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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分家成 林麦花与何氏到了林家……


    林麦花与何氏到了林家老宅时, 族中长辈和村长都已到了,正在喝茶,林振文陪坐在侧, 他还在为自己争取, 说着当初给父亲办丧事时的窘迫, 还提及那时他手头没有多少银子,想让两位弟弟分担,结果却被两人给逼着卖田云云。


    言下之意,父亲的丧事是他一个人办的, 双亲那一份田地就不能由母亲全部送了人。


    哪怕今日真的要分小妹一份田宅, 最多也只能拿母亲的那一份。


    林振旺双手环胸靠在自家的墙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看似不在意,实则在认真听几人说话,闻言一点不给他留面子:“当时你说让我们搭把手一起办丧事,我也没不乐意呀, 不是让你记账吗?说了我们三人平摊,是你非要逞强, 偏要自己一个人扛。事过了, 孝子你当了, 完了又来说我们没有主动帮你分担……林振文,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早知道你要说这些恶心人的话,我还不如去城里卖点心呢,省得脏了耳朵。”


    他就不相信林振文好意思说让他们兄弟俩帮着平摊丧事的花销却不肯拿爹娘田宅出来分的事。


    林振文果然没好意思提, 被弟弟一顿抢白,他装作一副弟弟太凶不听兄长话的无奈模样。


    何氏没有喝茶,就站在院子里:“对于娘想把房子留给小妹, 我们没有不答应。小妹吃了那么多苦,还愿意回来侍奉母亲,孝顺又善良,且也是替我们这些儿媳妇分担,在此,我要谢谢小妹。”


    说着,还对着林五妹鞠了一躬。


    林五妹眼眶含泪,急忙躲开。


    高氏也道:“对,妹妹孝心难得,还请几位长辈成全。对于母亲分她一份田宅,四房无异议。好男不吃分家饭,长辈手中的财物,愿意给谁就给谁,我们做儿女的,给了就收着,若是长辈不给,也并不会觉得被亏待。爹娘养我们长大已经是大恩,懂事孝顺的儿女都不应该作主长辈的财物。”


    她从分家以后一直在做点心卖,确实不靠着长辈分出来的田地过活,说这话时底气十足。


    三房同样不靠长辈分到的田地过日子……若是只种那点田,估计全家都要饿死。


    “四弟妹这话说得好。”何氏分家以后都尽量不与婆婆相处,搬家后,更是不常回来。


    以免让村里人说三房不孝,何氏有经常让家中的儿媳妇往这边送做好的菜,每次送小半碗,反正在旁人眼里,三房并没有搬了家就不管长辈。


    “娘生养了这么多孩子,十个手指有长短,偏心也正常。当年偏着大哥,全家辛辛苦苦挣下的钱粮全部供养了大哥,我们有没有异议,如今娘心疼受苦半生的小妹,没让我们这些做哥哥的帮扶,已经是很懂道理的老人家,她想将田宅给小妹,三房无异议!”


    言下之意,当年二老偏着老大的时候,他们没吭声,如今要偏着小妹,他们也不会拦着。


    往好听了说是孝顺,说难听点,二老颇为任性,他们拦不住,也没打算拦着。


    三房四房妯娌俩一副大度宽和,不斤斤计较的模样,倒将林振文给架了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林振文占尽了家中便宜,过去那些年家中存下的钱财全部都被他卷进了城里花销一空。


    虽说他自认为是将银子用在了正道上,没有乱花一文,但他花尽了家中钱财是事实,小妹因此而辛苦半生也是事实。


    林振文是个好面子的,方才说那些话,也是希望长辈主动将父亲的那一份田宅留给他。


    林振旺讥讽道:“本来这事不用劳累几位长辈,可大哥有异议。”


    林振文眼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苦笑道:“振文几岁开始求学,十几岁进城,几十年在城里忙忙碌碌,虽然最后一场空,但那些年我是真的想要光宗耀祖……忙于学业,忽略了爹娘,父亲走后,我才明白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如今母亲要随小妹住,我这心里真的不舍得……我还想好生侍奉母亲,以补偿没能侍奉父亲一场的遗憾。”


