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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姚家的前因 吴大用和郑苗的……


    吴大用和郑苗的亲事刚刚定下, 就定下了婚期,八月初一。


    是吴大用怕事情有变,逼着他娘定下来的。


    不止这一件事, 翠柳本来就省, 儿子娶个寡妇, 她想着这聘礼和见面礼之类的就可以省下来了,但是吴大用不允许。


    于是,婚事定下来,翠柳还去马家送了丰厚的聘礼, 又补上了个一钱银子的红封。


    为了这亲事, 翠柳哭了好几场。


    她觉得儿子不听话……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一心帮着还没过门的儿媳妇逼她。


    如今她只盼着媳妇过门后,母子之间恢复到从前。


    送红封时, 翠柳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开始说自己这些年来的艰难,又说家中的贫穷,还强调这些银子都是借来的。


    话锋一转, 又说她对这门婚事真的是诚心诚意,希望郑苗过门后好好和儿子过日子。


    反正那话里话外, 就差明摆着说让郑苗将聘礼和这些见面礼银子都一起带到吴家去。


    吴家抠搜成这般, 差点把马大娘气得当场和翠柳吵起来。


    无论两家如何不高兴, 到了日子,吴家还是买了菜,准备大操大办着将郑苗娶进门……翠柳倒是想一切从简,可又不愿意委屈了儿子。


    儿子一辈子就成这一回亲, 她心里再厌恶郑苗,也想让儿子风光一回。还有,她底下还有一子一女要成亲, 事情办得不大方,会影响两个孩子的亲事。


    吴家有喜,村里人都要去帮忙。


    但凡有红白喜事,大部分情形下,村里众人家里都不开火,像林麦花这样离得近的人家,但凡灶房敢烧火,别人看到房顶上的烟,都会来问为何要点灶。


    林麦花有一个很小的炉子,平时拿来给小安熬粥,但近两岁的孩子,也不是每天都非得喝粥。本打算不再开火,可翠柳家的馍馍……太噎人了,一股霉味,大人吃下去都费劲。


    想当初第一回 拿这么差的粮食办喜事的还是林振文,那次他被骂得够呛,但之后就寻常了,到了今年,家家都是这霉烂粮食做的馍馍。


    林麦花和亲娘和嫂嫂们一桌,高月如今也能和村里的人说得上话,今儿都带着孩子过来吃席。


    梁娘子啃一口馍馍,忍不住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霉烂的粮食。”


    高月住村里,平时多数时候吃细粮,吃这种东西,那都得在别人家红白喜事上,不吃太显眼了,她从来都是逼着自己咽几口,然后回家做别的吃,遇上不好开火时,就吃点心之类。闻言叹气:“那些大户人家,估计十年之前的粮都还在,存到放不住了才会卖。”


    余氏咋舌:“那得富成什么样?”


    林桃花叹气:“白面馍吃一个扔一个,据说家里养的狗,都比咱们吃得好。”


    高月看了一眼林桃花,刚才一家人都带着梁娘子坐好了,缺的位置叫了邻居,本来刚好的,有个人去上茅房,林桃花就过来把位置给占上了。


    她们说了有人,林桃花也不以为意。


    今日来贺喜的都是同村人,对方见林桃花占了位置,想着林桃花与林家人更亲近,便主动去了另一桌。


    “桃花,真不回姚家了?”余氏好奇问。


    “不回了!”林桃花在娘家的日子,要比姚家稍微好点,她是打定主意要再嫁。


    但是这再嫁的人选得好生挑一挑。


    林桃花和郑苗同样都是妇人改嫁,瞅着那边郑苗一身红嫁衣,行完礼后出来和客人一起坐席,小声道:“也不知道图什么,吴大用这样的,我绝对不会嫁。”


    她目光一转,看向高月:“三嫂,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高月摇头:“我在村里比你们还不熟,上哪给你找人去?”


    林桃花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蒋家人所在的那一桌:“三嫂和蒋家有亲戚,能不能帮我牵个线?”


    那蒋明林到现在也没娶妻。


    高月:“……”


    她如今和蒋家都断绝了来往。


    “不能。”


    林桃花扯她袖子:“三嫂,我知道蒋家的媳妇不好做,但我真的过够了苦日子,你就帮我这一回,若是事成,必有重谢。”


    “我和蒋家人平时在路上遇见都不打招呼。”高月讥讽道:“你多大的脸,值得我又厚着脸皮与蒋家来往?”


    林桃花一愣。


    高月一把拂开了她的袖子,不耐烦道:“兔子还不啃窝边草呢,嫁得这么近,以后还和前头的男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好意思?其他地方是没男人了吗?”


    其他地方当然有男人,都知道林桃花和姚林不过了,如今她住在林家老宅,也有不少人朝她献殷勤……林桃花第一回 嫁人前就奔着好人家才肯相看,只不过是林老爷子离世,她成亲太急,又是赵东石给了她有手艺家里日子就宽裕的错觉,这才着急嫁了姚林。


    她发现嫁错,回了娘家,如今再嫁,她也是奔着嫁富裕人家去的,前两天听说刘地主要给儿子纳妾,她还找了刘家相熟的人帮自己牵线,结果人那边是要找年轻美貌的黄花闺女,她求的那人还把她嘲讽了一通。


    姚家父子也有来吃饭,父子俩的腿脚都不方便,前头村里其他人家办红白喜事,会给他们送饭……和翠柳家隔壁住了这么久,父子俩却清楚,如果他们不来,翠柳绝对不会送饭。


    姚林没有看林桃花,就像是不相关的陌生人一般。


    摆席是红白喜事最热闹的时候,众人一边吃,一边聊得热火朝天。


    就在这时,有人到了翠柳家门口。


    翠柳家今日娶媳,大门一直都是敞开着的,要摆席的时候来了个客人,都得赶紧招呼客人入座吃饭……倒不是一定要主家出面,请来的管事和坐在门口的那几桌都可出言邀请。


    可来的这一群,并不是村里的人。


    有眼睛尖的已经认出他们在姚家父子乔迁和娶媳时都来过,好像是姚家村人。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一脚踩在门槛上,嚷嚷道:“姚林,你出来!”


    姚林的腿还没好,刚才想跳着过来,出门后碰上了村里几个男人,被他们背过来的。


    他缓缓起身:“三伯。”


    翠柳皱了皱眉。


    大喜之日摆席时来了找茬的,哪怕不是找自家,只在这席面上闹,也显得忒不吉利。


    “姚林,要不你先回去招呼客人?”翠柳提议,她反应也快,立刻喊人,“小冬,麻烦你叫个人将姚林扶回去。”


    翠柳和梁家一直有来往,梁小冬起身,看向了赵东石。


    梁家是外头来的,和村里多数人家都不相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口请了谁帮忙,若是请不动,也挺丢人的。


    赵东石怀里还抱着小安呢,他愿意帮梁小冬这个忙,于是看向了妻子。


    林麦花忙过去接过小安,偏偏小安看他爹要跑,非要跟上。于是,林麦花也跟着几人一起出了门。


    姚家村里来了有六七个壮年,个个都阴沉着脸,最开始的那位姚三伯更是一进姚家的门就质问:“你这都已两个月没有还银子了,是不是想赖账?”


    林麦花垂下眼眸站在门口,像是在纵容着儿子等他爹,实则耳朵支着。


    她一直记得梦里自己嫁人后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按理是不应该的,不管姚家多穷,日子有多难过,只要爹娘和几个哥哥还在,不可能不帮她。


    梦里爹娘和哥哥们没出现过,那……不可能一家那么多人都没了吧?


    唯一的可能是帮不了她,今儿看到这一群人,林麦花顿时恍然,如果姚家是个无底洞,她嫁了姚家肯定嫁不了赵东石,没有赵东石手把手又毫无保留的教导,娘家人不会打猎。只靠着家里那点地,想帮她也帮不了太多。而姚家如果欠太多债,最好的法子是暂时先不还债。


    林桃花也摸了过来,靠在了林麦花旁边低声嘀咕:“我还以为姚林说的外头有债是假的,也不知道怎么欠的。”


    姚林苦笑:“没想赖账,是我的腿还没好,最近生意又不行,真没赚到钱。三伯放心,只要我手头有银子,肯定先还给您。”


    “你们父子住得这么远,我们来一趟要走小半个时辰,来回得专门腾出大半天的时间,当初我们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让你写了借据,说好了每月还债,你哪怕是还不上,好歹回去留句话,银子不见,人也不见,这不是赖账是什么?”姚三伯说着,火气越来越大,“你小子看着挺踏实的,怎么现在也变得这么滑头了?告诉你,这债必须还,你以为住远了就能赖,你就是住到天涯海角,每个月也必须给我一两银子!”


    林桃花皱眉:“要还多久?”


    好歹她做过几年的姚家儿媳,而且等她确定要改嫁后,要把儿子送回来……事关儿子以后的日子,她认为自己过问此事是理所应当。


    姚三伯自然认识这个侄媳妇,仰着下巴道:“还六年,已经得了两年了。”


    “总共七十多两银子,这债怎么欠的?”林桃花满腹疑惑。


    “是一百一十多两。”姚三伯纠正,“至于怎么欠的,姚家的祠堂……正十三间的大房子和里面的祖宗排位和族谱,包括门头上挂的牌匾,还有摆在里面的桌椅,加上祠堂后面的三亩多地里即将要收的庄稼,再有庄稼旁边的一片林子,全部被烧个精光。我们只是收了个本钱,可没有讹他们父子。”


    林桃花听到还出这么多银子,每月还要还一两……如果不还这笔债,她也不会离开姚家。


    “凭什么让他们父子来赔?难道是姚林烧的房子?”


    姚林她娘改嫁后,时不时的就回来探望父子俩,这祠堂和后面的庄稼,都是她带回来的三岁孩子烧的。


    事发后,姚父找到了对方家里,对方苦苦哀求,他冲动之下,就揽下了债。


    不然怎么办呢?


    姚家人的祠堂算是村子里最好的房子,没有之一。祠堂被烧,族中肯定会问对方要个说法,如果是姚家族中的孩子点的火,族长会出面让各家凑钱……最多就是那个放火的孩子家里多出银子。


    可是这烧祠堂的是个外头来的孩子……姚家祖上出过大官,如今姚家族人越来越落魄,只剩下这个祠堂撑面子。


    族中各家都不富裕,能不凑钱,自然都不愿意出钱,于是,便有志一同地不肯放过这罪魁祸首。


    姚父如果不揽下债务,姚林他娘的婆家就要被逼着还这一百多两……对方为了不出这笔银子,多半会将母子俩赶出来。


    到时,父子俩不光要还债,还得照顾那母子二人——


    作者有话说:三点


    第192章 林青树成亲 姚父认为,母子……


    姚父认为, 母子俩是因为他们父子俩才来的姚家村,这债反正父子俩都赖不掉。


    如果试图赖掉,家里还会多两口人, 他不愿意养妻子后生的孩子, 于是, 主动站出来跟族中众人商量了赔偿。


    族人不想对父子俩那么刻薄,大家同姓,同村住的,往上数几代还是亲人, 便有族中长辈劝说姚父, 让他出面去找对方……不说全赔,多少赔点, 哪怕只承担个二十两,父子俩也能少还一点。


    姚父知道那户人家的内情,不愿意跑这一趟。


    族中长辈好心出主意,他却不领情, 觉得他不识好歹,便有些生气。


    父子俩还了四十两银, 然后是一月一两银子, 饶是如此, 长辈也很不高兴,村里说风凉话的人不少。


    甚至姚林还发现有些族人刻意不光顾他们父子俩的生意,恰巧槐树村这边有不少人在开山时砍了木头让他来买,又见槐树村是杂姓, 且已接纳了外人,便搬了过来。


    对于父亲的作为,姚林不敢说错, 毕竟父亲也是为了让母亲过得更好才揽下了债务,不管这债是父亲还也好,母亲还也罢,反正他是逃不掉的。


    父子两人用仅剩的积蓄在槐树村安了家,这边砍树的人多,生意也还行,每月还一两勉强能赚到。


    等六年过后,父子俩的日子就好过了。


    这其中的恩怨不好说……落旁人眼里,他们父子俩跟个冤大头似的。姚林便谁都没有提过,甚至连枕边人也未告知。


    林桃花听完前因后果,愤然道:“你家欠着这么多债,为何不提前跟我说?”


