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活命 要么太后死
一切都回到原点, 便是故事的开始。
李昭澜认为,太子急于对邓毅德动手,是因为邓毅德一定发现了什么。不谈他手中证据的重要与否, 但至少对于当时的太子而言,绝对是致命一击。这也代表,那是李韶诠最后的机会。
彼时太子手握丘北两营军权, 朝中支持他的不在少数,但太子除了西陵的实绩, 并无威信, 更何况西陵是内乱,本就不比外敌危险。于那时的赵怀允而言, 与其追随一个空有名头的太子, 倒不如领着西陵军彻底粉碎齐辽的妄想,而这,便是赵怀允枉死的真相。
当时西陵内外不平, 太子抓住这等机会, 利用祁阳王两个儿子做局, 搅乱西陵军的军心,让赵怀允无暇分身。又借着击退齐辽的借口,带着自己的人入驻西陵军, 效仿王聿私贩军器, 彻底拿下西陵。若说证据,那藏在沧州军备库的三千精铁,便是最好的证据。
李韶诠失算,没料到陛下竟将丘北两营的军权交给他,迫使这三千精铁在沧州进退两难。还给郅州说不清理由,若贸然送进丘北, 他初掌军权,尚未得到兵部信任,陛下也不会冒险将如此多的精铁交与他一人。这如意算盘落空,太子自会另谋出路。
獴敕在二十年前从谢家军手中拿下全水三城,从而分割出另一股势力。瓦蒙依附獴敕而活,却又野心勃勃,妄图攻下丘北彻底与獴敕划分界限,便与同样盯着那块肥肉的明坞暗中勾结。
螳螂捕蝉,黄雀尚在其后,獴敕监视着两国的一举一动,却不料大宣太子更胜一筹,看穿了獴敕王的小把戏,两年前北疆混战时,让獴敕二皇子无故失踪。
獴敕的野心是被李韶诠一点点喂大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即便是攻下全水,于他们常年在极地生存的经验而言,全水三城除了提供足够的水源,并无别的用处。獴敕说大不大,说小却也占据了大半荒地,常年都有不少人死在风雪里,他们不得已带着将士占领更好的土地资源,一步一步往西南下,便看上了全水,看上了北疆。
没有人生来就是强者,獴敕先王亦是如此,弱肉强食这种道理,年幼的他便比谁都清楚。獴敕先王靠着女人上位,从狗都看不起的奴役,爬上了当时沙储王女儿的床,一步步吞并沙储王。他见识过昌顺帝的手段,也知道民心所向是为何,一个女人不够,他便广撒网,先爱上,再屠杀。
但同样的办法却在昌顺帝身上不起作用,大宣边防让他根本无法通关,更何况昌顺帝不会让两国联姻,他只能伏低做小,再次成为了一条任人宰割的狗。直到这一任獴敕王的诞生、长大,老子身上没有的野心,全长在了儿子身上。
獴敕王一心想要占据大宣,奈何昌顺帝实在有手段,他无从下手。直至李峥的上位,他看清了李峥背后的那个女人,与她一样,是个充满狼子野心的人。从李峥登基开始,他便数次提过联姻,但彼时李峥和杜姝文的想法出奇一致,靠女人去换取两国的和平并非长久之计,他只能再次吃了个闭门羹。
当年没能答应的和亲,在多年之后,李峥为何突然应了下来。
“答应瓦蒙和亲,大宣会得到什么?”邓夷宁抬眼看着男人,“拒绝瓦蒙后,瓦蒙可没有别的动作。”
“因为你杀了他们三皇子。”李昭澜轻笑,“瓦蒙失去了一个可以对付獴敕的工具,瓦蒙就算再厉害,也是靠着獴敕活下来的。”
“没错,瓦蒙怕的不是我们,而是獴敕。如今的獴敕王想要收回当初分出去的瓦蒙,就要赶在瓦蒙攻下丘北前,将丘北握在自己手中。瓦蒙不会让獴敕得偿所愿,便提出了以三城换取联姻的机会,却没想将军横插一脚,将瓦蒙的账算在了李韶诠头上,算是一石二鸟。”周澹一在一旁插嘴,“殿下托我调查当年北疆的事,也有了眉目。当年北疆突如其来的瘟疫,正是从獴敕传过来的,这病毒在獴敕并不罕见,但却是起源于瓦蒙。说白了,就是瓦蒙想要借瘟疫爆发攻下北疆,将全水踩在脚下,但獴敕似乎提前得到这个消息,在瓦蒙兵力匮乏的瞬间大举进攻,给了瓦蒙致命一击,拿下了北疆三城。当时黑鲨也在其中,领头的正是余季,余季现在就在宣州,但我查不到她的落脚点。上次司徒桦来府上找我,他说太子承诺照顾好他家人,却失信整整两月。两月间,司徒桦频繁往来沧州和西陵,他们也查到了陆仲诚头上,但陆仲诚跟常坚联系的方式他们并未识破。这么看来,我们倒是领先太子一步。”
周澹一一口气说完,在场几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特别是站在一侧的澄夜,他似乎有别的顾虑,被周澹一看穿。
“我想,我应该知道司徒桦为何要去沧州和西陵。”澄夜沉默半晌,开口道,“跟随骆阁老从荆州回来后,我独身去了西陵,本想从西陵军中查得点谢家当年的事,但那段时间陆仲诚也在西陵。他跟西陵军有非常密切的联系,武夷府的人似乎都认识他,百姓说是陆家捐赠过西陵军。”
李昭澜问道:“陆家捐赠西陵军?这是何年发生的事?”
澄夜回道:“具体不太了解,但周围的百姓都知道,武夷府府上曾有棵玉树,那便是陆仲诚送过去的,至少六七年之久。”
邓夷宁皱着眉,仔细回想当时的场景,确认自己没有记错:“玉树?为何之前去时没瞧见,莫不是被越障侯父子给盗走了?”
“若你所说是真的,那么一切都对上了。”李昭澜看向邓夷宁,在石桌上用水拉出一条线,“聿靖之战前,这棵树就已经在武夷府了。残云骑收到了这棵树,王聿用贱卖玉树的钱私贩军器,军器被人动了手脚,残云骑惨败,有人杀了王聿嫁祸给赵怀允,为了西陵军的建立,赵怀允认下了这个罪名。之后四年,祁阳王二子效仿王聿未果,被太子识破并杀害,祁阳王受到牵连被迫回宫,太子顺利上位。”
“再然后,就是北疆和我爹。”邓夷宁接过他的话。
邓夷宁看过北疆舆图,她对于北疆当年选择撤退的路线感到奇怪。瓦蒙从烛南县攻进,按理说褚余府和常阳郡的兵力完全可以应对,他们却选择了先保下褚余府。等獴敕的人后来赶到,先一步拿下常阳郡,关门打狗,北疆毫无还手之力,就好像他们是故意的。
“故意的?”李昭澜皱眉反问。
邓夷宁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道:“带兵打仗最忌讳的便是远水解近渴,放着一条好好的生路不走,北疆却主动走进獴敕和瓦蒙的圈套里,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蹊跷。”
周澹一冷不丁开口,打断众人思绪:“若他们有必须去褚余府的理由呢?”
李昭澜投去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当年黑鲨最早的一个分支就在褚余府,褚余府涉权严重,黑鲨为稳固权势,曾多次派人打入其中。我记得将军说过,当时太子从西陵赶过去,走的是丘北的路,若那时太子跨过沧州和郅州先一步抵达褚余府,身为护国军的北疆大军,只能不遗余力地前往褚余府营救太子。”周澹一顿了顿,“黑鲨本纪中记载过,二十年春,黑鲨出现过十三名叛徒,皆为女子。至此黑鲨从未让女子加入过,可同年冬末,我便在名册上见到了余季的名字。都说这女人是赵怀允的人,但现在看来,她或许是太子一早就安插在赵怀允身边的人。”
太子心怀鬼胎,为了摆脱太后掌控,只能用这种下贱的方式换取李峥手里的兵权。但他太过谨慎,加上李峥对这些并不敏感,竟让他鬼使神差地成功了。若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夺得西陵后顺势一举拿下沧州,那么下一个必是提供精铁的郅州。三州将宣州围拢,落北在宣州头上,只要两万将士悄无声息入驻落北,李韶诠一旦逼宫,神仙来了也救不了李峥。
新的疑问摆在众人眼前,李韶诠是当朝太子,他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只要他顺利等到李峥死的那天,这皇位必定是他的,谁来都抢不走。
邓夷宁转头看向李昭澜,若当今东宫里住的是李昭澜,李韶诠会怎么做。
“因为陛下发现,太子买通了陛下身边的宦官,往他的吃食和熏香里下毒。后来那些人被陛下设计处死,此事惊动了太后,太后看出是李韶诠急功近利造成的,故而让陛下下旨禁足东宫。”李昭澜陷入回忆,“但朝中无人知晓缘由,只觉陛下得了失心疯。因为当时百姓之中有不少关于陛下的流言,煽动人心这种事,是太后一贯的手段。李韶诠看穿了太后想要继续掌控自己的事实,许是被逼急了,这才设计后续这一系列的事。”
要么太后死,要么他死。
周澹一迷茫地看着众人,他还是没有明白,就算太子谋划了这么多,可他最后舍弃了沧州,这一切都是无用功。
邓夷宁看着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控制陛下,摆脱太后并得到兵权,沧州还是丘北于他而言并无区别,但有一点是沧州比不上的。瓦蒙之心昭然若揭,他若是有外力相助,岂不比费力拿下沧州和郅州来得又稳又快。他清楚自己的优劣,太子这个名头只在百姓看来有威望,因为在两年前他还未掌控丘北时,靖王曾带着铁翼营数次击退瓦蒙。若真让靖王掌控丘北,你觉得太子会让靖王活着回宫?”
周澹一不寒而栗,猛然起身指着桌上消散的那条线:“他是故意的!陛下知道了他的计划,于是提出让他在沧州和丘北中二选一!他看中了瓦蒙的实力,就这么顺竿爬,临时改变了他的计划!”
“是内阁。”李昭澜毫不留情地纠正,“若陛下看出太子有这等野心,早就设局废了他。”
邓夷宁笑了声,同意他的说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臣服 “臣愿为太
李韶诠策划了这么久, 连同太后都算计在其中,只怕就连太后也没想到,李韶诠是个比李峥还难拿捏的主。
李韶诠是李峥嫡出, 但按照李昭澜的说辞,黎霄是在登基之前便得知卫清音怀有身孕的消息,若真论岁数, 李昭澜才是长子。二人虽阴差阳错换了身份,倘若他们能证实当年登基之人是黎霄, 那么东宫位置, 只怕李韶诠便彻底坐不住了。
黎霄离世,对李峥的打击异常之大, 他多次认为是自己任性才导致黎霄的逝世, 若非当年他执意调换身份,或许二人不会走到如今这般田地。在黎霄死后,他改名换姓, 接过黎霄的名字, 时刻提醒自己, 这皇位是黎霄用性命换来的。
李峥常常在想,若黎霄不那么心软,若他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或许就不会死这么多的人, 太后也不会为了皇位,设计陷害朝中诸臣,自己却无能为力。
亲情这种东西,真是爱不够,恨不透。
李峥从心底觉得自己是个卑劣的人,他舍弃不了皇权带给他的优越, 却又不愿看到那些人为了自己前仆后继。谢家的事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看似光鲜亮丽的他,脚下却是万丈深渊,而脖子上拴着一条铁链,另一头稍加一动,他便死无葬身之地。
李昭澜入局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他和黎霄一样,天生就属于这个皇位。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但只有真龙才能诞下龙子,很显然此人并非李峥。不过他体内流着和黎霄一样的血,虽然隐秘,却在见到黎霄之后彻底苏醒。他萌生出一个想法,若做不到万无一失,那便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所以,”澄夜打破沉默,看向李昭澜的眼神带着惺惺相惜,“不是殿下谋划了这一切,而是陛下设局,你我皆是局中之人。”
“那或许是他这辈子最聪明的时刻。”李昭澜笑了一声,“但苏青青的事确实是我设计的,因为在此之前,我便知道姜衡思在调查铸币案,或许是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同知,这才引来杀身之祸。可我却至今没能想明白,姜衡思大可直接禀报陛下,为何大费周章将此事告诉你父亲。”
邓夷宁想不通,她与父亲多年未见,饶是留着幼时的记忆,却依旧无法给他一个答案。
季淮书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道:“将军之前说过,邓府有个密室,里面可有什么线索?”
