长度,拿来跳绳都够了。


    政崽感觉自己的背越发痒了,更别提地上那三条龙了。


    这何止是杀鸡儆猴,这是敲破猴子脑壳活吃猴脑给猴子看。


    “这事到此为止,三位有意见吗?”哪吒粗暴地调停。


    钱塘君该吃的吃了,该打的也打了,出了口恶气,很是舒爽,第一个爬起来,恶狠狠道:“我要带我侄女回去,谁拦谁死。”


    原来龙形也可以站起来的,政崽古古怪怪地看着,仰着头。


    这样显得龙好高哦。


    这煞星,泾水现在谁敢拦?泾水龙王气不过,仿佛失智一般,一味地碎碎念:“我要上天告你们!我一定要……”


    “说清楚,告谁?”哪吒好整以暇,“你当玉帝一天没事干,光听你这点破事?刚刚告过一次,马上就告第二次,玉帝只会觉得你烦。”


    泾水龙王:“……”


    “刚刚告过?”政崽疑惑。


    “就你下雨那事。”哪吒不以为意,“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我们刚从天上下来。”


    也就是说,站在哪吒的角度来看,其实他这边离开女娲庙,那边就上天和泾水龙王对峙去了,刚刚解决这事,马不停蹄就来了人间。


    哪吒的时间完全是连着的,一件事紧接着另一件事,没什么空档。


    看泾水龙王的表情,他没讨到什么好。


    也是,哪吒的分量毕竟比随便一个龙王重多了,何况有女娲娘娘背书。


    下个雨而已,玉帝才懒得管这点芝麻大的小事。况且哪吒是有除妖的正当理由的。


    “搞清楚,你儿子死不死的,无人在意。”哪吒这话说的不可谓不戳心窝,泾水龙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女娇适时出来打个圆场,和蔼可亲地笑道:“此事就此作罢,如何?钱塘君带龙女回家,泾水这边吸取教训,从此约束好自己的族裔,不要为非作歹、重蹈覆辙。”


    钱塘君准备走了:“我没意见,我侄女呢?”


    泾水龙王木呆呆的,不说话。


    敖广勉强化作人形,顺了顺气息,叹道:“算了,至少魂魄还在,让蜃龙转世去吧。你再较劲,连魂魄也保不住了。”


    他低声提醒,“你看这几位,哪个是好惹的?”


    水族暴脾气的多,敖广也曾经是,他带着龙王兄弟们围困陈塘关,以水淹陈塘关做威胁,逼死哪吒的时候,又何曾想过,如今只能看着三坛海会大神随意把玩他儿子的龙筋,而他自己连句话都不敢说呢?


    哪吒自刎时溅的血,时隔一千多年,终究会落到敖广眼睛里,灼烧着他的筋骨。


    那“花团锦簇”的少年,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敖广竟只能陪笑。


    这才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钱塘君不屑于多看手下败将一眼,继续问:“我家龙女呢?”


    政崽一瞅事情解决了,顿时喜笑颜开,积极道:“我知道,我带你去。”


    他们走泾水,飞快地向龙女所在的地方靠近。


    哪吒顺口问:“龙女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


    “什么意思?”


    “我本来好好地在睡觉,她一直哭,我被吵醒了,就看到她了。”政崽也糊涂。


    众人若有所思。


    钱塘君刷地一下蹿到政崽面前,他飞行时如闪电一般,闪来闪去的,不是一几一几的,经常这样吓人。


    政崽被他吓了一跳,登时警觉:“怎么了吗?”


    钱塘君仔仔细细端详了崽崽一会,皱着眉,嗅了嗅:“没有香火味,你应该还没有成神。”


    “他成不了神。”哪吒道,“身世特殊。”


    “但能梦中收到我家龙女的求告,跟神也没什么区别了。”钱塘君闪走。


    “哦。”政崽咀嚼着这几句话,问道,“所以是很寻常的事?”


    “你问我?”哪吒随意回答,“神祇每时每刻都能接收到成百上千条祈愿,尤其遇上人间的节庆,那多得都数不过来。我一般不管,除非跟妖怪有关。”


    “直接不管吗?”


    “管得过来吗?求财的、求姻缘的、求子的、求官的、求成仙的……这些功名利禄,就要占到八九成,我怎么管?索性都别管。”


    “这样啊。那还有什么祭祀的必要呢?”


    “话不是这样说。祭祀了可能无用,不祭祀可就麻烦了。”哪吒努努嘴,“我是不在乎。但若是得罪了哪位神仙,降下灾祸来……”


    “凭什么?”政崽不忿,“没吃到祭祀就要降灾?”


    “骗你的,吃到祭祀也降。”钱塘君嚣张地插话,“全看我心情,哈哈……”


    大禹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拳头,砸他逆鳞上,笑呵呵:“所以你残了。”


    钱塘君的笑声戛然而止,埋头赶路。


    这个临时组合里,至少有两位水神,所以速度非常快,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牧羊的龙女。


    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一片,她的眼泪都冻住了,跌跌撞撞地向钱塘君奔来。


    钱塘君急急忙忙飞过去接住了她。


    “叔父……”


    “别哭了,走,我们回家。”


    龙女勉力支撑,狼狈地向政崽点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但有所需,我云霖无所不应。”


    “算我欠的。”钱塘君揽下来,“以后有事你开口,我别无二话。”


    政崽没什么事,他挥挥手,只动了手掌,连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困倦至极。


    “不要再吵我睡觉就行,我也得回家了。”


    目送钱塘君带着龙女飞走,女娇摸摸孩子的手,柔声道:“辛苦你了。”


    大禹提议道:“要不要去你的庙看看?”


    “他这么快就有庙了?”哪吒以为大禹说的是泾水附近换了神像的庙。


    九州大地,不供闲神。


    上次那场雨之前,因为蜚造的孽,百姓们把泾水龙王的雕像抬出庙宇,曝晒鞭打,弃于河边。


    那场雨之后,干枯的农田起死回生,人们欣喜若狂,果断照着下雨的龙的样子换了个神像。


    龙王庙还是那个龙王庙,但庙里的龙王已经换了颜色与样貌。


    哪吒常来人间,估摸着会这样,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不,他早就有庙了。”大禹奇怪地看哪吒一眼,“你不知道吗?”


    哪吒有点懵:“我应该知道什么?”


    大禹侧头与女娇嘀咕:“他竟然不知道……”


    哪吒疑惑:“我到底该知道什么?”


    大禹继续嘀咕:“告诉他也没关系吧?你看他这样,抱着都不撒手,应该……”


    “喂!”哪吒有点不耐烦了,但在大禹和女娇面前,还是克制住自己,尽量礼貌道,“要是不能说,我就走了,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


    云里雾里的,搞什么东西啊?


    女娇颔首浅笑:“无妨。”


    “也没啥,你的品性,我们还是很信得过的。”大禹走近,滑开政崽不自觉握起来的小手。


    孩子本能地抓紧了他的手指,眼皮都在打架。


    “困成这样,要不下次再去?”大禹犹豫。


    政崽努力振作精神,摇了摇头,坚持道:“今日事,今日毕。”


    “行吧。”大禹带着他们,直接瞬移到他的庙里。


    比起城隍庙的基础,女娲庙的清静,这座庙给人的直观感受就是好大,规格很高。


    庑殿脊兽,玄青瓦当,丹楹朱柱,篆书云雷,龟负石碑。


    环顾四周,秦汉肃穆的风格至少占了一半,另一半杂糅着一点点近年增添的繁丽细节——比如贡品里色彩斑斓的锦缎,整体上还保留着庙宇建立之时奠定的开阔雄浑,古老庄严。


    “这不是禹王你的庙吗?”哪吒诧异。


    大禹笑道:“你没有走进来看过吧?”


    他没有惊动庙祝,带他们走进正殿,揣着手,示意他们看神像。


    哪吒的表情为之一凝,政崽也愣住了。


    “我的像就不用介绍了,旁边那个,对,就是那个冕旒章服、佩着美玉长剑,剑比哪吒还长的,一看就知道是谁的那位。”大禹无奈摊手,“他也在我庙里,待了八百年了——八百年,只多不少。”


    哪吒抬头看那雕像,政崽也抬头看,反应截然不同。


    “我明明废除了冕旒,为什么还要给我穿这个?”幼崽愤愤不平,指指点点。


    “你是说这路都走不稳的小崽子,是那位祖龙陛下的转世?”哪吒大吃一惊。


    政崽马上反驳:“我现在能走稳了!”


    哪吒看上去还是不太想相信,抬眼看看那高大威严的雕像,又低头看看猫一样重的小小幼崽,深吸了口气。


    “你还真不知道?”大禹啧啧称奇,“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呢,女娲娘娘没告诉你?”


    哪吒嘴唇动了动,颇有点无力吐槽,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干巴巴地把崽放下来,不抱了。


    幼崽在地面站好,仰着脸看他,眨巴眨巴鎏金似的眼睛,无辜道:“怎么啦?”


    大禹乐道:“你想想泾水那场雨,谁家这么小的龙崽能随意解决掉蜚,还能这么容易就取代泾水龙王?”


    “我以为他天赋异禀啊。”哪吒平复了一下内心的震惊,“当年孙悟空都闹成那样了,难道我也要怀疑他是什么什么人的转世?”


    “也有道理。”大禹弯腰向孩子伸出手,幼崽摇头,不乐意被他抱。


    “孙悟空哪个?”


    “一只厉害的猴子。”哪吒顺口回答。


    “哦,就是上了斩仙台那只?”


    “嗯。”哪吒叹口气,“算了,反正跟我也没关系。孙悟空的五百年之期也快到了,取经人这辈子也转世了,最好就这么顺顺利利走一遭,别惹什么乱子……”


    说着说着,哪吒就开始迟疑了,他陡然觉得不妙,不确定道,“这事是天庭和灵山一起定的,太上老君也没反对,你们不会想搞事吧?”


    “与我们何干?”女娇笑盈盈,扶了一下鬓边半开的海棠花,若无其事,“我们不过是正巧路过。”


    “啊对对对,我们路过,路过。”大禹清清嗓子,蹲下来对政崽说,“回去告诉你父亲,十年前,殷开山的女儿温娇在江州被水贼劫了,女婿陈光蕊被杀了抛尸,尸体现在在洪江龙王那里存着。匪徒刘洪冒充陈光蕊上任,温娇忍辱生子,偷偷把孩子放于盆中,随水漂流,流到了金山寺。[1]接下来,就看你父亲的了。”


    哪吒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受不了了。


    “你们到底调查了多久?就不能等我走了再说吗?非得告诉我知道?”


    “水里没有秘密。我们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大禹坦坦荡荡,“难不成救人也有错?”


    “好麻烦。”哪吒一场封神打得够够的了,实在不想掺和进多方博弈里,他移开目光,面无表情道,“我什么也没听到,我走了,你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他转身就要走,忽然衣摆一紧。


    低头看去,幼崽扒拉着他的衣服,举起一个橘子。


    “干嘛?”


    “送给你。”


    “怎么?我没见过橘子?”哪吒嗤之以鼻。


    “谢谢你总是帮我。”


    “谁帮你了?我是在完成女娲娘娘的任务,懂不懂啊?”


    “哦。”政崽歪头,“那橘子不吃了吗?”


    “谁说我不吃了?”哪吒一把把橘子抢过去,哼了一声,直接飞走。


    “哪吒好像小孩子哦。”真正的小孩如此感叹,他有点遗憾地爬上他的云,对着一堆果子,自言自语,“还有好多呢,都没来得及给他。”


    女娇怜爱地摸摸孩子的头:“这云是你的法宝吗?我看它一直跟着。”


    “不知道。”政崽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殷的事我记下了,还有吗?”


    “没了,这事你自己别出手,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可以通过你父亲……”大禹话说一半,忽见一群窸窸窣窣的小东西在地上蔓延。


    一片一片的白色,如雾气结成了霜,丝丝缕缕地铺开。


    是水银还是月光?不,都不是。


    是一群白色的菌子。


    菌子们簇拥着一顶帽子,飞快地蔓延到雕像底下,搭成菌桥,叠加了一丛又一丛“众”字形,以矮矮小小的不起眼身形,聚拢成一棵雪白的松树。


    松树顶着帽子,摇摇晃晃,叽叽喳喳,忙忙碌碌,如同一群麻雀。


    “我们找到了好看的帽子!”“很好看!”“和你的壳很像。”


    “帽子就像松树一样,可以挡雨的。”“你再也不怕下雨啦。”


    “送给你,送给你。”


    小蘑菇挨挨挤挤,它们搭成的松树,一层一层的,终于和那配着长剑的雕像一样高了。


    蘑菇们把那帽子,戴到了雕像头上。


    “人,你喜欢这个帽子吗?”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西游记》,有调整和改动。


    原文里,贞观十三年,唐僧去取经的,那时候他至少十八岁,倒推回去,他出生在武德四年以前。


    原著第九十三回,唐僧对布金禅寺的老僧提及:“虚度四十五年矣。”此时取经已近尾声。


    取经全程共14年,取经结束时45岁,减去14年行程,出发时唐僧约为 31岁。


    这样一算,唐僧只比二凤小十岁,现在是武德元年,唐僧已经十岁了。


    不过,《陈光蕊赴任逢灾》这段,是清初汪澹漪《西游证道书》 从明简本《西游释厄传》补进去的,吴承恩版本没有详写唐僧身世,只有“父陈状元、母殷氏、抛江被僧救”的情节。


    离谱的是,陈光蕊是贞观十三年中的状元,唐僧取经回来的时候,是贞观三十三年,可是二凤贞观二十三年就去世了。


    唐僧取经回来,根本不可能还看见二凤。


    总之,如果往历史上靠,时间线、地点和人物全是bug,所以我有私设。[让我康康]


    第44章 政哥大号短暂出场


    很久之后, 嬴政都还记得这句话。


    “人,你喜欢这个帽子吗?”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


    幼崽抱着他的木偶,侧躺着, 睡得迷迷瞪瞪, 分不清是回忆还是梦。


    禹和女娇似乎都很意外,怔忪着,久久凝望那堆蘑菇。


    傻乎乎的蘑菇是怎么从泰山来到长安的呢?那么远,它们没有脑子,也没有脚。


    政崽在梦里开始幻想。


    是在地上一直爬吗?白白的菌丝就像它们的脚?那也太慢了。


    山间肯定有很多鸟飞过,是不是带了它们一程?