    “我说了家里很穷!”姚林强调,“只六年而已。六年后,我一定能……”


    “你个骗子!”林桃花抱着孩子,“你自己愿意还债没人拦着,却让我和包子跟着你吃苦受罪……你娘可怜,我们就不可怜?”


    她从嫁人那天起,桩桩件件都表明她可能选错了夫君,但她一直不愿承认,如今才发现,选木工没有错,错的是姚林这个人!


    姚父语重心长:“桃花,我们家还有四年……你若愿意陪姚林走这一遭,我们一家子都感谢你,若你不愿意,我们父子也不强求,无论如何,谢谢你嫁进来。”


    林桃花心中憋闷无比。


    姚三伯却不愿意再耽误时间:“姚林,上个月的银子你就没还,这个月还不给……你也知道修祠堂的银子是各家凑出来的,等于你欠了他们银子,必须按月给还上。两个月不还,我压不住,你也别怪他们上门来逼你卖房子。”


    林桃花一听这话,脸色更黑了。


    姚林苦笑:“三伯先给我几日时间,我就是去借,也一定把这银子凑足。”


    姚三伯来时气势汹汹,走时也叹气:“当初你们父子就应该去问陈家人讨一笔银子,哪怕就是假装跑一趟也好啊。但凡你们听话一点,族中长辈几句话,兴许就能少还些,今儿也不会逼着我将事情闹大,瞧瞧这事闹得……”


    临走还强调,“两三天之内你必须要把银子凑够,最好是你们父子找个人或者亲自还回族中,若不然,等我们下一回来讨债,就不是这几个人……族中青壮至少会来三成!”


    姚家人走了,赵东石站门口问:“我背你过去吃席?”


    姚林苦笑:“让你们看笑话了。”


    赵东石随口安慰:“也就六年而已,撑一撑就过去了。一两银子,我借你吧,赶紧撵上去还了,省的他们再跑,也省得你们跑一趟?”


    姚林忙道:“那就多谢赵兄弟了。”


    赵东石扭头看妻子:“麦花?”


    林麦花管着家中的银子,但银子就放在那处,夫妻俩都可以取……赵东石每次要动银子都让她取。


    当着人前,赵东石还这般,也不怕被人笑话。


    姚林出去喊了一声三伯,林麦花只好回家取银子。


    姚三伯拿着姚家父子借来的银子,还问姚林:“你这得多久才能养好?”


    “至少还得俩月。”姚林无奈,“本来银子还得上,就是我这腿不争气。”


    姚三伯强调:“这是上个月的银子,你记得赶紧把这个月的补上。不然,下个月初一,他们还会来。”


    一群人这回是真走了。


    赵东石又把姚林背去隔壁,林桃花恼怒不已:“姓姚的,我是你媳妇,家里欠这么多债,你一声不吭,这是过日子的态度?”


    “我以为不说也行。”姚林解释,“本身我每个月赚的不止一两,能够养活你们母子……前头桂花给的银子,我是不是全部交给你了?桃花,与你成亲后,我是真的想和你好好过。”


    林桃花本来就不打算再回姚家,唯一的那半分不愿离开,纯粹是舍不得孩子。如今得知姚家还有四年的苦日子要过,要挤出四五十两银子来,剩下的半分不情愿也没了。


    也是到了此刻,林桃花才明白,为何姚父得知与桂花成亲能拿到五两银子时会不顾自己名声答应下来,甚至还瞒着她。


    还有她被桂花故意推落了孩子,桂花拿五两赔偿……父子俩也劝她答应。


    十两银子到手,几乎能还一年的债。


    即便不还债,十两银子能供一家人吃喝许久了。


    赵东石把姚林背回了席上……前后大概耽搁了有半刻钟,其他人已吃得差不多了,但村里人都挺和善,给离开的几人留了饭菜。


    林麦花就有何氏帮着夹了一碗菜,林桃花的也差不多。


    村里人摆席,饭菜办得简单,吃得快的,上菜后两刻钟内,吃完碗都洗出来了。


    吃到最后,牛氏抱走了林桃花的孩子,桌上只剩下了林桃花和林麦花。


    林桃花眼圈通红,吃着吃着突然问:“你是不是在笑我?”


    林麦花满眼疑惑:“你怎么会这么想?咱们堂姐妹,同一屋子里睡了那么多年,即便我不盼着你好,也不至于盼着你过苦日子。我亲堂姐过得不好,对我能有什么好处?”


    “我是被你给带沟里的。”林桃花哽咽道,“看你嫁了个手艺人,日子过得不错,所以我选了木工……”


    林麦花不赞同这话:“我觉得你是看城里那个姚木匠过得不错,想要嫁一个比他更好的,这才选了姚林。毕竟,城里的姚木匠是跛腿,姚林好歹手脚健全。”


    林桃花沉默,嫁给姚林是她当初突然起的念头,既是为了过好日子,堂妹说的话也占了一点缘由。


    “现在也不健全了,难道我就是个嫁跛子的命?”


    林麦花没吭声。


    姚家人是故意出现在村里众人面前,为的是听从姚家族中长辈的意思惩罚姚林不按时还债。


    但也实实在在是因为姚家众人的出现,让村里人知道姚家父子外头欠了一堆的债。


    世上大多数的人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对于家中富裕者,总是会宽容几分,相处时会耐心几分。对于比自己穷的人,就会鄙视不屑,且不会对穷人太客气。


    姚家父子吃完,赵东石回家看兔子了,众人真就眼睁睁看着姚父跛着腿把儿子扶出门,愣是无人上前帮忙。


    好几人还振振有词:人又没请我帮忙,我又不欠他的,为何要上赶着找事?


    *


    郑苗从马家搬到了吴家去住,几乎每天都会回先前的婆家看一看。


    为这,马大娘和翠柳更加看不顺眼了。


    两人本就不对付,翠柳更是撂下了话,不许让马家的孩子在家吃饭……可惜,吴大用不听亲娘的,有好吃的就把孩子悄悄叫过来。


    翠柳气得直骂,吴大用干脆将郑苗生的两个孩子拉到了吴家门口蹲着吃。


    俩孩子捧着碗往门口一蹲,不大点的孩子看着就可怜,翠柳更生气了。


    不让孩子来家吃饭是一回事,让外人知道她嫌弃两个孩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对大人怎么刻薄都行,对没爹的孩子这般……旁人肯定要骂她小气尖酸,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大用,你个不孝子!”


    翠柳一边气急败坏地骂,一边伸手将两个孩子扒拉回院子里。


    吴大用看向院子里的郑苗,眼神得意。


    *


    八月十三四,林麦花提前两天就回了村尾帮忙。


    年景不好,席面远远比不上娶高月那会儿,但也比翠柳家办的要好得多。


    何氏给每张桌上都安排了一条鱼,几十条鱼等着杀,又不能杀太早,大婚那日,天才蒙蒙亮,林麦花就去村尾忙活开了。


    林青树完全顾不上管厨房的事,前去迎亲要准备二三十个托盘,不是说托盘里的东西有多少,而是有这么多样,红漆托盘要提前借,每一样上面要贴上喜字,贵重些的要找信任的人来端,各种忙活安排,终于在天亮时带着大红花轿去镇上迎亲。


    年景不好,大红花轿的价钱都降了一倍不止。


    何氏忙忙碌碌,确定儿子该带的东西都带了,送迎亲队伍离开后,又忙着回来安排席面。


    高月自觉帮不上忙,带了孩子,让钱月娘来干活。


    值得一提的是,林青树重新布置了一间新房,不是原先他和孙大丫住的那一间……那间屋子给姐妹二人住了,他重新在边上配了一间厢房,厢房里摆着新桌椅床铺和柜子。


    厢房到底是不如正房好,旁人不知道的是,青树在他自己院子里的正房里也布置了一间新房。


    带孩子的妇人帮忙干活,经常都要被耽误,小安就非要让林麦花出门去看个果果。


    孩子太小,话又说不清楚,看他着急,林麦花只好带他走一趟。


    路旁的树上有种青木果,瞧着好看,其实不能吃,又酸又苦,吃完还麻嘴。


    小安非要,林麦花摘了一个下来,蹲下再三嘱咐不能吃,然后才把果子递给他。


    小安似懂非懂,取过就咬一口。


    动作特麻利,林麦花见了,急忙一把将果子扯回,可还是晚了一步。


    小安被被那股酸麻味激得眼睛眉毛都皱成了一团,张嘴呸呸呸将东西吐出来,林麦花一把将他抱起,去旁边的小沟渠里捞水给他洗嘴。


    这水是从河里分流过来,林家三房是分流过来的第一户人家,父子几人时不时就拿着锄头把这沟渠给清空扩宽……院子里有井,但沟渠的流水洗衣更方便。


    井里的水还得用轱辘打上来,这流水直接就能用,能省不少事。


    上游没人洗衣,这水便不脏。


    母子俩正蹲着洗嘴,有人凑过来了。


    林麦花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看到路上站着孙大丫,顿时紧张起来:“大丫姐,你怎么在这儿?”


    林青树成亲,孙大丫如果出现在林家院子里,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惹人议论——


    作者有话说:0点


    过两天给大家加更,我保证


    第193章 俩二嫂 孙大丫穿着一身补丁……


    孙大丫穿着一身补丁压补丁的旧衣, 脚上的鞋子都露出了脚趾,而且有不少的泥。


    或者说,此时的孙大丫浑身上下都是泥土, 一看就知是从地里回来的。


    今年地里没收成, 众人把麦杆子扯了, 将地翻了,准备来年下种……土芋种子太少,不然,大家肯定都很愿意再种一季庄稼。


    “家里这么热闹, 你二哥成亲?”


    林麦花听到她说“家里”, 明显没把自己当外人,心里更警觉了。


    这婚期都定了一个月, 孙大丫不可能今天才知:“大丫姐,你要是遇上合适的人,就……”


    孙大丫打断她:“你怕我进院子里去闹事?”


    林麦花:“……”


    当然怕啊,几乎整个村的人都在院子里, 这一闹,闹笑话是其次, 可能还会影响新婚夫妻之间的感情。


    夫妻俩没开个好头, 日后吵吵闹闹的, 日子怎么过?


    几丈之外就是林振德院子的大门,还有人在门口进进出出,好在都是从另一边过来,暂时没人注意到村尾这头的三人。


    “大丫姐, 我二哥真的不可能回头了。”


    孙大丫蹲了下来,手里扯着一根草摇啊摇:“当初我和他成亲,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我头上别了一朵鲜红的花跟着他走过来的,那是长辈做主定下的亲事,我都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娶我……今儿我原本不打算来的,但是我地里干活时,突然就很想看看他娶自己想娶的女子时,是个什么模样。”


    林麦花哑然。


    大喜之日有客登门是好事,来的客人越多越好,哪怕是个陌生人,也应该把客人请到院子里喝茶,然后等着开席.


    但林麦花完全不敢出言邀请:“可能还得半个多时辰才能回。”


    “不用管我,我就在这里等。”孙大丫眼神执拗,她弯腰沾了沟渠里的水,开始梳自己凌乱的发,“你忙你的去,且不论我和林青树之间的恩怨,好歹她是我女儿的爹,看在孩子份上,我也不会让他为难,你放心,我肯定不去院子里。”


    林麦花哪里敢放心?


    “院子里都忙得差不多了,帮忙的人多,用不上我,我在这里陪你吧。”


    孙大丫笑了笑:“你这丫头,忒护着你哥哥。其实我就是想不通,你们兄妹情深没有错,我多照顾弟弟妹妹,孝敬爹娘就成了容不得的大错……怎会如此?”


    林麦花不想和她讲道理,继续给孩子洗嘴。


    很快,赵东石发现了这边动作,跑来抱走了小安,瞄了孙大丫一眼,问:“你俩饿不饿?”


    孙大丫摇头,林麦花点头。


    村里人娶儿媳妇,开席都是在一双新人行大礼之后,这会新嫁娘人还没来,距离开宴还早着,但厨房里,不好做的大菜和凉菜已做好了。


    有些自觉和主家亲近又脸皮厚的人,会在开席前盛饭拿菜给家里两三岁以下的孩子先吃。


    赵东石带着孩子回了院子,没多久,就从林青冬院子的大门出来,先是搬出来两把椅子,然后又端来了两碗菜,还有了一大盘馍馍。


    “你俩先吃着!”