邓夷宁摇头道:“都是北疆旧事,与姜大人有关的少之又少。”
“看来,只有找到那两万将士的身影,才能彻底弄清楚李韶诠的目的。”
——
李韶诠从养心殿出来后,便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两日谁也不见。许仲山不知在东宫徘徊了几次,愣是连李韶诠的影子都没看见。他走投无路,只能买通大理寺的人,去见了越障侯一面。
越障侯如今在大理寺狱倒是自在,儿子就在隔壁,闷了还能说说话。但马顾不怎么搭理他,越障侯也不强求。
许仲山起初还端着架子,但见越障侯半晌憋不出一个音,便开始急了。
“死老头子,都到这般田地了你还护着太子,他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
越障侯躺的半边身子都麻了,索性翻了个身,背对许仲山。从军十余载,他还从未这般悠闲过,每日有人伺候着吃食,若角落里的便桶能每日一清,便再好不过了。
许仲山气得直哆嗦,几巴掌拍在越障侯背上,最后忍气吞声道:“算我求你了老侯爷,你跟太子到底有何计划,为何太子不肯见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都察院把我办了!”
“许尚书,收受贿赂的可从来不是我,就算我有什么目的,也跟你没关系,毕竟我不同你,我可没从太子手中挪过一分钱。”
“你——”许仲山指着他,“别忘了,你两个儿子是怎么死的!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到底谁才是弃子!”
“你与我又有何区别,就你这等趋炎附势之徒,今日捧高踩低,明日便会墙倒众人推,你我不过是一类人。我时至今日还能活在大理寺狱,你可想过是为何?刑科盯得紧,都察院又在太子手中,只有大理寺他动不了我。”
许仲山嘲讽:“那你可想多了,少卿之子便是死在太子手中的,你以为你还能蹦跶几日?”
“既然少卿是太子的人,他为何不杀了我?”越障侯回头,露出看傻子的眼神。
这话问得许仲山一愣,他颤颤巍巍往后走了几步,嘴里喃喃着。越障侯见他有所动容,终于从木床上起身,打了个哈欠,一眼便瞧见了趴在墙上窗口的马顾。马顾把着木栏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许仲山。
哈欠连连不断,越障侯眼里含着泪,又倒了下去,最后警告他一句:“许大人,你若不再仔细想想,可就要跟我父子二人,成为对门的邻居了。”
许仲山一出来,就撞见两个侍卫,说是东宫有请,他心中大喜,屁颠屁颠地过去。等了两个时辰也没见到李韶诠的脸,眼看着宫门即将落钥,他还没问出个一二,心里有些着急,顺手招呼了个宫女问了嘴李韶诠的下落。
不等宫女回答,李韶诠便慢慢悠悠从内室里出来,见他从后面出来,许仲山吓得瞪大双眼。方才他在屋中转了一圈,并未见到李韶诠的影子,这才放肆地说了几句他的坏话,也不知他听没听见。
“听闻许尚书在孤门前晃悠了好几日,可是有要紧的事?”
许仲山回头看去,李韶诠还在整理腰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猩红斑点,他别过脸没敢直视,斟酌着开口:“不敢,几次贸然登门实属打搅太子,但臣只求一线生机,还望太子救臣性命!”
李韶诠走上台阶,就地坐下,整个人显出一种慵懒而散漫的感觉,与平日里略显不同。开口的声音有几分暗哑:“说说,你准备用什么来换你的性命。”
许仲山无以为报,只能趴在地上,喊起了口号:“臣愿为太子肝脑涂地!”
“用你的命如何?”李韶诠看他一眼,想了个法子,“你去杀了越障侯父子,孤便让都察院撤了安插在你府上的人,可好?”
许仲山迎着他灼热的视线,整张脸似乎都要烧起来,垂下眼,颤颤巍巍开口:“这——太子殿下,臣一介文官,从未动杀人的念头,太子殿下这不是为难臣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对于李韶诠来说,许仲山脸上这表情无疑是在挑衅。他轻嗤一声,起身径直走过:“不愿意就算了,孤可从不强求任何人。”
“太子!太子!”许仲山连滚带爬,李韶诠停在门口,大门敞开,来往的宫女好奇瞥向里面,随后迅速低着头快步离去。
“太子殿下,臣不知为何一定要杀了越障侯,但臣有一人选,可否请太子殿下给臣一个机会,臣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李韶诠看着他落在自己衣摆上的手,眉头紧皱,没好气道:“你找谁孤管不着,只要他二人死了,孤保你性命无虞,滚。”
夜色漫长,李韶诠去池心殿看了眼方竹妤,这段时日她倒是安分得很,只是怀有身孕,美人在怀却只能两眼瞪着看,一股邪火迟迟压不下去。
床榻上鼓起一座小山丘,方竹妤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但李韶诠知道她并未睡着,自顾自地坐在她身边。
“阿竹。”她听到李韶诠低沉的嗓音,却下意识颤抖,“两日后便是我们的大婚了,你也会是孤明媒正娶的太子妃了。等父皇一死,你就是这后宫的女主人,我们的孩子便是下一个太子。”
她颤了颤睫毛,没出声,李韶诠的心情向来阴晴不定,方才还很是嫌恶,眼下便露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好似方竹妤不回答,他便不会罢休。
“你说,我们的孩子叫什么?”
方竹妤依旧没作声,僵持了半炷香的时间,李韶诠终于是忍不住,掰过她的下巴,不动声色平稳气息,只是粗重的呼吸声出卖了他,他还是因为方竹妤的淡漠生了气。
方竹妤冷漠地对上他的眼,扭着头,脖子有些僵,她却愿意保持这个姿势,就这么看着他。都说她方竹妤是个性子泼辣的女人,可只有在李韶诠面前,方竹妤是温吞的,是斯文的,是符合官家百姓口中的大户小姐。
李韶诠眼角赤红,弓着身子,垂目看着她。方竹妤一眼就看到他衣襟上沾着的血迹,许是暗室那位姑娘又遭毒打了。
“你就这点出息?”方竹妤开口,“不顺心就拿女人撒气,李韶诠,你有什么脸坐上皇位?”
男人一巴掌甩过去,却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错,低喘着低头吻住她的唇,狼吞虎咽,直到血腥味充斥鼻腔才缓缓停下。
紧绷的神情陡然崩溃,方竹妤忽然直起身子,对着李韶诠拳打脚踢,破口大骂,问候了李韶诠九族。男人被她忽然的情绪骂爽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发狂,等到她累了,才上手将落在地上的被褥捡起,不等开口,房门便被人敲响。
“殿下,急报。”
李韶诠推门而出,嘴角还沾着血,分不清是谁的。他看了眼司徒桦,接过他手上的信:“谁送的?”
司徒桦回道:“陆仲诚。”
还未完全展开的信又被他胡乱叠了回去,顺手拍在了司徒桦头上,怒道:“谁让你拿进来的?谁让你拿进来的!是不是太久没教你规矩,你忘了孤是如何跟你说的?”
司徒桦立刻跪下,急忙解释道:“属下知罪,但此事关乎常侍郎,属下这才擅自做主,将信送了进来。”
李韶诠深吸两口气,闻言挑眉道:“起来回话,常坚怎么了?”
“属下查到,常侍郎这段时日总是收到遂农来的信,可常侍郎从不回信,似乎有意要跟陆仲诚撇清关系。”司徒桦眉峰一拧,“但属下察觉陆仲诚似乎在跟什么人接触,便去了一趟遂农,手底下的人发现与昭王有关。”
李韶诠眯了眯眼:“他们查到什么了?”
司徒桦立刻回想,开口:“昭王和季寺卿带着谢公子,在查工部和兵部的账,似乎是想查王聿贩卖军器的那笔银子,当时属下已处理妥当,他们绝不会查出什么。”
“残云骑都死这么些年了,竟然还有人想要翻这笔旧账,谢家也是,竟留了个活口在世上。”李韶诠嘴角还挂着冷冷的笑,“太后还是太过仁慈,若是在出宣州之前就杀了谢家人,也不至于突然冒出个谢家遗子。”
“殿下,”司徒桦缓缓抬头,打量他的神色,“从姜衡思家里搜出的东西,可否现在就用?”
“一沓信证明不了姜衡思跟邓毅德勾结,何况姜衡思查的是孤,你就这么交出去,真以为陛下看不出来?动点手脚,把这件事往昭王妃身上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大婚 宫灯映红了
九月二十八, 巳时初,东宫迎亲队伍至太子妃府外,詹事持太子令旗立于府门, 三百禁军一字排开,宫灯映红了半条街,声震十里。
未时初, 詹事府行至东宫,李韶诠那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不知是不是邓夷宁的错觉, 这几日的李韶诠似乎情绪变化很快,脸上总是喜一阵怒一阵的。她偷偷侧目看向李昭澜的方位, 他盯着李韶诠不知在想些什么。
婚仪散去, 天色已暗,东宫外灯火亮起,上空烟火炸响, 今日特例解了宵禁, 百姓祈福放灯, 街上好不热闹。李昭澜还在宫里,她用着辽北总督的身份先一步离开,去都司走了一圈。再出来时, 街上百姓交头接耳, 认出她的百姓闪躲着眼神,意味不明。
魏越不知从哪个方向窜了出来,气喘吁吁站在她面前,说白天有人在议论太子大婚,顺势提起了昭王成婚当晚的事,说辞含糊, 却暗指不祥之兆。起初只是零星几句,后来话头被偏移了方向,如今全在昭王妃的身份上。
“说您德不配位,这身份跟地位都是靠殿下得来的,还说……”魏越看着她的眼神,“总之,说的还挺难听的,但此事应有幕后推手,目的就是为了让邓氏的流言传进宫中。”
邓夷宁点头应下,神色不变:“殿下还在宫里,你先进宫,我这没什么大碍。你同他说一声,就说我军务在身,今晚就不进宫了。”
魏越见她没什么表情,以为她不在意,也就没多说什么,临走时特意叮嘱她小心行事。
分别后,邓夷宁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悠悠往回走,耳边充斥着百姓的议论,不乏有些过分的对她指指点点,全然忘了前段时日,她平定丘北战乱立下的汗马功劳。
只是事情比邓夷宁想的还要严重,李峥已经拿到姜衡思与邓毅德一同谋反的证据,此时的养心殿,李昭澜正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朕该拿你们如何是好。”李峥摇头,带着些许倦意,“你与安和到底在做些什么?连朕都不愿说吗?姜衡思的案子都是哪月的事了,怎么还有这些信送到朕手中?”
李昭澜叩首,先开口替邓夷宁开脱:“陛下,此事与臣二人无关。信从何而来尚未可知,臣以为,这是有人刻意为之,意在离间臣与安和的夫妻之情,也借此动摇陛下对臣的信任。”
“说得轻巧。”李峥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江逸德,“姜衡思的事是大理寺负责,季寺卿人呢?可在宫中?”
季淮书得到消息后急忙往养心殿赶,还不忘给昭澜殿递了个话,让秋竹传信去了昭王府,春莺却迟迟没见到回府的邓夷宁,只得上街去找人。
季淮书进门便直愣愣跪下,额头触底,一声不吭,看得李峥直发笑,气得连话都说不清:“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台子可不在朕的养心殿,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跪着作甚?是要唱出生入死的兄弟戏码给朕看?”
季淮书仍伏在地上,声音沉闷:“陛下,罪臣季淮书恳请陛下重查刘集一案!大理寺蒙冤,臣亦蒙冤!”
李峥啧一声,语气陡然不耐:“今日唤你来,是谈姜衡思的事,怎么又扯上刘集了?刘集跟姜衡思八竿子打不着,有什么冤屈跟都察院说去,在朕面前显摆什么?”
李昭澜适时开口,语气不疾不徐:“陛下,季寺卿的意思是,姜衡思的谣言与刘集的死,其目的不在案子本身,而是为了搅乱我大宣的朝局,陛下莫要因为流言而自乱阵脚。”
“说这些话有何用?你倒是给朕一个明确的说辞,姜衡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李峥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却没想有朝一日竟能从李昭澜口中,听见这种囫囵之话。
“姜衡思身为前工部侍郎,分掌各州防汛与河工修缮,历年工册、图档皆经其手,对各地工事虚实最为清楚。他死后不过十日,姜家便在城郊处置办了一处新宅。”李昭澜直起身,缓缓道,“臣携王妃一同去过,宅院位置偏僻,占地不小,门外有人值守,来往行迹甚是扎眼。臣起初以为是姜家知道些什么,担心遭人灭口,故而多设防备。后来得知姜家满门被害,才知守在门口的并非护卫姜家,而是监视,其目的便是要找到一本由姜衡思藏起来的账目,一本工部与都司来往的账目。”
季淮书接过话头,拱手道:“经大理寺核查,在聿靖之战前,主犯王聿曾从陆仲诚手中得到一颗玉树。此物甚是罕见,却被王聿转手倒卖,所得银两正是用于私贩军器。臣顺着钱财流向追查,发现此物被王聿倒卖去了文西县的一个当铺,而那当铺幕后之人,正是陆仲诚本人。”
李峥微微蹙眉,有些疑问:“朕记得户部呈上的文书中说过,陆家早年并非大族,是这玉树的来源不明?”