    嗯, 肯定是, 这样就很快了。


    鸟儿们聪明, 每年总是要南南北北地飞来飞去, 带上一朵蘑菇也不难。


    朦胧中, 政崽好像看到了它们。


    蘑菇们千里迢迢地到了长安, 在松树林里藏起来,捡了一堆又一堆松果, 剥了好多天的松子, 终于从黄鼠狼那里,换到了一个锅子。


    它们白天去捡松枝, 摘野生菌, 晚上向狐狸学习钻木取火, 哼哧哼哧地忙了好几天, 终于得到了第一朵火花。


    好笨啊, 还在用这么古老的手段。


    政崽嫌弃地撇撇嘴, 画面一转, 蘑菇们用熬出的油换了陶罐, 欢呼雀跃地跑回了树洞。


    “我们有罐子了!”“罐子罐子!”“我们是最聪明的松蕈!”


    一群笨蛋蘑菇,忙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它们逐渐有了更多的油,有了扁担,有了破草帽和旧衣服。


    它们聚在一起,顶着一个捡来的头骨,废了半天劲,好不容易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人。


    “我们变成人啦。”“人可以进城,进城可以卖油,卖油可以赚钱,赚钱买好看的帽子。”“帽子!”


    它们快快乐乐,叽叽喳喳,跑来跑去。


    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


    一个秋天,又一个秋天。


    银杏叶落满长安城的时候,不会做生意的傻菇,才赚到了一个罐底的铜钱。


    好少,但它们不知道自己定价有问题,也不知道狐狸和黄鼠狼会偷偷拿走它们的钱。


    就算知道了,它们也会被花言巧语骗过去,傻乎乎地笑吧。


    嬴政有点不忍卒睹,为它们蠢到一塌糊涂的辛苦,和被崔珏抓包的可怜,以及最后定格在记忆里的那顶帽子。


    那明明是政崽的帽子,送给呜哇呜哇的蘑菇们,结果兜兜转转,又回到嬴政的雕像上。


    “一个雕像,要帽子干嘛?”政崽当时问。


    蘑菇们被吓了一跳,好像才发现雕像旁边还有三个人。


    “我们答应过,要给人送帽子的!”


    “我怎么不知道?”政崽质疑。


    “你又没看见。”蘑菇们振振有词。


    “谁说我没看见?”政崽不服。


    “你想得起来?”大禹微诧。


    他想得起来吗?


    政崽努力地想啊想,很努力很努力,醒着的时候想,睡着的时候也想。


    还真让他撬开前世记忆的一角,看见了一点点碎片。


    但也只有一点点模糊的画面。


    依稀是场毫无征兆的大雨,将他阻在了泰山的山腰。


    恰好一棵极为茂盛的松树,长在附近,树下生了一丛丛刚冒头的白色小蘑菇。


    他到树下避雨,冷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抬眼看向横贯天空的雷霆。


    这个视野好高哦,玄色金纹的伞盖离他很近,噼里啪啦的雨点就响在他耳侧。


    紫青的闪电裂开无数树杈,仿佛深海大鱼的鱼骨,眨眼间就布满了尖锐的刺,倒挂着,针一般刺下来。


    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议论着什么冒犯山神,什么天意难违。


    笑话?嬴政是在乎天意的人吗?


    政崽在梦里皱着眉,很不开心。


    雨幕与雷电连成一片,几乎逼近他的脸。


    他只漠然置之,渊停岳峙,八风不动。


    那雷电偏了偏,终究没敢落在他身上,而是柿子挑软的捏,往旁边的松树劈了过去。


    嬴政冷笑一声,向那道雷电伸出了手。


    那时候他的手比现在大好多,也有力得多,竟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雷霆,掐灭了它。


    “陛下小心!”有人急急忙忙地关切。


    是蒙毅吗?


    政崽在梦里侧眸,看见一张和蒙毅相似却不同的脸。


    啊,这个好像是蒙恬,他比蒙毅年纪大,脸方一点,更高更壮。


    看着也不错,很顺眼。


    等等,蘑菇呢?不是要找有蘑菇的记忆吗?


    “此树于朕有功,当封五大夫。”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看见贴在树上的蘑菇们与树一起摇摆,很有灵性。


    蘑菇们叽里咕噜说了什么,政崽就听不清了。


    记忆小碎片如蒲公英般散开,催得幼崽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谢谢你!”“谢谢谢谢!”“人,你真是个好人!”


    崔珏说蘑菇被雷电所击,而开灵智成妖,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封的明明是树,怎么跑来感谢的是蘑菇?难道是因为蘑菇有腿而树没有吗?


    送帽子算是报答?可他也没有说想要。


    只是这么傻的妖,八百年了,一事无成,连买帽子的钱都赚不到,还不如拿来煮汤喝呢。


    幼崽不以为意,当时就从大禹庙里回家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不止一个朝夕,像回到了蛋里似的安稳,有时能听见父亲母亲的声音,飘飘渺渺地传过来。


    政崽想回应,但迟钝得醒不过来,勉强动一动,就接着睡了。


    好困好困好困,根本睁不开眼睛。


    “政儿?还不醒吗?都睡了一整天了。”


    李世民的手放到孩子心口,把木偶挪到枕边,试试孩子的心跳。


    “跳得好慢,跟冬眠了似的。要不还是请孙神医看看吧?”


    无忧端详了一会孩子的脸色,摸摸后背掌心,感觉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不妥。


    “从前也有这样贪睡的事么?”她问。


    “也有一次,那天与薛仁杲决战的时候……”李世民把那一次幼崽变成小龙,睡了十天的事,细细地告诉她。


    “那,也算有迹可循了。”无忧思量着,“且再等一等。”


    他们等啊等,又等一天,崽崽还在睡觉,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就是那个小木偶,不知什么时候又跑政崽怀里了。


    三寸大小的偶人,安安静静地与幼崽贴贴。


    李世民一天要看十几遍孩子,心跳与呼吸不知道试了多少次,愁眉苦脸:“我还是不放心。”


    “那便请孙神医吧。”无忧道。


    其实她隐隐有种感觉,孩子只是在休息,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想必李世民也有所感,只是感觉归感觉,反正在长安,还是需要权威人士加以认定安抚。


    秦王便约了孙思邈、崔珏和城隍庙的庙祝,三方会诊。


    神秘侧的两位很低调,默默往边上退退,等当世第一神医,先走一遍世俗的方法。


    不巧,孙思邈放下药箱一看,患者连个人形都维持不了,盘成细细长长的手环,抱着自己的尾巴,闭着双眼睡得正香。


    孙思邈的望闻问切卡在了第一步,他转头看了看李世民,问:“小公子?”


    李世民忙不迭点头,拿走木偶,确定道:“嗯,就是政儿。”


    神医陷入沉思:“某没有给龙治过病。”


    “无妨,来都来了,先看看再说。”李世民殷勤道。


    孙思邈没办法,跨界跨到天上去了,他犹豫着坐下来,先观察患者的状态。


    原来真龙长这个样子啊,也太小了吧。角角的色泽温润,没有什么断裂干枯流血等症状,鳞片瞧着也挺好,漂漂亮亮的一团龙。


    但他要怎么诊脉?脉在哪?


    孙思邈微微叹气。


    李世民马上紧张起来:“是不是哪里不妥?我看孩子呼吸特别慢。”


    “殿下莫慌,某只是在想如何诊脉。”


    “哦哦。”李世民坐下来,眼巴巴地望着。


    长孙无忧淡定地看他自乱阵脚,气定神闲。


    孙思邈小心翼翼地用手找了一遍,在龙崽胸口处,似乎也能测到心跳,挨个摸了摸爪爪,又搭了搭尾巴。


    “如何?”患者家属急性子。


    “恕孙某什么都诊不出来。”孙思邈纳闷,“小公子看上去一切都好,并无什么病症。”


    要不怎么说神医是神医呢,真的很神。他就这么走一遭,李世民的心就定了很多,又是赠礼又是亲送,一路给人送到门口。


    回到室内的时候,崔珏的茶都喝到第二杯了。


    “殿下何故烦忧?”崔珏失笑,“公子并非常人,多睡几日也有他的道理。”


    “问题就在于,我不知道他是什么道理。”李世民抱怨,“毫无预兆,也不知何时会醒。”


    “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


    “能给个准话吗?”


    “大概,在草长莺飞之前。”崔珏笑道,“很快的。”


    “这种事,以后还会发生吗?”李世民发愁。


    “不好说。”崔珏不敢打包票,“有些事,只有小公子能做到,他自然就要忙些。就像殿下你一样。”


    崔判官起身告辞,这下只剩城隍庙了。


    庙祝老老实实道:“松蕈跑了。”


    李世民差点没反应过来,莫名道:“跑就跑吧,它们也不伤人,还补了籍帐过所。”


    对,那帮不知道是一个还是一群的小蘑菇,共享一个户籍,崔珏写的身份来历,盖了李世民的印章。


    对此秦王觉得很新鲜,怪好玩的,兴致勃勃就把章盖了,由崔珏施法牢牢标记到蘑菇身上。


    以后不管蘑菇跑到哪,当地的土地山神,一看就知道它们是谁了。


    庙祝便接着道:“我们城隍说,公子只是元神离体,忙碌许久,灵力用光了,也累极了,才会沉睡的。等他恢复了,自然就醒了。”


    李世民这才彻底安心,又问:“那要怎么喂食呢?我从前喂的是精血。”


    他其实是想问,要不要再添加些什么?毕竟孩子要长身体。


    “有殿下与王妃在侧,就已足够,不必喂食了。公子饿了,自会醒的。”


    话虽如此,等外人都走了,晚间陪孩子睡觉的时候,李世民还是偷偷摸摸拿出袁天罡给的针,取了点血,喂到崽崽嘴边。


    幼崽会被食物吸引,伸出小舌头舔舔,就像小猫咪舔水那样,舔干净这精血的。


    迷迷糊糊的,吃完接着睡,眼睛都不睁,但会抱着李世民的手蹭蹭,一半还在枕头上,另一半已经躺他手心了,乖乖巧巧的,可爱得很。


    李世民的心里直冒泡泡,甜蜜蜜的,不自觉地笑起来。


    “你看,多可爱。”他轻轻抬一抬手,小龙就被带起来,完全滑进他掌心,丝滑地转悠一圈。


    “你这样,没问题吗?”无忧心疼孩子,也心疼他。


    “我能有什么问题?我这么大一人。”李世民忙着摸崽崽玩,“看着是不是比刚才精神了点?”


    “嗯。”无忧给予了肯定答复。


    李世民盘了一会崽,把他放回那枕头凹陷的老位置,以手支颐,目不转睛地看崽。


    轻轻缓缓的呼吸,会带动小龙的胸口与后背,泛起一点点起伏,他要盯上很久,才能抓到这个节奏,看半天也不会觉得腻。


    无忧却道:“你有没有觉得,政儿的包和这个木偶,都自己动过?”


    “啊?”李世民一惊,刷地扭头,看向枕边的两个东西。


    橘黄的包包无辜地躺着,木偶也一动不动。


    “它们动过?”


    “动过。”无忧笃定。


    李世民打开包包看了看,小鼓缠着彩色丝线,窝在角落。它肯定没问题,要是有问题就打雷了。


    剩下两个,发光的珠子是城隍庙送的,变色的玉是小孩自己从水里钓的。这两玩意儿,简直浑身上下写着“我不一般”“我是宝物”“快来看我”。


    会动似乎很合理。


    “这木偶刚刻成不久,我看着政儿做的,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李世民拿起小木偶,上上下下地看。


    当然,这时候心虚的木偶,是绝不会乱动哪怕一丁点儿的。


    无忧斟酌道:“似乎很亲近政儿,无论拿得多远,一会功夫,就回到政儿怀里了。”


    “不是政儿自己拿的吗?”


    “不是。”


    “那素女……她怎么说?”


    素女掌着灯,自外间入内,低声回答:“请殿下与王妃放心,公子之物,自然听公子的,绝不会对公子不利。”


    于是就此作罢。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小寒连着大寒,薄薄的霜在草叶上开出花。


    秦王府的礼,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城门校尉庞卿恽和小鼓乐师那里,恰如其分地妥帖。


    腊梅的香气从枝头到青瓷瓶,又到长孙无忧指尖,温温柔柔地萦绕在政崽鼻端。


    幼崽换了形态,也换了几次衣裳,甚至还剪了指甲,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


    “快醒了吧?”李世民每天都问。


    “兴许。”无忧笑盈盈。


    肉眼可见的,孩子的气色越来越好,越来越接近苏醒时刻。


    “都瘦了。”李世民挼着孩子的脸,接连叹息。


    无忧不像他睁眼说瞎话,也不能接这个话茬,不然某人又要暗戳戳喂食了。


    “好可怜。”他说着说着,都快哭了。


    可别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孩子多惨,病得多重呢。


    无忧转移话题:“看天色,是不是要下雪了?”


    李世民的情绪被打断,走到窗边,估量着:“玄龄昨日还跟我说,再不下雪,明年宿麦[1]就要受影响了。然一落雪,必会有冻死的。”


    “我已让府上准备赈济了,粮食倒还够,只是你得先上奏,让陛下的敕令先行,不能越过他去。”无忧早就开始筹备了。


    “嗯,我知道。”李世民负手应道,“但还不够。我与玄龄商量过,想专门立个营署,差些人过去,收容那些鳏寡孤独,好歹熬过这个冬天。”


    无忧点点头:“日后呢?”


    “日后,若能常设,扶老济孤,也是功德。”


    “以城隍庙的名义如何?”


    “你是说……”李世民转身看她。


    “不那么显眼。明年你离开长安,城隍庙那边自有赈济款的来源,打着为孩子祈福的由头,我常来常往也方便。”


    无忧考虑得很细,长安有皇帝,还有太子,仔细点总没错。


    她并不希望,秦王的名声太盛,盛得像炽热的烈火,早早地就灼烫到皇帝与太子,让他们生起防范猜忌之心。


    ——虽然是迟早的事,且已经有苗头了。


    那就更该谨慎一点了。


    比起秦王府可能被以为是故意邀名,笼络人心,还是拜神祈福更低调,也符合潮流。


    “行,就按你说的办。”无忧的未尽之意,不必说出来,李世民也明白。


    “对了,万贵妃那边……”


    “我陪她在三清观做了场法事,给智云送了寒衣,道长说智云走得很平静,不必挂念。万娘娘没有哭,许是怕智云看见不安。”无忧向来稳妥。


    李世民忍不住喃喃:“可惜政儿不在,不然还能知道智云说了些什么。”


    果然,有些事确实只有政崽能做到。


    秦王府忙忙碌碌地等了半个冬天,赶在腊月的尾巴,冬眠的小公子总算醒了。


    他一醒,就抓包了一个偷偷摸摸蹭他脸的木偶。


    扶苏:“……”


    作者有话说:


    [1]特指冬小麦,宿麦的宿,应该是引申为“越冬”的意思,因为小麦有冬小麦,还有春小麦。


    出自汉代《汜胜之书》,《旧唐书》也这么用。


    第45章 二凤:谁是禹?