    嘱咐完,他又关上门离去。


    林麦花上前,从菜碗里将两个饼分了一个给孙大丫。


    “大丫姐,吃吧。”


    孙大丫不想吃,她只是一直都抱着再回林家的侥幸,今日来这一趟,是为了让自己死心,不是来混吃混喝的。可饼子递到眼前,肉香混合着麦香……她在此之前,已经好多天没有吃过粮食,不自觉就伸手接了过来啃了一口。


    肉饼入口,香得她差点连同舌头一起吞下去,不知不觉间就已落了泪。


    林麦花啃了饼子。


    这饼子和馍馍,还有各种肉,是此次席面上最大的花销。


    恰在这时,听到村头有唢呐声越来越近。


    正在啃饼子的孙大丫下意识抬头望去。


    迎亲队伍离得远,什么都看不见,孙大丫低头,狠狠咬口中饼子。


    饼子巴掌大小,在这艰难的年景,大人随便吃四五张饼子,有那胃口好的,吃上十几二十几张也正常。


    认真啃,压根啃不了几口。


    孙大丫拼命往嘴里塞,塞得一张脸鼓鼓囊囊,脸上的泪水滚滚而落。


    林麦花急忙将馍馍递给她:“大丫姐,这是村子里马大哥的手艺,你以前都没机会尝,他炖肉有方子,炖出来的肉夹着馍吃,特别香。你试试!”


    孙大丫垂下眼眸,泪水不停滴落在身上,然后在带着泥土的衣衫上晕开。


    她嚼了嚼,将口中的饼子咽下,又慢悠悠夹馍。


    馍吃到一半,迎亲队伍到了,她一眼就看到了花轿前面一身大红衣裳的林青树,他脸上带着笑,眉眼间俱是喜意,还冲着众人装模作样拱手。


    孙大丫想要笑,泪水却落得更凶,她猛猛啃完最后两口:“行了!多谢招待。”


    她站起身,转身就走。


    林麦花没有出声唤。


    孙大丫也没回头,身后是众人善意的哄笑声和唢呐声,格外热闹。而她一个人朝着毫无一人的村尾而去,背影孤寂。


    林麦花确定人走了,才将吃剩下的东西拿回了林青冬的家里……这些碗筷没有拿回席上。


    红白喜事时,无论主家还是客人,在众人开席之前先吃,其实都不太好。


    她从门洞里回到热闹的院子,何氏已经受完了新人的跪拜,飞快挤到了女儿旁边,小声问:“走了?”


    林麦花点头。


    何氏如释重负地拍着胸口。


    “好在没来闹。”她看向那边被众人簇拥着入新房的新儿媳,叹口气,“大丫看着是个软和人,其实性子忒倔,但凡主动低个头,看在孩子份上,青树也不会再娶。”


    可孙大丫觉得自己没错。


    何氏扭头看闺女:“你可别干这种傻事,不管我们日子过得多差,好歹先顾好你自己。不是和全家一起吃苦才显得你孝顺,不让家里人担忧,也是一种孝顺。”


    新人房里已经闹开了,哄笑声一阵接一阵。


    会有那贪玩的人让新人啃苹果,过分的会让新人啃山楂,何氏见状,忙穿过热闹的人群,跑去新房阻止众人。


    “开席了,开席了,都回来坐席,闹一闹行了,别太过分了哈。”


    林青树是新郎,不好跟众人翻脸,新嫁娘甩脸子更是会被人说小气。只有何氏或者高氏这种身份,才好出面阻止众人继续闹腾。


    院子里开席,林麦花都吃饱了,于是带上了小安,去新房里陪新嫁娘。


    村里的新嫁娘在行完大礼以后就可以去院子里招呼客人,勤快地还会帮着干活。于是,后来就变成了新嫁娘行完礼后和众人一起吃席。


    何氏印象中,这新过门的儿媳妇是个挺害羞的人,在自家人面前都动不动脸红,肯定不乐意出门吃席。于是,她让儿媳妇在屋中安坐,跑去厨房给儿媳准备了饭菜用托盘端进门,还嘱咐女儿好生陪着。


    这是她身为婆婆的体贴。


    门关上,屋中只剩下三人,朱红杏看了看桌上的饭菜,站在桌旁从窗户偷偷看外头的热闹。


    “娘真贴心。”


    朱红杏这话是真心的。


    她听说过,有些婆婆故意给下马威,明明知道新媳妇羞得不敢见人,却偏要把人逼出门去见客……在新婚当天就逼着新媳妇干活的也有不少。


    林麦花将饭菜摆上桌:“二嫂,吃饭。”


    朱红杏今日上了妆,比相看那日还要美貌几分:“麦花,你也吃。”又笑眯眯看向孩子,“小安饿不饿?”


    林麦花将碗和筷子递给她,随口道:“他早就在厨房吃饱了,二嫂不用管我们。”


    “那你陪我吃点。”朱红杏邀请。


    何氏随着饭菜一起送进来的是两副碗筷,林麦花刚才就已经吃饱了,但还是拿起了筷子。


    朱红杏边吃边夸马楼的手艺好。


    马楼手艺确实要比村里原先的厨子手艺要好些,就是有点拿不准菜量。


    做多了,多数人家会觉得浪费,何氏没这个顾虑,大不了就多送点给邻居。一家多送一小勺,随便就能多分两盆菜出去。


    有些人家家里的日子是真的苦,何氏也不能动不动就拿着家里的菜去送,一来显得自家像是个冤大头,容易惹上麻烦,二来,她不想让邻居们觉得她在施舍。


    被人施舍的感觉很糟糕!


    何氏还特意吩咐了马楼多做菜,想趁着这个机会,让邻居们的孩子多吃顿好的。


    林麦花赞同道:“马大哥的手艺是不错。”


    两人不熟,第一回 坐在一起,不知道该聊什么,偏偏林麦花还不能冷落了嫂嫂,于是便说起了村里的趣事。


    朱红杏含笑听着,见小姑子吃得少,笑道:“我刚才看到你在隔壁院子门口吃饭了,陪着你的那个是谁?”


    林麦花:“……”


    新嫁娘眼睛这么尖?


    “二嫂戴着盖头也看见了?”


    “那盖头薄,我又不瞎。”朱红杏笑着问,“我听说过你前头二嫂家里的事,刚才陪你的那女人我只瞅见了一眼……虽然没见过,但我知道,那就是云花的娘,对不对?”


    林麦花点头:“她说想亲眼看见二哥娶媳妇,然后就死心了。”


    朱红杏筷子顿住:“也是个可怜人。”


    林麦花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当即呛住了……按照常理,二人这种关系,应该不待见对方才对。


    朱红杏将边上的汤递过去一碗:“喝点。”


    林麦花道了谢。


    朱红杏慢悠悠吃着:“我打听过她,真觉得她和你二哥分开很可惜。不过,无论多可惜,林青树现在是我男人,我不允许他后悔,不允许任何人将他从我手边抢走。”——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94章 征丁令 林麦花感觉新二嫂这话……


    林麦花感觉新二嫂这话是冲着自己说的。


    天地良心, 她守着孙大丫,是怕孙大丫跑到院子里来搅和了今日的喜事,可不是同情和舍不得前二嫂, 更不会想着撮合前二嫂与二哥。


    她端起面前的汤, 真心实意地遥遥一敬:“小妹祝二嫂和二哥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朱红杏一愣,笑了:“那就借妹妹吉言。”


    外面的席面在半个时辰后散了。


    赵东石帮着还完了一半的桌子,何氏特意给夫妻俩准备了不少菜和烙饼带走。


    林麦花拿着东西,早早回村头了, 忙活了三日, 实在累得不轻。


    这两日林麦花都在娘家干活,赵东石要带孩子要养兔子, 同样累够呛,夫妻俩回家对付了一顿后倒头就睡。


    今年没有粮税,倒是有征丁。


    赵家因为有赵东石的缘故,免了!也是他敬献粮种有功的奖赏之一。


    这一回征丁, 不可以拿钱免丁,实在不想去的, 可以花钱请人顶自家的名, 比如蒋家, 就叫了马槽去。


    林青斌回了村里后,一直都想回城,可林振文一直病着,想走走不了, 征丁令一下。林振文年纪大了,腿还跛着,自然不能去……就他那虚弱的模样, 去了都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


    可是林青斌这几个月住在村里,手头的积蓄几乎花光了,根本没有银子请人顶丁,即便他知道这一趟格外艰难,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姚家父子花钱请了村里一个姓李的后生。


    姚林腿还伤着,想要恢复得更好,这时候不止不能干活,甚至都不能多站。至于姚父……他瘸着腿倒是能去干活,可他在家里做家具挣得更多。


    如今的姚家父子每月还得还族中一两银子,自然是以挣钱为主。


    马家去的是马楼。翠柳家里,吴大用去的,这也是他第一回 去服徭役,往年家中没有十七岁以上的成年男丁,可以不必应丁。


    梁小冬刚好十七,也在征丁之列。


    当初牛氏叫了蛮牛住在家里,好多人明着不说,私底下都说二人是苟合。此时才体现出了牛氏精明之处,家中没有成年男丁,可以免丁,所以二房不用出丁。


    林家四房不去,林振旺之前请了一个族中的叔叔帮忙。


    三房……原本也是不去的,林振德连帮忙的人都找好了,去村长家中说请人顶丁时,被拒绝了。


    按规矩不可以顶丁,不过是有些百姓确实去不了或者不想去,而有些人又心甘情愿替人顶,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林振德去得稍迟了些,村长给出的理由是村里顶丁已有八户人家,不能再多,林振德家里成年男丁多,没必要。


    村长确实有私心,这花钱顶丁的人家不能过多,否则,上头查下来,该他吃不了兜着走。


    三房必出一丁,林青武当仁不让,前些年他去过一回,算是熟门熟路,可余氏在操办完林青树的婚事后,第二天大吐狂吐,在家歇了两天也没好,去镇上一看,得知又有了身孕,林振德不让他去。林青树倒是想去,可他刚刚新婚,一去一两个月,不合适。


    林青冬想上,可高月一开始就说了出半两银子请人,她需要林青冬在家帮忙看孩子。


    最后,林振德报了自己的名儿。


    犹记得当初林家几房分家时,说的是对内分,对外还是一家人,上一回来抽丁,全家只出了林振兴……随着三房搬走,老头子一去,众人都默认了兄弟几人分家,更何况,衙门那边三房交的猎户牌子,大房和四房都不能上山,等于衙门都不认他们还是一家人。


    八月底 ,村里人送走了去服徭役的众人。


    随着众人走远,村中哭嚎声一片。


    梁娘子抽泣不止,林麦花过去安慰,她气得张口骂梁家的祖宗,长辈偏心不理事,才害得她儿子年纪轻轻就去服徭役。


    徭役很累,年轻人这一去,很可能会伤着底子,回来后身子虚弱,甚至再也生不出孩子都是有可能的,运气更差点,去了就回不来了。


    “小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饶过那一家子。老东西前两天还故意让人拐着弯儿的告诉我说他们要给梁平说亲。呸!以为我会放不下?爱娶就娶,老娘巴不得。”


    梁娘子平时挺温和的人,这会连老娘都出来了,可见是真的气得很了。


    因为梁娘子对外说的是她和男人已分为两家,征丁令一来,她立刻让儿子回家,却被村长找上了门。


    梁小冬一直住在槐树村,如今跑回了大水村……村子里人多眼杂,而且梁家是才搬来的,难免被人针对,若是告起来,那就是逃丁。


    更气人的是,梁家那边,去的是梁平。


    夫妻俩说是分开了,私底下也经常见面,梁娘子一得到消息就去找了梁平,让他别去。


    结果,长辈出一两银子,让梁平去。


    梁平答应了。


    梁娘子气得够呛,家里的那些银子都是她辛辛苦苦攒的,如今二老却拿她攒的银子来请她男人去干活,自己请自己去服徭役,这是个什么道理?


    林麦花只好安慰:“梁爹可能是想着您这边需要银子,所以才……”


    这些话完全安抚不了梁娘子,她越想越气,不打算再忍耐,嘱咐女儿好生看家后,怒气冲冲赶去大水村。


    林麦花不放心,梁娘子孤身一人,去了容易吃亏,于是急忙追上。


    她不掺和别人的家事,只能在梁娘子挨打时及时阻止。


    梁娘子一路上又哭又骂,才刚刚上大水村的那个拱桥,她骂人的声音陡然拔高。


    先骂二房不干人事,拿她做人情,骂二老偏心云云。而且她不进梁家的门,就坐在之前陈家婆媳骂她的那个大石头上,细数她从进门起为家里的付出,说二老的偏袒,连当初妯娌二人聘礼的区别,坐月子是二老态度上的区别……总之,从十几年前开始数,各种旧账通通都翻了出来。


    梁母不在家里,得到消息赶回来时,门口看热闹的都有二三十人,儿媳妇正哭骂不休。


    “柳叶,你疯了吗?”