玉石买卖几乎被北疆垄断,郅州和落北的少数商户涉及,沧州玉石流通不足,难以向西陵或是西戎发展,鲜少有人会做这种亏本买卖。但在聿靖之役后不久,陆仲诚却迅速做大,铺面遍及沧州,银钱流转极快,不过一年便将玉石生意扩大至整个沧州,甚至西陵。
李昭澜看向李峥,再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半年前的舞弊案?此案牵涉甚广,陆家便是主谋之一,奈何都察院并无实证,逮捕陆家只能一再搁置。臣当时只是存疑,便借舞弊案将苏青青引入局中,又顺势带着王妃去了遂农。”
李昭澜一直怀疑许仲山并未将得手的东西转卖,所以前几日去了许仲山府上,在他书房的暗室中发现大量玉石珠宝,根据邓夷宁提供的纹样,发现全部来源于陆仲诚。
季淮书发现他的语速越来越慢,眉心不自觉拢起。他进宫到现在已有一个时辰,按理说邓夷宁早该现身,却迟迟没能出现。心中生出几分不安,他在李昭澜话音降落之际,悄然递去一个眼神。
李昭澜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并未留意身旁之人的举措,反倒是阶上的李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略带怒意开口:“季寺卿可是眼睛不适?频频张望,可要朕传太医过来瞧瞧?”
季淮书尴尬一笑:“回陛下,不慎进了沙子,还望陛下恕罪。”
李峥冷冷扫过,眼神如刀,关于李昭澜说的这些,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从未料到竟牵涉聿靖之役。先前准许邓夷宁重启调查,如今想来,是否太过草率,他心中已生动摇。
正欲开口,江逸德已从侧后走出,手中托着一个素色木盘,微微俯身,附耳低声说了些什么。
李昭澜看见李峥从托盘上捏起一枚穗子,有些破旧,提起时还落下了几根丝线。他看在眼里,觉得有些相熟,忽而转头与季淮书扬了扬下巴,小声道:“怎么就你一人?谢公子呢?”
季淮书同样放低声调,摇头回道:“他不在城中,魏越说在路上遇见过王妃,我以为王妃会进宫,可都这么久了,还是没来。”
话音刚落,李峥忽然一声呵斥:“叫他滚过来!”
不等阶下二人反应过来,就已被轰出了养心殿,两人相视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昭澜心系邓夷宁,从养心殿出来便马不停蹄出宫,却没在昭王府找到邓夷宁,春莺也去街上找了一圈,并未发现邓夷宁的身影。
“可曾去过都司?”
春莺点头,说自己最先去的就是都司,都司值守的人说,今日太子大婚,城中都将人手派出去保护百姓安危,并未见到邓夷宁出现在都司。
魏越也觉此事有些奇怪,他与邓夷宁分明就是在靠近昭王府的那条道上分别的。若邓夷宁没回去,这偌大的宣州,她还能去何处。
“香芜阁。”
二人快步赶去,掌柜却说并未见到邓夷宁,李昭澜有些急了,魏越赶去府上调了些人手,全城搜寻邓夷宁的下落。
魏越没回来,倒是见到大张旗鼓出现在街上的周澹一,他脸色苍白,身旁跟着个带面具的男人,李昭澜看身形觉得有些眼熟,还未开口便被周澹一一把拉过,拐进一条巷子里。
趁着面具人未反应过来,李昭澜一手扯下,露出面具下的那张脸。他果断抽出佩剑,指向那人:“果然是你,司徒桦。”
“殿下!”周澹一立马挡在司徒桦面前,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现在不是清算他的时候,将军有危险,快去救她。”
从周澹一口中,李昭澜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邓夷宁原本是想进宫的,却在半路忽然想起什么,突然朝着邓府的方向走去,恰好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邓府翻墙而出。
自打出了事,封条贴上后就再无人进出过,就连邓夷宁也没找到机会进去,她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对方似乎发现了她在跟踪,有意无意地将她拐去偏僻之地,邓夷宁心系家宅,未能及时察觉此人动机,最后不敌他手,被人掳走。
发现邓夷宁的是司徒桦,他今日奉李韶诠的命令,要将梁雪送去遂农,半路接到银坊的消息,称南永州的好几个贩子被抓,他们供出了在宣州有联系人的这个消息。司徒桦安顿好这群人,独自赶去了安顺街,却意外在小酒馆见到了邓夷宁,从她口中得知形迹暴露之事。
司徒桦深知此事重大,若是任由邓夷宁在此,这群人只会杀了她,若是明日一早李昭澜将此事传到陛下耳中,只怕太子难以收场。他借银坊暴露,需即刻转移并销毁证据为由,让他们带着邓夷宁转移地方,随后传信昭王府,他以为能等到李昭澜带兵出现,却没想出现的是周澹一。那群人见到周澹一就跟狗见到肉一样,两眼放光,十几人紧追不舍。
周澹一咳了几声,继续道:“总之,将军趁乱脱身,安顺街银坊想要烧掉的证据还未来得及处理,将军听说后又执意折返,我劝不住。司徒桦害怕留在那里会被发现,便随我一同逃了出来。”
李昭澜听罢,转身便要离开,周澹一立马叫住他,犹豫后淡淡开口:“殿下,别说见过司徒桦。”
李昭澜闻言侧过脸,目光在司徒桦负伤的脸上停留一瞬,没有多问缘由,应下此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被捕 “她是余季
邓夷宁一路朝着城外跑去。
那些人个个带刀, 她不敢将战火引向人群,更不愿让无辜百姓卷进来。方才短兵相接,她已解决了几人, 可从对方的身形与身手来看,其中有几人并不像是黑鲨的。她一时分不清,只知再纠缠下去, 只会被拖死在城中。
夜色沉重,她身上的绯红翟衣在暗处反而醒目, 发间的金钗在奔跑中叮当作响, 与她满脸血污的模样格格不入。她咬了咬牙,抬手将发钗一股脑取下, 扔出去的一瞬间停住了, 到底是没舍得扔掉,只塞进衣襟里。
密林不大,却足够藏匿一个身影。
邓夷宁伏身潜行, 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可身上的血仍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在枯叶间留下细微的痕迹。黑鲨的人顺着血迹找了过来,脚步声在林中断断续续。
今日入宫,她未能佩剑, 只在腿上藏了一把匕首, 她伸手一模,空无一物,许是在方才混战中脱落,邓夷宁后知后觉,自己现在是手无寸铁,唯有头上取下的簪子, 能作为趁手的武器。
黑鲨的人在夜里行走自如,仿佛并不受视线所限,听着声音朝这边找来,邓夷宁只能弓着身子往后退,脚下湿滑,退到一半时不慎踩断一截枯枝,清脆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低声骂了一句,再无迟疑,转身便跑。
林中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黑鲨的人从四面合拢,她回头一瞥,至少八九人。若在平日,有把趁手的兵器,这些人未必进得了身。可眼下她什么也没有,只能撒丫子狂奔。
好在林中地形复杂,几乎跑了半座山,最终甩开了那些人。体力渐渐见底,才止住血的伤口再次裂开,钻心的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她在崖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随意处置了伤口,静静等待那些人的到来。可那些人似乎是消失了,邓夷宁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都快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直到一阵阵山风吹得她抖动愈发厉害,山谷间终于有了声音,但她依旧不敢轻举妄动,等那道声音越来越近时,她撑起身子往下走了几步,看见了零星的火点。
四周寂静,连只蚊子都没有,邓夷宁谨慎观察四周,确认并无异动才顺着山道往下走。谁知刚出去不远,忽然从天上跳下两个人,邓夷宁侧目看去,这群人竟然爬上了树。她顿时又气又笑,难怪都说黑鲨神出鬼没,合着就是一群野猴子。
眼看四周的人越来越多,她只能祈祷李昭澜尽快出宫,周澹一尽快找到他,而他足够聪明,能看到她沿途做下的标记。
李昭澜赶到周澹一所说的位置时,银坊已空无一人,火已窜了起来,浓烟顺着屋檐翻卷。他留下一队人灭火,再传信大理寺和刑部善后,自己则顺着邓夷宁逃跑的方向去追。
安顺街往南是山林,往北是闹市,往东过去是百姓的宅院群,往西是废弃的一处码头。他站在路口环视一周,将士都拿不定主意,提议分开行动。
“不。”李昭澜打断他们,“往南去山林。”
山林尽头是一座荒山,夜色笼罩下,山势起伏,风声穿林而过,四周除了偶尔的几声鸟叫,别的什么也听不见。李昭澜站在林中,心口不断收紧,怒意和不安交织在一起,他比谁都清楚,邓夷宁若是真被逼上山崖,只怕早已是无路可退。
从山脚一路上去搜,几乎是一步一停。
夜色深沉,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五步的地方,林间的风妖得很,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李昭澜走在最前,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偶尔传来低声的禀报。越往上走,可供藏身的地方越少,他心里的不安一点点堆积起来。
李昭澜现在只怕自己判断有误,若邓夷宁未能入山,这一趟便是徒劳。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吊着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火光晃动间,他忽然看见前方一棵老树上,赫然印着一抹暗红。半个手印歪歪斜斜地留在树皮上,旁侧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边缘粗糙。李昭澜走近几步,伸手一抹,指腹沾了血,尚未彻底干透。
李昭澜下令分开找,没走出多远,山林深处忽然传来几声惨叫,他本能地循声奔去,慌不择路。可赶到时,跌跌撞撞跑来的并非邓夷宁,而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男人瞧见李昭澜,猛地转身便逃,李昭澜提气追上,几步之间已逼近对方。男人身手不凡,回身反击,招招致命,却因身负重伤,在李昭澜剑下撑不过几次,最终被按倒在地上。
李昭澜刚要开口审问,余光却忽然瞥见远处有人影晃动,将士立刻戒备起来。
邓夷宁抚着胸口,从林间缓缓走出,脚步虚浮,衣襟上血迹斑斑。她张了张嘴,刚发出一个音节,便看见方才还跪在李昭澜身旁的男人一僵,直愣愣倒了下去。
李昭澜猛然低头,只见那人唇角溢出黑红血迹,已然断气。
邓夷宁已经靠着树干站不住了,眼皮沉沉地垂下来,她似乎想看清前方的人,可分不出丝毫力气,眨了眨眼,身子顺着树干滑了下去。
意识消散前,她只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迅速放大。
太子大婚当晚,安顺街的几条巷都被火光波及,虽然并无百姓受伤,可事态严重,传来传去就成了是神仙的意思,说太子妃进宫,日后必有血光之灾。
次日早朝,李峥勃然大怒,中途忍不住吐了一口老血,只能这么草草散朝。李韶诠一早便接到安顺街火灾的消息,司徒桦不在宫中,他便让余季去善后。等余季找到司徒桦后才知道,梁雪被活活烧死在了酒馆之中。
突然出现的人命,让大理寺也措手不及,大理寺少卿深陷刘集一案,李峥只能让季淮书暂复官职,牵头查清火灾一事。
季淮书带着人在安顺街抓到了几个小喽啰,大理寺的刑狱走一遭,任凭你再是武功高强之人也扛不住。
“这只是宣州其中一个据点,他们还有更大的动作,但这几个只是打杂的,什么也不知道。”季淮书心里不痛快,脸上更是不痛快,他接管大理寺已有三年之久,竟从未发现还有这么个祸害藏在城中。
李昭澜更是不理解,他们到底想要多少的钱,要这么多的钱做什么。
“铸币前就必须拥有大量银子,这亏本买卖是个人都不会干,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季淮书指着地图,“殿下,既然还有别的铸币窑,那他们会不会藏在山里?城中人多眼杂,安顺街已是偏僻之地,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李昭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问:“周二呢?”