    他站起身来,对着几位长辈一礼,“今日之事,无论结果如何,都多谢长辈愿意帮我们兄妹作证。当年小妹出嫁之事,我不知情,否则一定会拦住父亲……振文请求长辈们再给一个机会,以后我们夫妻一定会好生侍奉母亲,照顾小妹。如果小妹要改嫁,一定帮她寻个良人,若不改嫁,我们绝不逼她……”


    林老婆子一直在旁边瞪着桌角,像是听不见众人说话似的。此时忽然道:“我要跟小妹住!”


    林振文:“……”


    “娘,儿子一定会尽心侍奉您。”


    林老婆子说完这一句,好像又聋了。


    林振旺嗤笑一声:“得了吧,你在家里住了大半年,娘吃的饭是二嫂做的,娘身上的衣裳是二嫂洗的,就是娘之前瘫在床上那几个月,带信让你回来照顾娘,你连娘住的那间屋子都不怎么进去,后来我们送娘进城看病,你一会脚滑,一会走不稳,背娘的都是我和两个哥哥,这就是你的尽心侍奉?”


    他看向几位族老,面色慎重了些:“我们做儿女的不光要孝,还要顺,娘既然想跟小妹住,那就让她如愿。至于娘以后生病小妹照顾不过来,比如送进城里看大夫这等需要男人出面的事,我愿意搭把手!想来,得了双亲供养多年的大哥也很愿意搭把力!”


    说到这里,他似笑笑非笑的问:“大哥不会在娘跟了小妹住后,就再也不管娘的死活了吧?”


    林振文:“……”


    他能说不管吗?


    “那肯定不会!”


    至此,一锤定音。


    林麦花不知道祖母跟着大房住时日子如何,就方才祖母嘟嘴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发现,老人家在这大半年里好像掉了不少牙,嘴一嘟起来,就能发现她老人家的牙几乎掉光了,嘴都瘪了。


    几位长辈重新写了一张文书,二老名下的一间正房,一亩肥田,两亩厚地,一亩荒地,外加二老的菜地,全部归了林小妹。


    林小妹以后再也不用看牛氏的脸色度日。


    何氏主动将三房早已闲置的那间厨房的钥匙给了林小妹。


    “合用厨房总有不便,以后这间厨房给你们用。”


    林五妹红着眼道了谢。


    二老只分得了一间正房,但那间正房早已隔成了里外两间,且两间都做了炕床,完全住得下人祖孙四人。


    何氏出门后先送了女儿回村头,小声道:“你奶挺精明,这跟小妹住,小妹为了得到她的田宅,肯定会好生照顾好她。反过来还可以说是她尽量补偿女儿。”


