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入局 “偷东西。
余季死在南雁楼那日, 司徒桦带着一身刀伤回了黑鲨。肩背裂开两处,血已干在衣上,他只草草包扎, 换了件外袍便去了东宫请见。只是李韶诠将他打发去了黑鲨,司徒桦心里也明白,余季死的蹊跷, 太子心中难免存疑。
当晚,司徒桦照例去城外小院看司徒丽姝, 树林深处风声细碎, 他忽然被人拦下。抬眼看去,是一个半熟不熟的人。
“司徒大人, 这么晚了还来林子看妹妹?”贺荆抖了抖手上的包袱, “放心吧,此处已换成了我的人,想保你妹妹性命, 就照我说的做。”
他把包袱抛过来, 司徒桦稳稳接住, 打开一看,里头除了一捆白菜,还有一个白瓷瓶和一张皮卷。
司徒桦抬头看向他:“这是何物?”
“南雁楼特制解药, ”贺荆道, “不知能否根治,但缓一缓总是有的,她的身子你比谁都清楚,拖不得半点。”
司徒桦握着瓷瓶,沉默片刻:“南雁楼要我做什么?”
“偷东西。”贺荆勾起一个笑,嘴角不知何时含了根草茎, 慢悠悠地绕着司徒桦转圈,“三日之内,入礼部尚书许仲山府邸,将他密室里的东西全数取出,你们黑鲨向来夜行,此事对你们不难。至于那些财物——听说你们近日很缺银子?”
司徒桦还在犹豫着,贺荆却没给他多犹豫的时间,说完就走,留下他一人站在原地。
去许府并不难,难在许仲山近日闭门不出,三日期限将至,司徒桦只能改在白日行事。许是老天保佑,次日晌午,许仲山忽然去了礼部,黑鲨得到消息后立刻带着人去了府上,通过那张皮卷上的内容,顺利清空了密室里的宝物。
申时左右,季淮书接到贺荆传来的消息,立刻待人抄了许府,彼时许仲山还在礼部,听闻后着急忙慌地离开了皇宫,生怕去晚一步,被大理寺发现什么。刚踏进府门,便见季淮书立在庭中,身后差役分列两侧,面无表情。
“季寺卿。”许仲山强作镇定,拱手一礼。
季淮书神色肃然:“大理寺奉命查案,若有冒犯,还请许尚书见谅。”
差役有序出入,许仲山目光扫过众人,见众人神色平静,勉强笑道:“季寺卿公事为重,臣自当配合,不知寺卿可有所得?”
“暂无实据。”季淮书摇头,“若此事与许尚书确无半分关系,大理寺自当还给大人一个清白。”
人一走,许仲山立刻冲入房中,暗门敞开,他扶着书柜的手一抖,差点没跪下去。迈着颤抖的步子缓缓入内,密室那些东西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打开的空箱子。他怔了半晌,欣喜之余带了些疑虑,莫非是太子出手救下了自己。
喜上加喜的是傍晚传来的陛下口谕,许仲山官复原职,洗清冤屈。翌日一早,他入朝时步履生风,各部官员纷纷道贺,他拱手回应,脸上是挂不住的笑。只是李韶诠找上了他,让他加快处理越障侯父子。
司徒桦可就没有许仲山这么高兴了,虽然不是他亲自带着黑鲨去抄了许仲山的府邸,可那皮卷的确是从他手中流出去的。黑鲨得到许仲山的各种宝物,迅速转手倒卖,清点后,竟能供整个黑鲨半年的花销。
众人感叹许仲山只是一个正?品官员,府上却藏着这么多的宝贝,司徒桦旁观着他们用许仲山的钱财一边享受生活,一边在嘴上揣测许仲山背地里干了哪些龌龊之事。
一连两日他提心吊胆,生怕此事被李韶诠发现,深究之后查到自己头上,自己和妹妹在劫难逃。好在李韶诠这几日被东宫之事绊住了手脚,司徒桦编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勉强糊弄过去。
解决了黑鲨难题,他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四处求医,司徒丽姝每况愈下,若是再拖下去,只怕随时会彻底闭眼。
宣州所有的名医他都带了过来,可见过那副模样都说病气已入心肺,只怕是无力回天。走投无路之际,他想起周澹一认识青禁台的那位医僧,打算去求周澹一帮帮自己,可这样一来,他便真的算是背叛了李韶诠。
周澹一似乎是预料到司徒桦会找上自己,于是主动出击,先一步找上了司徒桦。他从贺荆口中知道了李昭澜的计划,打算让司徒桦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他会拜托澄夜全力治好司徒丽姝。
只是意外来的太快,当晚戌时,澄夜刚诊断完不久,司徒丽姝便有了吐血的迹象。
“诊断没错,的确是毒气侵入五脏。”澄夜收回手,起身面向司徒桦,“她身子太弱了,只怕是熬不过今晚,你得做好准备。”
“怎么会这样,她之前身子也不好,但也是一直吃着药。你也看过了,那些药都没有问题为什么突然就不行了?”
一旁的阿娘哭得不行,拉着司徒丽姝的手不断说着好话,她抹了把泪,撑着膝盖缓缓起身。
“是不是我害了小姝?”阿娘抽了口气,“她有时候不爱喝药,说嫌苦,我便买了蜜饯给她吃,是不是我买的蜜饯有问题?”
司徒桦拉着阿娘,说着安慰的话,可阿娘似乎认定了就是自己的原因,一直道歉。
澄夜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后开口:“阿娘,不是你的问题。蜜饯只是暂时压住口中的苦味,并不与药性冲突,甚至可以调动她的情绪。医书记载,许多重病多是因心疾而起,甜食会让人开心,也会缓和病情。”
司徒丽姝还是没熬过今晚,两刻后便咽了气,临走前也未能睁开过眼。司徒桦守着妹妹整整一个时辰,周澹一他们在门外等着,两人说着之后的计划。谈论结束后,周澹一起身进屋,打算同他商量下一步的计划,澄夜跟在了身后。
一进屋,澄夜便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照理说人死后会在接近两个时辰时,才散发出一种腐臭的味道。可如今不过一个时辰,加上山中气温偏低,尸身不会如此迅速散发出臭气。
澄夜拍了拍周澹一,后者回头,没一点心眼子地开口:“怎么了?”
司徒闻声回头,看见澄夜缓缓移开的眼神落在了司徒丽姝身上,他立马紧张起来,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
澄夜拉开周澹一,蹲下去拉高她的袖子,露出的肌肤上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司徒桦立刻瞪大眼睛:“这是什么?”
澄夜没回答他,转头看向周澹一:“还记得余季死后,腿上出现的红斑吗?”
司徒桦最先反应过来:“是痴离散?”
“我没见过你口中的药,但她的症状跟余季很是相似,只是余季身上的红斑,是在死后半个时辰才出现的。或许是你妹妹没有中毒很深,所以间隔一个时辰才显现。”
司徒桦一听便立刻明白了此事与李韶诠脱不了干系,他想起阿娘曾说过,小院常有过路人讨水喝。阿娘热心肠,只要是敲了院门的,都能在院子里坐下小憩,喝上一壶热水。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澄夜不再多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在此时让司徒桦离开这里,?人安慰几句,离开了小院。
折回城中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澄夜如今下山常住在一家客栈里,在客栈前分开后,周澹一屁颠屁颠去了昭王府。他现在是一点不着家,除了昭王府便是各个地方的客栈,周肃之更是图个方便,直接下榻昭王府。
兄弟?人算是赖上李昭澜了,春莺摸不着几人何时回家,只能日日让厨房备好至少六人分的吃食。
院子里燃着烛火,风吹起来微微晃动,周肃之站在石桌边口若悬河,见周澹一进来,立刻询问司徒桦的事。他原原本本地告诉众人,引来许久的沉默,还是春莺的出现打破了场面,她端着一壶茶快步走来,放下后又匆匆离去。
周肃之开口总结:“常坚顺利盯上许仲山了,今日一过,常坚必然有所动作,不管是什么,他都必须拉拢许仲山。失去了太后这个靠山,保不齐他会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常坚手里还捏着许仲山的把柄?”邓夷宁悠悠开口,带着疑问,“可许仲山府邸被抄,也恢复了官职,户部跟礼部也没什么必要的密切来往,莫非是陆仲诚那边?”
几人沉默,都接不上邓夷宁的话,李昭澜在六部的时间不长,知道的那些事仅限于表面,他也想不到常坚会用什么办法,让许仲山与他统一战线。
忽然,周澹一冷不丁开口:“他贪的是陆仲诚的东西,若这些东西原本是送给常坚的,是陆仲诚站错了队伍。”
“什么意思?”邓夷宁转头看向他。
周澹一抿了抿唇,换了个简单的说辞:“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和正?品的礼部尚书,将军会选谁做你的靠山?”
“这得分情况——”邓夷宁垂眸想了一下,“论品级自然是礼部尚书,论行事必然是户部侍郎,各有各的优缺,不能一概而论。”
“可百姓不会这么觉得,他们只认品级。”周澹一摇头,“在百姓眼中,只有大官才是能在朝廷面前说上话的,也只有大官才能替他们办到想办的事。”
他举了个例子,早年间在乡野逗留时,御史曾身着便服巡查百官。到了此地后,御史发现这里的百姓看见知县,居然要行叩拜大礼。问了当地百姓才知道,知县便是他们认为能在朝廷说上话的大官,可是事实是这群人无诏不得入宫,连看见陛下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周澹一继续说道:“现在很多孩童见到身着官服的人,都要先问上一句品级,若是没有地方官的品级高,路过的狗都能朝你撒泡尿。”
邓夷宁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隐隐觉得不对:“可遂农算不得偏院山地,陆家之前也并非穷苦人家,陆仲诚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陆仲诚是不会,可若是两个人同时摆在面前——”周澹一摊开两只手递到邓夷宁面前,左手微微高出一截,“一个是得到太子重任的礼部尚书,一个是还在官场打拼的户部侍郎,任谁来了都会选择许仲山。”
这回邓夷宁听懂了,对着他左手拍了一巴掌,嗤笑一声:“许仲山这胆子还真是大,打着太子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活该太子要弄死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变数 “是常坚?
常坚让他进了门, 却并未让许仲山起身,只淡淡道:“跪着进来。”
府门两侧石阶硬冷,许仲山愣了一瞬, 喉头滚动,没吭声。常坚这是摆明了要羞辱自己,可他眼下身陷囹圄, 求生之念压过一切,只得按照常坚的意思, 一寸一寸往里挪。
碎石子散落在石砖上, 似乎是刻意洒下的,摩擦之下, 膝上的衣料很快被磨破。许仲山忍着腹中疼痛, 牙关咬得发白,额角直冒冷汗,却半分不敢停下。常府前院宽阔, 回廊深远, 两列绿植几乎掩盖了他的身影, 回想起之前常府设宴,他寻了个借口推脱,竟不知常府前院竟然是这般宽阔。
他身后跟着两个奴仆, 低头垂目。许仲山不知道去往正厅的路, 他走错了好几次,身后二人也不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走到正厅前,常坚架了把椅子坐在阶上,衣袍整肃,神情从容。他看着许仲山挺直的背脊一点点弯了下去, 这才缓缓开口:“许大人,辛苦了。”
这声“许大人”听着实在讥讽,许仲山停在阶下,抬袖拭汗,仰头望去,眼中怒意难掩,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惶然:“常侍郎究竟想做什么?”
常坚轻抚袖口,语气平稳:“蕙妃去了,宫中震怒,陛下要个说法,此事甚是蹊跷,总得有人担责。”
他说到此处,目光落在许仲山脸上,意味深长:“此事,不如由尚书大人担下。”
许仲山脸色涨红:“本官从未踏入过蕙妃宫中半步,何来行凶之说?常侍郎这般行事,莫非是别有深意。”
常坚轻笑一声,仿佛谈的不是一条命:“做没做过不打紧,重要的是陛下需要一个交代,而太子也需要一个结果。尚书大人舍生取义,全了三件事,何乐而不为呢?”
见许仲山不语,他继续说道:“弘乐公主被太子陷害,总不能让太子担下谋害明坞八皇子的罪名吧?公主本就是受害者,蕙妃给公主讨个说法,此事也没什么不妥。尚书大人与东宫来往密切,又牵涉越障侯一案,若细查下去,礼部这些年的账册,和你府上那些丢失的金银珠宝,大人说得清吗?一旦牵出尚书大人跟聿靖之役有勾结,只怕不是丢了官职这么简单。”
许仲山心头一沉,不知常坚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凭什么是我?”许仲山强撑着气势,“常侍郎不过户部一员,也敢在本官面前谈论生死?”