    “我是疯了!”梁娘子愤然瞪着她,“没见过你这么偏心的老人家,人在做,天在看,我等着你遭报应,我倒要看看你那孝顺的儿子儿媳以后会怎么给你端茶倒水端屎端尿……我比你年轻,我等得着,看得见……”


    话里话外,笃定了二房一定会不孝。


    梁母气了个倒仰:“你都已经不是梁家的儿媳妇了,还回来闹什么?”


    她知道儿媳是因为父子两个都被征了丁才回来发脾气……她就是故意的。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现在你满意了?”


    梁娘子再也憋不住了,婆婆居然将父子两人都去服徭役的缘由直接摁在了她身上……但凡长辈懂理,放他们夫妻安然过日子,怎么可能父子俩都去?


    但凡长辈念及他们夫妻为家里赚的钱,这回怎么都该是二房去这一趟。


    “死老婆子,你故意的!”梁娘子豁出去了,梁平私自决定去服徭役与长辈的步步紧逼加倒打一耙,让她气得彻底失了理智,当即冲上前去,一把揪住梁母的衣领,手指唰唰挠了几把,不顾老人家嗷嗷叫,将人狠狠摁在了地上。


    林麦花在她动手时就戒备起来,站在二人三步远处,随时都可冲上去拉架。


    梁娘子这一动手,完全是将多年的怨气都发泄了出来,不光挠人,她还打人。


    梁母期间有还手,梁娘子挨了几下。


    旁边众人站也站不住,纷纷上前拉架。


    林麦花也跟着上前去拉:“干娘,你冷静点,老人无德,您也不能动手啊,回头人家该说你不孝了……”


    她张口就是这几句翻来覆去地讲,不停强调是老人无德了逼得梁娘子动手。


    拉架的人多,婆媳俩很快被撕开。


    梁母家中有宅有地,这些年也有不少积蓄,平时在村里是个很讲究面子的人。今日儿媳妇在人前对她大打出手,让她丢了脸面,她一怒之下大吼道:“身为儿媳打婆婆,你早晚会被天打雷劈,我儿就算是打一辈子光棍,也绝对不要你这种女人做媳妇,想回来?做梦!呸!只要有老娘在一天,你就休想再进我梁家的门……”


    梁娘子气得满脸潮红,张牙舞爪骂人:“梁家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家吗?”


    林麦花听到这里暗道不好,急忙上前去拉住梁娘子:“干娘!”


    梁娘子能感觉得到干女儿是在阻止自己撂狠话,怕她日后自打脸,可这会她正在气头上,简直恨毒了面前的老婆子,怒火冲天的她压根就不想再与梁家人扯上关系,愤然脱口道:“老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入了你们梁家,好不容易出去了,我就是死,也绝对不会再踏进你梁家的门,绝不会再喊你一声娘!”


    林麦花暗道完了。


    梁娘子却觉格外畅快,看向此时才讪笑着迎上前的弟妹,冷笑道:“从今往后,你们梁家休想再占我便宜。”


    语罢,扭头就走。


    梁白氏匆匆上前:“大嫂,你冷静点……”


    梁娘子一把甩开了她:“最不是东西的就是你,又来装什么好人?你拉扯我,不过是不舍得少了我这个为家里赚银子的蠢货。姓白的,天底下不止你一个聪明人,咱们走着瞧!”


    她临走,还看了一眼林麦花,示意干女儿跟上。


    两人出了大水村的拱桥,林麦花小声道:“干娘,方才您那话太满了,我怕您后悔。”


    “不后悔!”梁娘子抹了一把泪,“我都搬出去了,老东西还这么恶心我,以后我就是死,也绝不再做梁家妇。”


    第195章 半月开山,入冬前 梁娘子从……


    梁娘子从梁家吵完回来的第二天, 特意去了一趟镇长的家中,将一双儿女的户籍彻底落到了槐树村,并且随她姓了柳, 还跟村里好多家解释, 以后唤她柳娘子。


    别人家夫妻和离都藏着掖着, 生怕被人知道,柳叶却像是害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儿子改名柳小冬,女儿改名柳春儿,她还特意嘱咐村里人, 以后别喊错了。


    这消息很快就传入了大水村。


    大水村的梁家人得到消息, 坐不住了,特意赶到了槐树村来, 不知道是来找柳叶讲道理,还是服软。


    不巧得很,这么大的事,柳叶带上了女儿回娘家……她这一次打定主意与梁家撇清关系, 决定先和娘家说清楚,省得梁家人找上门去, 他们又稀里糊涂地跑来和稀泥。


    谁敢劝和, 柳叶都想与之断绝来往。


    她不愿意与娘家走到那个地步。


    梁母扑了个空, 没能见到儿媳妇,很是不甘心,于是跑来敲了林麦花的门。


    林麦花开门看到是他们 ,没让她进门, 一句话不说,直接就把门板给甩上了。


    梁母气得够呛,但是她惹不起赵家, 这可是在于衙门有功的人,衙门给的奖赏比秀才还高几分。于是她站在了柳叶家门外,叉着腰骂儿媳妇不孝顺。


    每个村子都挺排外,比起梁母,大家自然是和柳叶母子更亲近。


    而且,柳叶接生的手艺很好,自家用不上她,亲戚也用得上。


    梁母骂了半天,没人接话茬,也没人附和,只好灰溜溜离去。


    *


    转眼到九月中,开山了。


    今年只开半个月,去年秋日里村里人准备了不少柴火……也好在准备得多,才没有冻死人。


    如果今年和去年一样冬日很长,柴火万万不能少。


    而去干活的人们还没回来,无奈,像柳叶母女俩,也只好和邻居们一起结伴上山。


    不砍柴,等开山的日子过了,又不能进山了。


    小安两岁,也要跟着上山捡蘑菇,于是,林麦花与上山砍柴的柳月母女俩结伴,同行的还有翠柳和郑苗,还有她女儿吴小杏。


    至于吴家的二儿子,据说是在镇上找了份包吃包住的活计,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


    一行五人,除开翠柳一家,林麦花和柳月母女平时都不怎么干活,砍柴远远比不上翠柳家三人,只能保证走山路不掉队。


    翠柳对村里人有怨,但凡她能找到别人做伴,都不乐意和这拖后腿的三大一小上山。


    “新搬来村子里就是要受些欺负,别人有好事都不带我们,开山时,别人家上山是为找各种山货赚钱,我们就只能找点柴火,这磨磨蹭蹭的,忙活一天还找不到几根柴。”


    柳叶听出来了翠柳话中有些怨气,强调道:“我是尽量多砍一点柴,争取冬日里不挨冻,这刚好撞上了徭役,能怎么办呢?”


    翠柳的怨气也不是对着这两家人,实话说,这两家她谁也得罪不起,赵家就不说了,柳叶可是槐树村手艺最好的接生婆,她两子一女,以后都要有后,求人的时候多着呢。


    她冲着埋头走在前面的大儿媳妇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就那么倔。你们见过那么傻的人吗?明知道山货在哪,就是不带我去取……有银子都不要,原先姓马,现在姓吴,还当自己是马家的媳妇呢,你想和马家做一家人,也不看人家愿不愿意,有好吃的不叫你,你连门都进不去……”


    郑苗本来就不爱说话,被婆婆念叨了,也还是一声不吭,埋头往山上冲。


    翠柳又解释:“给我甩脸子呢,这进山的当口,马家一早就把孩子送过来让她带,忒不厚道了,我能吃这亏?当时我把俩孩子撵回马家去了,她转头就不高兴,一句都不吭,哑巴似的。”


    林麦花感觉耳朵都是麻的。


    她悄悄扭头看柳叶。


    柳叶也不太想和翠柳一起走了,忒会抱怨了,一句好话没有,听多了都觉得郑苗可怜,也影响她们的好心情。


    “麦花,你不是来捡蘑菇的吗?哪边蘑菇多?”


    林麦花心知,干娘这是不乐意和吴家人一起走,随手一指:“那边翻过去两个山口有条野小河,附近那一片都有蘑菇。”


    柳叶转而又问:“翠柳,你去吗?”


    翠柳不去,她是来砍柴的。


    蘑菇那玩意,好吃是好吃,但漫山遍野转悠一天也捡不到多少,真想填饱肚子,可以去找毛菜根。


    据说吃毛菜根,比吃各种野菜要好。


    翠柳也想去找毛菜根,之前还跟村里人打听到了有毛菜根的位置,且她今天上山带了锄头。


    “我不去,你们去吧。”


    柳叶随口道:“那回头我分点给你吃。”


    于是,一行七个人立时分开。


    相比起柳叶,自然是林麦花对这些山头要更熟悉些。


    赵东石和林家兄弟一起进山去打猎了,她带着小安进山,并不是说要找多少东西,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不失望。


    她朝着原先捡过蘑菇的林子而去。


    还别说,刚开山时,家家都在捡山货,要么砍柴,没人会特意跑来捡蘑菇,有一种花蘑,到处都是。


    柳叶捡了个爽。


    林麦花运气好,捡到了一个如碗那么大的一团白色菇,长在一片腐叶之中,特别显眼。


    这种菇赵东石捡到过,能当药材用,这么大的,大概能换一两银子左右。


    她对柳叶不藏私,说了这菇很值钱,于是,柳叶母女就在林子里到处窜,还真找到了两个小的,大概与林麦花那个卖价差不多。


    期间路过柿子树,三人各摘了一篓子。


    捡来的蘑菇装进袋子里,柿子背着往家走,三人算是满载而归。


    翌日,何氏来了,她想把小安带到村尾,和云草他们一起玩儿。


    “这么大点的孩子,很快就走累了,到时你还得背着他。能干成什么?好不容易上山一趟,哪怕就是多捡一把柴也是好的。”


    于是,翌日上山,就剩下三个大人。


    今儿去砍了柴,林麦花拖不动,好在赵东石兄弟俩从山上回来,她特意选的几人会路过的位置砍树,隔老远瞅见人,就把人喊了过来。


    砍了一棵树,兄弟几人一人拿点,还有人空手呢,干脆又帮柳叶抬了两截。


    回家路上,柳叶很不好意思,她真心觉得自己收麦花这个干女儿是占了便宜。


    不说这些得到的帮助,只他们一家槐树村里因为林麦花的存在,平时会少受到了许多的针对和排挤。


    赵东石回家后去找了姚林。


    姚父今年又请了村里几个人帮忙上山砍树……因为只开山半个月,时间比去年短一半,请人砍柴的工钱也涨到了四十文。


    这都不是钱的事,愿意赚这四十文的人,得保证家里有人能准备好过冬的柴火。不然,这会儿赚的钱还不够冬日里救命用。


    “这么大的槽子,底下的多抠几个洞。”


    赵东石跟姚林比划。


    姚林听懂了:“行!废木板就钉了,不要钱。你拿这来做什么?”


    “你不要工钱,我就找别人做。”赵东石要的是很普通的那种木槽子,又不要求料子,“我是不得空,不然,自己也能钉出来。”


    姚林如今确实送不起人情,不再推辞,好奇问:“这槽子拿来没什么用啊,底下还漏。”


    “我想拿来冬日里种点菜。”赵东石叹气,“天气太冷,地里的菜再怎么用麦草盖都会被冻坏,冻坏了就不好吃。这木槽子如果能放家里,夜里暖着,白日天气好时翻出来晒一晒,我们那炕床就像是大户人家的暖房,我想试试能不能长出苗来。”


    姚林点头:“应该能行。”


    往年没人想过在屋子里种菜,那是因为一年最多就冷两三个月,开春后天气就会放暖。


    如今这一冻就是半年,确实该试一试。


    赵东石要了三十个一丈长的木槽子,然后又开始建兔子圈,和原先修出来的圈有些不同,这一回的圈更高,还做上了炕床,窗户又特别大。


    林麦花好奇问:“你这是做暖房?”


    赵东石解释:“小安太小了,该多吃新鲜的菜,反正天气冷了我们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种菜,这木槽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种土芋。”


    今年的第二季土芋种得早,瞧这样子应该在十月时就能挖出来。之后再想种,就得开春化冻以后,可如果有木槽子有暖房,说不准能在冬日里种下,开春不久挖……那就平白多种了一季!