    扶苏与一般的鬼魂没什么不同, 充其量年头久些,勉强可以算作古董。


    但因为身边全是古董,他也不觉得自己多老。


    时间的痕迹在扶苏身上, 仿佛凝固了。他就在这皇子陂附近待着, 与河水竹林相伴。


    风声萧萧,竹林便成了绿海,四季的琴声在这里婉转,依然是旧日的旋律。


    蒙毅守着骊山,不怎么过来,经常遇见的是王翦。


    “公子的琴, 奏得越发好了。”


    “可惜他更爱听筑。”


    “美妙的乐音, 陛下都爱听的。公子, 没有奏给陛下听过吧?”


    “……没有。”


    “其实陛下的琴也弹得很好, 公子见过吗?”


    “将军说笑了, 我哪有机会见?”扶苏苦笑, “倒不如说,谁有这个荣幸?”


    “我有幸见过一次。”王翦并不是在炫耀什么, 他的语气总是平平稳稳, 扎实又可靠,“彼时陛下还没有继位, 华阳太后召我议事, 她绕到了明堂, 对我说, ’看那个孩子, 他以后就是秦国的王了。‘”


    扶苏听得入神, 想象着那个场景, 轻声问:“那时陛下多大?”


    “十岁。”


    “啊……”扶苏毫无来由地感叹了一下, 有点恍惚。


    他想象不出嬴政十岁是何种模样,何种神情,就更恍惚了。


    可扶苏,确实很想知道,关于始皇陛下的童年时代。


    那对于他来说,真的太遥远了。


    “陛下……彼时在抚琴吗?”扶苏问起。


    “是,华阳太后曾道,公子——我是说陛下,公子勤学,久坐明堂,有时眼睛累了,就歇一会,弹琴自娱。”


    公子政竹简看累了,就弹弹琴放松放松。


    “也有时,会舞剑。”王翦补充道。


    扶苏有两分难以想象的震惊,但细细一想又觉得很合理。


    嬴政也不是天生就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不是天生就做了秦王,高高在上,不可忤逆。


    谁也不是天生的父亲,天生的帝王。


    嬴政用剑,那自然就要练剑,身高不够,练的当然就不可能是太阿。


    看书、弹琴、练剑……是少年的公子政常干的几件事。


    当然,偶尔也会去钓钓鱼,看看鹤鸟天鹅,不过,这样休闲的时刻,扶苏就更没怎么见过了。


    “陛下的琴当世一绝,公子若有机会,还是可以听一听的。”王翦难得也有幽默的时候。


    扶苏无可奈何:“难不成是我不想听吗?”


    “也许,以后会有机会的。”王翦这般暗示。


    或者就是因为蒙恬依然守在上郡,蒙毅等候在骊山,王翦也老成持重,他们这些人给了扶苏一种感觉,好像他的父亲只是睡着了,迟早会醒的。


    可骊山,不是始皇陛下的陵墓吗?


    为什么他们都那么笃定,始皇陛下一定会醒来呢?


    扶苏不明白,但他愿意等。


    这一等就是八百多年,还真让他等到了。


    孩子小小的呼吸就在他手边,脸颊软得不可思议,轻轻缓缓地摸上去,像有一种奇妙的吸附力。


    好漂亮,好可爱,简直像云朵和糖水捏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圆滚滚、暖乎乎、软绵绵的。


    扶苏趁孩子沉睡,四下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一边心虚且充满罪恶感,一边又实在忍不住,与幼崽贴贴。


    所有曾经的疏远不愉、矛盾争吵、过于激烈的爱恨、失望与怨怼、误会与死亡……说不清道不明的万千思绪,皆如潮水般翻涌。


    说到底,扶苏还是爱他,敬他,渴望与他亲近。


    素女仿佛看到了扶苏,默默地偏开脸,权当没看见。


    扶苏就在这三寸小木偶里辗转,有时蹭开政崽的手,摸摸柔嫩的掌心,等下一秒孩子本能地握住。


    也有时贴在政崽胸口和手臂处,倾听孩子缓慢的心跳,轻微的呼吸。


    时光也变得温暖绵长。


    多么不可思议,多么让人贪恋。


    扶苏小木偶安宁地与政崽共枕,依稀能闻到孩子身上甜甜的兰香。


    他记得,嬴政从前喜欢用兰汤浴,不过香气没有这么甜,也没有这么暖。


    冷冷淡淡的始皇陛下,把他自己及一切与他相关的事物,都染得幽淡了。


    初雪如柳絮飞满长安,敛骨吹魂,映窗如昼。


    窸窸窣窣的声音间或传来,像碎玉,也像草叶结霜断裂。


    东方既明,素女的林檎热橙茶煮好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扶苏左右看看,正巧这会儿没人,就故技重施,蹭蹭孩子q弹的脸。


    这事他近来常干,但不巧,孩子这次醒了。


    像睡得好好被打扰的小猫咪,下意识抬起小手,眼睛半睁半闭,犹带着困意地挠了下脸颊。


    “唔?”政崽茫然地发出疑问音,呆呆地坐起来。


    扶苏僵住了,一半因为被抓包,另一半则是来自于,他从来、从来没见过嬴政的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


    好陌生。


    政崽发了会呆,举起手里的木偶,歪了歪头,透过这个木偶,直接与灵魂对话。


    “扶苏?”


    “是。”扶苏莫名有点紧张,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但幼崽“哦”了一声,却问:“这里面,会不会很挤?”


    “什么?”扶苏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个,好小。”政崽指指木偶,而后抬头看他,“你很大。”


    “不会。”扶苏马上道,“我只是魂魄,不会觉得寄宿之物太小的。”


    “那就好。”政崽把小木偶塞包包里,嗅了嗅,……奇道,“什么味道?”


    “可算醒了!”这么一会功夫,素女已通知到位,李世民急匆匆就过来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父亲大人例行检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


    “没有不舒服,不要摸啦……”政崽精神抖擞,睡得很满足,但没办法,还是被从头到脚挼了一遍。


    无忧也到了,抿唇一笑:“下雪了,可要出去赏雪?”


    “好!”政崽兴奋起来。


    他这一世,还没见过长安的雪呢。龙女那边的不算,又没心情玩。


    而且,玩雪搭子比雪重要多啦!


    扶苏静默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简直像在偷窥别人的幸福。


    这幸福太奇幻,几乎超出了他的认知。


    嬴政,嬴政也有过这样的幼年时光吗?他小时候是这样的吗?


    居然很爱笑,笑起来那么可爱,眼里也有活泼泼的光,像蝴蝶在溪水洒下金粉,清凌凌的。


    他也会被热橙汤酸到,整张小脸都皱起来,问:“这是什么?我的舌头不能动了。”


    “很酸吗?”李世民忙饮了一口自己的,品味道,“是挺酸的,牙都要倒了,加蜂蜜吧。”


    素女一勺一勺地往果汤里加蜂蜜,测试着他们的口味。


    政崽对果酸的接受程度要比李世民好上一点点,蜂蜜的甜味中和一下,他就能慢吞吞喝完。


    只是每喝一口,都要停一停,缓一缓。


    “不喜欢就不喝了,林檎与橙本就是酸的,下回改用甘蔗与梨,肯定更好喝。”李世民笑眯眯。


    无忧略有不同意见:“甜的吃多了,不甜的果子就不爱吃了。”


    “那就一直吃甜的。”甜党发出暴论。


    母子俩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柚子好吃。”政崽想起禹送的贡品,眼睛亮晶晶。


    “这个好,这个我也爱吃。”李世民赞成,“家里有。”


    “鱼丸也好吃。”政崽对今天的餐食很满意,吃得小肚子圆圆的。


    没有刺,又充满鱼肉鲜美的味道,面片捏成小鱼小虾的形状,用勺子就可以盛起来,吃起来很方便。


    他喜欢这种方便、好看还美味的食物。


    “鬼可以吃东西吗?”政崽突发奇想。


    “啊?”这一句话,把父母都问愣了。


    李世民努力回想自己看过的书,听过的故事,还是无法确定,他转头问:“能吗?”


    无忧斟酌着道:“只听闻可以上供,但是供完,食物并没有少。”


    以食物祭祖拜神是传统,葬礼也好,祭祀也罢,高级点的有牺牲,普通点的有粟麦饭,但被祭的对象到底吃没吃到,那谁知道?


    “我可以喂我的鬼吃饭吗?”政崽刁钻地问。


    “喂什么?”


    “喂我的鬼。”


    “你有鬼了?”


    “嗯嗯。”政崽认真点头。


    李世民与长孙无忧双双被打出暴击,他们面面相觑,勉强自己做不扫兴的家长。


    毕竟之前已经答应了,无论如何也没有反悔的道理。


    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孩子只是养个鬼而已,反正也看不见……


    “那……那你喂吧……”李世民艰难地开口。


    两人都放下箸,目光随孩子的动作游移,等着看他要干什么。


    孩子吃饱了,漱口洗手,再把小手擦干净,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哒哒跑走。


    “慢些。”无忧提醒,“刚用完朝食就疾走,许会腹痛。”


    “哦。”孩子哒哒得慢了点,背影透着快活烂漫。


    “家里真有鬼啊?”李世民左顾右盼。


    “叶公好龙。”无忧很无语。


    “政儿想养,有什么办法?”李世民讪讪,“不过,政儿要是不说,我没感觉到哪里阴冷。”


    他们默契地看向素女。


    “公子可以阻绝阴气。”素女不怎么主动开口,但说的话有理有据。


    忙碌的脚步声近了,政崽抱着他的木偶出现了。


    “喂……这个?”李世民讶异,“怎么喂?”


    幼崽手脚并用,煞有介事地爬凳子上坐好,把穿衣服的小木偶放到桌案上站稳。


    “那木偶居然能站住。”李世民在背景音里捧哏。


    “你喜欢吃什么?”政崽问。


    “他在跟谁说话?”李世民与无忧耳语。


    “显然,跟他养的鬼。”无忧淡定下来。


    扶苏受宠若惊,在政崽对面跪坐,仪态端方地回答:“其实我是吃不了人间食物的。”


    “吃不了吗?”


    “吃不了。”


    “味道也闻不到吗?”


    “这倒能。”


    “那闻这个。”政崽把自己最喜欢的鱼丸汤和小馒头,与他分享。


    素女迅速奉上新鲜热乎的食物,置于案间,低声道:“有变食咒和甘露咒等符箓法咒,可进行施与,即可使鬼魂尝到人间味道。”


    她一字一句教孩子念,有点像女娇教灵契术的时候。


    政崽想到女娇,就想起了禹,刚念完变食咒,见到扶苏惊喜的神情,顿觉骄傲。


    看,他把他的鬼养得很好!


    扶苏可以吸收到食物的味道了,虽然食物还在原位置,但已经失去了所有美味。


    就像扶苏把这食物的灵魂吃了。


    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看得目不转睛,似懂非懂,颇觉神奇。


    他们看不见扶苏,只能根据自家孩子的独角戏,推测他对面有只鬼。


    “鬼都能养,那我是不是能养山君?”李世民兴致勃勃。


    “不。”长孙无忧轻飘飘地否决了他。


    “就借来玩几天,行不行?”


    “那毕竟是山君。”长孙无忧坚持不松口。


    她很清楚,一旦她松口,那就等着吧,什么豺狼虎豹熊罴,凡是李世民能搞到手的猛兽,都可能成为秦王府小宠物。


    政崽满意地点点头,小心地下了凳子,半走半跑地凑近李世民。


    “阿耶,我有事要说。”


    他记性好得很,才不会忘呢。


    看孩子认认真真的表情,仰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李世民就有点想笑。


    又觉孩子太可爱,便忍着笑意,抱起他放腿上坐着,以几乎平等的姿态,温和地问:“什么事?”


    “禹说,殷开山的……”


    “等等,谁是禹?”李世民一阵茫然。


    “他就叫禹。”政崽肯定道,“没有说姓氏。”


    父子俩的信号有点没对上,政崽以为李世民在问这个禹怎么就一个字,而不是两个字三个字。


    “禹……你的朋友?”李世民谨慎地问。


    “朋友?”政崽开始思考。


    “就是,你认识的?”


    “我认识的。”政崽确定地点头,“他送我果子吃。”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柔声:“何时认识的呢?”


    “睡觉的时候。”


    李世民一头雾水,好奇道:“仔细说说。”


    政崽就从哭哭的龙女开始说起,他讲故事干巴巴的,略过所有有趣的细节,像小学生在总结课文内容,几句话就概括完了。


    “有只龙女被欺负了,一直哭,我被吵醒了,去帮她送信。路过三门山的时候,禹送我果子。”


    说到这里,幼崽还跑题了。


    “甘蔗甜甜的,但有渣渣;柚子皮好难剥,不过很好吃。橘橙都酸,我没要,他放我云上了……”


    一提到吃的,话也多了。


    “你还有云呢?”李世民充满兴趣,“在哪?”


    “云当然在天上。”政崽理所当然。


    “一直在吗?”


    “我也不知道诶。”政崽与父母齐刷刷向外看。


    李世民把他抱到廊下,抬头望天。天上的云大朵大朵的,犹如在卖棉花糖,并看不出哪一朵是政崽的。


    政崽脖子都仰酸了,跟在停车场胡乱找车一样,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咦?我的云呢?”幼崽傻眼。


    是消失了,还是去什么地方了?


    “可能回家了吧。”李世民胡诌。


    政崽却信了,没有再纠结。


    素女拿来厚厚绒绒的披风,无忧给孩子穿好,照例包裹得严严实实。孩子马上膨胀出两个尺寸,像一团炸毛的绒球。


    “禹送果子,然后呢?”李世民催促。


    “我们找了龙女的叔父钱塘君,他把欺负龙女的蜃龙吃掉了。”


    “吃了?!”李世民倒吸一口气,“真吃了?”