“正因本官是户部之人,才知银子从何而来,又去了哪儿。尚书府上那间密室里的东西,真以为本官不知道许大人是从谁的手中拿到的。”常坚放下手中的瓷杯,身子微微前倾,低语道,“更何况,你本就是死路一条。”
许仲山脸色瞬间灰败。
“如今局势明了,你活不过这个冬天,反正都是死,不若替本官走一步棋。若太子念你替他挡了这一劫,或许还能留你一线生机。”常坚说这话时虽然平静,可算计几乎溢出眼眶,他打量着许仲山,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
许仲山跪在阶下,膝上血迹已透过衣料,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心中愤懑,却又十分清楚,常坚口里的说辞并非是假。他一向惜命,也惯于权衡利弊,但此刻被人当成棋子般摆布,那种被人掐住喉咙的感觉让他心中的怒火翻涌不止。
他久久地盯着常坚,目光里压着怒意与不甘,嘴唇抿得发白,这才察觉腹部的疼痛缓缓褪去,开口反问:“若我不答应呢?”
“尚书大人心里不服?”常坚都看在眼里,唇角微挑,“觉得本官区区一个户部侍郎,能拿大人做筹码?”
许仲山咬牙不语。
“大人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常坚慢条斯理道,他起身下了一步台阶,“即便本官下一步台阶,你依旧是阶下囚。你以为你能逃过大理寺的追查是因为太子,我倒是希望我能和你一样蠢笨。”
许仲山眉头一皱。
“昭王。”常坚道,“那个在朝中从来不争不抢的昭王。”
“昭、昭王?”许仲山喉头一紧,声音发涩,“他为何盯上我……”他话未说完,神色已由惊恐转为疑惑,可眼中那分惊恐并未散去,眼神闪烁不定。
常坚看着他,眼中始终带着淡淡的讥讽:“许尚书升得太快,倒是把旧事忘得干净。二十年前的事,你当真不知?”
许仲山怔住,不知他说的是何事。
“昭王的生母才是陛下的第一个女人,李昭澜,才是陛下第一个儿子,东宫之位本该是他的。”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只不过后来太后设计,让皇后诞下皇子,嫡出为尊,东宫易主。”
许仲山脸色阴晴不定,强撑着道:“自古便是如此,昭王生母不过是无名之人,纵然生下长子,又有何用?”
话音刚落——
“住口!”
常坚忽然怒视,声音骤然拔高。一瞬间,他脸上的从容消失殆尽,眼中压抑已久的情绪顿时外泄。许仲山被吓得一抖,险些跌坐在地。
常坚胸口起伏,片刻后才缓缓收敛情绪,声音却仍带着压不住的寒意:“抢了别人的东西,就该还回去!”
许仲山咽了口唾沫,快速地眨了几下眼,没作声。常坚大口喘着气,缓缓收敛了情绪,重复的话却依旧从咬紧的牙关中蹦出来。
“抢了别人的东西,就应该还回去。”
——
邓夷宁一行人守在常府门前,可里面迟迟没有动静,她有些耐不住性子,打算破门而入时,许仲山竟完好无损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大门前来了辆马车,常坚站在府门内,身后陆续出现几个抬着箱子的奴仆。
箱子似乎很重,压得马车晃了晃,许仲山上车前看了眼常坚,从邓夷宁的视角看去,常坚似乎笑了一下。
“他笑什么?”邓夷宁小声嘀咕了一句,“箱子这么重,装的是什么?”
季淮书的重点却在常坚为何没有对许仲山动手,贺荆给的消息是今日常坚必定会杀了许仲山,大理寺先接到探子消息,去许府请许仲山走一趟,得知他去了常府,正巧撞见常坚行凶的场面,将二人一网打尽。
好端端的计划出了问题,季淮书看向邓夷宁,思索道:“王妃,不如我们先撤吧。”
邓夷宁点头,知道在这里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直接去找许仲山问个明白。季淮书却一把拦住她,生怕她一时冲动惹急了许仲山,许仲山本就走投无路,若是做出什么疯癫之举,只怕会坏了他们的计划。
从常府撤回大理寺途中,邓夷宁在一个路口与他们分别,转身没走几步,就见到周肃之从香芜阁里出来,身后还跟着施茹双。
邓夷宁迎上去,施茹双红着眼,眼角似乎还挂着泪水。她越过施茹双,看向周肃之,后者面色复杂。周肃之率先打了声招呼,邓夷宁在二人面前停下,施茹双对着她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绕开她离去。
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邓夷宁耐不住涌上来的好奇心,一脸坏笑地盯着周肃之:“怎么了?”
“没事。”周肃之一反常态地抿了抿唇,呼了口气,“对了,香芜阁有个姑娘说常坚前几日一直守在香芜阁里,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邓夷宁正色,若有所思道:“莫不是他已倒戈太子?他没有对许仲山下毒手,难道是别有用意?”
从香芜阁出来,两人转身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邓夷宁知道的关于常坚的事不多,只知道他父母早逝,妻子难产而死,有个女儿在十三岁那年失足落水,目前家中就只有他一人。
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日子,常坚过了二十多年。
周肃之沿着石板一路向前,脚后是踩了水留下的印子,他想起常坚的那些事儿,有些闹心道:“常坚能知道的事,我们未必知道。当然,他不知道的,我们也一定不知道。”
邓夷宁努了努嘴,不同意他这个观念,说道:“倒没有这么绝对,常坚久居朝堂,为人处事有他自己的风格,他既然能在太后和太子之间周旋,便是找到了什么特别的法子。”
“或许常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这句话几乎是瞬间点燃了邓夷宁的脑子,常坚年过半百,妻女早早离开,又身为户部侍郎,仕途一片坦荡。他这样的男人,虽算不上是个香饽饽,但那些想跟他攀上关系的人,定不会放弃给他找第二春。常坚身为男人,自然有其本性,若非是身子问题,便是有别的原因,这个原因让他不能再娶。
从户部下手调查常坚是个非常愚笨的想法,可眼下她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辗转几次,最后托人从户部拿到了常坚的户籍。
邓夷宁心中仍旧抱有一丝侥幸,认为常坚或许在户部里留有一些真实信息,可终究是白费力气,常坚这种老狐狸,恨不得一把火把自己的过往烧个干干净净。
一晃而过又是三日,许仲山迟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邓夷宁抓不住常坚的把柄,不过通过许仲山近日的种种奇怪行为,她认定许仲山已经倒戈,并且此事背后一定有陆仲诚的推波助澜。
那棵玉树的调查毫无进展,邓夷宁只能换个方向,企图从都司找到点什么,可这么些年过去,不该存在的东西是不会留到现在的。
双双陷入两难时,宫里传来了另一个坏消息,许仲山认罪了。
许仲山自述是自己杀害了蕙妃娘娘,是因为对太子下手无望,只能将蕙妃娘娘的死嫁祸给太子,太子被废黜,他才有翻身的机会。
从周肃之口中得知前因后果,邓夷宁那张脸几乎快要皱得看不见五官,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说辞,都察院竟真的采纳了。
“都察院是一帮瞎子也就罢了,他们精得冒油是因为李韶诠混在里面,一肚子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不过北镇抚司不应该啊,难道也被蒙蔽了双眼?”邓夷宁精准骂道,惹得一旁听乐子的周澹一直抽抽,对着她竖了个大拇指。
李昭澜习惯了她嘴里没个把门的,忽然有些怀念两人刚成婚的那段时日,邓夷宁在他面前虽然依旧我行我素,可还是会忌惮他的身份,如今倒是不同了,但又说不上来是为何不同。
“许仲山认罪,应是常坚的计划。”李昭澜摇头,撇开那些想法,一句话拉回到话题之上,“按照供词来看,要陷害太子的并非许仲山,杀害蕙妃的也不是他——”
邓夷宁立刻接上话,有些不确定:“是常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原由 “杜氏,他
许仲山认罪伏法, 暂时被羁押在刑部刑狱里,自打进了这牢房,他是日日吃好睡好。早年间赶考时没钱, 林子里的鲜土他都吃过,牢房里馊了的饭菜不过是臭了点,就着水便能咽下去。只是苦了他的肚子, 和守在门外的狱卒,因为整个牢房有半日多都充斥着一股难言的臭气。
体面了一辈子, 临了在牢房里卸下了面具, 他本就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 全靠贿赂官员。别人贿赂他的, 他转手就送给上头的人,俸禄领了也是花天酒地,家中的一切都是靠别人努力得来的。
刑部似乎收到了有心之人的吩咐, 一连几日, 许仲山半夜总会被忽然叫醒, 狱卒却只是看他一眼就走,眼下的青黑越发严重。
这日半夜,许仲山似乎有些梦魇, 梦里是一群人拿着刀正在追杀他。他喘着粗气, 正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巴掌,他吓得立刻从木床上坐起来。床摇摇晃晃本就不结实,这下直接从中间断开,积压在心中的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
“有完没完!到底有完没完!”
他突然怒吼一声,声音回荡在整个牢房里, 狱卒明显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一棍子打在他腿上,展示出自己的威严。
“吓老子一跳,瞎叫什么,活腻了是吧!”
“对!是活腻了!”许仲山瞪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嘴角还泛着点白沫,情绪格外激动,“你有本事杀了我!你杀了我啊!蠢货!懦夫!”
似乎开口咒骂并不能完全消解他心中的愤怒,最后还朝着狱卒的脚边吐了口唾沫,溅起的唾沫星子落在了狱卒的鞋面。狱卒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攥了攥手中的木棍,没有抬手扬起,只是叫来了几个同伴,按着他的头在自己的鞋上来回摩擦。
等人散去,许仲山脱力地仰面躺在地上,脸上除了有些红痕外,还有他自己吐出来的污秽。他笑了两声,懒懒地翻了个身,舒心地闭眼。
次日一早,钱如泓看见许仲山的模样后立刻诘问了他们,得知是许仲山自作自受后,他只是冷冷一笑,改道差人传信昭王府。
李昭澜迈着步子走到许仲山面前时,他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听见身后来了人,还以为是狱卒送饭来的,慢悠悠起身后看见来人是李昭澜,神色明显愣住。
“很意外吗?”李昭澜问道。
许仲山没回答,上下打量一番,确认自己没有认错,这才慢慢开口:“昭王?意外吗,也不算意外。”
李昭澜看着他的表情,闪躲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许仲山这人算不上十足的坏,在朝多年,圆滑世故,嘴是一等一的硬。早些年便有不少他调戏朝臣家眷的流言,他虽是一口否定,将这事儿翻了页,可李昭澜亲眼见过一次,自是不信他那张满口鬼话的嘴。
“将死之人都是你这副模样。”李昭澜上前一步,“沦落至此,都是你自作自受。”
许仲山看着他,忽然想起常坚对他说过的话,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脊背微凉,莫非这段时日遭受的一切,都是眼前之人所为。
他盯着李昭澜,压低声音:“昭王殿下亲自来此,是来看臣笑话,还是来看臣死的?”
“本王只是来问一句,断头饭想吃什么,听闻你喜欢万家楼的饭菜,若你行刑前日本王正巧很闲,说不定会如你所愿。”
许仲山喉头发紧,忽而冷笑:“殿下何必如此惺惺作态,若非殿下的意思,臣能有如今这下场?”
李昭澜也不动怒,只看着他,片刻后才道:“你既已认罪,余下的不过是走个过场。至于刑狱里的事,许大人应该知道是为何。本王知道你跟户部常坚有所勾结,但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本王看在眼里,你去常府那次没少受罪吧?回来的马车里装的可是你丢失的金银珠宝?”
许仲山心中早已认定,自己不过是几方博弈中的一枚弃子,于他而言,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活命,命都没了,要那些金银珠宝又有何用。
“原来如此……”许仲山低声自语,眼中惊惧微散,却多了几分恍然,“难怪那日一定要我进宫,一定要我留在礼部,这一切都是殿下的意思。”
“过奖。”李昭澜神色依旧平稳,“许大人若是想要活命,不如与本王做个交易,否则闹得难看,对谁都无益。”
许仲山低着头,沉默良久。
他心中并非全无迟疑,常坚许他生路,却是将他推向太子做筹码,可他先倒戈一次,在东宫那里已失了信任。太子即便得势,也未必会为一个有罪在身的礼部尚书担险。
反倒是眼前的昭王,这些年隐而不发,却始终站在所有人的头上,纵观全局。许仲山很清楚,自己活下来的机会本就不大,若要搏一线生机,只能再赌一次。
刑狱一时安静,李昭澜看着他这番神色,已然明白几分,他低头轻笑,带着十足笃定。
“看来,尚书心里已有打算。”他说道,“既如此,不妨说说你去常府与他究竟谈了什么?又为何突然认罪?”