季淮书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昨日司徒桦带着周澹一不知所踪,大理寺派人寻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任何踪迹,也已传信去了荆州,让周肃之尽快赶回。
两人坐在大理寺里,三张木桌已无空缺之地,就连烛火都用架子搁在一旁。
这是邓夷宁第三次昏迷不醒了,李昭澜心中很是担忧,却又不能将她送进宫里,只怕李韶诠玩阴的。
屋子开了窗,通着气,今日下着小雨,风吹着书卷沙沙作响,李昭澜抬眼看去,望向昭王府的方向,长叹一口气。
没等到周澹一的消息,倒是等到了神出鬼没的贺荆,他竟出现在大理寺门前,说周澹一带了个人去南雁楼。李昭澜以为是司徒桦,急急赶了过去,却发现那是个女人。
司徒桦也被绑在南雁楼的地牢之中。
周澹一的气色好了不少,他对着李昭澜躬身行礼,开口:“她就是余季,我们抓到了。”
“她是余季?”
木架上的女人垂着头,手脚被铁链固定,看不清面孔,发丝垂乱,但能看清从长发间不断滴落的血水。
李昭澜看了片刻,神色未变,只缓步走进,站定在她面前。地牢里静得出奇,除了滴血声再无旁的动静。
“抬头。”李昭澜声音不高,却不寒而栗。
季淮书接触李昭澜虽说不久,却也知道他一直以来的传言,坊间流传着慈眉善目的纨绔浪荡子,最是贴合的便是他昭王李昭澜。
余季没有应声,头仍旧垂着,尤晖一瓢盐水泼了上去,女人抖着身子缓缓抬头,露出苍白的面庞。
抓住余季是意料之外的事,昨晚司徒桦带着他去了一家布坊避难,两人顺势在此过夜,原打算次日一早便离开,可周澹一昨晚不慎吹了风,高热不退,司徒桦担心这么烧下去会死人,便偷摸去了药坊。
盐水浸渍伤口,余季看清眼前之人后,瞬间明白了来龙去脉。她侧头看向被捆在地上的司徒桦,笑得猖狂至极。
余季是带着李韶诠的命令追杀邓夷宁的,她知道布坊是黑鲨南支的联络点,只有这里才能联系到司徒桦。只是刚到此地,便忽然被人从身后袭击,再醒来便已是这副模样。
“黑鲨将你这样的叛徒纳入麾下,当真是瞎了眼。”余季嘴角挂着血,轻嗤一声,“装什么,他跟你们难道不是一伙的?昭王殿下。”
余季的视线落在李昭澜脸上,她见到李昭澜的次数不多,都是远远瞧见,今日这般距离倒是第一次。如传言所说,他的确是陛下所生皇子中最为英俊的那个,只是此人甚是孟浪轻浮,倒是与眼前这般甚是不同。
李昭澜转了转手腕间的镯子,眉眼低垂,却让余季莫名有些慌乱。他察觉般的睨了一眼,余季快速移开视线。
季淮书第一次进到南雁楼里,对四周正是好奇,外界传言南雁楼什么稀世珍宝都有,就连地牢也比诏狱还要厉害,他看向墙上挂满的刑器,余季只是一个女子,只怕撑不住半分。
尤晖看着少主,上次见他这般生气,还是许多年之前。地牢的气氛开始焦灼,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真是可笑,自身难保,竟还想着替李韶诠开脱。”李昭澜冷漠地开口,“他的计划是什么?大婚当日你们没有动手,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余季走南闯北,自是见过南雁楼的几位少主,可最为神秘的钟离邺从未现身世间,就好似不存在那般,可眼下看来,眼前这位昭王,极为可能是钟离邺。
“今日我余季有幸见到南雁楼楼主,终是死而无憾,要杀要剐随便你们。”余季扫过众人,“墙上这么多刑具,不用在我身上,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明目 宣州放晴了
李昭澜也是有脾气的。
余季见过李韶诠发火的样子, 像盘踞在暗处的毒蟒,平日不声不响,一旦收紧身躯, 便叫人连呼吸都是奢侈。声音越低,越是危险,彻底激怒后, 血清都解不了毒素。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为不同的预感,若说太子是蛇, 藏锋敛毒, 那么李昭澜更像是一头草原上的猛虎,生来便是王, 只是静静地看着便足以叫人背脊生寒。
李昭澜站在她面前, 神情平淡如水,却极为冷漠地,重复着:“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余季咬了咬牙, 喉间发出一声轻响, 甚是不屑, 却也不得不服。
李昭澜跟李韶诠大相径庭,在大多数时,李韶诠习惯外露表情, 让世人一眼便能瞧出他的喜怒哀乐。
李昭澜心中自有分寸, 知道对付男人的手段用在她身上并不合适。她不是男人那般靠蛮力撑着的体魄,真要下狠手,几道鞭刑便能要了命,可这样一来,反倒失了价值。
可余季的表现,仍旧出乎他的意料。
几道刑罚下来, 她气息微弱,却并未彻底昏过去,还是一句话不说。周澹一站在一旁看得分明,眉头紧锁,目光在余季和司徒桦之间来回一转,忽然心生一计,想起邓夷宁当日审马顾二人用过的手段,上前靠近李昭澜。
李昭澜听完许久未动,显然没料到邓夷宁还有这样的一面。片刻后,他抬了抬手,简言道:“把司徒桦带去隔壁牢房,准备一把匕首,一个铁炉。”
尤晖愣了一瞬,待听清其中缘由,顿时瞪大眼睛,脸色发白,在南雁楼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恶心的手段。他看了眼周澹一,往旁挪了几步。
李昭澜到底还是没有动手,司徒桦于他们而言还有更大的作用,前提是得从李韶诠的监视下,将她的妹妹救出来。
余季对于杀害赵振一事供认不讳,在李昭澜的审问下,她承认是因为陆英的计划干扰了他们下一步行动,但她对其行动绝口不提。
“李韶诠在宣州养了两万将士,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他大婚那日动手?”
余季垂着头,有气无力开口:“我不知道什么两万将士,我只负责杀人,以及替手底下的人擦屁股。涉及朝堂纷争的,他从来不会告诉我,我不知道。”
李昭澜看着她,几分若有所思:“你是赵怀允将军的人,为何后来去了黑鲨?”
余季还未回答,当即呕出一口血,周澹一见她脸色不对,立马上前查看,她的脉搏极为虚弱,可方才用刑时,周澹一是收了力道的。他皱着眉,质问:“你中了毒?”
“是啊。”余季掀眼看向他,眼底露出一瞬的狠戾,“痴离散。”
周澹一猛地转身,语速飞快:“是黑鲨最毒的药,每日必须服用药物延长性命,否则必死无疑。”
尤晖当机立断:“我去拿鳞无散。”
“别白费力气了,每日午时我便要服下解药,方才我吐了血,就表示毒素已经进入全身,神仙来了也没用。”
——
东宫殿内。
方竹妤睁开眼时,身侧的位置早已凉透。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听见外间传来压制不住的怒声,隔着层层帷帐和屏风,依旧清晰。
是李韶诠又在骂人。
他不知在训斥谁,语调凌厉,字句间毫不留情,将对方骂得猪狗不如。方竹妤静静躺着,没有出声,只是下意识抬手,轻轻覆上还未隆起的小腹,这是她每日醒来的第一件事。
自从有了这个孩子,许多事都变了,譬如李韶诠不会再无缘无故对她动手,就连说话也是好生收敛着,对外更是摆出一副温和体贴的模样。好丈夫的名声传进陛下耳中,赏赐接连送进东宫。
她垂下眼帘,听着外头的怒骂声渐渐远去,指尖在腹部停留片刻,随后缓缓收紧。
太医院每日都会派人过来监测她的身子,整个皇宫都对这尚未出世的孩子格外照拂,就连杜家也派人送了不少补品进来。特别是杜诗琪,隔三岔五便差人送信,无非是叮嘱她万事小心,以孩子为主。方竹妤起初还看一眼,算是打发时间,如今接过信后,便直接丢进火盆里烧得一干二净。
“醒了?”
方竹妤被他拉回思绪,轻轻点了下头,从床上坐起来。
“醒了就吃点东西,孤这几日忙得很,不常在东宫,缺什么就告诉下人。闲了就去院子里走走,没有孤的允许,你出不了池心殿。”
李韶诠耐着性子,就连婚后也由着她住在池心殿,他自认为对方竹妤不错,可她却总是板着一张脸,反倒让他心生不快。
黑鲨一连两日失踪了两人,且都是黑鲨的主心骨,李韶诠的怒火直冲脑门,出宫后直奔宣州据点。
黑鲨的据点藏在一家药铺里,表面是一家不起眼的药铺,铺面窄小,来往之人不多,药铺门后却另有乾坤。几道暗门相连,通向一座低矮却封闭严实的主楼。楼中梁柱粗重,窗棂常年紧闭,昼夜不分,外头再热闹,里头也听不见半点。
李韶诠极少去到那里,黑鲨上下绷紧神经,对他们而言,这位第三任当家向来不好相处。他是历任当家里头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外来人。
黑鲨最初不过是沿海一带的山匪,劫船抢货,行事粗鄙,因此得名。后来第二任当家接手,黑鲨逐渐走上正轨,开始接上杀人灭口的买卖,名声渐起,也逐渐落入李韶诠的眼里。那时他苦于太后牵制,身边尽是眼线,朝中老臣各怀心思,无人肯真心对他一个毛头小子。他想要挣脱束缚,只能另寻倚仗,黑鲨便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可要执掌偌大一个黑鲨并不容易,李韶诠起初入局时,便设局亲手杀了上一任当家与其心腹,借此立威。如今留在黑鲨的多是后来加入,只听过传闻,即便是心中好奇,也无人敢私下议论他的不是。
主楼内气氛凝滞,众人低头应命,不敢多言。黑鲨已倾尽人手,四处搜寻二人的下落。李韶诠心中早有断定,此事必与李昭澜有关,虽无证言,可在他看来必是如此,凡是能坏他好事,必然少不了李昭澜的影子。
余季那边他反倒不担心,她若是午时一刻内未能服下解药,自是性命难保,便不可能说些什么。真正棘手的是司徒桦,可他也并非毫无把柄。
申时将近,城中忽然有百姓报官,说是在林郊河滩发现一具尸首。黑鲨的人闻言赶去,确认正是失踪的余季。
半个时辰后,都察院已近下值,几名官员正收拾卷宗,忽然听见李韶诠的房中传来沉闷的碎裂声,又接连几下,逐渐变大。
“太子这脾气愈发难测了。”说话之人轻轻叹了口气,加快手上的动作,离开了都察院。
消息传入李昭澜耳里,他像是早就料到李韶诠会这般反应,什么也没说,只是捏了捏邓夷宁的手。
将余季拖出去时,司徒桦也被他一并放走。他从周澹一口中得知,司徒桦在一次任务中救过他,二人是过命的交情,他也知道司徒桦并非心甘情愿待在李韶诠身边。
只是余季一死,便再无人知道她是为何去黑鲨的了,也就不知道当时在赵怀允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澄夜忽然摇了摇头,想起一个人:“或许有一个人知道——马顾。”
当机立断,李昭澜拜托宋无深问了一嘴,可马顾一脸茫然,说只听过这人的名字,不知道她的身份。还说余季是赵怀允找来的,说是从山匪手中救下的,但这姑娘脾气大,也是个不服管教的主,跟王聿那臭脾气有得一拼。
宋无深看他样子不像是装的,也没再为难,如今从大理寺去了诏狱,他这日子越发的不好过,但比大理寺来得安全,他住的也是心安理得。
澄夜下山后就一直待在昭王府,惹得沈隽光也是常常光顾,沈父这几日在朝堂落下了不少闲话,说他跟昭王成了一条船上的人。为了让闲话止住,李昭澜想了个馊主意,竟让季淮书带着骆阁老三番五次登门,于是朝中的闲话变成了骆阁老携大理寺一同偏向昭王。
昭王得到朝中重臣偏向,太子新婚燕尔无暇顾及,种种流言一时四起。
李昭澜倒毫不在意,任由那些人嚼舌根子,他咧嘴一笑,拍了拍许久未归的李慎恒。自从靖王上次在南永州端了银坊据点,李峥就急不可耐地让他回宫,只是沿途被不少事耽搁。加上被女人绊住了手脚,李昭澜难得松快点,便调侃他两句。
李慎恒却直戳他心窝子:“昭王妃还没醒?这都几日了,没让太医过来瞧瞧?”
李昭澜搁下茶杯:“瞧过了,说是体内毒素入侵脏腑,何时能醒得看她自己。”
“听她说过。”李慎恒点头,之前在枝靖府时,二人谈过闲话,说起过最早她在宣州中毒之事。他抿了口茶水,说道,“你那地方没有解药?”