    其实对三房四房也有好处。


    三房四房都不是那种自私自利之人,看到林五妹被大房欺负,肯定要帮着出头,如果母女三人连饭都吃不上,得出钱出力。


    如今林五妹有了自己的田,种得好,便不用饿肚子,三房四房也能少操心。


    *


    入了十月,天越来越冷。


    村里种人没粮食,但也没听说谁家有饿死人,最多就是脸色不太好看。


    至于那牌子……林家有一房合起伙来买了一块,他们是兄弟五个,全都已做了祖父,而老人家还健在,所以这木工的牌子放在了父亲名下。


    于是兄弟五人便能进山伐木。


    这一房的人没有学过打猎,之前还去跟林振德请教过,半天就放弃了。


    不说那值钱的箭射出去就不一定捡得回来,光是想要射出去,就得练上许久,想要射中猎物,更需要天赋。


    而伐木就不一样了,虽有技巧,但凭着蛮劲,也能砍下不少木头。


    以后将木头卖给那些木工,实在不行,没有牌子的人现在都不能进山,砍点柴回来拿到镇上和城里去卖,也总能换得一些钱。


    如果能回本,就等于靠着这块牌子养活了全家上上下下四十口人。


    而到此时,林桃花也终于发现了不对。


    姚家父子刚搬到村里,在收拾房子周围,后来陆陆续续搬来了许多木头堆在院子里,父子俩每天做桌做椅做柜子,但就是从来不去山上伐木。


    做出来的桌椅卖了一些,但剩下的更多,林桃花这天又问四婶买了一些点心送去村口,想要跟姚林商量一下 ,趁着大雪还未封山,赶紧上山砍点柴来卖。


    今年的粮税没来收,但也没等到朝廷的人来开山。村长向家里那两个衙差打听了一下,得知是之前还没闭山那会儿,许多百姓都进山去薅东西,薅得太狠了,所以今年不开山。


    至于明年开不开,他们也不知道。


    如果村里人没有炕床,只凭着山上扯回来的那些麦杆子勉强也够用……麦杆子虽然没抽穗,却可以拿来当柴火烧。


    可是有了炕床,就不得不准备一些大柴,去年前年有些人家准备的柴火多,但也有人柴火少,真没柴烧,该买还得买。总不能守着银子活生生冻死吧?


    姚林听了林桃花的提议,手中的斧头不停,砍出砰砰砰的声音,每一刀下去,削出来木片大小都差不多,随口道:“去不了!”


    林桃花好奇问:“怎会?”


    “我们是木工,但没有办牌子。”姚林抬眼看她,“太贵了,办不起。”


    林桃花傻了眼。


    两人在定亲之前不熟,定亲之后,姚家又没个女长辈,林桃花虽然经常去姚家,但怕人说闲话,每次都来去匆匆,今儿是感觉定亲这么久了,且她真觉得姚林不会过日子,这才没憋住,说出让他上山砍柴的话。


    “贵也要办啊,怎么能不办呢?”


    第112章 桃花后悔 林桃花一番话理……


    林桃花一番话理所当然, 话语中还带着谴责之意,好像不办牌子是多错的事似的。


    姚林听着就觉刺耳:“拿什么办?拿命办吗?”


    林桃花后知后觉发现姚林动了怒,她咽了咽口水, 再有两个月, 她就要嫁过来了, 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与未婚夫吵架。


    可……她一开始挑中姚林,为的就是姚家有牌子,不会被饿肚子。


    就像是赵家兄弟,像是林家三房, 因为拥有一块打猎的牌子, 三天两头的进山,每次只拿一些蘑菇笋子或者野果子回来, 但日子却越过越好。


    不光有钱,还不露富,别人都猜不到他们两家有多少银子。


    又像是林家另一房,全家砍柴, 忙得不可开交,村里人都说, 他们家现在出门笑脸都多了, 孩子还经常拿着麦芽糖吃……糖那么贵, 如果不是家中除了买娘还有余钱,谁会舍得给孩子买糖吃?


    林桃花皱了皱眉:“你们是木工诶,怎么可能连牌子都买不起?”


    “我没本事,赚不到钱, 穷!”姚林呵呵,“实话跟你说,我家所有的积蓄都拿来建这个房子了, 就连这些木头都是跟人赊的,家具卖了钱才去还人家的债。两个月后与你成亲的银子还没赚出来……你若是奔着过门后天天吃香喝辣来的,那你还是趁早别嫁。”


    林桃花:“……”


    看着面前面色冷漠的姚林,她忽然发现,定亲前和定亲后,姚林对她都没有多热情。


    一直以为是姚林害羞,此时看他轻飘飘说出退亲的话来,分明是对她没有感情。


    这一瞬间,林桃花真的生出了几分退婚的心思。


    可她年纪不小了。


    现在去相看,说不准还不如姚林呢。


    在与姚林定亲之前,她就已经把整个槐树村和周围几个村子有名的年轻后生都扒拉了一遍,如果有比姚林更好的,她也不会选择姚家。


    蒋家那位三爷倒是富裕,但是从不出门,林桃花也有过念头,可刚找熟悉的大娘打听,就被大娘给劝了回来,说她鬼迷了心窍。


    蒋明林之前摆赌局骗村里银子的事现在还有许多人记得,尤其是李家兄弟,大几两的积蓄,输得一文不剩,如今又是灾年……每每看到李家兄弟过的日子,村里人都会唏嘘。


    如果那些银子不输掉,今年怎么都不至于饿肚子!