许仲山抬头,嘴角勾起一丝苦笑,这个问题在他意料之中。他早该想到,李昭澜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常坚夸大其词,眼前之人并非他口中那般深不可测。
常坚将昭王视作布局之人,可在此时,昭王也和他一样,都是被太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玩物。
“殿下想听真话?”许仲山反问。
李昭澜不置可否:“你如今还有说假话的余地?”
许仲山垂眸片刻,将那日在常府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李昭澜听完后并未立刻表态,他目光微移,向右侧瞟了一眼,暗影中,邓夷宁一直静立在此。
她是跟着李昭澜一起进来的,只在旁听着。许仲山所言,大体与她推测无异,不过有一点出乎她的意料,便是常坚竟是打算以许仲山之命,去换一个邀功的机会。
邓夷宁在心中迅速盘算,如今这个关口,李韶诠绝不会出手相救,许仲山已认下谋害蕙妃之罪,已是死路一条,更何况此事牵扯明坞皇子案的真相,李韶诠断然不会为了一个礼部尚书,将自己的太子之位置于危险之中。
李韶诠或许急躁,却不至于蠢到要把东宫拱手让人。
她轻轻点了点头,李昭澜会意,重新将目光落回许仲山身上。
“所以,”他又问道,“常坚以你的性命要挟,想换太子身边的位置?”
“常坚自有打算,我也是走投无路,这才上了当。”许仲山冷笑一声,他怎么会看不出常坚的意思,只是一切都明白的太晚,待他想清楚后,早已沦为阶下囚。
李昭澜看向邓夷宁,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抿了抿唇,正欲开口,却见许仲山皱着眉靠近他,眼神一个劲往邓夷宁所在的位置看去。
“常坚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他立马打断许仲山的动作。
“什么?”
许仲山有点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他问的是什么,思绪被瞬间拉了回去。这件事于他而言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从那日常坚的反应来看,他接近李韶诠是为了复仇,可二人几乎从未接触过,何来仇怨一说。
他皱着眉,神色难得严肃起来:“他的女儿是死于溺水,此事会不会与太子有关?”
“女儿?”李昭澜呢喃一句,他对这些事了解不多,只能朝邓夷宁递过去一个眼神,后者点了点头,认同许仲山的想法。
“常坚今年六十八,他女儿尚未及笄便死了,与太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年纪,还能有什么仇怨?”许仲山低声喃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李昭澜皱了皱眉,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事,立刻转头看向邓夷宁,后者也是一脸严肃。
从刑狱出来,李昭澜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邓夷宁站在阶上,看着男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断定他定是想起了什么。
李昭澜走下最后一个台阶,刚想跟身侧的人说话,却没见到人影,回头一看,发现邓夷宁静静地看着自己。
莫名的,他无故心虚,摸了摸鼻尖,随后抬腿走了上去。
“想什么呢?”
邓夷宁被他牵着往下走,扯了扯嘴角,反问:“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想到什么事这么入神,不会是又打算瞒着我吧?”
“怎么会?”李昭澜眨了眨眼,自己这遇事就藏在心里的毛病迟迟改不了,长此以往,二人之间定然会再次出现问题,于是他果断说了出来。
“先帝当年择定太子妃的人选时,并非只从达官贵人中选择,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大宣所有的姑娘身上,只要她们通过考验,就能进宫成为太子妃的备选。”他停了一下,“若常坚的女儿通过了遴选,却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入宫,抢走东西的不是李韶诠,被抢的东西也不是他的。”
“杜氏,他要报复的是杜氏。”
醍醐灌顶的一句话,让李昭澜瞬间明白了常坚的用意。太后突然薨逝,让常坚原本的计划落空,他不得已另作打算,而这个打算便是许仲山的命。
这一切都要归结于许仲山自作自受,若非他向陆仲诚谋取暴利,聿靖之役的真相不会被邓夷宁查出来,虽然他们没有确切的证据,可只要推理说得通,找到证据只是时间问题。
李昭澜还是有些不明白:“常坚要报复杜氏,为何不是杜秉文一行人,比起这些人,太后的目标是否太大了些?”
“是啊,为何不是杜秉文他们?”邓夷宁也不明白,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李昭澜的思考方式是从小被固化出来的。在他的固有思维里,只有好人和坏人,可常坚既不是好人,但也绝对称不上坏人。
若是一切推断都是真的,那常坚要报复的对象,就只有太后一人。
朝中老臣都知道,李峥的上位是被迫的,杜瑶华也只是太后的一颗棋子。两人对常坚的威胁并不大,指不定在他眼中,二人也是傀儡。
常坚不是睚眦必报的性格,相反,在朝为官多年,他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若推断正确,常坚的女儿的确是死于杜氏之手,那么他之后的计划会是什么,李昭澜不得而知。
“去查常坚女儿溺死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打劫 “买路财五
这等往事查起来并不容易, 但比真相先一步到来的,是明坞皇帝驾崩,明坞大皇子继位, 起兵犯境。
丘北起兵在即,身为持有丘北两营军权的李韶诠势必要亲自出征,可眼下公务在身, 李韶诠刚新婚不久,刘集和许仲山接连倒下, 朝中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 一时间做不出决定。
皇后绝不会同意让李韶诠赶赴丘北,方竹妤小产已过半月, 还有八日便是一月, 李韶诠不可能在八日之内回到东宫和方竹妤行夫妻之事。没了孩子,李韶诠继位的筹码又少了一分,这绝对不是杜氏想要看到的结局。
“可太子挂帅出征, 对丘北军来说绝非坏事, 朝中那些老头子的积怨, 可不是一月两月便能积攒出来的。”邓夷宁叹了口气,“丘北沦陷,拨出去的可是千万两银子, 和近千万石的粮食, 国库空空荡荡,这些东西便只有从老头手里抠出来,习惯了大手大脚生活的人,是回不到一月只吃一次荤腥的日子。”
李昭澜点头,认同她的说辞:“得看骆阁老,若骆阁老说服陛下让李韶诠出兵, 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为何?”邓夷宁不明白。
李昭澜开口解释:“他一走,我们也不必找大军的下落,更没必要找到聿靖之役的证据,只要李韶诠这一战败下,东宫的位置,可就说不定是谁的。”
邓夷宁立刻拍案而起:“拿百姓做赌注?你疯了吧?”
“我并非此意。”李昭澜立刻安抚她,“打败仗的办法并非只是白白丧命,若真的明坞攻下丘北呢?”
邓夷宁思索片刻,她没亲眼见过明坞的兵法,但想要靠着十几万大军攻下丘北几座城池,简直是天方夜谭。她想了想,回道:“这不可能,区区一个明坞想要攻下丘北绝非易事,更何况李韶诠亲征,他绝对会为了赢下这一仗而动用黑鲨的人。”
李昭澜勾唇一笑,胜券在握:“那就要赶在李韶诠抵达丘北之前,让明坞拿下一城。”
“我辛辛苦苦拿回来的三座城池,你说送就送了?”邓夷宁看着他淡然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安的什么心?”
李昭澜清楚她的顾虑,也明白丘北收复的三城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摇了摇头,喂她吃下一颗定心丸:“只是佯装而已,并非真的拱手让人。我大宣的城池,怎会平白无故流入敌手,王妃未免也太小看本王了。”
邓夷宁轻嗤一声,没反对他的计划,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去一趟遂农,找个正经由头将陆仲诚盘问清楚,她还是想要知道聿靖之役前,在王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遂农连日下雨,水位上涨,眼看着快要涌上岸边,官府却迟迟没有动手防汛。这一打听才知道,知县在下游修了一道堤坝,此举是为了安达乡更好的排水,若是遂农的洪水涌入安达乡,只怕夏汛的悲惨会再次上演。
新任知县与邓夷宁的见面次数不多,却也知道她之前为了还赵振清白做了许多事,打心底佩服这个昭王妃。今日登门虽是为了陆仲诚之事,可他犹豫再三,还是多嘴问了一句赵振的事。
“大理寺已结案,赵知县是被人谋害而死,真凶已得到应有的惩罚。舒梅的死也已查清,前县丞李仕骐亲眼目睹是前典史唐裕仁所为,口供与人证俱在,他难逃一死。”
知县长叹一口气,话语中满是惋惜:“他这么好一个人,怎么就死得这么惨,还白白背负上污名,真令人寒心。你说这些人杀了人,晚上是如何睡着的?一条人命不够,还要加上整个沧州的储备粮,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多的坏人?”
邓夷宁淡淡一笑,这世上的坏人本就比好人多,坏的秉性只需一眼便能学会,可好人却要从小培养。从各种诗经文集里悟出先人留下的道理,最后学以致用,可在这大多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穷乡僻壤里,温饱才是最大的问题。
她见过无数的恶人,也见过无数的好人,最后的结局都是好人没有好下场。赵振当了一辈子清官,却因为一句流言蜚语,而短暂地成为了整个遂农的罪人。他应该不会想到,自己全心全意对待的百姓,在他死后会说出那样恶毒的语言。
“若是真的没了坏人,大理寺和刑部岂不是都没了?”看着知县一脸严肃,邓夷宁打趣道。
知县轻笑两声:“昭王妃可真会说笑,要说这世上没有好人,几率都比没有坏人来得大。”
遂农衙门变化不大,邓夷宁在里面逛了一圈,后院暗室,已成了堆积杂物的地方。可说是杂物,对于知县来说,这些书卷册子,才是一生为官的重要之物。
两人临别前,邓夷宁再次拜托知县留意陆仲诚的一举一动。告别后,她翻身上马,直奔西陵。
听着西陵当地人的口音,邓夷宁莫名有些想念远在西戎的亲人,不过这段时日拜古勒并未做什么幺蛾子,他们忙着修建河道。工部传信回来,说来年春日,边境两城也能过上不用挑水喝的日子了。
武夷府的人在街上见到邓夷宁,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立刻打道回府告诉新任的知府大人,只是等人到了,邓夷宁早就没了人影。
“不是说在武夷府吗?怎么就出城去了文西县?”