    “真吃了。”政崽很干脆。


    “还能吐出来吗?”


    “不能,碎了,吃完了。”政崽一脸淡然无辜地说出了无比血腥的话。


    长孙无忧牵了牵孩子软软的小手,温温热热的小朋友随之反握,眨巴着眼睛,低首看她。


    这孩子,神奇到让做父母的无法不挂心。


    明明他就睡在家里,哪儿也没去,可他们却不能因此无视孩子的话,付之一笑,权当是小孩在想象。


    虽然小孩子分不清想象与现实,胡说八道是常有的事,但他们家政儿不一样。


    长孙无忧本能地相信,政儿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不管多么离奇。


    “蜃龙就这么死了?”李世民还在追问。


    “死了。”政崽补充,“他们说还有魂魄。”


    “你刚才是不是提到了殷开山?”


    “我就是要说这个的。”政崽立刻道,“禹让我告诉你,殷开山的女儿……”


    这一段转告的话,他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复制粘贴给李世民听。


    粘贴完毕后,李世民眉头紧锁,长孙无忧也叹了口气,都有点犯难。


    “怎么啦?”政崽不解。


    “江州,现在不在我们手里。”


    “不在吗?”


    “不在。”李世民告诉他,“不仅不在,且还在林士弘和萧铣双方的争夺之中。”


    “萧铣我记得,阿耶提到过。”幼崽道,“林士弘我还是第一次听。”


    “大业十二年,也就是前年,林士弘破九江郡,自立楚帝。据我所知,此时林士弘部将叛乱,九江郡空虚,萧铣正欲争夺。”[1]


    “九江郡就是江州?”


    “嗯,晋称江州,隋改为九江郡。”


    政崽有点不甘心:“那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了?”


    李世民和李靖讨论军略的时候,他全程都在,所以知道大唐眼下的战略目标主要在北方,南边将会由李靖去打,但不是现在。


    突厥随时都会南下,洛阳是最重要的中心,长安的辐射范围要向北推,形成一道安稳的、长长的防线,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南方的威胁要小于北方,打起来的难度也要略低。


    李世民大概是没有机会南下的,有李靖就够了。


    李世民沉吟许久:“我叫殷开山和药师过来商量一下。”


    这个时候,殷开山和刘文静都被免职,可以算白身,但都有爵位在身,随时等待立功的机会,从而起复。


    小半个时辰后,殷开山和李靖就到了。


    李靖的官职就在秦王府,殷开山在李渊起兵不久后就在李世民麾下,帮忙经营关中,招抚流民豪杰。


    如果说他们都是李世民的班底,似乎不太恰当,但若说不是,好像也不恰当。


    秦王带着孩子见客,殷开山震惊之余,险些没控制好眼睛和下巴。


    李靖十分从容,见怪不怪了已经。


    “见过殿下,小公子。”


    “都坐,我找你们有事要说。”


    李世民喜欢跟人坐而论道,大事说完说小事,关系好的能聊上很久。


    政崽也乖乖坐下来,端端正正的。


    殷开山连忙收敛表情,很纳闷:“殿下请说。”


    李世民先问了一句:“殷公是否有一女,嫁与状元陈光蕊,一起去江州赴任?”


    “确有此事。”殷开山见他表情郑重,顿时心里一紧,“殿下可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是不是小女……”


    “他们赴任之后,可有音书传来?”李世民抬手,往下按了按。


    殷开山本急中生乱,瞬间直起了上半身,但被李世民虚虚地按住,勉强定住,危坐了下去。


    “我只收过小女的一封信,信中道她与小婿一切都好,江州人杰地灵,女婿待她如珍如宝……后来就音讯全无了,我以为是贼乱的缘故……”


    隋末到处乱糟糟的,江南贼寇甚多,叛乱也多,殷开山不是不担心的。


    但天下都如此,他又不能叫女儿女婿回来。江南乱,北方也不见得不乱。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这乱世,殷开山也没有办法。


    李世民同情地看着他,把得到的情报明明白白全告知殷开山。


    “什么?”殷开山猝然色变,“小女被水贼所掳,贼人杀了小婿冒名顶替上任?”


    李靖这时也明白,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了。


    “殷公稍安勿躁,消息未必准确……”李世民连忙安抚。


    “应该准确的。”政崽小小声。


    幼崽直觉,禹应当不会拿这种事骗他,又没什么好处。


    殷开山没心情惊讶秦王府的小公子异于常人,他只着急自己的女儿。


    “我这就派人去江州寻亲查看!若是真的,无论如何也要把小女带回来!”


    “只怕会被截杀。”李靖稳重道,“既是冒名,贼寇已然拿印为官,囚了令爱,那他手下必看守得很严。以如今的形势,想必贼人已投了林士弘或萧铣。贸然行动,难以成功。”


    做贼的都一肚子坏水,能干出杀官冒名的事,手段狠辣,疑神疑鬼自不必说。


    江州正是焦灼之时,李唐的将军突然派人过来,怎么可能不被当成间谍斥候?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世民和李靖看法一致,所以才会皱眉。


    “若是偷偷派人呢?不以我的名义。”殷开山努力克制着急躁。


    李靖不说话了,显然不太看好,但他没有打击一个心急如焚的父亲。


    殷开山只能急切地看向李世民:“殿下以为可行否?”


    “不以你的名义,刘洪怎么会让陌生人靠近殷娘子?”李世民也不忍戳破他的幻想,但话总要有人说,“若事不成,从而引起刘洪警惕,殷娘子就危险了。刘洪随时会逃脱,殷娘子也随时会身死。”


    殷开山的嘴唇无力地颤抖,颓然垂首。


    机会只有一次,他们都清楚。


    嬴政听着他们的对话,安安静静地想,他有什么办法吗?


    他不知道江州在哪,也不认识殷温娇,若是走水路过去,怎么把她安全带回来?


    殷温娇是普通人,能跟着他飞回来吗?没试过啊。


    回来时水路好像走不了,江南多水,也多水军水匪,一不小心可能会害了她。


    而且,禹叮嘱他不要自己出手,是有什么缘故吧?


    “还是先派间谍潜入,打探一下吧。”李世民建议,“知己知彼,方能常胜。”


    “……也只能如此了。”殷开山深深拜下去,“求殿下援手。”


    他这一求,李世民都坐不住了,忙起身去扶:“何必如此?若时机便宜,自当尽力。”


    李世民没法承诺一定救得出,救得活,甚至他都不能确定,殷温娇还活着。


    秦王只能说尽力而为。


    “若殷娘子再忍辱几时,待大唐拿下九江郡……”这其实才是李世民认为的最优解。


    只派几个人深入敌军,从贼军大本营救走一个女子,千里迢迢平安送回长安,那难度太大了。


    随便哪个环节出问题,人都得没。


    而派的人多,必会打草惊蛇,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对李靖后续作战不利,那更乱了大事了。


    李靖完全明白秦王的意思,适时道:“明年就要做南下的准备了,开山兄能否再等等?”


    “我只怕,只怕小女等不起啊……”殷开山几乎老泪纵横。


    这话一出,谁听了不心酸?


    眼看李世民眼眶泛红快要陪哭了,政崽紧急避险,冷静开口:“她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这孩子冷静得让人心惊。


    殷开山的眼泪愣是憋了回去,听政崽道:“她若死了,你哭也没用;她若没死,你哭什么?”


    三个成年人:“……”


    好有道理。


    “阿耶会帮忙,我也会帮忙,所以不许哭了。”政崽凶巴巴,严肃警告。


    殷开山被这个不到他膝盖高的小不点训得一愣一愣的,但居然平静了很多,感激涕零。


    “无论结果如何,某深谢之。”殷开山四五十岁的人了,对着李世民和政崽又拜下去,诚恳到几近虔诚。


    李世民又去扶他,少不了安慰几句。


    这件事离解决还有漫长的过程,但着手派间谍打探消息,倒是可以立即去办。


    李靖知晓了,日后拿下江州时,也可顺便杀刘洪,救下殷温娇。


    只是,政崽却不满意这个世俗的进度。


    待殷开山与李靖走了,政崽还拧着眉头,思量着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李世民却突然想到一件事,吃惊地问:“你说的禹,不会是大禹吧?”


    “什么大禹?他很大?”政崽迷惑。


    “不,我是说,禹王,有没有人——或者不是人,这么称呼禹?”


    “有啊。三条这——么长的龙,都是这么叫的。”


    政崽为了展示东海龙王他们的长度,把手臂完全张开,还觉得不够,拉长了声音。


    “少一只角的钱塘君、泾水那个没用的龙王,还有也没用的东海龙王……”


    幼崽掰着手指头数,可认真了,“好看的女娇、我跟你说过的哪吒。嗯,没了。”


    “啊?!”


    李世民张口结舌,原地裂开。


    自家崽崽的朋友圈是不是哪里不对?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旧唐书》


    第46章 政崽的天都要塌了


    “大禹治水的……那个禹?”李世民怔了好一阵子。


    对他而言, 像哪吒那种纯粹的神话人物,他好奇归好奇,反而不会有太多震动。


    因为潜意识里他会觉得, 哪吒那种神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大禹不一样。如尧舜禹这样的人物, 在李世民看来,是真实存在过的,史书里明明白白写着的上古时代的圣君。


    读书的时候是要研究大禹治水的方略的。


    那么遥远,但又真实的禹王,突然出现在小朋友奇异的故事里,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之感。


    就像一口咬了草莓馅儿的饺子一样。


    “好像是治过水的。”政崽表示肯定, “禹说过。”


    “啊……”李世民发出了飘飘忽忽的声音。


    “怎么啦?”政崽浑然不觉得哪里不对。


    “……”李世民消化了好一会儿, 冒出一句, “大禹是人吧?”


    “是吧?”


    “那位女娇夫人, 真的是狐吗?”


    “是哦, 她有好多尾巴。”


    自从有了这孩子之后, 李世民就常常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按理说应该见怪不怪了, 但每次还是会被正面冲击到。


    政崽很庆幸, 李世民没有问到他不能回答的问题。


    关于前世,嬴政尚且不愿这么早吐露。


    再等等, 等他再长大一点, 更厉害一点。


    等这天下安定下来, 总有一天, 他会告诉他们的。


    但不是现在。


    “今天不能玩雪了吗?”孩子很遗憾。


    “为什么不能?”李世民回过神, 诧异道。


    “殷娘子的事……”


    “她的事不解决, 难道日子不过了吗?”李世民很自然道, “就算明日天又塌了, 我们都得死,今天的日子也得照过。该吃吃该喝喝,不必一直忧心。”


    他这人感情充沛,精力旺盛,哭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但不会一直沉浸在负面情绪里。


    “这都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只要好好吃饭,玩得开心就好了。”李世民向政崽伸出手,“走,阿耶带你去玩。”


    “阿娘去吗?”政崽兴高采烈起来。


    “她会在边上看我们的。”


    “她不玩吗?”


    “唔……”李世民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和孩子说悄悄话,“她有孕了,得小心些。”


    “啊?”政崽张大嘴巴,久久没有合上。


    小朋友的天真的塌了!


    李世民觑着孩子呆滞的神情,心虚气短,声音愈小:“你不高兴吗?”


    “我……”


    他要怎么高兴得起来?


    母亲怀孕这件事,无异于惊悚的恐怖故事。


    嬴政的大脑一片空白,这辈子没收到过如此吓人的消息。


    李世民连忙摸摸孩子的头,哄道:“虽然阿耶阿娘会有别的孩子,但还是一样爱你的。你不要难过……”


    嬴政不是难过,他只觉得震惊。


    这震惊的情绪太突然,等他缓过劲来,都不明白自己在惊什么。


    母亲怀孕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很年轻,感情也非常好。


    “……好快。”政崽把自己的惊讶归结为母亲怀孕得太快了。


    “是有点。”李世民亲亲孩子的脸,笑道,“不过,现在已经腊月底了,门上都要开始挂桃符了。”


    “那也很快。”政崽数数日子,嘟嘟囔囔,“我才出生……一、二……五个月!”


    幼崽颇有点怨念,夹着微妙的失落与不甘,对自己失去父母独宠这件事,由衷地感到惋惜。


    这样特别而美妙的待遇,也太短了吧?他都没有享受够呢。


    “对不住政儿。”李世民二话不说开始道歉。


    “唉。”政崽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世民与孩子贴贴脸,瞅瞅闷闷不乐的娃,问:“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


    为之奈何呀,宝贝?


    还能怎么办?政崽只能选择接受了。


    “是女孩还是男孩?”


    “还不知道,刚诊出来的。”李世民问他,“你希望呢?”


    “我希望不要像四叔。”政崽斩钉截铁。


    李世民举双手赞同:“政儿说得对!”


    “要是像姑母一样就好了。”政崽碎碎念,跟许愿似的,“柴绍姑父也可以。”


    “柴绍不是我们家的。”李世民哭笑不得。


    “不是吗?”幼崽吃惊。


    李世民少不得得给懵圈的崽崽,解释姑父和叔父有什么区别,还未出生的孩子为什么像不了柴绍。


    “玄霸叔父也不错,就是有点傻。”


    李世民噗嗤一笑,被崽的犀利点评逗乐了。


    政崽点点自己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不然他就数忘了。


    “像智云小叔父也可以,但要活得久一点,不然阿娘会伤心的。”政崽念念叨叨,“阿娘也要活得久些,阿耶也要……”


    爱操心的宝宝有操不完的心,已经从震惊失落转为担忧了。


    李世民不由动容:“会的。你还这么小,不必总担心这么多。”


    但政崽还是在片刻之后,就去找长孙无忧,在小包包里翻出护身符,踮起脚尖,郑重其事道:“送给阿娘。”


    长孙无忧含笑道:“送给我,你可就没有了。”


    “我很厉害,不需要这个。”


    “这是姑母送给政儿的。”长孙无忧微微摇头。


    “阿娘最需要。”政崽坚持。


    他恐慌于长孙无忧的温柔,她的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她越好,他越怕,怕她消失。


    政崽心慌慌,李世民与长孙无忧都发现了。


    她便收下了缀着珠子的护身符,佩戴在身上,让孩子安心。


    “多谢政儿。”


    孩子这才露出笑来,满意又舒心地奔向李世民。


    “阿耶!”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无比解压,一串串小小的脚印或深或浅,从长孙无忧那里,链接到李世民脚下。


    幼崽一个飞扑,脸颊跑得红润润的,直接撞进父亲蹲下的怀里。


    李世民坏心眼,故意往后退两步,地上就多出一个人形的小孩轮廓。


    “啪叽”,摔在雪上一点也不疼,凉丝丝的,整个人嵌在雪里,竟觉得挺舒服,很有趣。


    政崽一点也不恼,只是起身时四肢扑腾扑腾,没扑腾起来。


    衣服穿的太多,太圆乎,一倒下去就爬不起来了,像一只背着壳的小乌龟。


    李世民笑了很久,把孩子拉起来,掸掸他身上的碎雪。


    “好玩吗?”