    闻言,林麦花面色格外复杂,她知道赵东石做的那些预知梦比她要知道得更多些,忍不住问:“这个冬日会很冷?”


    赵东石轻咳一声:“咱们家兔子太多,小安要吃鲜菜,兔子也要吃,咱种土芋,什么都有了。试试嘛,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他在家是这么说,对外也不止一次强调只是试一试。


    村里人不知道是能不能成,但赵东石从一个外村来的小小猎户,到如今有妻有子,有宅有田有兔子,更是得了朝廷的奖赏。


    大家过日子都浑浑噩噩,想让自己过得好都不知该往哪边使劲儿,但却知道赵东石日子过得好,跟着他学,总没有坏处。而且这木槽子又不贵,不舍得花钱请姚家帮忙,自己也能钉出来,至于暖房……他们没有赵东石的大手笔,但家里有炕床啊,直接在屋子里摆上几个木槽子,如果真能出苗,一冬的鲜菜就有了。


    赵东石天天去林子里挖腐土,其他人有样学样。挨着槐树村附近那一片的林子里,土都被刨掉了一层。


    不说掘地三尺,半尺是有的。


    第196章 回归 姚林都没想到自己在入冬……


    姚林都没想到自己在入冬前还能大赚一笔。


    从早到晚都有人到他家来买木槽子, 他来不及做,那些人还知道来帮他的忙。


    许多人都钉得出来,但没有合适的木板。往常姚父瘸着一条腿, 不太好干活, 是因为木头放在那木马上需要力气翻动。


    如今好了, 众人眼看姚林忙不过来,姚父又非要上山砍树,只好轮流着来帮姚林翻木头……家里再忙,姚父这半个月也得在山上度过。今年不砍树, 就得花钱去买。


    父子俩欠着一堆的债, 做家具的本钱上,自然是能省则省。


    好多人家都从山上挖了腐土堆到院子里, 就等着木槽子了……这一次开山,众人除了砍柴就是挖土。


    即便是有山货要摘的人家,也只花了五日去忙,剩下的时间要么砍柴, 要么挖土。


    九月底,闭山了。


    众人都意犹未尽。


    但村长家里现在住着俩衙差, 往常都只有一个, 如今住着俩……就是怕盯不过来。


    没人敢偷偷进山。


    即便要去, 也不能在这个风头上冒险。


    姚家人院子里的人更多了,眼瞅着就要入冬,就等着拿槽子回家装土种菜。


    林青武兄弟三人天天忙得团团转,除了槐树村的人, 周边的人都在请他们去做炕床。尤其得知赵东石用炕床当暖房用后,多数人都觉得此事可行。


    做一张炕床,人不受冻, 还能长出菜来。且花不了什么本钱,最多就是工钱……请赵林两家的年轻后生,每家只需要请一人来做就行,打下手的事,都自家人上!


    赵东石忙活好了自己的暖房后,也跟着出去给人做炕床了,除了槐树村之外,周围这十里八村也有三成的人家中有炕床,不过他们都是自己瞎琢磨着试着做出来……用也能用,就是烟大,去年还熏死过一个人。


    因为死了人,好多人都觉得这银子不能省。


    于是,整个十月,赵林两家的男人们忙得不可开交。赚多少工钱倒是其次,而是两家人都希望冬日里少出点人命。


    赵东石每天早出晚归,林麦花在家里照顾那些兔子,还要将地里的菜和萝卜都收回来。


    整个冬日里兔子要吃不少东西,萝卜像往年一样挖出个大坑埋在菜地里,而家里没麦草,三房倒是有,何氏和朱红杏都帮她背过来,她自己也会尽量抽空跑几趟。


    十月下旬,天气越来越冷,还没下雪,可下雨之后寒风呼呼,这时不穿棉衣,就会感觉那凉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村头每天都有人站在蒋家过去的那个小山包上往镇上瞧。


    眼瞅着就要入冬了,村里去服摇役的众人还穿着夏日的薄衫,再不回来,别说活累不累,这冬天就能把人冻死。


    腊月二十六,寒风呼啸时,村里人终于在一个傍晚时回来了。一个个瘦得脱相,整个人都小了一圈,若不是特别相熟,都不敢喊对方,就怕喊错。


    彼时林麦花还在后院堆麦草。


    赵东石又新建了一处大房子,其实就是四面是砖,头上盖草顶,专门拿来堆杂物和柴火。


    麦草占地方,若不往上堆,整个屋子堆满都放不了几捆,她的力气堆三捆正好,但她想堆四捆高,就只能将麦草放在脚底下垫着往上堆。


    大冷的天,愣是忙出了一身汗,头上身上到处都是干草,隔壁的赵大山过来,看见后接了她的活,林麦花只需要将麦草扛过来就行,省了不少力气。


    赵大山又问:“你这些草拿来垫兔子窝是不是还得切?”


    林麦花点头:“且顾不上了,等下雪了慢慢切。”


    “一会我来帮你切。”赵大山叹气,“少干点嘛,又不是过不下去。”


    “顺手的事。”林麦花身子疲累,心里真不觉得累,这日子有盼头。


    两人说着话,听到外头传来了妇人的哭喊声。


    是马大娘的声音,好像在哭她的两个儿子。


    回来了!


    麦草堆得差不多,赵大山已去外头看热闹,林麦花一边捡身上的草,一边往外走。


    门外一群人又黑又瘦,衣衫褴褛,跟逃难的人似的,随着村子里闻讯来的人越来越多,门口的哭声震天响。


    众人又哭又笑,也是因为那些人到了村子口后走不动了,一个个瘫坐在地上。


    林麦花想起家里有烧好的茶,忙拎了出来,有人接过去给众人倒茶,村长在人堆里转悠,着急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忙问:“可有人受伤?都回来了吗?”


    有些人回不来。


    回不来的,也只能自认倒霉。


    这回运气好,除了两个崴脚的,还有马槽断了胳膊,众人都平安回来了。


    林麦花让出茶壶就想去找爹,还没走两步,看到亲爹又黑又瘦,就坐在了赵家旁边的地上。


    “爹?进屋!”


    家里熬的粥都还有不少,一看这模样就没少遭罪,这会可不敢大吃大喝,容易撑出病来。


    林振德进屋,林麦花带着他去了厨房,天太冷了,什么东西都凉得快,粥早已冰凉。林麦花急忙点火热,又热了一碗肉汤。


    “爹,一切还顺利吗?”


    “顺利。”林振德往灶中添了一把火,“又得一次。”


    丁氏过来看到林振德在,回家一趟,拿来了馍馍和菜:“一起热了给亲家大伯填肚子,不能多吃,我都没多拿。”


    外面众人各回各家。


    林家三房众人住在村尾,收到消息赶过来时,林振德热汤下肚,正在慢慢喝粥。


    “没事吧?”何氏担忧地上下打量他,“这一回又是做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前头还想让村长去问能不能给你们送衣裳被褥。这天穿这么少,那不是作病么?”


    “不至于。”林振德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又裹着闺女给的大毛衣裳,不那么冷,也有闲心说话了,“这回是开山挖路,夜里就在旁边的窝棚睡,睡醒后就去干活,大家都想干完了回家,一个个的都很拼命,白天还热呢。”


    何氏叹气:“回家吧,下回可别逞强了,让那兄弟几人去。”


    林振德临走,想要把女婿的大毛衣裳留下来,林麦花推了回去:“先拿去穿!”


    多数人回家都有热汤热饭,家里没有的,也会立刻点火洗锅。各家都又是欢喜,又是忙碌。


    这些和牛氏无关,蛮牛这一次没去服徭役,二房没有成年男丁,用不着出人,而蛮牛的家里……他和家人在前些年就吵翻了。


    家里的事情他也管,反正兄弟两人,在服徭役这件事上轮流来,他是老大,去年是他去的。今年家里都没来找他,直接就报了他弟弟的名儿上去。


    不是蛮牛家里不想使唤他去,而是他脾气很倔,又很凶,不愿意吃亏。不该他去又让他去,他会和家里吵架,气急了乱砸东西,总之,休想强迫他。


    林家老宅里住着大房,二房和林五妹。


    林五妹祖孙四人都是女子,不用出丁。


    因此,村头众人又哭又喊时,二房和林五妹都没去凑热闹。


    林五妹两个女儿渐大,她听到了村头的动静,可手头的衣裳还差几针收尾……这是几个嫂嫂送给她的料子和棉花,她给两个女儿做棉衣。


    衣裳刚刚做好,外头有人敲门,林五妹去开,看到瘦得不成人样的林青斌,差点没认出来。


    姑侄俩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几个月,林五妹不爱和他们说话,而林青斌知道母女几人的过往后,心存愧疚,也不好意思去找小姑。


    两个陈家表妹碍着男女有别,但凡他在院子里,一般都不出门。


    因此,说是很亲的亲戚,还同处一屋檐下,实则大家根本就不熟。


    林五妹都没说话,忙把门口让开。


    邱氏这几个月在家,整个人也瘦了一圈,而且眉眼憔悴,看到林青斌的模样,未语泪先流。


    林青斌无奈:“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家里可有吃的?我好饿。”


    邱氏看向正房。


    值得一提的是,林青斌回来后,一开始和父亲外住着,后来觉得不像话,在旁边又搭了一个小房子。他一直就没想在家长住,就等着父亲病情好转后夫妻俩回城,因此,屋子也好,床铺也好,包括大人孩子身上的衣裳,都是将就着用。


    正房内,赵氏这时才从屋子里出来。


    一个多月不见,林青斌感觉母亲头上的白发又多了几分。


    “娘,儿回来了。”


    赵氏打了个哈欠:“刚才我听到了动静,可胳膊和腿都有点疼,就没过去。”


    林青斌对于双亲和妻儿没到村口去接自己有些失落,但他又不是三岁孩子,并不会将这些小事记在心上。


    “娘,可有吃的?”


    “有。”赵氏进了正房的屋,很快又端出来一个碗。


    黑乎乎的馍馍,闻着就一股草腥味,而且,那团子里面可能只有一两成的粮食,都捏不拢了,一个个张牙舞爪的,让林青斌恍惚觉得自己若是手重一点,会把那团子捏碎成一坨菜。


    “将就吃吧,我们的晚饭,本来是一人一个,你回来了……我和你爹分着吃。”


    林青斌:“……”


    他周身酸痛,浑身疲惫,此时脚底是厚厚的茧子,饶是如此,也还有新的地方被磨破。他原本想回家填饱肚子后,烧点热水洗漱完好生睡一觉,听到这话,瞬间感觉比没回来时还要累些。


    家里的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


    “娘,这团子哪天蒸的?”


    “昨天?前天?好像是大前天。”赵氏一挥手,满脸不以为然,“放心,天这么冷,放几天没事,我们都这么吃。”


    第197章 委屈,都委屈 林青斌服徭……


    林青斌服徭役时, 每天都感觉自己在过最后一日,活计于他而言过于繁重,而且还吃不好。


    好在他去干活的第四天就崴了脚, 管事看他一个文弱书生, 催他快干活, 看他实在快不了,便把他叫去做饭,顺便记账。


    读书还是有用,林青斌这些日子虽然也辛苦, 却远远比不上那些干活的。不然, 说不准就回不来了。


    徭工们吃得再差,做饭的人都会吃得稍微好点, 林青斌不会做饭,但厨子偷吃时也没落下他那一口。


    但凡有肉,都是他们几人先吃,饶是如此, 他也觉得那伙食很差,特别差。


    谁都盼着回家, 林青斌做梦都想回来, 可看着面前这野菜团子……好像还不如他们吃的伙食。


    林青斌实在太饿, 也顾不上了,伸手取了一团往口里塞。


    那味道,还是比服徭役时吃得稍微好点。


    邱氏在男人不在的这一个多月里受了许多的委屈,夫妻重逢后, 她满肚子的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给孩子分一个吧。”


    夫妻俩生了俩孩子,大的六岁, 小的三岁,此时两个孩子头大身子小,身上裹着被子,眼巴巴的看着他爹手里的菜团子。


    林青斌瞅见孩子这般,心里一酸,后知后觉想起来这菜团子是母亲从正房里端出来的。


    吃的东西,不应该放厨房吗?


    放屋里,这是防着谁?