报信之人挠了挠头,没说话,他怎么会知道邓夷宁只是在城中停留片刻,派去看住她的也只是几个小吏,哪有胆量去拦住邓夷宁。
从武夷府出城,三个时辰后便能抵达文西县,她走得不快,若是快马加鞭,也就一个半点的脚程。
王聿当年私贩军器,最保险的一条路便是山路,因为水路的目标太大,来往的百姓多会在滩涂停留。走山路的选择不多,这些人带着军器,定会伪装成干农活的百姓,不是推着草车,就是赶着拉了一车货物的牛马。
邓夷宁从山脚一路绕行,途中遇到不少上山捡柴的百姓,过了山腰,路越来越窄,几乎看不见行人。为了找到更宽的路,她索性打道回府,从山脚的另一条路绕行。
从文西县到南平要翻过三座大山,若非赶时间,大可选择绕路沧州,过遂农到涿乡,再从城门进入武夷府,可这样一来,两道城门的关口又成了问题。王聿即便有能力打通武夷府的城门关卡,可这么多的军器送进城里,想要彻底瞒住并非易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走山路。
邓夷宁看着地图,打消了一个又一个想法,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靠近南平的那条河上。
河道不窄,却是两岸的商户聚集之地,南平虽是宣州的小城,但毕竟在宣州境内,从那边过来的货物,在西陵转手,就能翻倍卖出去,获利不是一星半点。
这些人为了加快货物运输,跑起了两岸的货船生意,上次调查陆仲诚时,她便发现陆氏早年便干过这个。不过这样的买卖向来会被百姓诟病,说他们赚的是黑心钱,在两地都是不受待见的存在。
若他们靠着陆仲诚的关系,走这条水路进入文西县,那么军器进入武夷府,便可以沿着连接两地的河道而行,绕过城门关卡,从泸沙城的边境进入武夷府。
邓夷宁掏出另一张地图,仔细打量着西陵的地势走向,她所推断的位置,正巧是当年残云骑的营地。
带着这个念头,邓夷宁立刻去了河道。
这里商户来往频繁,瞧着比宣州还要气派,个个身上都是穿金带金,俨然一副有钱人的模样。邓夷宁扮作要去南平的大户人家,便立马有牙人找上了她,那人自称是跑商船,偶尔拉客过河,赚点劳苦费用,说若是带上这匹马,得另加一吊钱。
邓夷宁想了想,点头应了下来,从荷包里摸了点碎银递给他,跟着他上了货船。
货船不算大,却也有上下两层,船上货物摞成小山,堆满了整个船舱,邓夷宁被领着去了二层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却有一张可以躺下休息的木床,她推门出去,摸清了船舱的结构。
屋子是用木板隔开的,隔壁住了一对父子,小孩正嚷嚷着下了船要吃南平的烤鸭。
邓夷宁在屋子里坐了片刻,感觉到船身缓缓启动,一阵轻微的晃动后,船身逐渐平静。从屋子上方一个扁平的窗口看出去,能看见平静的河道,她眯着眼往远处看去,片刻后便感觉有些眩晕,立马从窗户上撤下来,躺回了床上。
行至一半,远处几间屋子里传来一阵哭喊,邓夷宁眯着眼,缓了缓神,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刚要起身推门,木门却从外面先一步被推开,一个壮汉站在门前,完全堵住了去路。
“船过一半,进入宣州境地,买路财五千文。”
壮汉一口气说完,邓夷宁反应有些缓慢,愣了片刻才听清楚这人的话。临时加钱这事儿不奇怪,只是这般高价倒是第一次见。
见邓夷宁没有反应,壮汉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显然没有刚才好,邓夷宁刚张开嘴,便听见隔壁小孩忽然哀嚎一声,响彻整个船舱。
男孩哭声凄厉,壮汉扭头看去,眉头越皱越紧,邓夷宁走上前想要看一眼,却被壮汉抬手制止,再度冷声道:“五千文。”
邓夷宁冷哼一声,这群人抢到她头上,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倒霉。
“让开。”
壮汉举起拳头,凶狠道:“给钱。”
两人僵持不下,壮汉见她一副倔强小白花的模样,眼神逐渐恶心了起来,夹着嗓子开口:“没钱?我瞧你长得不错,不如从了哥哥,免你钱财如何?”
“脸大如盆,横肉臃肿,活脱一个蒸熟的猪头,谁给你的胆量祸害姑娘的?”
壮汉被骂得面红耳赤,拳头狠狠紧攥住,却咬着牙没有挥出手:“别以为我不敢打女人,就你这等粗俗的贱妇,今日遇到我算是你三生有幸。”
邓夷宁眉梢一挑,舔了舔上唇,露出一个挑衅的表情:“来啊。”
壮汉被激怒,右腿后撤一步,猛地一蹬,扑向邓夷宁。
对付这等下流男人的法子,可是她从萧就那几个男人手里学来的,毕竟只有男人才懂男人的弱点。不过这会儿她倒是犹豫起来,毕竟眼前这壮汉散发着一股恶臭,她害怕沾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脚上。
房间内能用的东西不算多,桌上的瓷杯太小,她抄起一个砸在墙上,力道略微有些大,划破了手心。壮汉见她这般,更是提起了兴趣,摩拳擦掌,哼笑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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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缘分 “有缘再见
房间内一阵作响, 恍惚间,邓夷宁似乎听见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待她推开门时, 整个走廊都聚集着船上的人。
见邓夷宁双手滴血,脸上也沾染不少血迹,船舱尽头的那群男人怒吼一声, 齐刷刷地朝她而来。邓夷宁淡定地反手关上门,抽出那把从壮汉身上抢来的匕首, 侧身而立。
这些匪患的身手不算好, 却胜在人数上,邓夷宁有些应接不暇, 在她背后, 忽然冒出一个身手相当的女人,利落解决了她身后那群人。
大船停在河面中央,邓夷宁扭了扭手腕, 满脸是血地扭头, 看向身后的女人。女人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 同样回头看来,她想也没想,朝着邓夷宁而来。
“身手不错。”
邓夷宁笑着点头:“你也是。”
“他们要你多少?”女人拆着手腕处的绷带, 看向拉开一条缝的门内, 小孩感受到目光,砰的一声合上门。
邓夷宁一屁股坐在货物上,答道:“五千文。”
女人拆绷带的手一顿,不可置信道:“五千文?你漏财了吧?”
“怎么说?”邓夷宁听她这语气,像是早就知道这些人干的事。
“这些人是惯犯,经常半路要价, 不给钱就不开船,他们许是看你给钱爽快,知道你不缺钱,这才要了高价。”女人目光落在她头顶的玉钗上,虽看着素雅,却是上等的好料,补充道,“他们要我五百文。”
听了这话,邓夷宁莫名有些不爽,看向门内乱七八糟躺在地上的壮汉,随手抓了一个包裹扔进去。
女人看着她的装扮,随口一问:“看你这身打扮,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身手不错,莫不是武将之家?”
“你呢?”邓夷宁反问,也算是默认。
眼前的女人一身麻布粗衣,衣服的补丁五颜六色,看起来有些滑稽,可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番风味。她说话也很有趣,邓夷宁第一眼就和这女人看对了眼。
女人嗯了一声,嘴角扬起笑意:“我啊——我就是个江湖人士,跟你们这些当官的不一样。不过女人当官我还是头一次见,更别说是个武将,真给我们女人长脸。”
邓夷宁爽朗地笑出声,小孩闻声推开了门,看着对坐的两个女人,回头看了眼自己的父亲,颤抖着伸出手,手心赫然放着两块手帕。
“姐姐擦擦。”
小孩稚嫩的声音响起,邓夷宁笑着接过,道了声谢,女人见状学她接过,却只是点了点头。
邓夷宁擦着手心的血,问道:“你去南平还是宣州?”
女人沉默了一瞬,声音有些落寞:“不知道,我是去找人的。”
“心上人?”邓夷宁挑眉,来了兴趣。
“你我初次见面,聊这么隐晦的问题不好吧?”女人笑道,弯腰捶了捶酸胀的小腿,却还是回答了她的话,“不算,是救命恩人,也是我一厢情愿。”
邓夷宁听出了故事,却没再继续追问,两人静坐片刻,随后朝着船舱走去。大船停在河面上许久,船夫不知躲去了何处,邓夷宁看着眼前的船舵,一时手足无措。
女人上前看了两眼,果断上手操作,大船片刻后便动了起来。邓夷宁惊讶她竟然还会这些操作,女人笑了笑,说她这种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人,什么都得会一点。
大船靠岸,百姓路过二人时纷纷道谢,再次遇见那对父子时,邓夷宁将洗净的帕子还了回去,还塞了四十文钱。那父亲说什么都不收,她只好找借口说是另一位姑娘买下帕子的钱,父亲沉默片刻,这才伸手接过。
待人散去,岸边只剩下她二人,邓夷宁实在好奇女人的名字,问了她一嘴。女人却只是笑了笑,说江湖规矩,不打听萍水之人的名号。
女人驮着一个不算大的包裹,径直走远,高高举起的手挥动了几下,人潮涌动间,邓夷宁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有缘再见。”
缘分这个词语说来奇妙,就好比她跟李昭澜,一个是被废黜的前太子,一个是被选定的前太子妃,本以为毫无交集的二人,竟然早在校场中有过一面之缘。
后来,一个成为了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一个成为了人尽皆知的浪荡子。兜兜转转,竟还是他们二人走到了一起,邓夷宁想,这便是天定的缘分吧。
南平下了船,沿着河道往前走,能看见不少正在农作的百姓,天高气爽,呼吸间带着几分惬意。
南平是宣州内难得的平原地,一望无际的田野几乎承担了整个宣州的粮税,路途平坦,来往行人也多,当年运送军器的那些人走的是这条路,只怕见过的人不少。
邓夷宁抱着侥幸一路打听,却无一人有印象,她难得有些泄气,好在一壶美酒便能重整旗鼓。在即将离开南平的一个林子里,邓夷宁见到一间燃着灯的茅草屋,她推开小院的门,正对上弯腰扫地的一位老人。
说明来意后,老人请她进了屋,从老人口中得知,这间屋子便是给他们这种路过之人歇脚的。
老人干了一辈子农活,两个儿子都有出息,自己不喜欢闹市,便窝在乡下安度晚年。他以前上山打猎时,住过猎户安置的屋子,后来便效仿他们,在此地造了这么一间屋子。
“这么些年过去,阿爷可有遇到不讲礼貌的人?”
“多啊。”老人摇摇头,“那些人粗鄙不堪,见我老头子一个,更是嚣张。不过我都一把年纪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老人笑了两声,邓夷宁心里却不是滋味,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方便他人,却遭到了这等不公的对待。
提及这些,老人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口子,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以前山匪横行,就连屋子里的被褥都不放过。以前这床是木头造的,他们拿不走就给砸了,后来才换成现在的石床,虽然有些硬,但我铺了不少稻草在下面,软的很。”
邓夷宁道了声谢,老人见她一脸疲惫,起身与她道别。待人走后,邓夷宁出了房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才回身躺了下去。这石床跟老人说的一样,的确是软的很。
一夜好眠,邓夷宁是被门外的羊叫吵醒的,她整理好东西,打算等老人回来再走,可直到天光彻底放明,老人也没有再回来。
她出了院子,刚走两步,身后便有人叫住了她。邓夷宁回头,是一个推车的男人,身侧跟着一个大肚子女人。
“姑娘昨夜可是在此歇脚?不如吃点东西再赶路,都是自家做的,干净。”说话的是大肚子女人,她晃了晃手中简陋的食盒,眯眼笑道。
“不——”邓夷宁刚要开口拒绝,就被女人出声打断。
“别拒绝了,昨晚你见到的老人是我爹,他说拉着你聊了许久,耽搁你休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特地让我夫君一早送来吃食。”女人顿了顿,看向已经进了院子的男人,“我想着他一个男人过来,怕你误会什么,索性跟着他一起来,还好没耽搁时辰,姑娘还在这里。”
邓夷宁不好再推辞,应下了她的话。
夫妻俩都是健谈的人,二人说了不少话,邓夷宁就这么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男人从屋中走出来,发现了枕头底下压着的一个钱袋子,搁在邓夷宁面前,道:“姑娘,这是你落下的东西。”
邓夷宁将钱袋子推到妻子面前:“这是我留给你们的,一点心意,不多的,还请收下。”
男人提过钱袋子,知道里面的重量,对着妻子摇了摇头。她接收到丈夫的意思,笑着拒绝了邓夷宁的好意:“真不用,我们家也不缺银子,做这些全是我爹的意思,行善积德而已,若是收了这些银子,恐遭报应。”
“是啊。”她丈夫附和,“我瞧着屋子一尘不染,想必是姑娘收拾过,这便是最好的心意了。若是人人都同姑娘这般心善,我们也不至于日日来此守着。”
“又说这些作甚?”妻子嗔怪一声,让男人进了屋,继续道,“姑娘收回去吧,我们真不能要的。”
邓夷宁想起昨晚老人说的话,问道:“我听你们这话,以前发生过不好的事?”
妻子点了点头,欲言又止:“你别看我夫君如今跟个正常人一样,他其实是有些跛脚的,好些年前我二人刚认识,便是在这间屋子。那时他只是路过,好心出手相救,却被一群恶匪打得面目全非。”
“恶匪为何会在此留宿?”
妻子摇摇头,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肚子,缓缓道来:“我也不知,依稀记得是那日父亲先走的,到了时辰还未回来,我便赶了过来,却见一群人蒙着面的绑了我父亲。他们见我是个女子,想要轻薄于我,是夫君路过此地救了我,与他同行的去喊了村里的人,那些人才仓皇而逃。”
从草屋离开,邓夷宁依旧回味着二人的话,他们所描述的时间,倒是与王聿私贩军器的时间相差无几。若当年行凶的真是这伙人,便证明她找对了地方。
思来想去,她快马加鞭折返回去,赶在夫妻离开前回到了小院。表明自己的来意后,二人很是诧异,斟酌着点了点头,带着邓夷宁回了家中。
女人见到父亲,对他简单解释:“这位姑娘是官府的人,想问问爹当年被绑的那件事。”
老人看着邓夷宁,行了个不算正规的礼,邀请她坐下。杯中热气缓缓盘旋,老人开了口。
“当时临近傍晚,我想起落在院子里的东西,匆匆折返回去,却没想屋子燃起了灯。原本没想打扰他们,取了东西便走,怎料院里堆了不少木箱,院外树下还停着一辆马车,拴了一条狗。那狗见我推门后便狂叫,惊动了里面的人,他们出来见我一人,二话不说就把我绑了,我也不知是为何。”
邓夷宁问道:“那你可知,那些箱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老人摇摇头,很是笃定:“这还真不知道,箱子一个个摞起来,我记得应该是贴了条。何况我只是去拿东西,刚进院子就被他们绑了起来,压根来不及看。”
“后来便是我去找爹,他们绑了我,夫君过来救我,被他们毒打。”妻子接过老人的话,补充一句,“但我觉得箱子里应该装的是钱财。”
邓夷宁一只手握着茶杯,问:“为何?”