“有,但最早没能盯着她彻底解毒,后来被李韶诠得手,又中了一次。”李昭澜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窗,眉眼间是掩盖不住的疲惫,“这两种毒药有点邪门,总之情况不太妙。”
李慎恒不太会宽慰,男人间也不必多说些肉麻之话,他命人寻了些上好的药材送去昭王府,算是尽到兄长之责。
邓夷宁身子骨硬朗,躺了四日便醒了过来,醒来后刚活动半刻,鼻腔便开始止不住地流血。太医急急从宫中赶过来,生怕是疑难杂症,可瞧过脉象后只丢下两个字,惹得在场众人哭笑不得。
周澹一笑得趴在自家大哥身上,指着李昭澜,话都说不清:“一个昏迷的人,在殿下手中竟然能养得过补,倒真是让太医院那些老头子自愧不如。”
邓夷宁揉了揉眉心,甚是无奈。她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宣州,沈隽光带着沈芮宜和施茹双齐齐住在了昭王府,美其名曰是要好生照顾她,却个个心思都不在她身上。
地上斑驳星光,晃得她睁不开眼,抬手试图挡住,可阳光却透过树叶,从指缝中溜出来。
宣州放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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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小产 “惠妃娘娘
司徒桦一连数日都被留在黑鲨内部。
近来黑鲨损失惨重, 几处矿洞接连被端,进账几乎断绝。虽说他们抢在官府之前抄了许仲山的府邸,将府中现存的金银细软尽数转走, 可这些钱财不过解一时之急,根本不足以支撑黑鲨近百人的吃用与运转。账目一日比一日紧,底下的人虽不敢明言, 心中却已渐生浮动。
许仲山贪墨一案找不出证据,都察院搜遍了整个许府依旧一无所获, 李峥权衡再三, 只能暂且按下不提,将许仲山官复原职。官帽和性命都保住了, 可他答应李韶诠的事却迟迟未能兑现。
越障侯父子转入诏狱后, 守卫更严,动他们更是难上加难。他一个礼部尚书,既无职权插手刑狱, 又无由头出入诏狱。对着烛火坐了一夜, 头发都薅下来不少, 却依旧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这段时日,李峥的气色明显好了不少。东厂暗中透露,说是江逸德从南海一带寻回几味新的熏香, 夜间燃用, 安神定气,李峥连日睡得安稳,连带着食欲也见长,宫中人心浮动,他却像是置身事外,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早朝之上, 关于聿靖之役的争论再起,牵头的依旧是李韶诠。言辞间多以旧案已结,重查却毫无进展为由百般阻拦。李昭澜却直言查案已有进展,当着众臣的面,将一直避在一旁的许仲山点了出来,直言许府被盗并非偶然。
“大理寺已然查明,许尚书府中库房地面有木箱长期堆叠的痕迹,而这些木箱却无端出现在他厢房的密室之中。更为蹊跷的是,这些木箱里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即便是有,也是些许尚书早年的字画文书。”
许仲山急忙辩解,说是下人擅自挪动,可言辞反复,前后不一且毫无逻辑,听来难以自圆其说。
李峥坐在上面,自然明白李昭澜的用意,也清楚安顺街那场大火真正烧掉的是什么。火灾发生当晚,许府就被盗窃,李峥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明白两者之间的关系。他看了眼神色淡然的太子,心中的苦楚几乎要蔓延出来,最后只能着大理寺彻查此案。
落北战事频频,边境动荡不安,邓夷宁身为辽北总督,奉旨前往荆州平息战乱。只是这一次,与她同行的还有张威。
此前她和李昭澜一行人对张威细细审问过,那人根本经不住吓唬,将当晚在宫里的事交待了个一清二楚,与李昭澜先前推断的大致相似。
最先赶到房间的并非锦衣卫,而是太子的人,明坞八皇子也并非死于弘乐之手,而是李韶诠亲自所为。张威心知自己知情太多,难有活路,便依着弘乐的意思滚回了家。张父得知原委后怒不可遏,痛骂他无能,可张威有苦难言,只能忍气吞声,收拾东西自己回了泅水。
从荆州赶回泅水时,邓夷宁见了周海一面,他身上添了不少新伤,走路时步伐明显不稳。好在沈芮宜往她的包裹里备了不少名贵药膏,内外伤皆有,周海接过药时随口感叹,说从前还未和离时,自家娘子也是这般体贴。
落北不宁,丘北也不平。
明坞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称他们八皇子并非死在归国途中,而是丧命于大宣皇宫内,随即派遣大使前往大宣,要求大宣给个交代。消息传开,街巷间议论纷纷。有细心之人发现,弘乐公主身边最得宠的泅水张家张威,正是在明坞八皇子入宫后不久,便被弘乐赶出公主府的,由此生出诸多猜测。
有人说八皇子对弘乐一见倾心,张威醋坛子打翻在地,怒火中烧,失手杀人;也有见过八皇子模样的人说,一看就是个色胚子,定是张威撞见他对公主行不轨之事,怒而动手;更有甚者,将话说得不堪入耳,说公主心生贪念,欲将二人同时纳入府中,张威清高自傲,自觉受辱,故铤而走险。传言愈演愈烈,真假难辨。
弘乐颜面尽失,公主府外时常传来百姓压低的调笑之声。她忍无可忍,躲进了皇宫,赖在蕙妃寝殿里不肯回府。
蕙妃心疼孩子,却也知道规矩摆在面上,她这样待在宫里,指不定陛下会如何看待她。
“母妃,此事本就不是女儿的错,他们不去指责一个欺负女人的下流之人,为何反倒指责受害者的不是。”
“你当真是受害者?”蕙妃一眼戳穿她,那明坞八皇子长得不算难看,反而有几分清秀,像个小姑娘似的,白白净净的很是惹人喜爱。弘乐喜好男色,八皇子初入宫时便被弘乐调侃过一番,蕙妃哪能不清楚她为何会留下来。
“一国公主,在无外人在场的情形下,与外来使臣共处一室,朝堂若说的含蓄,便是你不守女德、不守规矩;若说的难听点,你就是心术不正,甚至有通敌之嫌。”蕙妃说着,情绪也上来了。
弘乐含着怨气辩解:“那日若非八皇子以昭王的喜酒为由邀约,女儿也不会应下这杯酒。女儿身为公主,不能拂了皇家的脸面,更不能让他们看出兄妹不和。”
母女二人各执一词,谁都有道理,谁也说不服了谁。末了,弘乐低声抱怨,说自己那日也并未多饮,身子不适全是因为那酒里下了药。
此事被李峥瞒了下来,就连蕙妃也是第一次听说,她瞪大双眼,满是不可思议:“你……你说什么?”
弘乐自觉是自己口快,说了不该说的,便打着哈哈过去,可蕙妃哪是这么容易被敷衍的,拉着弘乐一定要问个明白,不然就闹到陛下面前去。弘乐拗不过母妃,只好全盘托出。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说来也奇怪,分明我二人同饮一壶酒,我中的是迷药,八皇子中的却是媚药,这药还能分出男女不成,真是奇怪。”
蕙妃听在耳里,神色一滞,将这话记了下来,等弘乐一离开,直奔东宫。
东宫内只有养着身子的方竹妤,她坐在院子里闭目养神,身旁是几个行监视之名的宫女。这日子说悠闲倒也算不上,毕竟每日要按照李韶诠的意思,按照时辰吃下各种补品,还要定时定点让太医前来池心殿诊脉。
蕙妃压着怒火走进东宫,却被宫女拦在池心殿门外,她一肚子火正愁没地儿撒,对着宫女便是一股脑辱骂。宫女垂着头,任由她奚落自己,却不敢忘了李韶诠的命令,毕竟挨骂还是掉脑袋,她还是分得清。
来往的宫女口口相传,不出片刻便传进了方竹妤的耳里,她听闻是蕙妃娘娘,便让宫女将她请了进来,宫女不知该听谁的,一时为难不已。方竹妤见她不动,便起身走向门口,亲自将蕙妃迎了进来。
方竹妤颔首道:“蕙妃娘娘见笑了,殿下护妾心切,一时失了礼数,蕙妃娘娘莫要见怪。”
蕙妃端着身子行了个礼,捎带怒意道:“让她们都下去,吾同你有话要说。”
方竹妤没说话,侧目看向身侧的几个宫女,宫女四目相对,犹豫着听谁的话。方竹妤只能开口:“你们下去吧,蕙妃娘娘不进去,我二人就在门口谈话,不会为难你们。”
待人走后,蕙妃便直言道:“吾要见太子殿下。”
“既然蕙妃娘娘不是来找妾的,为何要闯池心殿?”方竹妤微微蹙眉,“太子不在宫中,若蕙妃娘娘无事,还请回吧。”
“等等——”蕙妃欲伸手拉住她,却将半空中的手收回,“吾问过都察院,太子不在那里,东宫也找遍了,根本就没有人影。吾只要见到太子,今日擅闯东宫的罪责吾一人承担,绝不让太子妃为难!”
方竹妤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手:“娘娘,太子真的不在宫里,他已经好几日没来此处,妾是真不知道他在何处。”
蕙妃有些气急败坏,非说方竹妤将太子藏起来是别有用心,方竹妤见说不过她,侧身让出一条路,任由蕙妃在池心殿找了个遍。最后见彻底无人才死了心,愤愤离开此地。
当晚,李韶诠依旧没有回来,御膳房按照李韶诠的吩咐送了吃食过来,小厨房往鲜汤里加了药材,方竹妤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吃了大半。
到了沐浴时,宫女在房门前催促了许久,热水都烧一轮了,方竹妤却迟迟没动静。方才用膳后,方竹妤有些犯困,便进屋说小憩一会儿,可两个时辰过去,屋中一点动静也没有。宫女有些慌了,立刻推门进去,见方竹妤安稳躺在床上,刚松了一口气,走进后见到满床的血,立刻吓瘫在地,慌忙喊着救人。
太医院当值的马不停蹄赶过来,却只能宣告太子妃小产,孩子没能保住,东宫上下顿时不知所措,太子不在,太子妃昏迷不醒,掌事丫鬟只能告诫公公此事不能外传。
可皇宫里哪有密不透风的墙,这消息不过一晚,便传进了每个人的耳里。两日后,就连远在荆州的邓夷宁也听说了此事。
周海围着篝火,眸子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听着邓夷宁细细道来方竹妤与李韶诠那些事儿,他一个大男人听完后愣了许久,没想到当今太子妃还有这等奇遇之事。
末了,邓夷宁总结一句:“总之,这孩子没了,指不定东宫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说邓夷宁未卜先知丝毫不夸张,除了陛下,几乎整个皇宫都被李韶诠搅了个遍,方竹妤坚持说那日没什么特别的,伺候她的几个宫女眼神躲闪,被李韶诠眼尖给揪了出来。从池心殿出来后,他便将整个池心殿的宫女挨个盘问,最后是两个丫鬟说出了实情。
“蕙妃娘娘来过池心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药物 “三棱和莪
乾清宫内檀香缭绕, 沉闷气息环绕在李峥周身,明黄的御案上满是这段时日落下的奏折。他眉眼下垂,手边的朱笔被搁置了许久, 砚台上的墨有干涸的痕迹。
殿外脚步声忽急,未及通传,李韶诠便身着玄衣从外快步至前, 衣角有些凌乱,眉眼间是压不住的怒意, 本该有的礼数却成了略微停步, 便径直开口:“陛下,儿臣恳求陛下为东宫、为皇家子嗣讨一个公道!”
李峥缓缓抬眸, 目光扫过李韶诠紧绷的下颌, 未动半分,也听不出喜怒:“看来的确是事关紧要,竟让太子见朕失了礼仪和分寸, 忘了这里不是你东宫。”
李韶诠虽气, 可还是陡然屈膝, 直直地跪在阶下,震得江逸德心头一颤。他额头叩下,背脊却是依旧笔直, 大声道:“儿臣叩请陛下彻查蕙妃娘娘谋害太子妃、戕害皇室嫡长孙一事!太子妃身怀龙裔月余, 乃是太后和陛下亲盼的嫡长孙,却遭到奸人暗害,太子妃如今悲伤欲绝,险些随孩子一同离开儿臣。儿臣万分悲痛,恳请陛下替未出世的孩子和太子妃做主!”
李峥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道:“证据何在?”
“当日东宫皆是人证!”李韶诠似是义正言辞,“儿臣因公外出,特吩咐池心殿加强戒备,昨日蕙妃因事前往东宫,却未能见到臣,想来是心生报复,故恶意加害太子妃!”
李峥眯了眯眼:“蕙妃身居后宫,并未涉及朝前之事。朕听闻蕙妃此去东宫是因找你,而非太子妃,这么说来是太子插手后宫之事了?”