    他取了菜团子,两个孩子一人一个。


    孩子接过就啃,一股草腥味的团子,二人却一点都不嫌弃。


    林青斌见此情形,喉咙堵得厉害,他万分不愿意一进门就挑爹娘的刺,此时却实在憋不住:“咱们家缺粮,连野菜都缺吗?漫山遍野的野草,你多放一把野菜,也不至于让两个孩子连团子都吃不上……”


    赵氏叹气:“我胳膊疼,脚也疼,野菜再多,总要人去摘吧?摘回来要不要做?难道这菜团子是自己变成这样的?”


    林青斌:“……”


    他一肚子的憋屈和火气不知道冲谁发。


    “我去烧水,身上太脏了,我得洗一洗再睡。”


    邱氏一天到晚就管两个孩子,干活也最多是为母子三人洗衣,她烧不来乡下的土灶,也不愿意做野菜团子,见林青斌去厨房,她带着孩子跟了进去。


    “我帮你烧火。”


    厨房乱糟糟的,一股怪味,林青斌这才发现旁边做野菜团子的盆和锅都没有洗,缸里无水,地上也脏。


    他深吸一口气:“玉兰,你不会做饭,能不能帮着打扫一下?”


    就这一句,让邱氏满腔委屈再也压不住:“你说的是回家小住,三五天就会回。林青斌,我嫁给你,可不是为了跟着你一起到这乡下穷地方来吃糠咽菜的!”


    她早就想回城了!


    一直没回,是她一个人带俩孩子怕孤儿寡母的上路遇上坏人,何况行李又多,完全不敢指望公公婆婆帮忙,所以她一直撑着一口气,就指望着林青斌回来送他们离开。


    林青斌一脸无奈:“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我们如今住在村里,有银子也买不到吃的,屋子里打扫干净,咱们自己看着心情也好些。”


    “屋子里打扫干净有何用?”邱氏愤然,一指厨房之外,“这个院子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灰尘,我天天要管着俩孩子,一不小心他们就要去玩那些砖石泥土……村头姚家就是被一个孩子给烧了祠堂,父子俩人要老老实实还六七年的债,家里这俩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我是眼睛都不敢眨,睡着了都睁着半只眼,你爹娘完全就不管……当初那么疼孙子,如今孙子就摔在眼前哇哇大哭,都不能让二老弯腰扶一把。”


    公公一心读书,有空都在外头应酬,从不管家里的杂事。


    可是邱氏的印象中,婆婆是个利索人,而且很疼爱孙子。


    邱氏都不明白,人怎么会转变得这么快,完全变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性子。


    林青斌拿起边上的水桶,想到村头那些家人团圆时的眼泪,而他……进屋想要洗漱还得自己挑水,心里也很憋屈,这会还被妻子指责,他气得把手里的扁担狠狠砸在地上。


    “我就不该回来!直接死在外头,你们就高兴了……”


    在外头挖山开路,鼻息间都是草木腐叶的湿气,回到家里,看着破败的房子和到处乱糟糟的情形,他真心觉得比服徭役好不了多少。


    邱氏抱怨自己受到的委屈,都没想过男人补偿自己,只是想要他安慰几句,多心疼心疼她,结果,男人手里砸出来的扁担差点飞到她身上。


    “我就不该等你!”


    她一怒之下,转身就走,出厨房时看着自己带着补丁的膝盖,悲愤交加:“林青斌,我长这么大,是嫁给你以后才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我傻!我早该离开你!”


    她这一个多月和孩子形影不离,想要回城,也是下意识带上孩子。


    可是俩孩子看她发脾气,吓得直哭,她一想到自己要带孩子回城,不光得带大包大包的行李,还得拖着行李和两个小孩子去镇上找马车。


    不带了!


    邱氏直接出了院子门,背影决绝。


    林青斌:“……”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回家不光要自己烧火,还得听双亲诉苦,还得哄媳妇。


    他感觉自己很累,身上累,心里更累。可不追也不行啊。


    家里越烂,日子越差,他越是不能失去妻子。


    *


    别人一家团圆,林麦花送走了父亲后心里还很兴奋,刚才堆完了草垛子,地上还有不少碎渣渣,不管也行,但扫了以后看着要规整不少。


    林麦花一边用竹子大扫帚捞地上的渣渣碎杆子,一边道:“明天娘多半要叫我们过去吃晚饭,兔子要早点喂……”


    有敲门声传来,声音急促。


    林麦花还以为是娘家来人,飞快出去开门。


    门外是满脸泪水的邱氏。


    去服徭役的人走了多久,两人就有多久没见面。


    林麦花一脸惊讶:“大嫂?”


    邱氏跑到村口后,就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明明她在男人回来之前就已想好,无论如何都要哄着男人把她送回城里……至于两人还要不要继续做夫妻,邱氏想回家跟双亲商量过后再说。


    如果林青斌以后常住村里,家里有缺衣少穿,她绝对不要过这样的日子,哪怕回城厚着脸皮待在娘家要被两个嫂嫂嫌弃,她也认了!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本来冬日里天就黑得早,她若是一个人去镇上找马车,估计要走一段夜路。


    “麦花,我能在你家住一宿吗?”邱氏咬牙,“我付房钱。”


    “你家又不远,何必浪费这个钱?”林麦花婉拒,“大哥来了。”


    林青斌累得气喘吁吁:“回家!”


    邱氏方才后悔自己嘴硬,可看到林青斌这副落魄的模样,再一次打定主意离开他。


    至于不在家里住的理由,她一瞬间就想到了好几条,比如她天天在家带孩子睡觉,夜里都睡不踏实,早就熬不住了,又比如她不想与林青斌圆房,夫妻久别重逢,今晚上多半躲不掉,若是因为这一晚有了孩子,不管是生下还是落胎 ,都会让她很为难,再比如林青斌失言在先,她真的做不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与他同处一室,必须得让他知道她在生气,很生气!


    “林青斌,我是要回家,回城里!”


    林青斌深吸一口气:“过段时间,我们一起回。”


    “我不会再信你的鬼话了!”邱氏愤然,“你爹现在还在咳,瞧那样子根本好不了,你还要让我过多久?你知不知道,在你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里他们有多恶心?”


    林青斌被妻子质问,心下崩溃:“那你让我怎么办?身为人子,父亲病了,我若不管不顾随你走,那我还是人吗?”


    “你想做个人,也别拖累我啊!”邱氏愤然,“这乡下的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为了你,我在村里待了几个月了……”


    村里这些人每天寻常的日子,在邱氏眼中是煎熬。


    林青斌察觉到周围有人悄悄探头,在这家家团圆的时辰,各家应该都欢欢喜喜如同过年一般,而他却在吵架……实话说 ,他也很委屈,还觉得特别丢人。


    “先回家,也没说把你绑在乡下,你想回城?找个时间我送你回嘛。”


    邱氏一把甩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泪眼汪汪道:“我不回去!你知道我心软,一会儿肯定又伏小做低地劝,我再也不要听你鬼话连篇的胡扯……明天一早我就回城。”


    林青斌无奈道:“那孩子呢?”


    “孩子跟你姓林,又不跟我姓邱。”邱氏确实舍不得孩子,但和林桃花一样,再舍不得,为了自己以后的日子,该舍还要舍。


    放下孩子,只痛这几日,如果带上孩子一起走,下半辈子都会被孩子拖累着。


    林青斌无奈:“麦花不愿意收留你。”


    “你嫡亲的堂妹都不肯帮你半分,你自己就不反省吗?”邱氏真心觉得公公婆婆做人做事太失败。


    林青斌以前觉得自己为人处事还行,也是回了乡下,感受到众人的排挤和疏离,他才知道自己哪怕极尽温和,在村里人眼里,他的姿态还是太高了。


    想要和周围的人处得好,这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事,得天长日久慢慢的来。


    “回家!”林青斌再次催促。


    邱氏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门槛前的台阶上:“今晚我就在这里过夜,明儿我自己走,不求你!”


    赵东石这时候牵了大黑出来。


    看着那大狗,邱氏吓一跳。


    第198章 被抛夫 邱氏到底还是回老宅……


    邱氏到底还是回老宅了。


    她说想要在赵家门口的台阶上过一夜是真心话。


    但也真的怕那条大狗。


    临走, 邱氏回头看那赵家门口的夫妻,关门飞快,一点犹豫都无。


    “林青斌, 你们父子往常在城里那么会结交人, 为何不与赵家多来往?不说赵家的人脉广, 他们家这么富裕,如果关系好,借钱都有个借处。”也不会因为她在门口多坐了一会就牵狗出来吓唬人。


    林青斌没吭声。


    能够如今见面打招呼,已经是他极尽努力亲近赵家的结果, 只怪那些年里父亲把事情做得太绝……想指望赵家夫妻掏心掏肺帮他的忙, 这辈子都不可能。


    *


    柳小冬回家倒头就睡。


    到底年轻,一觉睡醒, 人就变得精神不少……


    姚林确实忙不过来,如今村里人都不问他买木槽子,而是直接买他的木板,三块长的, 两块短的,卡木板的地方姚林会抠好, 拿回家自己卡上, 然后用绳子绑一绑接头处就能用。


    好多人看他来不及, 都主动帮忙,姚林不好意思,便让父亲去请了柳小冬……如今父子俩送不起人情,还得靠着这做槽子收回来的铜板还债呢。


    反正他是请了人, 用不着众人主动帮忙……如果非要帮,那不关他的事!


    如今已闭山,柳小冬砍不了柴, 帮着姚家干活,能多少赚点钱,当即一口就答应下来了。


    柳小冬是回家以后才知道母亲跑去梁家大闹,且自己的姓氏都改了。


    对于以后姓什么,柳小冬其实不在意。


    他还是个半大少年,却也知道整个家里谁的付出最多,明明母亲赚了那么多银子交给家中长辈,结果却还是经常被气到哭。


    父亲在家,有亲爹娘在旁边。


    而母亲……如果他和妹妹走了,母亲就只剩下孤家寡人。


    所以,梁家没人来,柳小冬就默认了自己改姓。


    他快中午那会听了姚父的话,也不管能不能算一天,直接就去了姚家院子里忙活。


    梁平无知无觉,回家后吃了一顿热饭,洗漱完倒头就睡,翌日早上,他还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想看看家里今年积攒了多少柴火,够不够冬日里烧炕。


    看到柴火挺多,梁平放心了,今儿外面下着雨,地上湿滑,天气还冷,好在母亲已为他准备好了棉衣……这种天气不好干活,他好久没有看到妻女,想去槐树村瞧一瞧。


    梁平刚要出门,就被母亲给叫住,说是让他帮忙劈柴。


    “你们兄弟俩一起劈,没那么累。别进进出出的找不到事做,柴火劈出来,冬日里好烧啊。过日子要多算计,闲着的时候找活干,才不会遇上事儿了忙不过来……”


    梁平习惯了母亲的唠叨:“娘,我出去走走就回。”


    帮家里干活是应该,但梁平想要先见过妻女再说,这回父子两人都在外头服徭役,他明显感觉到亲儿子对他没有以前那么亲近。


    很明显,那小子心里存着怨气呢。


    梁平之前跟儿子解释了好多次,但儿子明显没有听进去。


    他也知道婆媳之间不和,若是被母亲拦住,今儿可能就走不成了,于是撂下话后,飞快跑了。


    天气有点冷,下着雨,外头几乎不见人。


    梁平刚走没几步,就被隔壁邻居家里窜出来的人给吓了一跳,那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如今都已成亲生子,甚至还更快点,玩伴的儿媳妇都进了门,七月那会儿就查出了有孕。


    被相熟的人拉着往院子里走,梁平先是吓一跳,然后就笑了:“何事啊,鬼鬼祟祟的!丑话说在前头,今儿我可没空陪你喝酒,我得去找孩子他娘……”


    “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梁山皱眉打量着他,“前头你媳妇回来过,跟你娘大吵一架,把你儿女的姓都改了。”


    梁平大惊:“何时的事?”


    他再也坐不住了,转身就往外跑。


    梁山不放心,飞快追出了门。


    一路上,小雨变成大雨,梁平身上湿透了,雨下得太大,砸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两个村子离得不远,柳叶的宅子又是村头第一户人家,梁平很快就瞅见了房子,他心里特别慌。


    夫妻多年,双亲的偏心让妻子受了不少委屈,但妻子看在他的份上,多是抱怨,气不过了才会指桑骂槐几句。


    曾经母亲动过手,妻子忍了下来。而婆媳俩大打出手,一次都没有过。


    “小冬,开门!”