女人皱着眉,努力提取回忆:“因为村民赶到时,他们的人还挨了打,可即便是这样,他们也舍不得丢下任何箱子。甚至都已离开,还有人折返回来,进屋拿落下的包裹。”
“对。”一旁的男人似乎也被勾起了回忆,突然扬声道,“那箱子很重,我无意中踹了一脚,半点挪动的迹象都没有,我依稀记得,至少是三个人抬着箱子上的马车。”
他们补充的越多,邓夷宁这心里越是笃定,当年那些人定是走的这条路,并且还在这茅屋歇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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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高攀 又靠着女儿
从村子离开, 一直往北,便到了宣州。邓夷宁按照老人指的老路走,算了算脚程, 的确要快不少。只是这路实在是难走,她一人一马还算勉强,那些人带着马车和货物, 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过来的。
临近城门,门口的侍卫早早就看见了她, 立刻报信去了昭王府, 等她下马进城时,都司的人便迎了上来。
邓夷宁将缰绳递给他们, 随后慢悠悠去了香芜阁。她馋这一口许久了, 外面的美酒虽不差,但相比醉八方还是差的有些远了。
李昭澜赶到时,桌上已经摆了五个酒壶, 两个已东倒西歪的放着, 明显被她喝了个精光。
他皱了皱眉, 将两个空酒壶放去一旁:“喝这么多?不吃点东西吗?”
“这里的糕点太腻了,吃不惯。”邓夷宁摇头,知道他会找到这里, 这才一次性要了这么多。
男人收拾好桌子, 将手上的食盒摆放整齐,一一打开:“说说吧,离开这几日都发现了什么?”
邓夷宁长叹一声,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细细道来,中途还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自从黑鲨知道周澹一还活着后,他是越来越大胆了, 几乎是日日粘着他哥,二人同进同出,朝中也知道了昭王身边出现了两个长得相似的兄弟。
他插了句嘴:“所以,那批军器是走正规途径进的西陵?”
这一点,邓夷宁也是之后才想明白的,那老人说过,箱子是贴了白条的,若真如女人所说是珠宝,大可走货船运输,还能以商户运输的理由,省去一笔税收。
周肃之看着地图,若有所思道:“这些人倒是精明,贴了条就能证明是跟官府有关,那些人就算查,也只需要查看官府的通行印信。这都贩卖军器了,伪造一个假的印信也不是难事。”
邓夷宁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终究是我想太多,还以为这些人会有什么高明的手段,没想却是光明正大地骗过了所有人。”
李昭澜皱眉,问起了她:“可陆仲诚呢?他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
“陆仲诚只是个引子,王聿私买军器需要一个理由,陆仲诚就是提供理由的人。”邓夷宁解释,“其实很简单,就算不是陆仲诚,也会有王仲诚、李仲诚来成为送玉树的人,背后之人想要的也只是王聿的野心罢了。”
“王聿的身份并没有暴露,他们从何得知?”
“不需要暴露。”邓夷宁摇头,“当时残云骑从我父亲手中交出去,再到他们在西陵稳固齐辽不过一年时间。此事证明了残云骑不管是在谁手中,都是一支精锐的军队,荆州太远,跟太后和李韶诠的目标不符,他们只能调转方向,将目光放在西陵的残云骑身上。王聿只是一个例外,他从谢家军倒下后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他不过也是看中了残云骑的实力。可若是从荆州开始,目标未免有些大,容易惹人怀疑,加上西陵当时招兵买马,这是他最好的选择。”
邓夷宁长篇大论,周澹一算是听懂了,这是一盘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下的棋。
她垂着头,有些失落,手中的酒杯漾出几滴轻酿:“可我依旧弄不清楚,父亲为何会被卷入此事。那晚姜衡思去邓府,他到底发现了什么事,以至于如此迫不及待。”
“其实——”周肃之适当开口,“关于姜衡思,我有新的发现。”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子,展开在众人眼前时,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哨子。
李昭澜拿起木盒,仔细查看:“哨子?这是何意?”
周肃之看了眼邓夷宁,小声开口:“姜衡思的死,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早。”
邓夷宁喝酒的动作一顿,猛地看向李昭澜手中的盒子,问他:“什么意思?他不是死在邓府的?”
周肃之点头:“暗探有自己的联络方式,我问过以前的兄弟,这哨子便是一种,姜衡思以前做过暗探。”
“太荒谬了,这怎么可能?他都一把年纪了,就算是暗探,也是三四十年的事,你别跟我说姜衡思几十年前就死了?”邓夷宁一脸不可置信。
“倒不是这个意思。”周肃之摇头,“我也只是怀疑,这哨子是南邵暗探的联络方式,一个哨子代表一个人,放在盒子里的意思就是进棺材,表示即将赴死。而这哨子是在事发一月前,被人放在南邵联络点的,若是人没死,必须在半月之内取回,否则南邵便会根据留下的线索去收尸,但我并未找到他留下的任何线索。”
最后一句话破灭了在场众人的希望。
周肃之继续说道:“但南邵如今已不用这个方式联络,所以他们只当是行人落下,这才存了下来。直到有个南邵年长的暗探回来,才满世界寻找姜衡思的下落。”
邓夷宁猜测:“他没有留下线索,莫非是情形紧迫,来不及留下线索?可为何失踪一月,却无人寻他的下落?工部就没有怀疑?”
“工部繁忙,加上他本就常年因公在外奔波,多是半年不回,因此那时无人怀疑。”李昭澜解释,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我记得事发前日,姜衡思在宫中露过面,工部有不少人都见过他,错不了。”
“若真是之前就死了,又是怎么出现在宫里的?”邓夷宁也感到奇怪,他记得纵火那晚,传信的公公说是父亲杀了姜衡思,重伤沈千户。
存于大理寺的口供提到过,沈千户是最后进入邓府的,他还没来得及见上邓毅德一面,便被暗处利箭重伤。邓夷宁虽一早就怀疑这也是李韶诠在背后指使的,可眼下的证据表明,当时围在邓府附近的,应该还有第三批人。
而这第三批人,正是常坚。
李昭澜起身,从身后拿出一个木匣,推至邓夷宁面前,开口:“既然陆仲诚只是个幌子,不如就放过他,将目光放在常坚身上,弄清楚他的目的和计划。”
邓夷宁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信。
信中所写和他们的猜想相差无几,常坚的女儿的确是死于意外。常坚是郅州宁北县人,此地被水路环绕,当地百姓都是个顶个的游水高手,他的女儿亦是如此。
昌顺帝在位时,曾因太子妃一事遴选过不少名门贵女,可当时的太子根本看不上眼,最后便只能大选,凡过遴考的女子,皆有机会入宫参加太子设宴。
常坚女儿便是其中一个。
信中写道,常坚女儿被太子选中,和几位姑娘三番五次入东宫。彼时常坚不过是县衙里小小的主簿,得知女儿被太子选中,满心满眼都是骄傲。
择定人选是在半月后,太子真的选择了他女儿,可随之而来的是县衙上下的冷嘲热讽。说他从前就是个赘婿,如今妻子离世,又靠着女儿攀高枝,简直枉为男儿。
常坚倒是不在意,能看着自己女儿过上好日子,他自是无所谓,可他距宣州千里,自是不知宫中发生的一切。杜姝文野心突显,设计谋害太子,连坐储妃,等常坚得知消息赶回时,连女儿的尸首都没能见上一面。
女儿横死,东宫易主,陛下驾崩,新帝登基,桩桩件件复杂之事竟在五日内先后发生。常坚还没来得及替女儿讨回公道,便被杜姝文的人多次谋害。为了苟活,他不惜辞去官职,隐姓埋名,蛰伏五年后顶替同名之人的身份,重回考场。
邓夷宁收回信件,喃喃道:“顶替,又是顶替,礼部难道都是一群废物?顶替参考人员竟是如此简单的事!既然这般简单,又为何要重重核验参考人的身份?领着俸禄却不干正当之事,你们——”
她越说越气愤,直接伸手指着李昭澜,终是收敛了更为上不了台面的话。李昭澜见怪不怪,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说朝臣的不是。
周肃之开口,问出了周澹一的疑惑:“常坚是为了报复太后,可他再次入朝为官,太后难道就没有一丝怀疑?”
“此事我也奇怪,这信是魏越所写,他找了不少人打探消息,却并未在信中提及常坚顶替身份的细节,想来应是另有隐情。”李昭澜放下酒杯。
周肃之拿起那张皱巴巴的信纸,看完后补充一句:“常坚女儿的真正死因也并未提及,甚至连尸首都没找到,他只在家中供奉了一个牌位。”
一个连女儿尸首都未能找回的父亲,心中到底藏着怎样的仇恨,不惜伪装自己,成为仇人手中的刀,刀尖却始终向着自己心口。
在香芜阁分开后,邓夷宁被他带去了青禁台,这里依旧香火不断,空气里浮着淡淡檀香,只是今日格外冷清。
两人跨过一道又一道的门,直入那片禁区。李昭澜自行取物,神色专注,邓夷宁不知他于意何为,便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长明灯排列,高处漆黑一片,烛火只在下方略微跳动,摆放的木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邓夷宁低头,目光落在属于李昭澜的那一盏上。她缓缓伸出双手,悬于灯焰上方,热气持续灼烤着掌心,暖意逐渐布满全身。
“在做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邓夷宁回头,见李昭澜不知何时出门又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盏未点燃的灯,灯芯素白。她目光落在那盏灯上,问:“这是新灯?”
“嗯。”李昭澜应下,“你的长明灯。”
这会儿轮到邓夷宁疑惑了,她收回手,上前失笑道:“我的长明灯?昭王真会说笑,太子妃都未曾奉灯在此,我一个小小的王妃,何来胆量奉灯。”
“你奉的,是我的灯。”
不等邓夷宁理解,李昭澜即刻走进,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被男人带至案前。烛台被轻轻放入掌心,双手逐渐收拢,金属微凉。烛台微微倾斜,灯芯靠近他的长明灯,一簇新火悄然生起。
火焰有些微弱,片刻后才堪堪稳住,与他的那一盏并肩而燃。
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又分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眉目 “不是我。
南平那条商船的调查很快有了回音, 来报之人递上供词,说船上有个五十出头的老船工,在几年前遇见过一群怪人。
那群人用十根金条包下整条船, 只从南平行至文西县,信中写得清楚,那伙人让船家提前五日把船停在岸边, 不许旁人靠近。
邓夷宁将信递给李昭澜,又示意来人继续说。
“老船工心疼船闲着, 常去岸边远远瞧上一眼, 说是有一回夜里睡不着,去到岸边时正巧撞见几十号人往船上搬箱子。木箱堆在岸边几乎盖住了那群人的身影, 老船工看了约莫两刻钟, 原想等人散了再去查看,却见有人留守船舱,不敢靠近。”
邓夷宁察觉不对, 茅屋的老人说当时歇脚的不过十人, 马车虽大, 却也装不下几十个木箱。整件事说不出的奇怪,却又在细节处堪堪对上,他们不知那颗玉树被卖了多少银子, 也不知王聿买了多少报废的军器。
两人对视一眼。
若以残云骑在十五年的规模推算, 一箱装五十把刀剑,至少需要五十个木箱。军器沉重,不似寻常物件,常见马车并不能装下多少,就连昭王府的那辆马车也不过塞进去十个箱子。再多,马匹难行, 若是路途颠簸,马车底部的横梁便会撑不住。
与此同时,遂农县衙传来消息,称陆仲诚近几日大量采买外出之物,说是要去丘北寻一些新的玉石料。
“丘北战乱,百姓避之不及,他在这紧要关头却要去寻料子?这借口未免找得也太烂了。”邓夷宁看完信,讥讽嘲道,“对了,太子赶赴丘北已有数日,为何迟迟未能传入军报?丘北如今形势到底如何?”