“儿臣并不知晓与蕙妃娘娘有何牵扯,只怕那是蕙妃娘娘的一个借口罢了。”李韶诠想了想,自圆其说。
李峥静了片刻,侧目对江逸德说了什么,转头再道:“既然太子说不清,那便将蕙妃带上前来,你二人当着朕的面说清楚,谁也不冤枉了谁。”
等了片刻,江逸德带着蕙妃入内。她身着素雅衣裳,发髻一丝不乱,乍看之下仍是后宫妃嫔该有的体面模样。只是那张轻施粉黛的脸,却怎么也掩不住眼下的疲惫,倒像是几夜未能休息。
蕙妃抬眼看见殿中之人,目光在李韶诠身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脸色便立刻褪了血色,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弘乐先前说过的那些话,在她脑中一条条对上,像是忽然找到了线头,心口一阵发紧,眼眶瞬间红了大半。
她再也顾不得仪态,提起裙摆跪了下去,颤声道:“陛下,妾斗胆请陛下为弘乐做主!”
话音刚落,李韶诠脸色骤然一沉。他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昨日蕙妃为何会不顾体面闯入东宫。
李韶诠上前一步,语气急促,打断蕙妃的话:“陛下,此事乃东宫与蕙妃娘娘之间的恩怨。太子妃身子不适,故臣代为转述。蕙妃娘娘此时提及弘乐公主只怕另有所图,还请陛下明察。”
蕙妃抬头怒视着他,彻底死了心,她原本强撑着的神情在这一刻忽然散去。肩背一垮,像是卸下了最后的伪装,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滚落。
“妾甚是冤枉。”她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却井井有条,“妾从未害过太子妃腹中孩子,若说有人居心叵测——”
她目光一转,直直落在李韶诠身上,指着他怒吼一声:“那也是太子殿下!”
李峥眉间微动,本想将此事含糊过去,却不料蕙妃忽然提气,几乎是喊了出来:“是太子杀了明坞八皇子!”
“弘乐是无辜的!是他杀了人后嫁祸给弘乐!”
身侧的江逸德倏地瞪大眼睛,立刻招呼殿中旁的人赶紧离开。李峥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衣袖带翻了卷宗,神色震动,显然没料到此事。
蕙妃打开了话匣子,一口气将事情说了出来:“当日弘乐与八皇子共饮一壶酒,为何二人神情截然不同?为何锦衣卫的卷宗里并未说明此事?那壶酒里到底是一种药还是两种药?弘乐昏迷在前,又如何能在昏迷中杀人,还让那人继续……”
她抹了把泪,话未说尽,殿中之人却都心知肚明。
李峥缓缓转过视线,看向李韶诠,对方并未回避,目光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迎了上去。江逸德忽然想起什么,俯身在李峥耳旁说了些话,随后退下。
公主与外臣在宫中涉事,本该多方会审,可当时两国边境摩擦不断,李峥不愿节外生枝,最终将此事压在了锦衣卫头上。江逸德这一去,便是去请锦衣卫指挥使与皇后的。
两人在殿外相遇,彼此对视一眼,皆未开口,心中却已明白此行的分量。
入殿后,皇后的目光在地上的蕙妃身上一扫而过,眉眼间掠过一瞬明显的不耐与厌恶,却很快敛了下去,端正仪态。
李峥先行开口,让指挥使陈述当日所见所闻,随后,江公公呈上卷宗。他一页页翻看,指挥使所言与卷宗所记几乎没有出入,蕙妃却伏在地上一味摇头,口中低低重复着:“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今日乾清宫注定安分不了,太子妃之事尚未了结,工部那头又出了岔子。李昭澜立在桌前,听完工科给事中的回禀,只冷冷勾了下唇角。
李韶诠指控他贪污的那十万两银子,最终在泅水县衙的水库中被找到。刑部赶到时,知县已畏罪自尽,只留下一封自述信,将罪责写得清清楚楚。
钱如泓盯着桌上的那封信,看了又看,只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这案子自打陛下交给刑部后,他是吃不下睡不好,好不容易找到些思绪,哪知抓一个死一个,好似他在阎王殿任职那般。他抬头看向李昭澜,压低声音道:“殿下,这才如何是好?就这么……让他们认了?”
李昭澜合上那封信,指尖在桌上摩挲一番,神色冷淡:“既然他们想认,那就结案吧,这段时日辛苦了。今日就先到此,若陛下责问起来,便说是本王的意思。”
“殿下,臣——”钱如泓盯着他,官帽下的影子被渐斜的日头拉得很长,欲言又止,“臣还有一事,不知是否可说。”
“钱大人,其不欲宣之于口,一旦同人诘问,便露欲言之意。”李昭澜并未抬眼,“这么简单的道理,大人自是懂得。”
钱如泓喉咙一紧,向前半步,正色道:“太子妃初次小产前日,臣见户部侍郎与太医院院判屡次碰面,虽不知为何,但臣直觉此事不简单,故私下偷偷跟过费大人,发现他从市集药坊买过女子小产药。”
李昭澜眉心浅浅收了收,道:“小产药?”
“三棱和莪术,二者虽是活血化瘀的常见药,可对有身孕之人来说堪比麝香,两者掺和在食物中,不出一个时辰,便引得母体血流不止。”钱如泓严肃道,“另外,听闻那段时日东宫小厨进了不少山楂、乌梅等多类酸涩食物。可臣打听到,称其小产之后服用酸涩食物,会使母体恶露不止,甚至腹部绞痛,这二者之间可是有何联系?”
李昭澜盯着他沉默片刻,后道:“此事你可说出去过?”
钱如泓摇头:“事关重大,臣不敢多言,深知是自寻死路。”
李昭澜忽然抬步往外走去,临近刑部大门,忽然回头叫了他一声:“钱大人,多谢。”
钱如泓随即一愣,立马反应过来,连忙整肃衣冠,向前一步,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钱如泓的话倒是提醒了他,邓夷宁说过,方竹妤是知道自己怀有身孕的,并且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故而设计小产。太医院院判早些年是皇后提拔起来的,若是皇后知晓方竹妤在入宫之前便失节,她是否会允许方竹妤成为太子妃。
转念一想,他认为此事并非如此简单,毕竟只有方竹妤是知道孩子生父的,皇后亦不知晓。太子妃的人选本是杜予茵,虽说李韶诠自己并无抉择权,可皇后是不满意杜予茵的。当初急匆匆与方竹妤定下婚约,皇后功不可没,如此说来,皇后便更不会让这个天降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这么一想,便是太医院同太后通了气。
李韶诠想瞒下孩子是因方竹妤入宫不久,二人便急不可耐地行了房事,属实有悖礼数。九月二十八,方竹妤有孕也不足两月,二人婚后便可坦白腹中孩子,这样一来便不会遭人诟病。
行至半路,李昭澜瞧见宫道上快步走来的江逸德,停了步子迎上去,问道:“江公公何事如此急躁?可是陛下身子有异?”
“奴才见过昭王殿下——乾清宫出事了,蕙妃不知从何得知弘乐公主与明坞皇子之事,正吵着要陛下给个说法。”江逸德眉骨轻压,小声道,“太子、皇后和蕙妃都在殿中,还有锦衣卫指挥使。陛下也是刚知此事与太子有关,拿不定主意,特遣奴才知会殿下一声。”
李昭澜眸光淡淡扫过他:“如今坊间传闻四起,弘乐进宫躲着风头,定是忍不住同蕙妃发发牢骚。只是既然与弘乐有关,为何陛下没让弘乐一同去乾清宫?”
“弘乐公主今早刚出宫,奴才派人去请了,想必正在路上。”江逸德提起此事就一阵为难,弘乐公主向来性子直爽,甚至是有些不近人情,他平日里最不愿打交道的便是弘乐了。
李昭澜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让他去乾清宫,可工部一群人还等着自己,他想了想,让江逸德去请骆阁老。
江逸德眼珠子一转,猜测:“殿下可是找到那十万两银子了?”
“找到了,但死无对证。”李昭澜也不隐瞒,知道他定要回去给陛下传信,再道,“此事烦请公公保密,就连陛下也不必转告。十万银子入库,刑部结案,工部和我脱罪,明日早朝再告诉陛下也不迟。”
江逸德眉眼瞬间舒展,自然不会坏了李昭澜的好意,扬声道:“那奴才便先在此恭喜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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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地洞 “他们挖洞
泅水与芙蓉郡之间, 不过隔着两道江,再往北渡一片深海,便是獴敕盘踞的北疆。
近来边地不宁, 芙蓉郡屡有风声传来,说獴敕频频调动人马,试探郅州关隘, 似有入侵之意。邓夷宁只能率近千人自泅水南下,在两地交界之地扎营五日, 以逼退獴敕。
这段时日她也没有放弃寻找那两万将士的下落, 无论是从何方打探,都是一无所获。
周海尽收眼底, 私下还偷偷增派了不少人打探消息, 可依旧是两手空空。
转眼半月过去,邓夷宁的日子几乎被军营占满,天未亮便出门, 深夜才回。周海起初还担心她吃不消, 几日后却只剩下从心底油然而生的佩服, 别说军中其他的兄弟,就连他自己也做不到每日近八个时辰的操练。
十月十三这日,泅水突降暴雨, 上游山洪夹着泥沙滚滚而下, 沿河一带的房屋被冲垮了不少。邓夷宁站在岸边看了许久,面色冷沉,河堤年年修缮,却经不起这样的急水。她当晚回去便写了封信,径直送往骆阁老府上。
亥时正,大雨才彻底平息, 邓夷宁果断在院里架了个火堆,一旁的石桌上是喝得东倒西歪的几个兄弟。周海从屋子里出来,笑着拍了拍那几个兄弟,叮嘱几人别喝太多。
邓夷宁笑着打趣他像个老妈子,两人有说有笑,最后将话题扯到了西陵之上。邓夷宁这才知道,周海最早竟出身于西陵军,她略感意外,带着试探的意味问道:“此前从未听你提起。”
周海拨了拨火堆,火星四溅又很快暗下去,语气平淡:“都是旧事,我在西陵军也只待了一年,知道的不多。何况——我对那地方的人,实在谈不上什么好感。”
陛下当年特赦西陵,准其组建新军,他本以为能直赴边关,牵制辽北。怎料去了才知,这支新军只能听衙门差遣,替他们做一些琐碎差事。后来沧州武招,他同赵怀允商量后,转而投身武行。再往后,便是荆州那场变故,他毅然赶赴荆州,数年时日立下军功,接手了邓毅德在荆州培养的部分将士,也就有了如今改名换姓的慕云卫。
邓夷宁起初知道周海将军取了这么个名字时,还傻傻地以为只是巧合,可将军告诉她,自己是为了保留残云骑的影子。她还是很好奇,毕竟二人从未见过面,残云骑对周海而言不过是一个名字,即便是后来在战场上的碰撞,也只是短暂一瞬。
周海笑了笑,似乎在回味以前的日子:“不怕你笑话,就因为残云骑不嫌弃我是个莽夫,我并非正经武行出身,那时候是个人都可以在我头上拉泡屎。也只有在战场时,才能感觉自己是有用的。残云骑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人,不会因为我的刀很钝、很旧而看不上我。”
慕云卫,取仰慕、敬慕之意。
邓夷宁听得出神,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若有所思。正欲开口,院门却被人重重拍响,喝趴的几个兄弟也抬起头来,嘴上骂骂咧咧。
一个身着甲胄的将士跌撞着冲进来,满身污泥,喘得厉害:“将、将军不好了……河道上游冲下的山洪中,发现了十几具尸体,全是男子!属下已去请了仵作,但属下看着那些尸首泡得发胀,瞧着不像是近日才死的。”
邓夷宁回头同周海对视一眼,二人不再多言,立刻带人赶往河岸。半途中,天公不作美,又飘起了小雨。等赶到河岸时,大雨来袭,尸首上方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此刻摇摇欲坠。
大雨来得急,将士们一窝蜂赶去加固河道两岸,邓夷宁随手点了两个人,和周海一同将尸体转移去了百米之外的屋檐下。
仵作冒雨赶来,定睛一看,脸色瞬间变了,说这是荆州的那伙山匪,已经有好几月没见到他们人了,还以为是荆州打掉了山匪窝。
邓夷宁上下打量一番:“荆州山匪?你为何会熟悉荆州的山匪?”
仵作看了眼邓夷宁,回道:“不瞒将军,我们仵作上山采药是寻常事,衙门每月给的例钱根本不够,有些药材药坊也买不到。荆州山多,险山出好药,自然就见过这群人。”
周海皱眉:“你一个仵作,采药作甚?”