    “好玩!”


    这天气,太阳也就起到了一个灯的作用,但孩子不在乎。


    没有小孩不喜欢玩雪,哪怕什么也不干,就这么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跑来又跑去,看满地的小脚印,都能跑得满头大汗,快乐得无以复加。


    无忧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围炉,笑盈盈地看着孩子到处跑,跑出了一个大大的圆。


    “看我的。”李世民闲不住,显摆给政崽看,一只脚原地不动,另一只如同圆规,迅速画圆,“是不是比你踩得圆?”


    幼崽睁大眼睛,比较了一下,很不服气:“我也可以!”


    他试图效仿,出师未捷,单鸡独立不到一秒钟,就歪歪斜斜地倒下去。


    李世民脚一勾,接住了扑倒的幼崽。


    “哈哈……”无情的嘲笑声里,伴随着“政儿你是不是故意要摔我身上的”“还没到元日呢,不必行此大礼”的戏谑,幼崽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他气恼了一点点时间,就被一个雪球塞后颈,冰得跺脚大叫:“阿耶!”


    “在呢在呢。”李世民干起这种损事来得心应手,笑嘻嘻地把手伸进孩子后背,感叹道,“哎呀,好暖和。”


    幼崽炸毛了,张牙舞爪地挣开,啪嗒啪嗒跑去找母亲。


    “诶,可不能告状!”李世民急忙跟上。


    “阿娘!帮我把雪球拿出来。”政崽才不是去告状的,他嫌雪球在衣服里痒,很不舒服。


    长孙无忧帮他取出雪球,卷起袖子,笑眼一弯:“可要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幼崽抖抖雪,高高兴兴地跑走了,临近李世民时脚一滑,滑出去很远,一屁股跌坐在雪里。


    李世民赶忙矮身抱住他,低头察看:“没事吧?有没有哪里摔疼了?”


    政崽微微一笑,把藏在背后的雪球塞李世民脖颈里,用力拍拍手,乐开了花。


    “兵不厌诈!”


    “跟我玩兵不厌诈是吧?”李世民也乐,袖子一撸,“我让你跑一百步,不,两百步,你看我能不能打中你。”


    “为什么不是阿耶跑,我来扔呢?”幼崽眼珠子一转,马上否决了这个对自己不利的提议。


    谁要做神射手的靶子呀?他又不蠢。


    “一人一局,公不公平?”


    “不公平。”政崽道,“除非给我飞石机。”


    “你当攻城呢?还飞石机。给你床弩要不要?”


    “床弩不是用来抛石头的。”


    “我让你九局,如何?”


    “好!”


    父子俩飞快地拉开距离,乱七八糟地到处跑。幼崽一半的时候忙着团雪球,另一半的时候忙着瞄准。


    连扔了好几个,一个没打中。


    扶苏悄咪咪靠近,趁四下无人,给他团了一个结实的雪球。


    “诶?”政崽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金乌。


    金乌不甚明亮,但确实能看到,像洗得发白的麻布,起了个装饰背景的作用。


    “你不怕金乌了?”孩子圆圆的眼睛盯着扶苏瞧。


    “有你在,我就不怕了。”扶苏轻声。


    政崽更高兴了,他对那天扶苏可怜巴巴地站竹林阴影里耿耿于怀,一想起来总觉得不舒服。


    蒙毅能自由行走,那扶苏也该能。


    李智云白天能出现,那扶苏也该能。


    他看着扶苏,就像看到了自己努力的成果,分外满足轻松。


    “我可以帮你的忙。”扶苏主动道。


    政崽接过了他的雪球,戳戳扶苏的手。他可以触碰到有形或无形之物,所以指尖碰上去,感觉扶苏凉凉的,如同这雪一样。


    “你不是已经在帮我了吗?”政崽把雪球在雪上滚啊滚,越滚越大。


    “殷娘子的事,我可以去江州打探策应。”


    政崽的动作停住了:“你?”


    “也许我不如蒙毅得你信任,但正因如此,他留在你身边更好,江州那边我去。”


    “谁说的?”政崽有点恼。


    “什么?”


    “谁说你不如他得我信任?”幼崽的笑容敛去,很讨厌扶苏说这种话,“如果是这样,我做你的木偶干什么?”


    他把滚好的雪球一扔,直接不要了,气呼呼地走了。


    糟糕透顶。扶苏恨不得自己是哑巴,为什么一句话说不对,就又把玩得正开心的孩子惹怒了?


    他明明早就反省,不要跟嬴政针锋相对,也把握住机会,在这个孩子还很小、他们没有任何矛盾的时候,想好好与对方相处。


    越是紧握双手,越什么都抓不住吗?


    作者有话说:


    扶苏:我知道我不如蒙毅巴拉巴拉(其实是想帮忙)


    政崽:[问号][白眼]


    蒙毅:[无奈]习惯了。


    蒙恬:我只有一句话,什么时候轮到我出场?[小丑]


    第47章 白起:还有我的事?


    扶苏在一瞬间的沮丧之后, 立即追上去,解释道:“我很高兴你为我做了木偶,真的。”


    政崽脚步放缓了一点, 但没停, 竖起耳朵听着呢。


    “这是你第一次亲手为我做东西。”扶苏心里的惊喜难以言说,可他想让嬴政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你会为我费这么多心。”


    因为孩子太幼,手太小,剥个橘子都要剥半天, 这雕刻出来的木偶, 木偶上带着灵力的法咒, 便珍贵得堪比和氏璧。


    那可是嬴政亲手做的!亲手!


    “哼。”政崽扬起下巴, 依然板着脸。


    “方才是我失言, 你不要与我计较。”扶苏也学会说软话了。


    不然和几个月大的小宝宝怄气吗?


    上一次两人冷战的结果, 已经够惨烈了,扶苏不想重蹈覆辙。


    “这还差不多。”政崽嘀嘀咕咕, 瞟了扶苏一眼。


    扶苏由衷地松口气:“那你同意我去江州了?”


    政崽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而是看了看在亭子边堆雪人的李世民,犹豫道:“大鱼会吃小鱼, 大妖会吃小妖, 大鬼会不会吃小鬼?”


    “你在担心我?”扶苏很感动。


    “不然呢?”政崽奇怪地瞥他一眼。


    这八百年等得真值!


    就为了这句话, 让扶苏再等八百年他也愿意!


    “我一定竭尽所能, 不负所托。”扶苏许诺。


    政崽却摇摇头, 一本正经地交代:“别被大鬼吃了就行, 打不过就跑。”


    “唯!”扶苏振声, “我这就走。”


    “急什么?”政崽叫住他, 半跑半滑地呲溜出好长一段路,回到那个被丢弃的大雪球旁边。


    孩子专心致志地又团了一团雪,从左手倒到右手,再从右手倒到左手,拍拍拍,滚滚滚,把两只小手拍得通红。


    扶苏蹲在他身侧,一眼不错地看着他,感觉孩子的每个动作都很可爱,每个表情都很新奇。


    幼崽双手捧着小雪球,哼哧哼哧地把它放大雪球上,往下墩墩压实,宛如粉刷匠似的,将脖子那里用雪按一圈。


    忙忙碌碌,认认真真。


    李世民的大雪人都堆好了,幼崽的小雪人才终于成形。


    “政儿,你的雪人需要装饰吗?”李世民朗声问。


    “你要嘛?”政崽问扶苏。


    “我?”扶苏怔忪,“这是送给我的?”


    “嗯。”政崽端详了一下自己做的雪人。


    其实更像个葫芦,因为什么装饰也没有。


    但是扶苏才不会嫌弃,他喜欢得不得了。


    “不用装饰,这样就很好,很好很好了。”扶苏看着孩子红彤彤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雪人接过来,对自己不能温暖孩子这件事,无比遗憾。


    “我可以把雪人带走吗?”


    “送给你的,当然。”政崽干脆地回答,想了想,又问,“江州冷不冷?”


    “南方比长安温暖。”


    “哦。”政崽在天上水上飞来飞去,模糊地有了些认知,同一天里,不同的地方,天气与温度常常不一样,甚至能差出很多很多。


    像龙女牧羊的地方,就比长安冷得多,下雪也早了一两个月。


    所以他才会问起江州。


    “那雪人会变成水吗?”政崽想得很多。


    “不会,因为我是鬼。”扶苏微笑,“我会保护它的。”


    “保护它干什么?它只是是个雪人。”政崽不理解,嘟嘟囔囔地抱怨,“你一点也不聪明。”


    “是。”扶苏乖乖听训,心里甜滋滋的。


    政崽给雪人里输送了些灵力,嘴里念念有词,将灵契之术用在扶苏身上。


    那小龙的标记,就随着幼崽的灵力,落到扶苏手心,只是一动不动的。


    “?”政崽迷惑地戳了戳那标记。


    扶苏乖乖地伸出手,任他戳。


    “它怎么不动?”政崽嘀咕。


    哪吒和大禹他们的标记,别提多灵动了,眨眼睛动尾巴都可以。


    政崽想了想,跑到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那里,捣鼓捣鼓,一个一个试。


    两人就这么看着他转来转去,摸完父亲的手,又去摸母亲的,这个贴完贴那个,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叹口气,又踩了一路脚印跑走了。


    这孩子,也不知在忙什么,团团转,真可爱。


    政崽兜了一圈,失望地发现,他根本没办法契上他的父母。


    灵契之术,是要双方都有灵才能契吗?


    行吧,只能接受现实。


    政崽观察了一下扶苏手上的标记,不好苛责扶苏太弱,索性彻底放手:“你去吧,不要死在外面。”


    “嗯,你放心。”扶苏深深地看着他,带着小小的葫芦雪人,消失不见。


    政崽悄悄攥了一团雪,藏袖子里,转身跑向亭子。


    这是校场里用来休息办事的观武亭,连着走廊屋舍,视野很好。


    李世民正悠哉悠哉地往大雪人的脸上嵌核桃,充作眼睛,见他过来,便笑道:“你忙了半天,做了什么?”


    政崽站好,离父亲只有几步之遥,目测了一下方位和距离,把袖子里的雪球扔出去。


    “咻”“嘭”,雪球正中李世民的小腿,炸开白色的烟花。


    “嗯?”李世民疑惑地低头。


    “我赢了!”政崽呱呱拍手,兴奋不已地蹦跶。


    “厉害啊,政儿,示假藏真。将欲西,而示之以东。”李世民大乐,招手示意崽崽过来。


    政崽乐颠颠地跑过去。


    李世民一弯腰,就把幼崽抱起来,一只手包住孩子的两只小手摩挲,还有余空。


    “冷不冷?”


    “不冷。”


    “来歇一会,脸都冻红了。”


    “我不冷的。”政崽无奈,“还有点热。”


    “是吗?”李世民蹭蹭他的脸,温温软软的,顺势捏捏耳朵,揉揉小手,“看我堆的雪人。”


    胖墩墩的大雪人比政崽高两倍,装饰品全都是随手可以拿到的东西,像模像样的。


    “都坐会儿。”长孙无忧含笑看着他们,“吃点东西。”


    天气冷,小朋友玩到哪,素女的小火炉跟到哪,虽然大部分时候幼崽都玩去了,但随时随地有热乎乎的汤食。


    “这是什么?”政崽被放下来,指指雪人的眼睛。


    “胡桃。”


    “那个呢?”他转过来,指指三足小锅。


    “烤胡桃。”


    “我们要把雪人的眼睛吃掉吗?”幼崽左看看,右看看。


    “呃……”李世民正拿起一把松子,诚恳道,“这是雪人的嘴巴,味道也不错,要不要尝尝?”


    顺手再拿一截烤甘蔗,吹吹热气,“雪人的手臂,很甜。”


    幼崽皱皱鼻子,对他这个说法敬谢不敏。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好多果子没吃。”幼崽张开嘴,吃了颗喂到嘴边的烤松子。


    他忧伤地抬起头,瞅着漫天白色云朵。


    “还在想你的云?刚刚不是在跟你的小鬼说话吗?”李世民剥着烤松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他有意避开小孩和鬼魂交流,毕竟他看不见,那还是留出足够空间,放手让孩子去玩吧。


    “我让……他去江州了。”


    “哦?”李世民微顿。


    “是因为顾及我们吗?”无忧轻声细语地关切,“那养在别墅即可,江州有些远了。”


    “不是。”政崽摇头,“他想帮我的忙。”


    “是只好鬼。”李世民赞道,“难怪你想养。”


    幼崽矜持地露出笑意,眼里却暖融融的,像盛开的迎春花。


    他吃了几颗松子仁,就自己捏一颗起来,模仿李世民的样子,试图把这东西捏开。


    “诶?”捏不动。


    手太软了,指腹上的肉肉几乎重叠,松子毫发无伤。


    “哈哈……”李世民笑话他。


    政崽不服气,一使劲,松子四分五裂,碎成了渣渣。


    幼崽傻眼,对着那堆粉末和小得捏不起来的碎块,无计可施。


    “还是老实坐着吃吧。”李世民笑完了,把崽抱到腿上,喂他吃栗子酪。


    栗子壳烤出浓郁的香气,放到水里煮上一两刻钟,滤出来的水可以染布,也可以再用来煮栗子肉。


    这样煮出来的栗子肉特别特别香,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适当放一碗两碗的奶进去,陶罐里咕嘟咕嘟出来的,就是老少皆宜的栗酪了。


    甜甜的香气随炭火与蒸汽散开,政崽慢吞吞吃着,话还没说完。


    咽下了食物,才续上话头:“可云上,还有金饼呢。”


    “金饼?”李世民疑惑,“金色的饼?好吃吗?你睡了这么久,饼都放坏了吧?”