    虽然有人私底下说李家兄弟这钱来路不正……他们身为侄子葬了李家二老,确实该得李家二老留下来的田宅,但是,应该分一点银子给二老那个嫁出去的女儿。一点没分,真干得出来,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便把这钱财通通给他们收走了。


    但无论李家兄弟做事有多不厚道,蒋家三爷哄骗村里人银子是事实,现在村里有些人家因为没银子吵架,还会把之前输钱给蒋家的事情拿出来说。


    总之,蒋家富归富,蒋明林在村里人眼中却没个好名声。


    林桃花呆愣半晌,深呼吸好几口气,语气重新变得温柔:“我与你定亲,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那些身外之物。你说这话,那是在辱我!”


    姚林闻言,手中斧头停下,抬眼认真看着她:“桃花,方才我说那些话是真心的。”


    “我的话也是真心的。”林桃花从姚家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她目光一转,看向对面的院子。


    赵东石在喂兔子。


    林麦花抱着孩子跟着他。


    听到敲门声,林麦花开门看到是桃花,颇为意外。


    “有事?”


    林桃花进门,目光在院子里打量:“闲着没事,来找你说说话。”


    因为是新房子,整个院子不见半分杂物,看着格外利索。比林家老宅干净整洁。姚家就更别提了,院子里都是木头,还有做了一半的家具,姚林还用木马撑了木头正在用斧头劈砍,地上到处都是木头片片,因为下了些雨,院子又泥泞又脏。


    林桃花忽然想到,姚家的院子永远都不可能像赵家的院子这么干净。


    她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可是姚林已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且退过亲的女子名声会更差。


    姚家这门亲事不能退!


    “你坐月子的时候这院子谁打扫的?你大嫂吗?”


    林桃花一张口就是打探,林麦花当然不会顺着话头往下说,转而问:“怎么有空来?对了,小姑搬家,搬好了吗?”


    既然是分家,家里的住处要重新安排,林五妹带着两个女儿原先是住厢房,如今要住进林老婆子那间正房的外间,而且,三房的厨房里除了锅灶,其余东西都搬走了,还得重新置办。


    何氏送过去了一些用不上的瓢盆,还私底下给了二钱银子。


    说是借,其实就没打算让母女三人还。


    高氏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多,但都用得上,就这还不够呢,她好像也给了四钱银子。


    林麦花则是送了二十斤白面去。村里人不缺粗粮,而这种上佳的米面,都得去镇上买,且价钱极高。


    赵东石不愿意跑这一趟……林五妹家里全是女眷,他觉得不方便,于是,他在家里带孩子,林麦花送过去的。


    林桃花从来就没有管过那祖孙四人,闻言含含糊糊答:“差不多了吧。你大嫂真好,还过来帮你打扫院子。”


    林麦花没有纠正说是赵东石扫的,丁氏是个很有分寸的嫂子,从来不会随意做主这边院子里的任何事,也不会经常过来,倒是满满常跑来,但最多在这边一刻钟,就会被丁氏叫回去。


    她想留满满多玩一会儿,都得跟丁氏说一声。


    “大堂嫂经常不出门,那天我看她脸色不好,是病了吗?”


    林桃花讶然:“哪天脸色不好?我看她好得很!你别光听她吹,说她这里痛那里痛,其实就是不想干活,跟我娘吵架的时候,中气足着呢!”


    “吵架?”林麦花好奇,“为何?”