“这……这不是要养家糊口嘛,这地儿死的人不多,验一个两百文,实在是养不起一家五口人。”仵作搓了搓手,赔笑道,“将军,仵作卖药材也不违法,不能抓我去衙门吧?”
邓夷宁挥挥手,示意他干活,转头看向周海,问:“你在泅水这么久,没听说过?”
周海莫名地摇了摇头,理直气壮:“军中死了人就拉去埋,请仵作那不浪费嘛!”
远处河堤,衙门的人匆匆赶到,口中连声说定会抓到凶手,可话说得再响,也盖不住底气不足。前些日子刑部的人刚来过,县衙知县投河自尽,如今上下乱成一锅粥,场面显得格外混乱。
仵作在火把下逐一检查尸首,翻检许久,才抹了把额上的汗,上前回话。
“将军,这些人死的奇怪。”他指着其中一具尸体,“溺死之人腹中多半灌有水,鼻口处亦有泥沙,可这些尸首腹腔虽胀,却无进水痕迹,喉咙与气管也干净得很。”
说话间,他蹲下身,用刀柄轻轻点了点尸体的颈部与腋下:“皮肤发白起泡,斑痕明显,是入水后的迹象;四肢关节僵硬已过,却又未完全松解,说明人是在死后被搁置过一段时日,方才抛入水中,水温较低,四肢这才得不到缓解。”
仵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尸身肿胀异常,是腐败气体堆积所致,照泅水这几日的气候,至少是死后三至七日。其余的得剖开查验得知,此地不便,还请将军让我转移至西棚。”
周海大手一挥,叫来十几个人运送尸首,随后二人回到河岸旁。此刻早已宵禁,伞下的火光四处乱晃,靠近河中的将士只能借月光清理淤沙,绳子一个缠着一个,最后捆在岸边的大树上。
周海见她一脸愁容,问道:“将军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奇怪罢了。”邓夷宁收回目光,看向周海,“荆州那几座山我都去过,并未见到这群山匪,只是好奇这些人,是如何在山上存活的。”
“之所以叫山匪,是因为他们对山上的地形甚是熟悉,将军第一次去,难免找不到路。荆州山多,山匪流窜其中,能容纳他们的地方不止一个,或许就在你踩在脚下的这片地里。”
“地里……”邓夷宁猛然抬头,“地下,你是说地下?他们挖洞住在地下?”
周海见她如此诧异,忽然记起邓夷宁常年在边沙之地,自然不会了解山野之间的生存方式。他点了点头,用脚边的几块石头垒起一小面石墙,随后小心翼翼抽出最中间的一块扁石,侧目对邓夷宁邀功似的开口:“你看,是不是没有倒?”
邓夷宁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好比以前在军中抽木条一样,只要两边不倾斜,中间即便是彻底被抽走,搭起来的架子也不会倒下。她看着地上的石头,用了个较为形象的措辞:“这些人为了躲避搜捕,从底下挖了个山洞?”
周海出了个主意:“可以沿着河道搜,他们挖掘的程度不会太深,所以必须保证水源充足,有水源的地方就有空气、有风,吃食这些也不用担心。”
“这跟阴沟里的老鼠有什么区别?”邓夷宁讥笑一声,“就为了保住他们山匪窝?”
周海点头,认同她的说法:“话糙理不糙,干着抢劫的勾当,他们自然不会飞扬跋扈到整日在山上闲逛,虽然荆州的人,也不会闲到日日上山巡逻。”
邓夷宁若有所思,跟周海要了两百个人,连夜启程去了荆州。
荆州地势本就偏僻,山脉连绵起伏,自城外起便层层叠叠,视线所及多是陡坡及断崖。山中石多土薄,平地难寻,百姓耕种只能沿着山势在半腰开垦梯田,一块一块垒起。河道亦不遵循常理,自山腹穿行而下,水势忽缓忽急,奉水时易冲垮田地,枯水时又只剩满地的裸石。
入冬之后,山顶常年积雪,寒气顺着山风压下来,哪怕是山脚也难得几日放晴。山高路险,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谷。深林之中,常有名贵药材的身影,也正因如此,引得不少人为了一株药材铤而走险。
荆州明令禁止私自上山采药,可山路无人看守,官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难以管束,二来,这些人都是想靠着药发一笔横财,拦一个亡命之徒不值当。所以荆州军除了守边关,还有件更为重要的事,那便是每月月底去到山谷或是各种深坑里捡尸体。
两百号人在山上搜了一天一夜,最后还真找到点踪迹。只是这地儿看着早已人去楼空,连洞口的落叶都铺了厚厚一层。
这是山腹之下凿出的洞,洞里并不凌乱,狭长的通道两侧铺满了树叶和稻草,头顶挂着简易油灯,此刻也已落了一层黄土。
邓夷宁缓步往里走,目光在洞内扫过一圈,心中暗暗估量。洞室比她预想的宽阔不少,纵深不浅,这些人还竖了不少木柱在过道之中,若真要挤一挤,塞下五百来人也并非难事。
可她要找的是两万人,照眼前这个规模来算,至少要四十个这样的山洞,且分布得足够隐蔽,才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想到这里,邓夷宁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能做到这一步的,至少得提前几年想到这些人的容身之所,若真是临时起意,这人未免也太有头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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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蕙妃 “来人——
从荆州回去后, 她在泅水短暂停留两个时辰,随后连夜赶回了宣州,直奔昭王府。进了府才知道, 李韶诠这次遇到的麻烦可不小。
明坞皇子死在太子手中的传言不知是谁泄露出去的,短短两日便传遍大街小巷,大理寺派了不少人在街上巡逻, 长舌妇一抓一个准。
朝中暗流涌动,关于明坞八皇子之死, 渐渐分出了两种声音。
一派对太子早已心生疑虑, 自李韶诠接手丘北以来,边防接连失守, 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入朝中, 最后还是靠着邓夷宁力挽狂澜。在这些人看来,太子心性急躁、行事失度,未必做不出铤而走险之举。
另一派却嗤之以鼻, 认为此说荒诞无稽, 太子毕竟是太子, 外臣此来大宣境地,本就关乎两国体面与边境安稳。杀了明坞皇子,于他而言只有坏处, 等着他的只有废黜太子位, 李韶诠不会傻到用这种结局自毁前程。
朝中争论不休,李昭澜是从骆阁老口中得知,那日乾清宫内吵得不可开交,几乎撕破了脸。最终却未能得出一个明确结论,只以蕙妃当场撞柱、以死明志结尾。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方竹妤的笑话,谁知她却安安静静地待在池心殿养身子, 太医院送来的补品如流水一般,她挑着吃了不少,既不哭闹也不抱怨。李韶诠反倒比以往更为谨慎,东宫守卫一日严过一日,内外彻底隔绝,就连皇后想见一见方竹妤,也被李韶诠这个不孝子给打发回去了。
与东宫的封闭相对,许仲山的日子却愈发难熬。他连着告假数日,称病在家,生怕在早朝上碰见李韶诠。只是没见到太子,许府却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常侍郎?”
听小厮说时,许仲山还有些不信。等他去到前厅看见常坚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时,心里那点不安反倒越发明显。常坚与他来往不深,虽同在太子麾下,却始终得不到重用。许仲山曾暗自庆幸过,觉得自己才是真正被器重的那个,如今回想,只觉当时脑袋被门夹了。
常坚立在堂中,衣冠整肃,神情从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反观许仲山,神色飘忽不定,倒像他是上门做客,常坚才是这里的主人。
还是许仲山先开了口:“常侍郎今日登门,可是奉太子之意,所为何事?”
常坚道:“听闻许尚书身子不适,告假在家,顺道过来瞧瞧。”
两人的府邸就在一条街上,确实是顺路,许仲山点点头,心知肚明是托词,未多说什么。
常坚见他防备,索性不再兜圈子,语调一转,直截了当:“你和太子的交易,我知道。太子要你杀越障侯父子,你迟迟未动手,故而借口告假,不去早朝。”
许仲山脸色骤变,立刻将人请进屋中,反手关上房门,压低声音:“你是如何知道的?太子告诉你的?”
常坚见他这副模样,反倒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淡淡一笑:“太子可不会告诉我这些,但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你这次能保住性命,与太子并无直接关系。潜入你府中盗走珠宝的,是一群叫黑鲨的人,而你口中的太子,正是黑鲨的领头羊。”
许仲山只觉脑中一声轰鸣,双腿发软,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半晌说不出话来。常坚垂眼看着他,居高临下,笑意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他张了张嘴,许久才问出了口:“这、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常坚没有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我与你不同,不会在同一棵树上吊死。越障侯父子被转去诏狱,你真以为是巧合?从你府中被盗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被盯上了,这位置你多坐一日,便是多活一日。等到最佳时机,一刀割下,便是最好的替死鬼。其实想来也不算亏,对不对?”
话落,屋内一片死寂,只剩许仲山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
“你……你什么意思?太子要杀我?”许仲山表情精彩,看着有些可笑,“不,不可能,你以为凭着你一张嘴就能挑拨我与太子之间的关系,真可笑。”
常坚不恼不怒,淡淡道:“自视清高偏又行事荒唐,你倒是可笑又可悲,太子能有你这样一条忠心的狗,也算是值了。”
“还轮不到你来贬低我!”许仲山气得猛地起身,指着他鼻子骂道,“脚踩两条船的狗也好意思评判我的不是!怎么,是因为前东家抛弃了你,现在想要重新回到东宫,却发现自己根本进不去。”
“明日一到,你会主动来找我的。”常坚笑了两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好似今日登门只是为了来嘲讽一番。许仲山在后面大声骂道,丝毫不顾自己的形象,只是今日骂的有多爽,明日便会有多惨。
次日卯时正,贴身丫鬟按照蕙妃娘娘的习惯轻叩房门,说热水已备好,娘娘可起床沐浴更衣。一刻后,房中依旧没有响动,丫鬟只得再次扬声开口,房中依旧是一阵安静。她正纳闷,手掌刚贴上房门,门扉却在指下轻轻一动,竟自己敞开了。
丫鬟头一歪,随即提着心迈进殿中。
蕙妃向来谨慎,每夜都会锁上房门,若非起床后,丫鬟们断然不可能入内。隔着屏风和帷幔,隐约看见床榻隆起的影子,便唤了两声,仍不见动静。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另一名值夜丫鬟走了进来,见她进了殿,神色一怔:“娘娘可是起了?为何没见到?”
她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门没锁,我轻轻一推便开了,许是娘娘昨夜疏忽。”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迟疑,蕙妃平日虽看着温和,却最忌旁人打扰她清梦,若无要事,早已重重责罚。可昨夜娘娘特地叮嘱过,今日有要紧之事,务必在卯时唤她起床沐浴。
丫鬟咬了咬牙,伸手轻轻拨开帷幔。只是一眼,她脸色骤变,失声尖叫,脚下一软跌坐在地,慌着后退。值夜丫鬟尚未看清,已被她那声惊叫吓得心神俱裂,转头再望向床榻,瞬间也白了脸。
“来人——”丫鬟声音发颤,喊得不成调子,“来人!”
司礼监和北镇抚司赶到时,殿外已围了一圈人,只是跟在宋无深身后的,还多了个前来看热闹的邓夷宁。
李昭澜还在早朝之上,二人约定下了早朝一同去诏狱见一面越障侯父子,邓夷宁刚出昭澜殿,便听见宫女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她朝着蕙妃的方向赶去,半路便遇见了宋无深一行人。
宋无深昨夜当值,今晨刚交接相关事宜,懒腰刚伸了一半,就见一个神情奇怪的宫女跌跌撞撞跑向锦衣卫。没有陛下的命令,锦衣卫不敢妄动,只转头知会了刑部,昨夜是刑部右侍郎当值,此刻正在早朝之上。
江逸德闻言此事,顿时脸色煞白,颤抖着告诉了李峥,李峥气得当场拍案而起,立即着锦衣卫亲自审查。
蕙妃惨死宫中,胸口还插着一把刀,有眼尖的宫女回想起明坞八皇子之死。一个在胸口,一个在背上,两处伤口恰巧贯穿。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闲谈八卦,有人说这是弘乐的报应,也有人说这是蕙妃换了弘乐一命。
见宋无深出来,邓夷宁立刻上前一问:“如何,可是自杀?”
宋无深摇头:“从力道来看,不像是蕙妃自己动手,具体还得看刑部和司礼监的勘验结果。”
邓夷宁伸头往里看了眼:“可有怀疑之人?”