    “不是吃的饼啦。”幼崽反驳。


    “是金子?”无忧已经习惯了,“多少分量?”


    她仔细研究过幼崽钓鱼的成果,珍珠饱满圆润得简直让人怀疑是假的,自带柔美珠光。


    锦缎织得极为精致,花纹繁复绚丽,每匹都不一样,固色做得好极了,日光下金银暗绣莹莹生辉。


    她取了最稳重的颜色送给万贵妃,对方都吃了一惊,甚为赞叹。


    临近年末,就算万贵妃没心情,也得打扮打扮,陪李渊开宴,随侍身边。


    且,做母亲的依然保留了智云的偶人,只是把它藏在宫外的宅院里,带着点缥缈的幻想,等来年的七月十五,亦或等智云的转世。


    谁也不忍心戳破万贵妃的幻想,那是她还能言笑晏晏的一大支柱。


    “是一个盒子,洞庭水君给的,谢礼。”政崽回想着,“里面有……十几块金饼吧。”


    其实他当时根本没数,只扫了一眼,估摸着差不多吧。


    好了,这下跟着看云的人变多了。


    所有听到这话的,都忍不住抬头望望云朵。


    万一突然有金子掉下来呢?


    脖子都仰酸了之后,大家不得不放弃这个动作。


    政崽吃到七分饱,就拒绝投喂,凑到无忧那里,看她写桃符。


    长孙无忧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左一张“神荼郁垒”,右一张“元亨利贞”,再来点“福禄寿喜”“平安吉庆”之类的吉利话。


    大多是四个字,写在长方形桃木片上,朱红的丹砂行云流水,在边缘描金,细细勾勒,愈加增色。


    政崽扒着桌案边边,一心一意看了好久,手指也跟着比比划划。


    “这个是什么意思?”他指向墨迹已干的那块桃符。


    “神荼,郁垒。”无忧放下笔,眉眼弯弯一笑,“传说是东海的两位神人……”


    “又是东海的?”东海真是什么都有。


    “住在很高很高的桃树下面……”


    “有多高?”


    “有天那么高。”


    “哇,那很高了。”政崽兴致勃勃,“可以坐云上摘桃子吃。”


    无忧忍俊不禁,顺了顺孩子的头毛:“想来可以。”


    “他们怕是没那么悠闲。”李世民也随手写了两张桃符,接着讲故事,“因为要去抓恶鬼。从黄帝那时候起,神荼郁垒就率领万鬼,会用绳索捆起作恶的鬼,扔给山君吃。”[1]


    “老虎吃鬼?”政崽惊讶,做出思索的表情,“药师家的老虎也吃吗?”


    “咳……”李世民连忙道,“要叫山君。”


    “为什么?”


    “你的高祖父,名讳为’虎‘。”


    “可是阿耶你也这么叫的。”幼崽瞅他,毫不客气地戳穿。


    长孙无忧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戏谑道:“上行下效,就是如此了。”


    “好吧。”李世民只能认,“是我带坏政儿了。”


    “好好看,我也想写。”政崽有点手痒。


    “那可太好了。”李世民立马略过避不避讳的话题,饶有兴趣,“你要写什么?”


    小小的笔墨,早就为政崽准备好了。


    上次李世民就想教孩子飞白书来着,后来被耽搁了。


    桃符、朱砂与金粉都备得整整齐齐,放在政崽手边。


    幼崽挑剔地看了看这笔,李世民笑了:“怎么,不满意?”


    “太细了吧?”


    “你先写着,我看看能写成什么样。”


    两人一左一右地注视着中间的崽崽,看他奇奇怪怪的握笔姿势,忍着笑意。


    蘸满墨汁的笔锋落在桃木片上,勾出流畅的第一笔时,他们诧异之余,不由更期待了些。


    “老君……”还是篆体呢。


    “等会儿!”李世民按住崽崽的手,“这是桃符,要么写门神的名字,要么写辟邪求福之类的词句。”


    “老君不能写吗?”政崽无辜脸,“他不能辟邪?”


    谁家让太上老君当门神辟邪啊?这合理吗?


    “不大合适。”李世民摇头“咱换一个吧?”


    “哪吒!”政崽脆声道。


    父亲与母亲纷纷摇头。


    “哪吒为什么不行?他肯定能抓鬼的。”政崽为小伙伴的战斗力而骄傲。


    “他愿意挂门上?”李世民反问。


    好吧,哪吒肯定不愿意。


    “那王翦?”政崽想了想。


    “城隍很忙的,最近好多人去庙里上香,门槛都快踏破了。”李世民再摇头。


    政崽一连被否决了好几个,陷入沉思。


    蒙毅好像不行,打架不够厉害的样子;蒙恬呢,好像也很忙……


    怎么大家都好忙?没有谁很闲吗?


    啊,有了。


    “白起!”政崽欢呼起来,“他不忙,还能辟邪!”


    白起。


    武安君。


    生前曾阬杀赵军四十万,征战三十年,历经七十余战,未尝败绩;[2]死后直接化为鬼王,被地府半招安,在长平这个地方立了幕府。


    活着的时候不好惹,死了更不好惹。


    因为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没有强烈反对,还教孩子怎么写,这天下午,“白起”的名字就出现在桃符上,挂于廊下。


    这仿佛是一种邀请,抑或是一种召唤。


    更甚者,这怎么不算是秦王的“诏令”呢?


    夜幕降临之后,白起,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论衡·订鬼》(东汉王充)引《山海经》,《黄帝书》


    [2]出自《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第48章 白起真的很野


    白起无声无息地肃立在秦王府外, 凝望着这府宅上空。


    无论是从世俗意义,还是从玄学意义上,秦王府的守卫都过于森严了。


    玄甲长刀, 秩序井然。


    星辰龙气, 交织重叠。


    白起不急着进去,而是以审视的目光四下逡巡,犹如蛰伏的雪豹,沉静而从容地评估环境。


    门环上的神兽椒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哈欠连天:“你到底进不进去?大半夜扰兽清梦,很烦的好不好?”


    “我身上鬼气如此之重, 你竟不阻拦?”白起微微皱眉。


    “你有许可啊。”椒图懒洋洋地回答, “看见那个桃符没有?一只秦王, 两只秦王, 双秦王的许可, 我拦着干什么?”


    白起定睛看去, 一眼从那一排缀着红穗的装饰物里,定位到了有他名字的那一片。


    夜风轻轻拂过红色丝线, 那片桃符便小幅度地左右摇摆。


    正面是端端正正的篆体书, 因孩子太幼,这字自然也显得圆乎, 没有任何棱角, 像白起吃胖了似的。


    右下角还画了一团小龙, 稚拙得毫无细节, 能看出是龙多亏了那对涂成金色的角。


    反面则是飘逸的飞白, 遒劲有力, 锋芒内敛。边缘勾出了流云的形状, 以作对称。


    风吹过来, 吹过去,那胖乎乎的小龙就追着流云,飘来荡去,十分悠闲。


    白起就是感应到这个,才出现在这里的。


    椒图不管了,呼呼地睡着大觉。白起缓步走近,穿墙而入,来到挂着桃符的廊下。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来的,嬴政不是他的主君。白起死的时候,远在邯郸的嬴政才两三岁。


    活着的时候,白起都没有听说过嬴政这个人。


    但奈何,他做鬼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有很多糊里糊涂的人与鬼,把所有厉害的秦王都当成一个秦王。


    难免就会有胆大的来问白起:“那位始皇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啊?”


    白起莫名其妙:“你问我?”


    多新鲜哪,好像他认识嬴政似的。


    “他对功臣不是挺好的吗?人王翦和蒙恬都好好的,怎么就逼死你了呢?”


    白起冷笑,把一卷跟自己有关的《史记》摔在这历史太差的小鬼脑袋上,罚他抄一千遍。


    可能也怪这写书的司马不好,把他和王翦放一卷里,不免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和王翦是一个时代的。


    他和王翦是一个时代的吗?当然不,他们只是共同存在了一段时间。白起死后,才是王翦的时代。


    白起的主君,是嬴政的曾祖父昭襄王嬴稷。


    他与昭襄王的关系,几乎可以折射出所有大权在握的君主和功高震主的将军之间的关系。


    他们也曾有过君臣相得的好时光,昭襄王也曾倾尽全力支持白起伐赵,拿整个秦国出来与赵国赌。


    他们赌赢了吗?


    赢了,也输了。


    赢了那场规模浩大的长平之战,输了君臣间的信任。


    赵国被打得半残,砸重金贿赂秦相范雎,向昭襄王进言赵国愿割地求和,请求秦国撤兵。


    昭襄王同意了,白起不同意。


    彼时白起离攻下赵国邯郸只有一步之遥,但范雎怕白起功高,赢稷觉得战线拉得太长太久,秦国拖不起。


    好,白起忍了,他撤兵回去了。


    结果赵国马上反悔,趁机回血,举国同心,拼命反秦。


    昭襄王怒了,再次发兵围困邯郸。一开始他没有让白起领兵,这场仗打了两年,秦国死活攻不破邯郸。


    嬴稷觉得是秦军主将的问题,便下令让白起领兵。


    白起不同意。


    我说能打的时候你非要让我回去,我说这一仗不能打,你非要让我领兵。这算什么?


    最好的战机早就已经过去了,这个时候魏公子无忌和楚国的春申君黄歇全都带兵来救赵。


    还打什么?怎么打?必输的仗,有什么必要去打?千里迢迢带着军队跑到赵国都城去送死吗?


    “看你不听我的,现在怎么样了?”


    “就算你生病了,也应该勉强为我去领兵。如君不行,寡人恨君!”[1]


    两人针锋相对,不欢而散。


    最后的结局,也就定格在了平平无奇的赐剑自刎上。


    白起,和文种,和李牧,和韩信,和周亚夫,和檀道济……没什么不同。


    自古以来都这样。


    好歹白起的心脏没有被挖出来送人,尸体没有被剁成肉酱分赐,眼睛也没有被挂在城楼上。


    没有五马分尸,也没有诛灭三族九族的。


    哈哈。这样一对比,还挺值得庆幸呢。


    庆幸个屁。


    “听说王翦将军做了城隍,就在咸阳边上。”


    “运气也太好了吧?那可是咸阳啊。”


    “就是就是,离骊山那么近。”


    “怎么会有运气那么好的将军?居然一辈子没受过猜忌,善始善终。哪像我们武安君……唉……”


    “瞎说,王翦将军也受过一点点打击。打楚国那次,是吧?秦王觉得他要的军队太多了,派李信将军去的,后来输了,亲自驾车跑到王翦将军老家,握着他的手说——”[2]


    鬼兵们聚在一起,真·鬼鬼祟祟,嘿嘿嘿笑成一团,贱兮兮地齐声朗诵那句千古名言。


    “将军虽病……”


    “将军!!”


    白起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后冒出来,吓得这帮摸鱼的混账差点魂飞魄散,一个比一个表情扭曲。


    哼。


    谁允许他们拿王翦和他做比较的?他哪里比不上王翦了?


    为什么王翦就能善终,而他不能?


    为什么王翦能得到秦王的撒娇认错,而他只能得到命令与怨怼?


    撒娇是吧?不就是撒娇吗?好像谁没有似的?


    ……


    白起确实没有。


    因为他没见识过,所以一接到这讯息,他就急急忙忙、啊不,从从容容赶过来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鬼生有无限的时间可以浪费,顺便还能找王翦叙叙旧……总之,他就是过来看一眼而已。


    谁还能说他不成?


    白起瞥一眼其他桃符,神荼和郁垒的名字上微微闪过一丝流光,但这俩太忙,本体没有过来,也就没有被惊动。


    但他穿过门,却惊动了什么清灵纯正的气息。


    白起顺着那气息望过去,鎏金暖炉上的麒麟不动声色地回望。


    炉子上常见的不是狻猊吗?狻猊好吞吐香烟,怎么麒麟也改口味了?


    这只麒麟的气息好正,完全可以原地成仙了。


    白起试探性地往前走一步,麒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看着他。


    他一直走,麒麟就一直看。


    随侯珠猛然在夜色中增加亮度,惊醒了家里灵性最高的幼崽。


    白起停了下来,隔了十几步,静静等待那孩子苏醒。


    如同林间休憩的小鹿,迷迷茫茫地动了动脑袋,那对金色的小角左右摇一摇,翘入了白起的视野。


    但这不过是幼崽因为年幼而产生的限时可爱罢了,秦君怎么可能像小鹿呢?秦君只爱逐鹿。


    尤其是嬴政这样的秦君。


    白起继续等,看那孩子尝试苏醒,但困得睁不开眼睛,小猫洗脸似的揉自己的脸,在枕头和被子的温暖里挣扎了又挣扎,宛如被封印了一般。


    好生有趣。


    素女偷偷从壳里往外望,见没什么动静,又悄咪咪缩了回去。


    白起发现了,无视了她。


    幼崽接着挣扎,困意连绵,好不容易拥着被子坐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茫茫然地小声问:“谁?”


    “白起。”


    “白……起?”政崽梦呓似的嘀咕,慢吞吞飘起来,没有惊扰父母,扯下架子上长长的玄狐披风,随意罩在身上。


    幼崽半梦半醒地绕过屏风,飘到白起面前,往上蹿蹿,疑问道:“你有事嘛?”


    白起微妙地正视政崽的脸。当然这张隔世的面容,肯定与昭襄王,与历代秦君都不会有什么相似之处了。


    但很奇妙的,性情与神韵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这个身体,导致白起能分明感觉到,他在对话的这个个体,是嬴政的幼年期,而不是什么其他灵魂。


    这孩子独一无二的灵魂气质,远远超过漂亮外表。


    “并无他事,只是感知到了桃符的召唤,是以来探探路。”


    “哦。”政崽晃晃脑袋,尾巴无意识地绕在脚边。


    琥珀色的大眼睛,这时才完全睁开,投来凝视的光。


    白起的着装与王翦很像,但没有王翦看着面善,气势端凝沉肃,硬邦邦的,不像鬼带了杀气,而像杀气凝成了形。


    “你杀气好重。”政崽略带抱怨。


    白起微怔,尽力收敛,但政崽还是不满意:“去外面说话,你会惊醒我阿耶的。”


    那是这个时代的秦王,虽然“秦王”的含义已经大不相同,但迟早,也会同归。


    白起便穿过门,转身一瞧,幼崽好奇地用手去碰那门,怕发出声音,灵力不要钱似的挥洒,小心翼翼地按上去。


    白起帮了孩子一把,掩盖所有响动。


    “多谢。”


    “……”


    白起的心无声哗然,默默在廊下避风处驻足,斟酌地问:“陛下可有什么用得到白起的地方吗?”