“南雁楼的人已经散出去了。”李昭澜微顿,“边关盐粮不足,将士难以温饱,折损刀剑颇多,补给迟缓。若再拖下去,未必需要我们动手,明坞或许真能攻下丘北。”
邓夷宁皱眉:“明坞兵力何至于此?”
“瓦蒙在背后助力。”李昭澜走至墙前,指着地图上丘北一带,“瓦蒙此前失势,一直想借丘北重掌边境之权,压过獴敕。明坞则是借八皇子惨死、新帝登基之机立威。两国各有所图,却目标一致。”
“恰逢太子新婚不久,朝中诸多事宜,无暇顾及边境。”李昭澜继续说道,“丘北便成了突破口,只怕北疆惨案即将重现于世。”
邓夷宁没接话茬,顺着地图往下看,还真让她看出了一些端倪。
“全水如今虽为獴敕占据,可瓦蒙百姓仍在其境内来往。从宣州走最近的路到丘北,必经枝靖府赋县。”邓夷宁顺着两地看下来,“南永州山匪猖獗,大部分是因临近全水,瓦蒙若要拦截,只需伪装身份潜入南永州,绕过一个大县,提前在援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伏。即便援军未走此路,他们也无甚损失,若侥幸拦下援军,丘北失守不过时间问题。”
“他有危险。”李昭澜四个字总结。
邓夷宁收回手臂,细细考虑:“若他足够聪明,便可以提前规避这场劫难,但眼下时局变化太快,丘北生死一线,他为了保住丘北,势必要调任大批人马前往此地。我听周澹一说过,司徒桦提前三日去了丘北,想必是为了撤走黑鲨据点。”
李昭澜抬眸:“为何要撤走?”
邓夷宁走回案桌前,思考着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她想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重新回到遂农,饶了这么一圈,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李韶诠最在意的不过是我们苦苦寻找的两万私兵,可除去这些,他还有一把利刃,这是一把只有在登基之后,才能彻底除去的利刃。”
他迅速理解邓夷宁的话:“黑鲨。”
“正是。”邓夷宁点头,“我把黑鲨在他心中的分量想得太重,我以为黑鲨与南雁楼一样,都是为了正义而存在的。但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李韶诠是太后一手带大的,即便他起初并未有坐上那个位子的想法,日积月累,他逐渐变成了一个没有心的恶人。”
李昭澜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我们苦苦寻找的两万将士就藏在黑鲨里?可黑鲨忽然间多了这么多人,南雁楼为何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邓夷宁摇头,她也只是猜想,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可以沿着黑鲨据点查下去,每日这么多人的吃食就是最大的问题,但此事还需周澹一相助。
周澹一这几日并不在宣州,听他哥说是去找一个跟常坚有联系的人,去了哪儿也没说,如今五日过去,依旧没有消息传来。
邓夷宁没有坐以待毙,消息来源太慢,索性直接找上常坚,问个明明白白。
李韶诠的人监视着杜府上下的一举一动,杜秉文数次传信宫中,说要见皇后一面,却屡次被各种理由打发。杜秉文气得不轻,在府中大骂皇后忘恩负义,也另寻法子,借着杜家势力找上了其他官员。
邓夷宁找到常坚时,他正下值回家,说是请人去问一问,可她的人似乎会错意,直接半道劫了常坚的马车,将人蒙着面扛进了昭王府。
昭王府有个地下室,本是存放杂物所用,邓夷宁赶忙让人收拾出来,将常坚扔了进去。
常坚醒来后见是邓夷宁,直接破口大骂,她坐在对面一直没吭声,直到他骂完才开口,一句话便让常坚熄了火。
“你对杜氏想要做什么?”
常坚微张着嘴愣在原地,没想邓夷宁竟然这么快就查到了自己以前的事。当初他为了抹去身份,不知跑了多少地方,送出去多少银子才掩盖住。
他盯着邓夷宁,换上略微愤怒的表情,犟嘴道:“臣并不知昭王妃所言何意,亦不知此举何意,臣只知实在不妥。昭王妃身为后宫女子,竟罔顾宫规、私自绑架朝廷重臣,还企图诱供和欺骗,可知罪!”
邓夷宁一向看不惯他们这副嘴脸,在宫里就喜欢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女子,出了宫也还是喜欢将女子家宅之事大肆宣说,绕来绕去不过是为了扣上一个不守女德的罪名。
她为之前对常坚遭遇的惋惜,感到无比反胃。
邓夷宁不说话,常坚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但只要他一口否定,邓夷宁就拿他没有办法。但眼前之人并非寻常人,邓夷宁见常坚无论如何也不说,直接派人去他家中搜出了私印,写了一封告假信送往户部。她托李昭澜去传信,工部见信印齐全,匆匆一眼便收下。
常坚得知后气急败坏,却只能将自己气得吐血,在暗室里待了三日后,终于是扛不住邓夷宁日夜不分的折磨,态度软了下来。
但邓夷宁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带着一封信,重新走到他面前:“可惜了,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过往,你如今开口已晚了。”
常坚心一沉:“什么意思,你查到了什么?”
“你苦苦寻找的女儿,被我找到了。”
周澹一根据他们提供的线索,辗转数次,找到了当年在太后跟前服侍的一个丫鬟,她也是死里逃生,改名换姓好几次才活了下来。
丫鬟说当年进宫参与遴考的几个姑娘,多多少少都遭到过太后的陷害,只是当时并未定下人选,钦天监便以各种天意为由,让不少女子落选。
“那丫鬟说,太后当年为了处理你女儿,废了不少力气。你女儿是个犟骨头,在太后面前是一副样子,在前太子面前又是另一副样子,太后为了抓住她的把柄,想了不少办法,却都被前太子给拦了下来。”
常坚听着,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
太后动手之际,正是边关传回太子战死次日。宫中上下谣传太子妃是为殉情,只有这丫鬟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这丫鬟当年是你女儿身边的人,太后动手之时,丫鬟去御膳房传话,这才逃过一劫。后来得知太后要追杀东宫所有的人,她便用全部家当买通了宦官出宫,得以苟活。”她停了停,继续说道,“说是找到尸首,不过是葬了一些旧物,那丫鬟身上留有你女儿所赠之物,图个往日恩情,她便替你女儿立了个衣冠冢。”
“这便是你口中‘抢了别人的东西,就该还回去’的真正意思。”邓夷宁看向常坚,他早已捂着脸泣不成声,亲耳听到别人口中描述女儿的死亡,对他来说是何等残忍,就连门外的周澹一也有些于心不忍。
常坚猛地闭上眼,额角青筋绷起,他咬紧牙关,像是在压抑什么。半晌,还是忍不住低声嘶哑:“够了。”
邓夷宁却未退让半分。
“常侍郎。”她换了称呼,语气更冷,“你不惜舍弃自己的身份,在朝中步步为营,为的是什么?”
常坚侧过脸,不愿让邓夷宁看见自己的失态。
“我只是想要替女儿讨回公道。”常坚抬起头,眼里是压抑多年的怨恨,“若非杜氏野心勃勃,太子便不会死,我女儿也不会惨遭毒手,都是杜氏的错!你以为我这些年睡得好吗?日日看着太后那张恶心的脸面,恨我自己为何不能一刀捅死她!杜氏全家都该死!他们都是助纣为虐的凶手!”
常坚的反应令邓夷宁有些意外,他对杜氏的仇恨似乎不止是因为女儿被害。她细细想着,既然陆仲诚视他为靠山,或许陆仲诚当年的行为是他指使的。
“那你为何要与陆仲诚有所勾结?”邓夷宁诈他,“你一心报复太后和杜氏,却在知道李韶诠插手西陵时,让陆仲诚在背后推了一把,从而造成了聿靖之役的惨败。这么多条白白牺牲的人命,你敢说你只是为了替女儿复仇?”
常坚皱着眉,对她这番话显然不理解:“不是我,插手私贩军器的是许仲山,他受太子指使,差人送了个玉石给陆仲诚,后来陆仲诚送到了西陵那边,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他一脸诚恳,不像是撒谎的样子,邓夷宁盯着他半晌,随后转身出门,对着门外的周澹一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意外 “到底姜还
如今许仲山为了活命, 自然是什么都愿意说,宋无深几乎没怎么问,他就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承认当年太子指使他送去沧州一棵玉树, 但他并未将此物送到陆仲诚手中,而是交去了沧州州衙。他不知道后来的去向,但这棵玉树后来又回到了他手中。”
夫妻二人齐声道:“回去了?”
“他是这么说的, 但具体时间记不太清,只说至少隔了一月。”
从北镇抚司出来后, 邓夷宁没着急回去, 周澹一跟在二人身后,出了安顺街后朝着布坊的联络点去了。邓夷宁知道李昭澜这几日忙得很, 因为她猜对了, 瓦蒙的人真的在援军的必经之地设伏,打了李韶诠措手不及,消息传回宫里是抓捕常坚那日。
太子途中遇袭, 朝中上下唏嘘不已, 李韶诠在统军方面本就不擅长, 此事一出,参他的奏本更是堆积如山,李峥却一本也没看。
“李韶诠在外征战, 朝中这些人却想要拉他下水, 不知是该同情,还是该替他感到惋惜。”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邓夷宁想着那些跟随李韶诠的将士们,他们才是最无辜的人。李韶诠可以为了一己私欲牺牲他人的生命,踏着尸山血海坐上那个位置,只为满足他的野心。
转角处, 一匹疾驰的军马一闪而过,邓夷宁驻足回头,心里有些忐忑:“那是兵部的军马,可是丘北军报回来了?”
街上百姓纷纷看去,耳里满是马上之人留下的高喊,李昭澜并不迟疑,带着她走向兵部。
“丘北战败,明坞欲攻城南上,南永州即将被屠。”
短短一行字,邓夷宁心里却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侧目看向李昭澜,嘴反复张开,却说不出一个字。
李昭澜替她开口:“想说什么?”
“李韶诠手中至少有二十万的兵力,加上宣州援军,他不可能败下来,除非瓦蒙设伏打掉所有援军。可这样一来,赋县不会如此平静,瓦蒙成功拦截住李韶诠,下一步大可直接进攻南永州,又何必从丘北而入?”得到了男人的鼓励,邓夷宁几乎是脱口而出,可越想越觉得不对,语气有些慌乱,“更何况靖王守在南永州城口,若真是李韶诠的计划,只怕他凶多吉少。”
她抬眼对上李昭澜,伸手抓住他的袖口,神情急迫:“不能再死人了,朝廷禁不起这么折腾,大宣会彻底毁在李韶诠手中。”
李昭澜明白她的意思,可谋其位尽其责,辽北总督管不上丘北的事,他也不会让邓夷宁只身前往丘北。
宫中谣言四起,邓夷宁静静坐在昭澜殿内等待消息,御书房外数十位大臣跪在门外,见李昭澜快步上前,一个个四目相对,沉默无言。
江逸德迎上前,将李昭澜拦在外面:“昭王殿下,陛下身子抱恙,不见任何人,若有事禀报,不若明日早朝再做打算?”
“江公公,不是我为难你,此事关乎国运,丘北若守不住,只怕太子会惨死边境,明坞会直逼皇宫。”
“这……”江逸德脸色大变,显然被他这么一说给唬住了,“殿下可别糊弄老奴,太子去丘北是老奴一手操办的,怎会出现差池?”
李昭澜神色坚定:“公公若是不信,可直接转述于陛下,我在此静候佳音。”
江逸德半信半疑,最后进了御书房,片刻后果然朝着李昭澜而来,侧身示意他进去。
身后跪着的大臣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军报传入皇宫,圣上听后一脸严肃,李昭澜站在阶下,面色依旧,却能听见他强力的心跳声。
半晌后,李峥沉声开口:“枝靖府传信,明坞突增三员猛将,各自率领万余精兵,一举攻破丘北三座城门。此番作战,明坞数次佯退,实为诱军深入。幸得靖王机敏,识破奸计,丘北数万将士方得保全。”
李昭澜说道:“陛下,靖王身处险境,能有这般抉择,与率军驰援的太子不分伯仲。只是眼下南永州局势紧迫,臣担忧靖王性命,亦担忧太子安危。”
“太子安危?”李峥轻笑一声,“在朕面前就不必装出这副样子,朕知道你的打算,也清楚太子的谋划,这位置还真是块烫手的山芋。”
李昭澜短暂的沉默,拱手道:“陛下,是臣逾矩了。”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瞧瞧这桌上堆叠的折子,全是让朕废黜太子的谏言。废掉储君谈何容易,你以为朕为何不见门外的那些人,昭王若是有所打算,便吩咐锦衣卫去做吧。”李峥这才抬眼看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朕也该歇息了。”
李昭澜赶回昭澜殿时,已没了邓夷宁的身影,秋竹说有人传信,让王妃出宫,却并未道明何事。他心中惴惴不安,却不能阻止邓夷宁的任何行动,只让南雁楼留意她的动向,做好接应的准备。
宫外,周肃之见李昭澜出现,立刻迎了上去。
李昭澜问道:“黑鲨的事查得如何了?可有线索?”