“暂无。”宋无深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这宫里人多眼杂,先前蕙妃又与太子起了冲突,只怕是东宫出手。没有陛下口谕,北镇抚司也进不了东宫,只能看司礼监了。”
邓夷宁勾了勾唇,眼神转向宋无深,神秘道:“不谋而合。”
今日早朝,许仲山依旧是告假未到,常坚看着礼部的两个大人,心底更是笃定许仲山就是个犟得冒泡的蠢货。
无本上奏,本该早早散场的早朝却硬生生拖延了半个时辰,李昭澜看着李峥,想起他方才拍案而起,定是宫中出了意外。他转眸看向李韶诠,后者面不改色,直视前方。
殿中骚动四起,好些人已经站不住脚,都是老头子,个个都在捶打着腰背。又是一炷香后,北镇抚司匆匆赶来,宋无深跪地礼道:“臣宋无深,拜见陛下。”
李峥缓缓睁开眼:“免礼,今日这乾清宫你说了算,要查谁、搜谁,自行抉择。”
说完,他便自顾自低着头,翻看桌上一本本折子,底下之人面面相觑,不知李峥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昭澜转头看向宋无深,二人刚对上眼神便又匆匆移开,收回瞬间,视线与李韶诠擦过。
宋无深起身,招呼门外的人都进来,将众人挨个盘查。他顺势走到李昭澜身旁,简短道:“蕙妃死了,王妃去了东宫,我是来拖延时间的。”
李昭澜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那般,喉咙里却发出低声回应。
宋无深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也只是盘问了众人昨日至今晨的去向,包括李韶诠在内。等他带着人离开后,李峥也跟着走了,留下一群摸不着头脑的大臣。
刚出乾清宫,消息便在众人之间传开,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着蕙妃住处走去,却都在宫门外被拦下。北镇抚司掩盖了消息,他们只知蕙妃横死,却不知是如何死的。
一时间,钱如泓成了香饽饽。
李昭澜远远跟在太子身后,太子身旁是王泽,两人边走边说,步伐不自觉慢了下来。他弯眼一笑,转身朝着宋无深而去。
邓夷宁在东宫并不顺利,能翻墙进去却找不到机会出来,本该是一刻一换的守卫,如今却密了两倍不止。
她慌不择路,根本无法靠近墙根,只能在各个屋中来回躲避,不知不觉间,竟走进了池心殿。邓夷宁凭着记忆翻窗而入,方竹妤还未醒来,她刚要从另一侧出去,就听房门被敲响,丫鬟推门而入。
方竹妤翻了个身,招呼着丫鬟出去,语气不太好,似乎是情绪不高。邓夷宁此刻就躲在她床后的柜子里,好在方竹妤并未上前,能透过缝隙看见方竹妤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吃着东西。
突然,门外一阵吵闹,丫鬟推开门上前禀报,说侍卫在殿中发现了半个脚印,怀疑是刺客进了东宫。邓夷宁看了眼自己的脚,想起方才不慎踩了一脚花圃边,许是那时留下的脚印。
方竹妤低头应下,忽然侧目看向床榻,正要收回目光时,瞥见柜子底露出的半个穗子,随即改了主意。
“我要见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山谷 ‘吃人’
邓夷宁刚从墙上翻出来, 就被李昭澜抓了个正着,他似乎是猜到了她出来的地方,就在不远处守着。伸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只是朝服过于修身,根本盖不住邓夷宁。
“我应该暴露了,东宫有我的脚印, 我得赶回去换身衣裳。”
李昭澜将她一只手裹在自己手中,二人边走边说:“放心, 季淮书在殿外安排了人, 不会暴露你。”
“你怎么在这里等着?”邓夷宁耸了耸肩,方才用力过度, 牵扯了在泅水留下的一道伤。
“池心殿后花园是最容易出来的位置, 我想你跟太子妃的交情,她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我跟她可没什么交情。”邓夷宁回头看了眼身后,被男人扶着脸蛋转了回来, “再说, 她也没有理由帮我逃出来。”
“你不是被人发现了吗?怎么逃出来的?”邓夷宁在外半月消瘦了不少, 李昭澜捏了捏她脸颊的肉,有些爱不释手。
邓夷宁任由他捏了好几下,在进院子后给了他一巴掌, 随后一路小跑进了屋子。李昭澜看着逐渐发红的手背, 娇娇地呼了两口气,被正巧拉开门的邓夷宁撞了个正着,她一脸无语地转过头。
春莺翻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找到一模一样的鞋,只挑了双大致相似的,马不停蹄换上后,二人又用最快的时间赶去北镇抚司。
蕙妃之死重新掀开了明坞皇子之死的遮羞布, 如今宫里上下看向弘乐的眼神,都有种道不明的意味。弘乐还有个年满十七的小弟,性子泼辣且不服管教,对于蕙妃的横死很是抵触,扬言要杀了谋害他母妃的真凶。
小屁孩整日守在大理寺门前,大理寺的人一脸为难地赶走他,他就跑去刑部蹲守。刑部自然不敢赶走他这尊大佛,还搬了个椅子在门口,好吃好喝供着。
邓夷宁不是第一次见他,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李若璋。”
李昭澜的声音在背后适宜地响起,邓夷宁点头算是回应。她看着小屁孩不高的个子,想起身后这男人独树一帜的身高,好奇他小时候都吃了些什么。
他沉思片刻,回答:“白粥、腌菜,偶尔沾点菜叶子。”
邓夷宁啧了一声:“能不能好好说,你好歹是皇子,谁敢这么对待你?”
“是我自己这么对待自己。”李昭澜笑了两声,“那时候小,不懂事,以为这样就能引起陛下的注意,满桌的大鱼大肉我也只会挑素食吃下。”
邓夷宁感叹他从小就过着百姓耕种一辈子也触及不到的生活,幼时家里还算富裕,可仅靠父亲每月的军饷养着府上几十号人,母亲只能精打细算。
片刻后,宋无深从诏狱出来,说蕙妃之死比他们想的还要复杂。司礼监找的仵作,称蕙妃死于胸口处的那把刀,刀插入极深,几乎是瞬间毙命。可仵作在她四肢的腕处发现了捆绑的痕迹,痕迹不深,许是绑她的绳索没有收得很紧。
两人没敢在镇抚司逗留太久,怕被有心之人瞧见参上一本。从宫里出来,李昭澜带着她去了香芜阁,邓夷宁诧异他何时如此大方,竟主动带她去喝酒,心里还美滋滋地想着要喝多少才如意,到了才知李昭澜别有用意。
“为什么要在这里见面?”邓夷宁环视一圈,将桌边的三个人尽收眼底,“是昭王府不安全吗?”
周澹一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自然是为了醉八方。”
邓夷宁还有些不习惯他兄弟二人同时出现,此刻打眼一瞧,还真有些分辨不出两人。
周肃之见状撤走周澹一面前的酒壶,小周瘪了瘪嘴,没敢吭声。兄弟二人身侧是澄夜医僧,此刻唤他谢公子更为合适。
从泅水回来当日,邓夷宁就把自己在那边的发现转告了周肃之,他带着小周走遍了西陵和沧州,最后还真找到点蛛丝马迹。
“西陵的文西、沧州的遂农、郅州的万朔和雍宁,以及大宣境的南平,五城的交汇处有一座荒山。”周肃之指着地图上的一片空地说道,“每个地方对这座山的称呼都不同,当时我们找错了方向,还以为这些人分布在不同的地方。”
山的名字随着时代的不同也会随之变化,比如如今坐落在宣州的神青山,老一辈的人更习惯称呼为玄山。如今这名字,是五十多年前昌顺帝特地赐下的。
“但奇怪的是,我们问过的人都说这座山‘吃人’。说这山奇怪的很,可其中不乏胆大的人前去打探一番,却都没再回来过,久而久之就传得很邪乎。我们按照将军的意思在山脚下找地洞,却什么也没发现。”
周肃之从底下换了一张新的地图,看样子是二人自己绘制的,看起来相当粗糙。他指着其中一条粗线继续说:“这是一条上山的道,有两个山谷,不算太深,安之都下去过,里面有非常明显的生活痕迹。从这条道一直盘旋,最后到了山背面的一处洼地,满地的白骨和动物尸骨,与那些百姓所说的相差无几。”
邓夷宁叹了口气,有些挫败:“所以,还是没有找到那些人的身影。”
“从山谷的生活痕迹来看,应是习武之人留下的,不少石块和山壁上都有刀剑留下的痕迹。”周澹一接过他哥的话,补充道,“最重要的是,洼地里的尸首,并非全是白骨,还有不少刚扔进去的尸体,虽说腐烂严重,但绝不会超过半月。”
邓夷宁心里冒出一种念头,按照他们所画的位置,若让文西县成为入口,那么山的背部就成了雍宁和遂农。一个是陆仲诚的所在地,一个是当年精铁运输的必经之路,若她是李韶诠,这便是再好不过的一个地方。
只是为何要在一个充满鬼神之说的地方练兵。
李昭澜看着地图,忽然冒出一句疑问:“这山的流言是何时传开的?”
周澹一摇摇头,看了眼他哥,周肃之毫无头绪,想了许久才想起一个大娘提过:“有个大娘的儿子就是死在山里的,说有八年了。”
“八年?”邓夷宁算着时间,“那就是平廿十五,距离聿靖之役还有一年,王聿便是在那时开始有了贩卖军器的打算。”
周澹一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装出一副深沉的模样:“八年之前,太子也不过十五六岁,他是如何能想这般长远的?”
他说出了邓夷宁心中的疑问,不过很快她就有了答案:“太后。”
周澹一不知道太后跟李韶诠的交易,自然是一脸茫然,不过他哥就不同了,似是被点化了一般,立刻露出了然的表情。
众人沉默了一瞬,脑子里都在想着别的事,澄夜恰时开了口:“司徒桦的妹妹死了,我没救出来。”
身旁的周澹一猛地转头,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他几乎都快忘了还有这号人物,抿了抿唇,问道:“他知道了吗?”
澄夜点头:“知道了。”
周澹一倒吸一口凉气,黑鲨的人都知道他对自己妹妹很好,本来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有次他没能完成任务,被李韶诠当众威胁,众人这才知道他有个妹妹住在宣州。
“这对我们来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或许对李韶诠彻底失望了,正好给了我们接近他的机会。”邓夷宁有不同的看法,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这是他们接近李韶诠的最好机会。
“还有一件事,”李昭澜轻叩桌面,打断几人,“贺荆他们出手了,常坚已经找上许仲山,过不了今晚,他就会主动找上常坚,届时——许仲山必死无疑。”
如常坚所说,许仲山在听到蕙妃死后慌不择路,下令管家加强府上的守卫,可心里还是想着昨日他的那句话。一语成谶,但他不想常坚如愿,愣是一步没出房门。
却还是出了意外。
许府向来吃得清淡,可为了补上“身子不适”的说法,他让管家买了不少荤腥,今日的晚膳便多了一道酱骨肉。说不喜欢吃是假的,晚上几乎只动了那一盘菜,吃完后在房中不停地来回走动。
半个时辰后,他开始察觉腹部有些不适,茅房待了一刻后越发严重,管家说出门找郎中来瞧瞧了。许府的大门一推开,便见到一个乖巧可爱的姑娘站在门前,那姑娘自称是常府的丫鬟,说他们家老爷有一封信要送给许尚书。
管家接过信看了眼,回身进门递给了许仲山,许仲山一听信的来源,本就疼痛的腹部更是疼得厉害,他坐在石阶上拆开信,只有短短的两个字——登门。
许仲山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立马让管家备好马车,直奔常坚府邸。
邓夷宁一行人躲在去往常府的必经之路上,许府的马车快速驶过,邓夷宁立刻动身跟了上去,身后是大理寺的人。
辽北总督的身份听着威风不少,可实际动弹不了半分,她被束手束脚,一身武艺毫无施展之地,只能眼巴巴跟在大理寺身后,好在季淮书不介意。
他也介意不了。
许仲山忍着腹痛叩响常府的大门,里面却迟迟没有开门,直到他忍不住疼痛,几乎要蜷缩在地时,大门才缓缓打开。
常坚站在门口,隔着老远都能看清他那副小人得志的表情,邓夷宁抚摸上自己佩刀,准备随时上前,可常坚似乎没有要请他进门的打算。
“你……你给我……下药了?”许仲山撑着门槛,额上的汗珠滚落在地,下唇被咬得出血,开始颤抖。
常坚垂眼,答非所问:“只是腹痛而已,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许仲山蜷缩着身子,像是在给他下跪那般,虚弱道:“我都听你的……你、你给我解药……”
常坚笑出了声,只是短暂的一声,随后抬脚转身入内。
“带他进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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