    “你怕金乌吗?”


    “不怕。”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是厉鬼。”白起没什么表情。


    “哇。”政崽仔细打量他,对这个既没有编制,也没有符节,甚至连槐木这种平替都不需要,硬生生靠自己而不怕金乌这件事,表示由衷赞叹。


    “蒙毅说你手下有很多鬼卒。”


    “不过三两万,算不得多。”


    “那好少哦。”政崽有点失望,“还以为会有几十万呢。”


    “大多转世了。”白起平静道,“前两年,地府刚劝走了一批。”


    地府也有KPI?


    这时间卡的,仿佛在针对谁。


    “做鬼的话,还要和敌军打架吗?”政崽真的很好奇。


    “不会,没有敌军了。”


    “嗯?”


    “我逼赵军全部转世了。”


    “他们这么听话?”政崽诧异,“四十万呢。”


    “不听话就再打一顿。”白起的语气毫无起伏,“多打几次,就听话了。后来赵括看见牛头马面,比见他亲父还亲,跑得很快,再也没回来。”


    那不叫跑,应该叫逃命吧?


    鬼命也是命啊。


    幼崽快乐地击掌,眼里尽是笑意:“好厉害啊,白起将军。那你的属下呢?也不怕金乌吗?”


    白起摇头:“金乌之光,鬼多惧之。鬼卒白日里会藏于山中密林、洞窟或地下,以避日光。”


    “地府不管吗?”


    “聚众而不滋事,何必要管?”白起解释道,“与那些作乱的妖怪比,我们安分得很。”


    “将军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政崽裹着披风,头发睡得毛绒绒的,歪头看他。


    白起看着幼崽头顶翘起来的呆毛,手有点痒,但因为关系不到位,只好控制住自己,没有伸手。


    冬夜星河寂冷,这孩子看起来却是暖的。


    “这得看,陛下是否有吩咐。”


    “我若有麻烦,想请白起将军相助,将军会助我么?”有需要的时候,嬴政的嘴巴可以很甜。


    很甜很甜,韩非王翦夏无且都可以作证。


    白起可疑地停顿两秒,低声问:“陛下想请我,会如何言语呢?可会像当年请王翦出山那样?”


    会撒娇吗?


    会不会?


    白起想知道这个,非常想。


    作者有话说:


    [1][2]出自《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白起:让你当初不听我的,现在怎么样了?[白眼]


    小米:我不管!你就算病了,也必须要为我出征,不然我恨你。[愤怒]


    白起:我不,我就不。


    小米气炸,将白起驱逐出咸阳,白起走了。


    但有人说白起看起来不服。


    小米:不服是吧?还有怨言?那你就去死吧。[愤怒]


    小米赐剑。


    白起就自杀了。[无奈]


    这中间白起病了很久,也称过病不止一次,不知道病得到底多重,两人也纠缠了好几个月。


    恨海情天哪。[无奈]


    第49章 如何攻略一只白起


    小小的嬴政, 并不知道白起在纠结和期望些什么,他有点儿迷惑,顺着白起的话开始思考。


    如果要请一位自己并不认识的将军帮忙, 应该怎么说呢?


    幼崽眨巴眨巴眼睛, 礼貌地拱手低头,诚恳道:“请将军助我。”


    白起无动于衷:“就这样?”


    嗯?这样不够吗?


    政崽觉得自己已经很有礼貌了,难不成还要更进一步?


    可他们还不熟诶……


    幼崽犹犹豫豫地伸出手,白起假装毫不在意,实则留心得很。


    孩子的小手慢慢吞吞地握住白起的手,带了几分不确定, 问:“将军要怎样才会愿意帮我呢?我真的很需要白起将军。”


    “陛下不是已经有王翦和蒙恬了吗?”白起依然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淡淡地反问。


    “蒙恬在上郡, 王翦是城隍, 他们都有事要做。”


    “所以我是陛下的备选?”


    “不, 有些事, 唯有白起将军才能做到。”政崽脱口而出。


    “是吗?”白起看不出喜怒,“比如呢?”


    “比如写在桃符上, 辟邪。”政崽一本正经, “有将军在,什么坏鬼也不敢来了。”


    这秦王府, 本来一般的鬼也不敢靠近, 层层守卫都不是好相与的。


    “就只是充当门神吗?那神荼郁垒就足够了。”


    “我又不认识他们。”


    “但陛下也不认识我。”


    “唔……感觉还是不太一样。”嬴政尽力描述出这种感觉, “可王翦认识你, 曾祖父认识你, 秦国认识你。你是秦人, 我是秦君, 多少还是不一样吧?”


    确实是有些不一样的, 白起也这么认为。


    如秦之后,汉代那么多君主,无论多么优秀,都不会有人把他们和白起联系在一起。


    不会有人或鬼错认,亦或像把昭襄王干的事和嬴政弄混,误以为白起是嬴政的麾下之类。


    那场邯郸之战,小小的嬴政在邯郸城里为质子之子,而白起在咸阳外走向他的末路。


    而后数十年,身为厉鬼的白起也还是会忍不住关注秦国的动向。


    秦国是哪位君主继位?他们打下邯郸了吗?秦军会经过长平吗?如今秦国的军队、秦国的将领比之白起当年又如何呢?


    像有无数道斩不断理还乱的丝线,牵扯着白起与秦国,即便死了都没有放下。


    “我从前,见过陛下一次。”白起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


    “诶?什么时候?”政崽一惊。


    “陛下曾在邯郸城破之后,亲赴邯郸,特意路过长平,我在那里遇见过陛下。”


    政崽消化了一下这个又新又旧的情报,不免好奇:“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我们没有说上话吗?”


    “没有。陛下来去匆匆,没有在长平停留,只是在路边的石头上洒了水酒,点了根建木的枝条。”


    “你知道?”


    “我当时就在附近,只是心中有怨,没有现身。”


    “没有关系。”政崽笑起来,“我感觉我也看到你了。”


    “陛下当时也看到我了吗?”


    “嗯。”政崽虽不记得,但理直气壮,“不然那酒洒了多浪费啊。”


    白起便缓和了神色,对那次记忆深刻的擦肩而过而释然少许。


    虽然,直到现在他都记得,那车架中惊鸿一瞥的秦王,与那杯洒在长平的酒。


    “你喜欢饮酒吗?”政崽问。


    “还算喜欢。”


    “打仗的时候可以喝酒吗?”


    “不可以。”


    “现在可以喝酒吗?”


    “可以。”


    “那我请将军一杯,如何?”


    “那便是白起的荣幸。”


    “家里的酒还是别动了,我知道有个地方,肯定有很多酒。”


    政崽拉着白起的手,小小的一团,长长的披风,离开了地面。


    白起默默地顺着孩子的力道,乘奔御风,转瞬就来到一朵云上。


    “啊,找到了,我的果子,还有金饼。”政崽兴高采烈,自言自语,“原来云一直在天上。”


    “云自然一直在天上。”白起看了一眼孩子松开的手。


    政崽挨个戳戳他的果子:“放了好久了,还能吃么?”


    他这一觉睡了快两个月呢。


    “冬日果实,可贮藏得久些。”


    “哦。”政崽看了看,居然真的没有坏,就开始努力剥柚子皮,剥好了分给白起。


    白起接过一瓣柚子果肉,沉默地收起来,没有吃。


    政崽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进骊山,真就跟回自己老家一样,大大方方地落下来,无比自然地唤道:“蒙毅!”


    蒙毅带着笑意迎上来:“臣在。”他顺便还和白起见了个礼,客客气气道,“将军请。”


    “这里有酒吗?我要请白起喝酒。”


    “酒有很多,不过,陛下怕是不能饮的。”


    “我看着你们喝就好啦。”政崽毫不在意。


    白起的目光已然静悄悄环顾了四周,恍惚间,好像置身于当年的咸阳宫。


    咸阳,咸阳宫,都是久违的地方了。


    他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到这种地方来过了。


    经年已隔世,故人也长绝。


    曾经一统六国、鞭策天下的始皇帝,竟也转世成了这么幼小的孩子。


    这当然不是他的主君,可是,秦君和秦将,又怎么不能重新自由组合呢?


    “将军有什么喜欢的酒吗?”政崽转头问白起,一不留神,刚刚落地就被什么滑溜溜的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白起比蒙毅反应还快,霎那间动如雷霆,就把孩子扶住,顺势抱在怀里。


    蒙毅愣了愣,只能收回手。


    “诶?什么东西?”政崽低头一看,白花花的菌丝铺在地毯上,偷偷摸摸绕在他脚腕。


    “它们怎么跑这来了?”幼崽气不打一处来。


    “王将军说,这个时节庙里不该有如此多的松蕈,会引起上香的客人猜疑。”


    “庙里有玄异不是很正常吗?”


    “每天都有客人试图把松蕈摘走煮羹汤。”蒙毅无奈道。


    谁能拒绝采菌子呢?还是这么白白嫩嫩一看就很可口的菌子。


    大冬天熬个鸡汤,放上几捧刚采的新鲜菌子,哎呀,美滴很。


    “王翦也太过分了,他都不跟我说一声。”幼崽气鼓鼓地踩一脚满地菌丝,嫌弃道,“都给我滚远一点!”


    尾巴和头发都炸起来了。


    白起瞄两眼幼崽的大尾巴,对它的蓬松胖乎表示不解。


    蘑菇们叽叽喳喳,歪七八扭地退开。


    “菌家又不是球,没有办法滚开。”“就是就是,这个小小的人不聪明。”“是龙,不是人。”


    “呃,这也不能怪王将军。”蒙毅忙道,“王将军给陛下传了几次讯,陛下都没有回复。”


    孩子在休眠来着,没开机。


    “那也不能擅作主张。下次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政崽哼了一声,尾巴拍拍跑得慢的菌盖,指控道,“它们太吵了,还妨碍我走路。”


    蒙毅唯唯诺诺:“都是臣的错,没有看好它们。”


    幼崽瞅他一眼,抱怨完毕,也就心平气和:“算了,它们这么笨,还到处乱跑,也不是你的错。”


    小蘑菇们换了条路线,在人鱼灯下一丛丛地聚拢,仿佛纯天然的装饰品。


    嬴政拧着眉,没眼看它们,但到底没再说什么,默许了它们的存在。


    ——大概,是那顶帽子的缘故吧。


    “陛下。”白起放开怀里的幼崽,忽而开口。


    “嗯?”


    “陛下从前,也是龙吗?”他问。


    政崽诧异地看着他:“不是吗?”


    白起凝重地摇首:“我见陛下的那一次,陛下身上绝无龙气,甚至……”


    “甚至什么?”幼崽心里一紧。


    “甚至很衰弱。”


    “怎么可能?我那时候多大?”


    “陛下三十又八。”白起不假思索。


    蒙毅这个首席秘书都没有白起反应快,因为他还得思量一下,嬴政和白起什么时候见过。


    就这个思量的功夫,就错过了最佳的答话时期。


    “我那么短命吗?打个邯郸就不行了?”


    童言无忌,句句乱杀。


    蒙毅揪心道:“自然不是,陛下一统天下之后,还活了很久呢。”


    白起才不委婉:“陛下寿至五十。”


    蒙毅被他的直白哽住了,却又无力反驳。


    幼崽认真地开始数手指,一根一根点过去,算不太明白:“我身体不好么?怎么那么早就开始衰弱了?”


    蒙毅与白起皆沉默,似乎都有些猜测,但不够确定,也就没有乱说。


    政崽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猜道:“我受过伤吗?”


    “臣不知。”蒙毅低声,“但臣伴驾后,未见陛下受伤。”


    “那我生过病?”


    “也很少生病。”蒙毅想扭转一下这个沉重的话题,稍微轻松了点,笑道,“且,从陛下统一六国之后,风调雨顺十余年,没有任何灾害,是难得的太平景象呢。”


    政崽刚要高兴,却听白起道:“没有任何灾害,本身就有问题吧?”


    蒙毅的笑容僵住了。


    “陛下为秦王时,蝗灾雪灾皆有,陛下去后,天下亦年年有灾,唯独陛下为帝那十二年,蝗旱涝疫皆无。”


    白起毫不客气地指出,“这是不是太巧了?”


    蒙毅心道:有时候,有的人,其实死得也不是很冤。


    这么好这么现成用来褒奖帝王功绩的佐证,到了白起嘴里,怎么听起来跟有鬼似的呢?


    “没有灾害,不好吗?”政崽反问,“不可以是上天爱我吗?”


    “若是上天厚爱,陛下也不至于才五十就猝崩。”


    白起的嘴是有毒吗?蒙毅听着都快昏过去了。


    幼崽垮起脸,用力踩着脚下的新地毯,一言不发地走了几步,改为起飞,埋着头不说话。


    蒙毅连忙跟上,秦时衣装的侍女从者鱼贯而入,奉上清酒佳肴。


    嬴政坐下来,盯着这些栩栩如生的“人”看了一会,问:“他们也是鬼?”


    “附身陶俑的鬼。”蒙毅为他解惑,“骊山有很多这样的俑。”


    政崽悒悒不乐,两手托着下巴,看一眼对面的白起,幽幽叹气。


    “王翦现在有空吗?”


    “陛下有召,王将军自然有空。”蒙毅见小主君没带护身符,便走到铜鹤那边,将一丝帛放入鹤嘴。


    那铜鹤雕像便活了过来,展翅而飞,白羽墨尾,犹如流动的水墨画,没入夜色长空。


    “哇!它会飞的!”幼崽瞬间振奋。


    蒙毅成功把孩子哄开心了,略略展眉:“墨家机巧,辅以术法,骊山这样的机关遍地都是,陛下可要看看?”


    “好呀。”政崽笑开。


    于是白起就看着蒙毅化为哄孩子专家,一会让木鸢盘旋翻跟头,一会让鹤鸟起舞表演,还让乐俑敲鼓击钟,叮叮咚咚地奏《蒹葭》。


    有点无语,但确实好看,也好听。


    白起也有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么原汁原味的秦地古乐了。


    “这酒不好喝吗?”政崽见他不动,便问,“颜色看着很好。”


    白起饮尽一爵清酒,心中五味杂陈,叹道:“好酒。清冽醇香,这是宫宴才能饮到的佳酿。借陛下的福,这样好的酒,也多年未尝到了。”


    “你可以饮酒诶。”政崽好奇心顿起,“那可以吃东西吗?”