周肃之摇头,依旧愁容满面,说道:“有些眉目,但实在难以动手。他们据点繁杂,又时常更换接头地点。安之离开也有半年之久,他们早就换了地方。”
李昭澜冷脸,侧头望着东宫的方向,极其不屑地说:“就他那小孩的把戏,哄骗许仲山那老头子绰绰有余,东宫三师三少不过是太后所赐虚名。既是长在太后的托举下,这一举一动自然是有太后的影子,到底是掀不起什么风浪。”
周肃之闭口不言,他鲜少见到李昭澜这副模样,深知他是气极了才会如此,思来想去,只得简言安慰几句。
回到昭王府,周澹一立刻迎了出来,递给他一张黑鲨的人员分布图,说道:“黑鲨都打点好了,从丘北回来的只有二十余人,一同随行的还有些武器,看来李韶诠是打算彻底放弃丘北。”
周肃之说道:“只要丘北一败,我们便有废黜上奏的理由,联合千余百姓奏表,陛下迫于压力,东宫只能易主。”
“可陛下真的会舍弃自己的儿子?”周澹一有些疑问。
李昭澜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放在石桌上:“不必麻烦,丘北这一战必须赢下来,锦衣卫在手,李韶诠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要将他彻底困在丘北,我们便有大把的机会找出那两万人的下落。”
“说到这个——”周澹一忽然想起什么,“我去府衙查了户籍登记册,在册人数约五十二万余人,可这里不含西市的人口数量。”
西市以前是矿场,后来开采完毕,土地价格水涨船高,地契砸在了官府手中,便聚集了不少外乡人。这些人入不了宣州户籍册,自然没法被招工,逐渐沦落为脱籍之人。这些人为了活命,形成自己的集市,也逐渐沦为宣州最底层的黑奴。
“西市紧挨南平,过去就是遂农,能到沧州,走眉阳便是郅州,再往下是赋县、枝靖府、南永州……”周肃之喃喃自语,随后抬头看向李昭澜,他亦是一副了然的表情。
“就是这里。”李昭澜回身,去桌上展开宣州舆图,“西市是在十年前开采完毕的,两年后户部便通过百姓请愿,将西市改为奴籍之地。我记得当年旱灾,百姓吃不起粮,官府统计人数才知道西市竟有万人,想必那时他便把人藏在了宣州。”
周澹一摩挲着自己下巴,低头沉吟:“七年前就藏了人?这会不会过于冒险?”
“他是太子,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的位置,七年前聿靖之役让他尝到了甜头,知道兵权是个好东西,自然会不惜一切手段握在手中。”周肃之拍了拍弟弟的肩,看向李昭澜,“是我疏忽了,竟直接忽略了那些奴人。”
“不,是我大意了。”李昭澜打断兄弟二人,“开采事宜是由工部择定,太子初持政务便是在工部,他是最能接手西市开采的人。犹记太后早些年提了不少工程大事,桩桩件件皆为百姓谋利,朝臣都看在眼里,这才允了李韶诠坐镇工部。如今想来,此事或许是太后的主意。”
周肃之不可置信地摇摇头,颇为感慨道:“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太后竟然能想到这一步。”
“说来也不奇怪,东宫里最早坐的是我,在李韶诠出生后,陛下并未表现得欢喜,反倒是不愿将位置还回去,太后知道陛下的秉性,自会给李韶诠筹谋后路。”
“为何?莫非太子不是他的儿子?”周澹一口出狂言,被他哥一巴掌拍了回去。
“是他的儿子,但即位的本该是我——”李昭澜半吞半吐,“算了,此事一句两句说不清,若是日后有机会再细说。”
丘北局势危急,在李韶诠抵达的第三日,被邓夷宁抢回的三城尽数拱手送了出去,黑鲨撤走是他的意思,但司徒桦本不想这么做。
黑鲨在丘北虽只有二十余人,可他们手中的武器,比军器局送来的还要好,李韶诠不仅没有留下,反倒让司徒桦提前来此转移。
司徒桦留了个心眼,转送一批军器去了枝靖府。靖王得此消息后立刻传信李昭澜,待他收到传话时,已是次日傍晚。
彼时李昭澜正为一件突如其来的事发愁。
邓夷宁为阻止李韶诠的计划,打算挪用留在沧州的三千精铁,可等李昭澜知晓此事时,她已成功得手,随之而来的是辽北总督邓夷宁疑似谋反的消息。
消息传入宣州,群臣哗然,百姓唏嘘,纷纷指责邓夷宁的不是,连带着李昭澜都跟着遭受不少闲言碎语。危急时刻,李昭澜却躲进了青禁台,拉着澄夜彻夜不眠地闲聊。
整整五日,众人不见夫妻二人的身影,李峥也有些坐立难安。
一阵山风吹过,晴天白日里,青禁台罕见地刮起一阵大风。
邓夷宁的长明灯,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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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捷报 “丘北大捷
一月后, 相似的场景再次上演,一匹沾满泥点的军马疾驰宣州主道中。与上次不同的是,马上之人高声宣扬, 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丘北大捷!丘北大捷!”
军报传入圣上耳里,此时的乾清宫内一片肃然,武将得传步入殿中, 眼中是含不住的激动:“禀陛下,丘北大捷, 太子顺利捉拿辽北总督邓夷宁, 不日回朝!”
前一句话音落下,众人顿时兴奋起来, 等后一句说完, 不少人立刻变了脸色,纷纷看向站在最前的卫洺坚。
李峥并未多言,草草散了朝, 原本舒缓的眉心再次紧锁, 卫洺坚被留在殿中, 身后是骆阁老。
骆阁老退至一旁,吩咐内侍搬了双桌椅,内侍惶恐不安, 偷偷瞄了眼陛下, 见他并未反对,欠身退下。
“朕该如何是好……”李峥扶着额,深深叹了口气,“整整一个月,昭王始终未曾露面,就连朕也找不到他的下落, 到底是为何?你二人可给朕一个解释?”
卫洺坚转着眼珠子,敷衍两句:“昭王早已能独当一面,老臣与殿下虽是舅侄关系,可毕竟亲疏有别,老臣亦不知晓此事。”
李峥轻笑一声,感慨道:“都是明白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骆阁老,不若你来说说——”
骆阁老立刻撇清关系:“老臣不知,陛下是知晓的,老臣向来恩怨分明,与老臣无关之人,何须分出心神在意一二。”
“可我听闻季寺卿近日常常去神青山,说是为下月大雪的冬宴做准备,”李峥顿了顿,“可朕并未下旨今年大雪要设冬宴,莫非是别有用心?”
骆阁老依旧打着马虎,话里话外都将自己摘了出去:“季寺卿自有做法,轮不到老臣猜测。即便不是为了冬宴,这雪天降临,时常有家宅走水,也是防患于未然,倒是陛下多虑了。”
李峥抿唇,良久才开口:“朕倒希望是多虑了,一个个都瞒着朕,朕坐在这龙椅上,又有何用?”
“陛下为国为民,实乃福泽,大宣得此明君,乃千秋万代积攒下来的福气。老臣以为,陛下应随心而走,恰如当年登临之时陛下所言——天下承平四海宁,国祚绵长;长治久安二十载,继往开来。”
卫洺坚离开皇宫后,独自去了青禁台。
李昭澜看似在此地悠然自得,却只有澄夜知道,他这一月从未有过好眠。消息早就传进了他耳里,澄夜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是拉着他下了一盘棋,随后传信去了昭王府。
卫洺坚此刻也不知邓夷宁的处境到底如何,直到手中的热茶冷透,他也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仿佛真的只是来看一眼。
李昭澜依旧坐在棋盘前,对面的澄夜早已不知去向,他盯着那盘未下完的棋发愣,面色淡然。
卫洺坚一只手搭在李昭澜肩上,神色动容,两人对视的双眼中,是道不尽的苦楚。他明白,李昭澜心中牵挂的不过是一人。
一月前,邓夷宁瞒着所有人前往沧州,唯独留下了她从遂农小院带回的一支钗,李昭澜见此立刻明白用意。
她与李昭澜都清楚,明坞和瓦蒙联手后,丘北一战必败,李韶诠必定会找借口为自己开脱。国库紧张,将士得不到休整,若非有成倍的人数,丘北难以保全。
更何况他在赋县遭遇埋伏,身负重伤,更是个绝佳的借口。
先让自己处于弱势,最后绝地反击,这才是人人都爱看的戏码,也是李韶诠惯用的手段。丘北一战不是五日十日便能解决的,李韶诠做好了征战数月的准备,却不料邓夷宁带着沧州缴获的三千精铁盾前往丘北,让他防不胜防。
自从田明风一行人事情败露,窝藏在沧州的精铁便成了废铁,朝廷并未下令运回兵部,也未说沧州可以动用,数月过去,就连沧州州衙都快忘了,军备库里还堆积着这样一堆东西。
唯独邓夷宁想到了。
她带着伪造的印信前往沧州军备库,顺利调走军械运往丘北,等州衙与朝廷核查时,邓夷宁早已抵达丘北。
身披甲胄,腰侧是两把长剑,束起的发髻只用布条缠了几圈,整张脸带着十足的从容。
与去时不同,腰侧的两把长剑不知所踪,衣裳散发着淡淡令人作呕的味道。李韶诠还算有些良心,单独找了辆马车,让几名将士押着她一同回宫。
邓夷宁在宫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宋无深。
宋无深奉陛下的意思,送进来一身换洗衣裳,随后便开始了长达两个时辰的讯问。从她离开宣州抵达沧州军备库开始,直到入宫的前一刻。
季淮书得陛下口谕前往沧州调查精铁一事,这不查倒不要紧,一查,便查出此事与太子本人有关。
当时兵部还是太子坐镇,刘集仗着靠山耀武扬威,全然忘了处理那批精铁。而季淮书按照邓夷宁的意思,将这件事牵扯上了王聿,李峥看完卷宗后,立刻传信邓夷宁入殿问话。
与此同时,青禁台的两位闲人,终于下山了。
车轱辘压在石板上,李昭澜望着倒退的景色,神色平静。澄夜手中是一支金钗,沈隽光在临走前塞进他手中的。
李昭澜看着他细细擦拭,心里说不出的羡慕,也从心底为他感到高兴,没有什么比确认双方心意更为高兴的事。
“谢家忠烈,是李氏一族对不起你们。”
李昭澜忽然开口,澄夜手中的动作一顿,将金钗藏进胸口间。他的脸上似乎一直没什么表情,李昭澜想起沈隽光同他表明心意那日,动作分明已经将全部爱意告诉对方,可脸上依旧平淡如水。
他想,若是邓夷宁见到这副模样,只会说是“鬼打脸”。
澄夜见他莫名轻笑一声,用疑惑的目光,回答他上一个问题:“为国效忠,不论谁对谁错。”
马车停在宫门前,两人走向乾清宫,被江逸德在殿前拦了下来,他左右张望,压低声音:“昭王殿下,谢公子,陛下正在气头上,险些将御案都掀了,二位还是明日再来吧。”
这话倒给李昭澜听笑了:“气?太子凯旋,又亲自羁押回宫,陛下有何可气?”
江逸德哎哟几声,面带愁容道:“殿下慎言,恐引来祸害,失了颜面。”
“本王的王妃都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党,本王为何要顾及颜面?江公公,今日无论如何,本王都要让太子殿下说个明白。”
“这……”江逸德持着拂尘,额角已沁出细汗,“太子言,昭王妃伪造印信,扰乱军纪,丘北之战险些因此生变。如今朝中已有不少重臣递折,恳请陛下降罪昭王妃。此事牵扯甚广,陛下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老奴并非有意阻拦二位,还请殿下高抬贵手,饶过老奴。”
“牵连甚广?”李昭澜立在阶下,衣袍被风掀起一角,他神色不见波澜,声音清冽,“除了昭王妃在内,公公可否明示,还有谁被太子点名?”