    柳小冬已在姚家。


    柳叶在家里做饭,她准备烙饼吃,念及干女儿一家帮了自家,她准备请赵家人吃饭。


    林麦花以为今天村尾会喊吃饭,没想到干娘先喊了,她也不可能在家干坐着等着吃,一早就过来帮忙。


    梁平风风火火,敲了门见里面不开,于是敲得更猛。


    距离柳叶打定主意要与之和离已过了一个多月,家里一个男人都没有,确实有些不便,但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而且,儿子理解她,且直言了不会回梁家。


    儿子十七,转眼成人,等成亲后,便是一家之主。


    比起依靠那个靠不住的男人,柳叶更愿意依靠儿子。


    她打开了门,皱眉责备道:“开门再快,也要从屋子里走过来才能开,我这门板是新做的,你别给我拍坏了!”


    梁平听到她责备自己,心中一松:“你近来可好?”


    “挺好,入冬的柴火已备齐,家里的粮食能吃到开春以后。”柳叶没说的是,捡到的白菇卖了一两银子,终于让她有充足的银子将小银锭买了下来,且家里还有几百个铜板的余钱。


    梁平没听她提及婆媳俩吵架的事,恍惚间觉得那些事是梁山编出来的。


    但梁山不会骗他。


    “我走了以后,你跟我娘吵架了?”


    柳叶没否认,打量了他一眼:“我说了让你别去,你非要去,老人家偏心成那样,我憋不住!其实你要是听我的话不去服徭役,我也不会去找他们吵。”


    梁平心头哽住,焦急问:“我听说你给两个孩子改了姓?”


    “对!”柳叶强调,“以后我不再是梁家妇,更不会再回梁家。”


    梁平眼前一黑,不知道是不是雨太大,淋雨太多的缘故,他感觉脑子嗡嗡的,眼前愈发模糊,而且眼眶周围很热。


    “那我呢?”


    问出这话时,他心头已有了预感,语气哽咽。


    “你孝敬你爹娘啊!”柳叶没有哭,语气很平淡,“咱俩做夫妻,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也觉得委屈,以后我再不为难你了,你想怎么亲近你娘都行,也不会再有人拦着你不听他们的话……”


    “柳叶!”梁平抹了一把脸,“我……咱们不再做夫妻的事,你都没有问过我……”


    “这些年你瞒着我做的决定还少?比如这次服徭役,我说让你不去,你还不是去了?”柳叶直言,“你都不听我的,凭什么要我听你的话继续受你梁家长辈的辖制?两个孩子都愿意归我,你……还年轻,抓紧再娶一个赶紧生,不生也行,反正你有侄子,你拿他们当一家人,回头侄子孝敬你也是一样的。”


    梁平本来身上湿冷,听到这话,心头都凉透了。


    梁山不放心,一路追了来,但人家夫妻久别重逢,眼瞅着还要掰扯几句,他不好凑过来听,见二人谈不拢,这才试探着上前:“嫂子,咱进屋说吧。大哥身上都湿透了,本来去服徭役就伤了底子,这再淋了雨,很容易生病。”


    柳叶这大门口做了个棚顶,两人靠近门槛些,就不会被雨淋到。


    “你的话有理,可我儿子不在家,家里没男人,让他进来不恰当,容易风言风语。”


    梁平眼前阵阵发黑。


    俩人是夫妻,怎么就不能独处了?


    “柳叶,你……”


    柳叶微微仰着下巴:“梁平,嫁给你这么多年,我为你们梁家赚了那么多银子,还帮你生儿育女,我自认足够对得起你。咱们即便做不成夫妻,也还有两个孩子在,我不想与你吵!”


    言下之意,梁平再说下去,她要发脾气了。


    “我要见小冬。”梁平眼看妻子说不通,没再继续纠缠,不然一会吵起来,再捡对方的心窝子戳,夫妻俩更难和好。


    柳叶伸手一指隔了一户宅子的姚家:“在姚家帮忙,人家请他干活呢。”


    梁平念叨:“做徭工那么辛苦,怎么才进门又去干活?”


    “这会知道心疼儿子了?”柳叶讥讽道:“如果不是你那些难缠的家人,你替他出了这一份徭役,他会去受那罪?至于干活,谁让他没个靠谱的爹呢?小小年纪就要做一家顶梁柱,不干能怎么办?”


    梁平脸上发烫,匆匆去了姚家。


    林麦花站在厨房门口,一直没有出面。


    柳叶转身进厨房,不再如一开始那样叽叽喳喳的说笑,情绪明显要低落许多,察觉到干女儿在偷偷打量自己的脸色,她忍不住笑:“你看什么?”


    林麦花以为她会哭。


    柳春儿也害怕母亲哭,手里抓着帕子。


    柳叶见了,忍不住笑出声:“放心,我的眼泪早已在之前就流尽了,不会再哭,他还是你爹,但于我,只是个外人而已。我不会因为外人几句话就哭哭啼啼。”


    柳春儿见母亲真的想开了,探头往外看:“大哥该不会被爹劝动了吧?”


    “随他!”柳叶想得开,“他若想回去,我不拦着。”


    柳春儿不觉得哥哥会回梁家,而是怕哥哥被父亲说动了以后又来劝爹娘和好。


    改姓了柳,梁家那些讨厌的人一次也没有出现过,柳春儿真心觉得,如今的日子不错。


    第199章 神婆 柳叶愿意让儿子去姚家……


    柳叶愿意让儿子去姚家干活, 是她知道姚家的活计不重。


    或者说,不是活不重,而是帮忙的人多, 儿子就算在家歇着, 可能也会过去帮着打下手。


    那木槽子, 她也定了十二个。


    家里有三间炕床,母子三人一人住一间,这新房子地方宽敞,一个屋子放四个, 绰绰有余。


    土都挖回来了, 就等着那木槽子回来后开种。


    现在是木槽子供不应求,谁去帮忙了, 谁就能先拿到……


    姚林家院子里有五六个人,都是村里的青壮,其中有两个是昨天晚上才回来的徭工。


    柳小冬正在拿着刀剥树皮……所有的木头想要改成木板,都要先把树皮剥掉。


    看到父亲出现, 他眼皮直跳,不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家事, 可他又是姚林开口请的短工, 别人是随时可离开, 他却不行。


    “爹!”


    梁平心头憋闷,因为他发现柳叶和儿子对待自己的态度和以前差不多,话里话外却不再拿他当一家人。


    如果母子三人哭哭啼啼,求着他帮忙做主, 或者是气得找他吵架,他还没这么慌。


    梁平凑近儿子,顺手扯住了儿子砍下来的皮子, 用力一扯,将皮剥掉,他小声问:“你娘给你们几兄妹俩改了姓,你知道吗?”


    柳小冬瞅他一眼:“不光改了姓,还改了户籍呢,以后我是槐树村的人。”


    梁平焦急道:“那我怎么办?你们就撇下我了?”


    柳小冬知道该对父亲恭敬些,忍了忍,到底忍不住回了一句:“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梁平:“……”


    “你娘现在不让我进屋。”


    柳小冬不以为然:“那你赶紧回家把这身湿衣裳换掉,万一病了,可不是小事,关键是那家里不一定有人愿意守在床前伺候你吃喝拉撒。”


    梁平噎住。


    “我也改成槐树村人。”


    柳小冬头也不抬:“最好别,你的那些家人已经为难了我娘半辈子,现在你俩分开,我娘还能过几天安宁日子,你改过来,他们又要缠上来。不说伤不伤人,忒恶心人!”


    梁平不赞同:“那是你爷奶。”


    柳小冬蹲了太久,腰有些酸,拿着剥皮的刀站起身,“看,这还是在背地里,你都听不得我说他们坏话……”


    梁平张了张口,不是这样的,他只是下意识地教导儿子要孝敬长辈。


    柳小冬重新蹲下剥皮:“你放心,我长大了,会照顾好我娘。”


    梁平想要帮着干活,姚家父子不愿意……这穿着浑身湿衣帮他们家干活,回头该着凉了。赔吧?自家赔不起。不赔吧?又不好意思。


    姚家父子又不缺帮忙的人。


    姚林停下来多催促了几句,其余帮忙的人就把梁父给拖走了。


    如今姚林最大,谁都不能耽误了他。


    因为木槽子不贵,大家都想搬几个回家,除了少数……比如林振文。


    林五妹祖孙四人只有一间房,也搬了三槽子回去,姚林觉得她们孤儿寡母的可怜,还先卖给了她们家。


    就连蛮牛,都搬了六个槽子回去。


    邱氏站在院子里,麻木地看着蛮牛往槽子里装土,旁边是林青斌,正在哽咽着劝她留下来,说过几天两人一起回。


    她一个字都不信!


    回村时说的是三五天就回,这都三五个月了,转眼入冬,大雪封山,如果她这两天不走,再想走,就走不了了。


    留在村里过年,让她想到了那一年,真的比杀了她还难受。


    大过年的也买不上肉,完全没有年味儿。


    邱氏想爹娘了。


    林青斌好话说尽,见她不为所动,苦笑道:“玉兰,现在你怎么一点都不听劝呢?”


    邱氏忍无可忍,骂道:“是你一再食言,又成了我的错,我要回家,我要回城,要回去看我自己的爹娘,这有何错?姓林的,你自己要在这个烂泥坑里发烂发臭,别拉着我啊!我又没有对不起你,好歹还给你生了两个儿……”


    她声音越来越大,林青斌很怕被邻居听见,他从娘那里得知,但如今邻居们都在排挤孤立他们家,但凡院子里有点动静,很快就会传得全村皆知。


    林青斌忙小声安抚:“别喊别喊,你想回,回就是了嘛!”


    “是你在这里唧唧歪歪。”邱氏原先还遵从出嫁从夫那一套,来了乡下,只感觉林青斌就是个糊涂虫。


    林振文在屋中听着外头的动静,喊:“青斌,你来。”


    林青斌以为是爹有事要吩咐,忙不迭进了屋子:“爹,何事?”


    “那女人嫌贫爱富,如今根本就不把你往眼里放,你说再多,她都只会觉得烦,一句都听不进去。”林振文出主意,“这家是留不住她了,你不想没了这个媳妇,就把她捆家里……”


    林青斌吓一跳:“不不不,不行。”


    “你是个端方公子,干不出这等事,那就让你娘去。”林振文想了想,“家里还有之前腌的一只鸡腿,让你娘做了,晚上咱爷俩喝一杯。”


    林青斌好久没吃肉,听到这话,都有点馋了。


    *


    翌日,林麦花没有看到邱氏来辞行,也不觉得意外。


    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邱氏城里的姑娘,受不了乡下的日子是真,但这几年的夫妻感情和俩孩子也是真的。


    马槽帮姚家父子顶丁,回来伤着了胳膊,马大娘还想去让姚家赔偿,怕自家说不过,还请了村里几户人家帮忙。


    姚家父子很光棍,要钱没有,木槽子可以搬几个去。


    马大娘也不嫌少,当真搬了十个木槽子回家。


    为这,村里人都说马大娘过于斤斤计较。但也有人说姚家赔太少了。


    林麦花和赵东石拿着木槽子装土,又往里下了好几样菜种,丁氏和赵东银还过来瞧。


    “这能行吗?”丁氏没见过屋子里种菜,心里没有底。


    赵东银帮弟弟筛土,因为是腐土,难免会带一些干树枝和树叶回来,要把这些筛出来,晒一晒还能拿来引火,闻言答道:“试一试嘛,要是不长苗,回头把这些槽子放在院子里,照样种葱种菜。”


    赵大山在旁边带孙子孙女,将孩子抱着往天上抛,逗得一个个咯咯直乐。


    木槽子才种好,当天夜里就下起了雪。


    大雪陆陆续续下一夜。


    原先村里有房子在冬日里被雪压塌,如今但凡是要入冬了,众人就开始整修房子。


    家家户户都闲着,只能做一些家里的杂事,有些人在家里坐不住,便到处串门。这日,村里又有人说想要请神婆。


    说是年年都没收成,请个神婆来解一解,槐树村的田地兴许能提前化冻,明年能有个好收成。


    总领此事的是村里一个姓李的老头子,算起来,是李二牛的堂伯,年轻时是个歪嘴,那会子叫歪嘴子,现如今叫歪嘴老头。


    歪嘴老头七十大几,头发胡子都已花白,牙都掉得差不多了,冬日里这么冷的天气,他从村尾那边挨着登门。


    每户人家收五十个钱,如今槐树村是六十三户人家,全部收齐,是三两多银子。


    除了五十文钱,还要供神婆四日的吃喝,如果家家都请,神婆走不过来,最好是出点食材,由哪户人家单独给神婆做饭。


    这神婆姓方,据说特别灵。


    歪嘴老头特别会说话,一路过来,哪怕没钱的人家,他也把这铜板收上来了。


    何氏下着雪,跑到村头跟女儿闲聊。


    “我开的门,你三嫂说不用搭理他,我想着五十文钱也不多,那老头张口就说,这钱谁家不给,回头开春不化冻,就是谁造的孽。我哪背得起这话?看村长的面上,不与他计较。”


    多数人都是何氏这种想法,也有人真心盼着神婆能显灵……去年前年有些地方是有收成的!