    “可以。”白起见他眼巴巴的,很想瞧瞧的样子,便拿起肉脯咬了一口,演示给他看。


    “你怎么什么都可以啊?”政崽有点傻眼,“那跟活着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就在于,白起死了。”


    白起很淡定地说了句冷幽默的话。


    政崽自己没打算吃什么东西,只裹着披风,看鹤舞听秦乐。


    蒙毅跟拿着虾仁喂猫一样,喂了孩子半碗糯米圆子汤。


    王翦到得很快,看到白起时笑了一笑,并不算很惊讶,圆融地行礼。


    “来坐,也没有外人。”政崽轻轻推推蒙毅的手,示意他自己不吃了。


    王翦便在白起边上坐下来,主动道:“陛下容禀,先前放置于城隍庙的松蕈……”


    “我已经知道了。”政崽不关心那帮蠢笨的小蘑菇,他现在更关心从前的自己。


    “找你来,是有事要问。”幼崽严肃脸。


    “陛下请问。”


    “我从前受过伤,生过病吗?很大的那种。”政崽强调,“白起说他在长平见过我,我很衰弱。”


    王翦微微犹疑,没有像蒙毅那样直接回答不知。


    “说吧,不必顾忌什么。”嬴政凝视他。


    “臣确实知晓一点内情。当年陛下的先父,庄襄王重病时,曾私下召臣过去,说起过关于陛下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古代一般算的都是虚岁。


    白起表面上淡定大佬状:就这样?[哦哦哦]


    实际上:你看看[白眼],你看看,嬴稷你看到了没?


    再见!我要跳槽了!


    他长得好有礼貌![撒花]


    会拱手低头撒娇拉手![星星眼]


    还会剥柚子给我吃![哈哈大笑]


    差点被菌子绊倒了居然都能容忍它们,还不迁怒王翦。[抱抱]


    脾气真好。[加油]


    我喜欢。[摸头]


    这个秦王我见过的。[彩虹屁]


    他还陪我喝酒诶,真可爱。[眼镜]


    嬴稷:说完了吗?[问号]快乐的表情包都不够你用了。[裂开]


    白起:没有。送你一个最适合你的表情。


    小米:[小丑]


    第50章 政崽前世的秘密(已修)


    白起也没想到, 自己就是来转悠一圈,怎么就直接赴上宴、听上蒙毅都不知道的秘密了?


    但,嬴政没有避开他的意思, 那就且听吧。


    “陛下在邯郸出生, 生下来时,其实是一颗蛋。”王翦叙述着。


    政崽眨眨眼睛:“那不就跟这一世是一样的吗?所以我从前,也是龙啊。”


    “本来是。”王翦顿了顿。


    “本来?”政崽有疑问。


    “然,彼时秦国围了邯郸,两国结了死仇,庄襄王身为质子, 处境颇为危险……”


    话到这里, 似乎该转折了。


    在场的几个成年人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大事, 反而是政崽自己不太清楚。


    他就催王翦:“继续说呀。”


    王翦无奈低声:“而后庄襄王, 在吕不韦的帮助下, 逃回了秦国, 将太后与陛下留在了邯郸。”[1]


    “哦。”政崽抿抿唇,好奇之心淡去, “那时候我多大?”


    “两三岁吧。”


    幼崽不说话了, 低头捏了一把不知道何时溜过来的蘑菇,捏了又捏。


    他好像意识到,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但有些话, 他总要亲耳听到, 才能确认。


    “后来呢?”孩子继续追问。


    王翦有点不忍说下去了, 硬着头皮道:“因邯郸太过危险, 方士与猎龙者横行, 陛下当初实在年幼, 尚且不会隐藏自己的异象, 情势逼迫之下,自然也就发生了一些颇为惨痛的事……”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幼崽忽然露出了一点不存在的痛楚来。


    “陛下!”蒙毅最急切,也不怕冒犯,直接把孩子抱起来,握了握他冰冰凉凉的手,“可是哪里不舒服?”


    政崽摇了摇头,吸了口气,试图缓一缓,却实在缓不下来。


    “猎龙者?”


    “是。有方士对赵王进言,邯郸城中有龙气,不除则赵国灭。”王翦道,“流言纷纷,朝野震荡。”


    诸子百家的时代,也是鬼神纷杂的时代。各国的语言文字不尽相同,信仰祭祀也乱糟糟,到处都是方士和淫祀,拿人来祭祀都不算罕见。


    赵国命悬一线,赵王自然什么都信。


    “赵国在邯郸布了阵法,据说能断绝灵气,一旦发现异常……”


    “不必说了。我……”政崽忽觉头晕,咬了咬牙,“我走了。”


    “我送陛下。”蒙毅带着孩子匆匆离开,仿佛落荒而逃。


    王翦起身恭送,良久,才长长地叹息一声。


    政崽没有再问些什么,他只是感觉有点冷,冷得想回家。


    早知道今晚不该出来的,其实早就可以想到的事,又何必要追问呢?


    那时候哪吒在女娲庙明明说过……


    政崽沉默了一路,径直回了秦王府。


    卧室那边透出来朦胧光亮,政崽轻轻推开蒙毅,小声说道:“你回去吧,我到家了。”


    蒙毅忧心忡忡地放下他,目视孩子跑掉。


    椒图瞅他一眼:“进去不?”


    “能进吗?”蒙毅正色。


    “不能。”


    不能你还问?


    政崽用灵力连穿了几道门墙,躲在屏风后面,悄咪咪往里面看。


    长孙无忧与李世民手里分别拿着书和地图,在灯火通明中,等着抓包夜里偷跑出去的崽。


    幼崽心虚地露出小半张脸,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影子早就暴露了。


    丫丫的角角倒影在云母屏风上,矮矮圆圆的一团,引得随侯珠大亮。


    “又跑出去了?”李世民马上开始碎碎念,“每次都这样。明明答应我要同我说一声的,怎么没说?”


    政崽小声狡辩:“我不想打扰阿耶阿娘睡觉……”


    “半夜三更醒了看不见你,差点没把我们吓死。”李世民没好气地抱怨。


    政崽原地摩擦地上的毯子,有点儿不服,垂头丧气,嘟着嘴也不反驳。


    长孙无忧放下书卷,向他招手:“过来吧,阿娘困了,政儿困不困?”


    “政儿也困了。”政崽很少这样幼稚地自称,闻言连忙哒哒哒跑过去,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气,把披风一甩,轻盈地蹦上了床。


    李世民把他揽过去,塞中间的小被窝里,离无忧稍远些。


    “好热。”政崽碰到了热乎乎的脚炉,小小地抱怨。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当然要给你温着。”李世民也抱怨,揪了揪小孩肉嘟嘟的脸,发觉体感偏凉,就没舍得用力,改为摩挲。“出去连鞋都没穿。”


    “……对不起阿娘、阿耶。”


    素女无声地盖灭了两盏灯,室内明亮的光辉就暗了下去,惹人困倦。


    “可是出了什么事?”长孙无忧没有责备他一句,而是柔和沉着地询问。


    “如果……”政崽嗫嚅着。


    李世民摸到了小孩凉凉的双手,圈在掌心,揉来揉去,随口道:“如果什么?”


    “如果哪天,长安被围困了……”


    “长安被围困了?”李世民笑了,挑了挑眉,与孩子较起真来,“被谁围困了?刘武周还是突厥?”


    “被……”政崽想问的不是这个,这只是个前提条件而已,他就胡乱开口,“被突厥?”


    “我还在呢,还能让突厥围困长安?”李世民大喇喇地说,“就算我不在长安,突厥要南下也得几日,只要……”


    长孙无忧温和但干脆地打断了李世民的滔滔不绝,垂首捋捋孩子乱糟糟的头发,问他:“长安被围,然后怎么了?”


    李世民不得不停下他的话,听政崽咕哝:“四面都是敌人,我们很危险。怎么办?”


    “当然是杀出去。”


    “杀不出去呢?”政崽固执地假设。


    “唔……”李世民沉吟,“我应该不会让自己落到这种地步。”


    “如果啦。”


    “好吧好吧如果。那还是得想办法混出去,出去了才有生路。”


    “倘若一时出不去呢?”


    “那就蛰伏起来,传信求援。”


    “那,那这时候,敌人发现我是龙怎么办呢?”政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我们会保护你的。”长孙无忧的手爱怜地轻抚孩子的额头,云淡风轻,“在我死之前,不会让敌人伤害到你。”


    “我还没死呢,怎么可能让你们受伤害?”李世民理所当然地反驳,“大半夜的干嘛去了,回来就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没有哭。”政崽才不承认。


    “还不如哭呢,巴掌大点的小孩,这么能忍干什么?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没有啦。”


    “真的没有?”


    “嗯。”


    “我瞧着不像,尾巴都垂下来了。”李世民一眼就发现,小孩出去一趟再回来,蔫了吧唧的,一点精神都没了。


    明明白天玩雪还挺高兴的,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但孩子嘴硬不说,他也就不问了,只是趁着撸猫似的动作,仔细检查一遍,看看小孩的身体状态。


    政崽被他俩摸习惯了,被窝又实在温暖舒适,不知不觉就软下来,抓了抓李世民的手,尾巴无意识地动了动,小幅度地圈绕无忧的手腕。


    无忧顺便抚摸一会孩子的尾巴,给他掖了下被角。


    小朋友遍体生暖,眼皮不停滑落,倦怠得昏昏沉沉。


    “如果……”


    还在如果呢,终是放不下。


    “如果什么?”大人们都侧耳倾听着他越来越小的声音。


    如果他没那么容易被普通的利器所伤,但到底要怎样才能毁掉他身为龙的一切?


    幼崽沉沉地睡去,逐渐蜷缩成一团,好像自己还在蛋壳里。


    可惜没有好梦。


    他在漆黑的小屋子里醒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非得如此吗?”有女子的声音在门外颤抖着,可怜如深秋的荒草,“政儿还这么小……”


    “非是我们想如此,实在是没有办法。有人向赵王告密,说我儿就是龙,只要能捉龙为食,就能长生不死。”


    “这又是哪里传出来的?政儿根本没有出过门!”


    “不是方士就是楚巫,亦或什么自称神仙下凡的术士。总之最近城里城外到处都在抓人,我必须得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我跟政儿怎么办?你忍心抛下我们?”


    ……


    “政公子,你还好吗?”有人问道。


    那孩子攥了攥手里的匕首,意识模糊地爬起来,抹了一把额头的血,许久才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是很完整、也很好看的人形。——像你母亲一般美丽。”


    政崽看着他们,眨了眨眼睛,被满地的鲜血刺痛到,却认出了身边这个男人。


    他是吕不韦。


    吕不韦赞叹道:“公子果决,实乃我平生仅见。”


    “那,能带上我与阿母吗?”那孩子带着期冀,有气无力地问。


    “公子可知,历代为王者,都得是人。”


    “你说过,所以我做了。我现在不是人吗?”


    “那公子知道,如今为人的你,幼小而重伤,是无法跟我们回去的吗?你甚至出不了邯郸城,就可能会伤重流血而死。”


    “你担心的是我?还是你们自己?”幼子怒而冷笑。


    政崽发现他比现在的自己高不少,有大孩子的样了,但又不够大。


    有些陌生,但又很熟悉,好像这对峙的场面曾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都有。”吕不韦坦言,“我们活下来,回到秦国,公子你才能活下来,日后回秦国为王。”


    “哼。我原本,明明可以变得很小,根本不会被发现。”那孩子不服。


    从小就不服。


    “是,公子是龙,若想逃命,自可以自己离开。但,赵国处处是网,天上地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城门都挂着铜镜和符箓,公子觉得你能安全离开赵国吗?一旦暴露,那就没有以后了。”


    说一千道一万,理由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最后不还是要丢下他吗?


    政崽也同步生起气来。


    “那阿母呢?”


    “与你一同留下,她会照顾你到伤愈。我会安排你们搬家,到更隐秘的处所……总之,公子请记住,你不是龙,从来都不是。我们是为了你好,你以后就知道了……”


    道理孩子都懂,他上一世出生时很懵懂,远没有这一世的灵力充沛,但在危险的环境里被迫早熟,早熟到能拿匕首削角断尾。


    那么小的年纪,他长鳞片了吗?


    政崽不知道。


    他希望还没长,不然更痛。


    天道是不会让龙做人皇的,无论是上古时代的尧舜禹,还是封神之战时的纣王,亦或现在的李世民,都只有几十年寿命,不能修炼,不能吃仙丹。


    人族寿命短暂,几十年一更替。而人族的王却有几千年的寿命,能从夏商周一直活到现在。——怎么可能呢?


    天道不会允许,一个人族皇帝当几千年皇帝,那岂不是乱了套?


    政崽模糊地意识到这点,又想起崔珏说蜚不能用来作战,素女说壳不能运军粮。


    都是一样的道理。


    那,这一世以后怎么办呢?他迟早得想办法变成人,渡过这个难关。


    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个角是非断不可的。文中强调过很多次,人王(皇)必须得是人。


    至于为什么?你能想象一个人族的王拥有无尽的寿命,那这个王朝会怎么样吗?历史会怎么样吗?


    几千年来,人族几十年换一批,王永远都是那个王。


    他能从秦朝活到清朝,两千多年就一个皇帝。


    天道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人皇不能修炼,这是这篇文的底层逻辑。


    纣王不能修炼,二凤不能修炼,始皇也不能,王者都不能,否则会天谴。


    前面写得很明显了,哪吒说二凤是走王道的,他不能学法术,崔珏说不能用蜚来打仗,素女说不能用她的壳运军粮。


    上古时代管得松,但尧舜禹都是正常寿命,没有哪个当上千年的人王。


    封神之战后,神仙妖魔等力量,不能干涉群雄逐鹿,这是前三章就写的。


    逻辑一直都是这个逻辑。战国时代的公子政,如果不断角,他根本活不到继位。


    这辈子,政崽以后也得想办法,怎么渡过这个难关。


    能接受这个逻辑的就看下去,不能接受的还是弃文吧。我已经写得很明显了,不想一直长篇大论地解释下去。


    嬴政选择了成为人皇,他愿意走这条路,他有他的目的,他的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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