澄夜立在一旁,目光平静,静静听着二人交谈。李昭澜轻笑一声,继续道:“丘北沦为如今这副模样,难道不是因为丘北军本是一群无能为力的懦夫吗?若非昭王妃携三千精铁盾挡下瓦蒙后续的几轮冲锋,公公以为,如今你我二人还会站在殿前高谈阔论?”
江逸德苦笑:“殿下,话虽如此,可调军械之事,终究是越了兵部章程。老奴斗胆说句不中听的话,太后赐婚昭王妃与殿下,陛下难道真的不懂太后的心思吗?”
澄夜忽然开口:“章程谁定的?”
江逸德一愣。
澄夜抬眼看他,神色淡淡:“若我没记错,当年谢家便是因为没有邻州县的驰援才落得这等地步。陛下次年便下旨,择从三品以上武官,有权于各县都司卫所等处,攥文书、加盖官印,方可调遣五百以内的兵力。”
江逸德扯了扯嘴,听出了澄夜话里的意思。当年李韶诠从工部转至兵部时,便多次以管理军械为由奏本,恢复条例。
若要调动军备库,需敕书和兵部旗牌。先斩后奏,需在五至七日内补齐题本,附勘合、军需册,加盖总督和巡抚印信,抄送兵部、户部以及都督府,并实封奏本直达御前。
澄夜继续说道:“沧州军备库的精铁盾在赵振一案中早已出现,彼时太子并未离开兵部,久置不理,是谁失职在先?若非有人疏忽,昭王妃也不必如此行事,最后还落个满门抄斩的名声。”
江逸德低头不语,抬袖沾了沾额上的汗,没想有个能言善辩的昭王也就算了,这谢家独苗也不是什么平凡之辈。他琢磨着这些话,邓夷宁此举的确不妥,可二人这么一说,眼下倒是有些犹豫了。
还不等他重新开口,殿门被人推开,内侍急匆匆跑下来,对他附耳几句。等人离去,江逸德侧身,礼道:“陛下请二位入殿。”
两人对视一眼,拾级而上。
澄夜想起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低声问道:“你确信王妃留有后手?”
李昭澜望着近在咫尺的殿门,十分笃定:“她若是只为了保护百姓,大可调动辽北军力,既然抄了沧州州衙,便是给了自己退路。”
澄夜笑出了声:“你倒是放心,那可是你的夫人。”
“所以我才在青禁台守了你整整一月,”李昭澜收回腿,落后澄夜一阶,对上他怔愣一瞬的背影,“不是吗?”
澄夜回头,眼底露出一丝意外,又立马转回去:“殿下许是方才贪杯,有些醉了。”
“是吧——”李昭澜顺着递来的台阶下去,轻笑一声,“我就说那酒烈得很,让你少喝几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自戕 “五皇子死
殿内一片肃穆, 李韶诠站在阶下,死寂的场面持续了许久。李峥迟迟不开口,他不敢多次催促, 只将目光落在邓夷宁身上。
除了二人,还有骆阁老也在,不过他从头到尾都未曾开口。
李昭澜和澄夜进殿时, 太子明显一愣,面色闪过一丝疑虑, 果断问陛下是何意, 还不等李峥开口,殿外再次进来一个人, 这次, 连地上的邓夷宁都愣住了。
方竹妤。
方竹妤端着步子,朝着在场众人行礼,随后立即跪在邓夷宁身旁, 道:“妾近来惶恐不安, 夜不能寐, 请钦天监监正来瞧,说是星象异动,恐有血光之灾。妾拿不定主意, 又不能替太子分忧解难, 实在愤懑不已,这才斗胆面圣。”
李韶诠脸色一变,斥骂她立刻起身离开。
方竹妤无视他的话,伏身道:“妾深知未能保住腹中胎儿,是妾的过错,可太子却因此事不与妾亲近。本已回宫三日有余, 却迟迟不来池心殿见妾,今日殿上得见,却是这般不待见。妾总想与殿下亲近,但都总因些无关紧要之事耽搁,皇后那边,妾实在不好交代。”
“方竹妤你在说什么鬼话?”李韶诠咬牙切齿低声道,双膝一弯,跪在方竹妤半步前,“陛下明鉴,儿臣并非怠慢太子妃,只是邓夷宁意图谋反尚未找到确切证据,儿臣实在分身乏术,这才迟迟未去池心殿。”
“陛下,这都是太子的借口罢了!”方竹妤全然不顾宫规,只顾自己说个痛快,“妾不懂朝政之事,也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是区区一个都察院就能查清的。更何况北镇抚司坐镇,又有善于断案查证的大理寺,和足以辅佐审讯的刑部。太子凯旋三日,陛下偏心不得嘉奖也就罢了,反倒让太子将自己不分昼夜地关在书房内。皇后已是数次敲打妾,责妾与太子尽快怀上子嗣,可妾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方竹妤你可知廉耻?”李韶诠脸皮不薄,却也在此红了耳根,不知是羞还是怒,“这等房中秘事,岂是你在乾清宫能说出的?”
听完方竹妤的话,邓夷宁总觉得似曾相识,垂眸片刻,似乎明白了这是谁的意思,回头看向李昭澜,却对上他茫然的眼神。
她心里一顿,不是他吗?
“为何不可?”方竹妤往邓夷宁身侧挪了一分,远离李韶诠,“妾虽不知平日里陛下是如何议事的,可妾常听见从朝臣口中说出哪家夫妻房中秘事,即便妾两耳不闻,可眼睛是看得见。尚宫局和太医院,哪次不是掐着时间,去后宫妃嫔殿中收拾屋子和送补药的。”
方竹妤回头,看了眼李昭澜,咬着下唇。转头时,邓夷宁清晰地看见了她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妾不说远了,冒死用昭王和昭王妃举例子,二人行房日可是被尚宫局记录在册的,既然有人担任官职,妾为何不可说?”
邓夷宁脸上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一旁的内侍听得有些尴尬,她只庆幸现在看不见李昭澜的脸。
被点名的另一方倒是泰然自若,脸上看不出任何尴尬,李昭澜眨了眨眼,想起尚宫局来昭澜殿的次数并不多,他跟她同房的次数……
感受到身侧澄夜的目光,李昭澜收回思绪,眼神重新落在方竹妤身上,这种馊主意,指定是卫洺坚想出来的。
方竹妤这么折腾一番,陛下恰好顺势而为,将此事彻底交权于北镇抚司,让大理寺卿辅佐查案。李韶诠失去了陷害邓夷宁的好机会,将气一股脑撒在了方竹妤身上。
连澄夜准备好的证据和说辞也没派上用场,五日后,从沧州赶回的季淮书,给北镇抚司递去了一袋银子。
“那银子是从陷害王妃的那户人家中搜出的,上面清晰可见的官印,他们自知儿子死得冤枉,又发了笔横财,自然不敢用出去。”
“这做事越来越糊涂了,官银也敢拿出去私用。”李昭澜站在北镇抚司外,听着季淮书说清这几日的事。
邓夷宁递去的那张凭证上,印章的痕迹是她自己用木头雕刻的,李韶诠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派去处理这件事的人,为了得到他的重用,竟找了个木刻工匠伪造印章。
见到他手中的证据时,邓夷宁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她是亲手将那块木头烧了个干干净净,所以他手中的那块一定是假的。
想明白这一点,她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从谢家中搜出的那块玉玺,同样的方法用两次,到底是从杜家出来的人,没头脑没算计。
于是趁着双方鏖战之际,邓夷宁传信枝靖府,托靖王给澄夜传了一封信,信中写明了待她回宫之后的行动,并特地叮嘱不许将此事告知昭王。
这冒出个方竹妤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包括李峥。
李峥比李昭澜更早得知她要做此事,说得更早些,从大理寺监视常坚的第一天起,御书房内便保持着每日一封折子。
不过传信之人并非邓夷宁,而是一直四处奔波的周肃之。准确来说,是周澹一用他哥的名义,通过江逸德传信,将邓夷宁一众人的一举一动,全部记录了下来。
早在周肃之第一次回宫时,江逸德远远一瞥便认出了他,李峥也数次秘传周肃之进宫。从他口中得知那个本该死去的周安之,如今以另一个身份好好活在世上,李峥心里那颗悬了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为了保护他兄弟二人,以及昭王夫妇的安危,周肃之便成了两伙人之间的桥梁,邓夷宁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部都看在李峥眼中,这次亦是如此。
邓夷宁以身涉险的第一步便是抢走精铁盾,李峥哪会不明白她是如何抢走的,只是他低估了邓夷宁的野心。除了赢得胜仗,她还想借此机会,彻底将李韶诠从东宫拉下来。
好在这一点与他不谋而合。
而方竹妤是受到骆阁老的指点,骆阁老的消息是从周肃之口中得知的。周肃之不知骆阁老同她说了些什么,竟是一报还一报的方式,将太子打得措手不及。
十日后,邓夷宁从北镇抚司出来,洗清了谋反的冤屈,但陛下口谕,革去辽北总督一职。
无官一身轻,邓夷宁倒是悠然自得,她想着亲眼去见见方竹妤,却被告知方竹妤近日住在皇后寝宫,还嘱咐过丫鬟,她不会见任何人。
吃了好几次闭门羹,邓夷宁也不再为难他人,灰溜溜地回了昭澜殿。
秋竹送上一壶热酒,她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炭火盆,道:“这才刚入冬,宫中怎么这么早就分了炭?”
秋竹拨弄着炭盆,往里又添了一块,答道:“这是昭澜殿去年冬季未曾用完的炭火,殿下特意吩咐奴婢燃上,说是王妃身子暖和了,旧伤便不会疼痛难忍。”
热酒入喉,邓夷宁满足地长叹一声:“你们家殿下又出去了?可有说何时回来?”
“江公公来的,许是去了陛下那儿,看样子得傍晚才能离开,说不定陛下还会留殿下一同用膳。”秋竹起身,又补了一句,“毕竟二人都有一月未曾见过。”
从北镇抚司出来后,邓夷宁便从周澹一口中得知,李昭澜在青禁台足足一月之事。
“之前听父亲提过,陛下与昭王常常是一年不见,怎么这才一月,陛下便如此急不可耐。”邓夷宁道,“江公公可有说是何事?”
秋竹摇头:“这倒是没说,不过这年昭王新婚,陛下重视些也不奇怪了。王妃这么问,可是在担心什么?”
邓夷宁享受着久违的宁静,无比感慨:“这半年来,宫内发生了太多事,太后薨逝,蕙妃横死,就连太子妃也小产两次,倒真是应了钦天监的说辞。”
“许是王妃在诏狱里休息不好,奴婢前些日子同宫中的教习嬷嬷学了一招,说是用热气可以舒缓身子。”秋竹笑道,“太医院有套上好的按摩法子,奴婢也借了书,今晚便可试试。”
邓夷宁还想说什么,只听殿门被人推开,秋竹刚说完应是殿下回来了,就见魏越一路跑至二人跟前,气喘吁吁道:“五皇子死了。”
她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还是一旁的秋竹捂着嘴小声提醒:“五皇子便是蕙妃的儿子,弘乐公主的胞弟——”
李若璋。
听闻陛下震怒,只因他收到刑部送来的一封信,一封李若璋生前留下的亲笔信。
信中直言是太子杀了蕙妃,自己替母妃报仇,却遭到东宫之人不止一次的阻挠。他还查到了太子和明坞勾结的证据,深知陛下不会轻易信服,故而自戕。
“以死证明母亲的清白,到底是个十七岁的孩子,被蕙妃娘娘护得太好。”
在前往寻找李昭澜的路上,两人碰上了面,逐渐斜下的日头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格外长。从他口中听完李若璋的所作所为,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
而弘乐常住公主府,自然不知李若璋平日里在做些什么,当她得知胞弟自尽时,立马昏了过去。
邓夷宁问:“弘乐公主可还好?”
“太医去瞧过了,并无大碍。”李昭澜摇头,“只是短短两月内,便先后失去生母和胞弟,这等心疾只怕会伴随一生。”
“五皇子交出太子勾结明坞证据,想必陛下不只是怀疑明坞八皇子之死,若朝臣认定此次明坞与瓦蒙合谋觊觎丘北,太子难逃一劫。”
李昭澜从她口中听见这话,有些意外:“你何时怜惜起他来了?”
“怜惜?”邓夷宁勾唇一笑,“还真不是,只是觉得老天爷都在帮我们——你说,这算不算恶有恶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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