    这个村里不化冻,那个村又化了冻,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五十文求个心安,万一成了呢?


    歪嘴老头身后带着几个李家人,到哪家都说已收上来了一半,后来还分了几路人,到村头时,赵东石开的门。


    “这钱是我媳妇管着,你们放心,别人家的给了,我家的绝不会赖。”


    一群人也不怕赵东石不给,毕竟他如今可是赵老爷,最不缺钱的就是他。


    只是没想到赵老爷竟然是个惧内的,银子都交给媳妇收着了。难怪没起花花心思。


    前头还有人想把女儿送给赵东石做妾呢,赵东石话茬都不接。


    槐树村的房子大概分为两排,林振德住的是后面一排,也是最先被收钱的人家,而林家老宅位于前排,收后排的人连村头几户人家都问过了,又从村头往回走,这回走的是第一排。


    赶紧把钱收上来,趁着大雪还未封路,赶紧请神婆来做法。


    第一排不是慢,而是收到林家老宅时卡住了。


    首先林老婆子就不答应出这五十文钱,即便要出,她也不承认院子里有三户人家。


    “老三出了钱,那就是我家出了钱,你们收了一波又一波,怎么好意思的?”


    林老婆子腿脚不便,说是耳朵聋了,这会与人分辨起来,却口舌伶俐,吐字清晰。


    李安讪笑:“大娘,你们这都分家了……”


    “老婆子还活着,本就是一家!”林老婆子振振有词,“分家那是对衙门,难道分了家,老三就不是我儿子了?”


    旁边林振文读书多年,认为那神婆就是个招摇撞骗的老婆子,真心觉得此事荒唐,嘲讽道:“这钱我不会出,你们记得嘱咐那神婆,我家的地冻着挺好,千万别帮我化冻,我就喜欢跟你们错开下种,不然人都不好请。”


    李家众人:“……”


    第200章 被捆 李家众人口口声声说收……


    李家众人口口声声说收上来了一半钱, 实则交钱的村民一成都没有。


    除了那格外软和的人和真正姓神婆的人家,没谁愿意交这份钱,不过, 大部分的人都会做人, 没有像林振文这般直接开口拒绝, 多是说不凑手,立刻去借云云。


    也有那性子直率的表示不信神婆,李家人会花费唇舌说神婆有多灵,并再次强调谁不交钱就是在盼着来年开春不化冻。


    林老婆子还在扯她儿子交了钱就是替整个林家交了钱, 众人还有耐心与之掰扯, 但是林振文这么耍无赖,围观众人都很不高兴。


    “神婆要化冻, 肯定是给周围这一片都化掉,怎么会独独留下你家?”


    林振文一脸理所当然:“你们不是说神婆很灵验?大家同村住着,我也不想占你们的便宜,千万别化我家的田。哎呀呀, 天好冷,我穿得薄, 有点受不住冻, 你们自便, 我要进去烤火了!”


    恰在此时,林振文新搭起来的那间窝棚里,忽然传出了砰砰砰的撞击声。


    林老婆子皱了皱眉,问大儿子:“那狗你喂了没有?”


    “忘了, 我现在就去!”林振文讪笑,又扯着嗓子喊,“孩子他娘, 赶紧把那狗子喂一喂!不听话的畜生,再闹,老子把你宰了吃肉!”


    里面的动静稍小。


    林五妹垂下眼眸,趁着众人掰扯之际,偷偷往外溜。


    几乎所有的林家人都在门内,而李家人在门外,没有拿到钱,李家人不肯走,偏偏林家又不肯给钱,两边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一时间僵持不下,倒没人注意的林五妹的动作。


    林五妹摸出了大门后,一路拔腿朝村头狂奔。


    身后赵氏扯着嗓子问她去哪,她答:借钱!


    赵氏不让小姑子跑,就要挤出来去追。


    而收钱的李家众人不管林五妹交的这五十文从哪来,反正钱交了就行,一时间,纷纷故意堵着赵氏不让她出门,还劝说她赶紧交钱。


    林五妹一刻不敢停,跑到村口后直接拍了赵家的门。


    彼时何氏也在,对于女婿没交钱,她一句不说。


    她从来都很有分寸,女儿家的事无论大小,她都不会多嘴。


    小安在旁边烤长生果吃,何氏烤好后一个不吃,全部拉到小安面前,林麦花分强行一半给她:“小安吃不完,你吃几个嘛。”


    长生果是可以拿来当礼物走亲的好东西,何氏习惯了不贪嘴,也习惯了将好吃的都留给孩子。在这个年景里,长生果的价钱比以前翻了三四番。


    何氏不是买不起,现如今夫妻俩手头也有几十两银子,不过,粮食价钱节节攀升,真拿来买粮,也买不了多少。见女儿非要自己吃,她也没扫兴地说不吃,而是剥了一个放进口中,慢慢嚼着,长生果的焦香在口中蔓延开来,她微微眯着眼睛:“好吃!”


    门就是在这时候敲响的。


    赵东石平时不会管门口是否来人,大冬日有人敲门,都是他去开。


    看到门口站着满脸焦急的林五妹,赵东石好奇问:“怎么了?”


    林五妹冲进院子里,一边问:“麦花在家?我想请她帮忙传话。”


    林麦花听到动静打开了门。


    林五妹裹挟着一股冷风冲进屋中,看到自家三嫂也在,忙道:“青斌的媳妇被他们家人捆起来了,屋子里时不时有动静,他们还说是家里养了条狗,娘信得真真的,我都不敢告诉娘……”


    她说完这话,喘了口气。


    旁边的母女二人脸上并无愤怒焦急之色,林麦花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喝杯茶暖一暖。”


    林五妹端着茶碗,坐在了火旁,眼圈红红道:“我想着……她是城里来的姑娘,若是心甘情愿来这槐树村也罢了,如今她想走却走不了,就和我原先在小陈庄的处境差不多……”


    林麦花追问:“他们家怎么捆的?”


    “不知,有几日了。”林五妹怕她们不信,“那天大哥家里炖了鸡腿萝卜,青斌给娘送了一小碗,我看着不多,就一点没吃。他们吃饭晚,娘已经吃饱了,当天夜里就没吃完,我都洗了碗了,不想再洗,就没把碗还回去……第二天一早,我过去还碗,听见青斌屋子里砰砰响,像是有人在打架,我就从留出来的小窗往里看,看到了被绳子捆着的一双脚……那双脚的鞋子上有绣花,且一看就是女人的小脚,我们那整个院子里,绣花鞋只有青斌媳妇在穿。”


    何氏讶然:“那青斌媳妇这些天都没出过门?”


    “她本来就不爱出门,只有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她才会出来守孩子,天这么冷,孩子一直没出来,出来转一圈就会被大嫂叫回去……好像只有我看见了,二嫂和娘都信了大房屋子里养狗的事。”林五妹满面焦灼,“大哥说的是养条狗来好过年,可我那天真的没有眼花。”


    她说着说着,面色颓然,侄子和侄媳那些年感情挺好,哪怕如今侄媳妇被捆起来了,也算得上是大房的家事,三嫂可能不会管。


    何氏一脸严肃,将面前的长生果递了两个给林五妹:“吃吧。”


    林五妹见三嫂还有闲心让自己吃长生果,心头一沉:“槐树村日子不错,这种年景也没有饿肚子,可是,对于城里的姑娘来说,这地方很穷……青斌去服徭役,我好多次都看见他媳妇在哭……我感觉城里的姑娘住槐树村,可能就和我当初住小陈庄一样,时时刻刻都想走……如果走不了,那真的是比死还难受……”


    何氏不太想掺和大房的事,侄媳妇之前随时可走,即便被捆起来,应该也捆不了多久……万一人家夫妻闹情趣呢?


    她贸贸然跑去解救,那就成了一场笑话了。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真是大房强行留下邱氏,那大房可真不是人。


    她看向女儿:“我得回家一趟,把这事告诉你爹。”


    林麦花起身:“一起去吧。”


    赵东石得知前因后果,也跟着去了村尾的林家三房。


    林振德不想多管闲事,但他更不希望自己的哥哥和侄子像小陈庄的那些人一样被大人抓去大牢里,于是带着全家去了林家老宅。


    在老宅里收钱的李家人空手而归……这三户人家就像是茅坑里的骨头,又臭又硬,啃又啃不动,他们决定先去收其他人家的钱,都收足了,这三家自然也要交。


    一群人浩浩荡荡到了老宅,林振德上前敲门,想到什么,又吩咐儿子:“青武,去村头一趟,叫上你四叔。”


    自从分了家,三房众人除了给林老婆子送东西,平时一般不到老宅来。


    开门的是蛮牛。


    牛氏和蛮牛做夫妻,两人是硬搬到一起住,两人就没有试图寻求林家众人的承认,连顿饭都没请家人吃。


    蛮牛没吭声,很快就回了二房建起来的房子。


    林家原先看起来挺周正的老宅,如今变成了一片废墟,除了三房的厢房还在,其余变成了三个小房子。


    最差的是大房的屋子,明明赵家人来帮忙建的房子也挺像样,可是旁边搭了间窝棚。


    二房的房子和厢房差不多,建得最好的,竟然是林五妹的房子,可惜只有一间。


    林五妹飞快进门,从屋子里搬板凳出来。


    林老婆子才知道三房一家过来了,她如今耳背眼瞎,腿脚不便,但却尤其喜欢三房四房……因为三房四房送来的肉和鸡蛋最多。


    其他人送得少,除了舍不得,也是家里真穷。


    林老婆子生养了一堆孩子,如今最出息的就是三子和四子。


    “老三,你来了?”


    这么冷的天,不爱下地的林老婆子竟然出门了,扶着墙跟儿子打招呼。


    林振德心头没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欢喜,他当年希望母亲偏疼自己时始终等不到,如今母亲总算愿意正眼看他,他却已不需要这份偏爱了。


    “娘,你先进屋。”


    林老婆子瞬间就察觉到了严肃的气氛,也不肯进门,而是吩咐外孙女给自己搬个椅子来。


    林振旺夫妻俩得知了前因后果,来得很快。


    高氏原本不爱让几个孩子出门,今儿竟然把姐弟四人都带了过来。


    四房夫妻俩都赶到了,三房众人还在院子里。


    不是说林振德不爱亲近大房和二房,而是这两家人做事实在……林五妹倒是不停招呼他们进屋烤火,那两家人连面都不露。


    眼看林振旺到了,林振德才直接去敲了大房的门。


    “大哥,开门!”


    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半天,赵氏才打开了门,她一脸疑惑:“这大冷的天,你们……”


    “青斌的媳妇呢?”林振德在院子里冻了许久,看到这二人像是才从床上爬起来似的,心头窝着一团火。


    真的,他感觉自己再活一辈子,都学不会大哥的厚脸皮。


    赵氏茫然:“啊?应该在屋里睡觉吧?我们家的炕床都压毁了,天这么冷,只能躺被窝里。”


    去年是因为大房没扫雪才带塌了整个林家正房,而房子塌下来后,又数大房塌得最狠,四房和林五妹的房子虽然塌了,但也能从中捡出一些有用的家具,大房真的是什么都没剩下。


    “我这有些城里的事情想要与青斌的媳妇打探,叫她出来一趟。”


    赵氏磨磨蹭蹭去敲旁边儿子的门。


    林青斌也是磨蹭了好半天才开门。


    在林振德耐心告罄,即将踹门时,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门一打开,就有个纤细的身影埋头往外冲,大抵是挑了一下位置,一头扎进了门口何氏的怀中。


    何氏肚子被撞,身子后退一步,痛得直皱眉,林麦花忙伸手将她扶住——


    作者有话说:悠然今天精神好了些,可能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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