    要说婆媳之间的恩怨,那真的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且邱氏这城里的姑娘,到了这乡下,处处都不习惯,比村里的媳妇们肯定要娇气许多。


    林桃花确实看不惯,但又被大伯勒令着不许往外说,如今有个“自家人”问起来,她顿时就来了谈性,口沫横飞地说起邱氏的不好,时不时的还寻求林麦花的认同。


    “嫌弃茅房脏,非要我大哥去扫,我大哥哪里干得了那腌臜事?她自己就不能扫一下?扫茅房又不会死,为这还哭,那天晚饭都没吃。”林桃花摇摇头,“有那怄气的劲头,我早就扫干净了。”


    足足半个时辰,林桃花离开时,林麦花还意犹未尽,亲自送了她到门口。


    林桃花开门看到对面姚家紧闭的院门,听着那隐约传来的砰砰砰有节奏的劈砍声,她忽然又发现,在邻居家里都能听到这动静,在姚家这声音得多吵?


    这是一天吵到晚啊!


    她站在门口回头小声问:“麦花,姚家居然没有木工牌子,说是办不起,这……他们家赚的钱都哪去了?”


    林麦花摇头。


    林桃花也没指望堂妹能回答:“该不会……他爹有相好的吧?你住得这么近,可有看到人与他们家私底下来往?”


    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个院子,院子的大门一般都是虚掩着的,相熟的人会推门而入,不熟的人才会敲门。而且,院子门关着,旁人路过,压根看不到院子里的情形。


    林麦花再次摇头:“我这一天到晚带孩子都忙不过来,哪儿有空看别人院子?”


    “那以后你多看看,就当是帮我。”林桃花强调,“咱俩是姐妹,从小一起长大,以后又是邻居,要相处一辈子,你帮了我,我会记着你的好的。”


    林麦花一口回绝:“看不了,忙不过来。”


    林桃花眉头一皱:“麦花,你该不会跟你爹娘一样,还记恨着大伯吧?那我爹也不是大伯啊!你不能……”


    “我不喜欢二伯母。”林麦花打断她,“总使唤我做事,把别人都当傻子。”


    林桃花惊了:“那都是过去的事,而且那时候我们都小,现在你都嫁人了,还记着?”


    “我记仇,小心眼!”林麦花认真道:“你别得罪我。”


    林桃花:“……”


    她还想说几句,可是堂妹已经关了门。


    至于么?


    刚刚不还聊得挺好的?


    林桃花突然想起来,好像都是自己在说,她想要打探的一句都没问出来。


    这个念头只是一瞬,林桃花匆匆回家,已经过了做午饭的时辰,三房的厨房里飘出了面香,紧接着陈家姐妹俩一人端了碗面疙瘩有说有笑地从厨房出来。


    出门看到她,二人脸上笑容瞬间收敛,一低头匆匆赶往正房。


    林桃花:“……”


    牛氏在厨房里忙活,一边噼里啪啦地干活,一边骂:“做就我一个人做,吃就全家人吃。人都死了?从来都是做儿媳妇的伺候婆婆,吃婆婆做的饭,也不怕被天打雷劈!”


    邱氏坐在屋檐下,面前是她的俩孩子和还不会走的小叔子。


    大的那个还好,小的一个走得磕磕绊绊,一个满地乱爬,因为天下了小雨,地上是湿的,爬得全身都是泥。


    林桃花皱眉上前,一把捞起弟弟,窝着一团火质问:“嫂子,孩子都滚地上去了,你看不见吗?”


    邱氏跟没听见似的,牵了大的和小的,直接进屋了。


    林桃花也懒得与之计较,她早就习惯了嫂嫂的这副鬼样子,转身进了厨房:“娘,姚家居然没有牌子!这怎么办?”


    牛氏:“……”


    “我说了让你嫁回你舅舅家,你偏不答应!非觉得姚家好,我哪知道怎么办?还有俩月成亲,好不好你都受着吧,别想退亲!老娘不想再帮你折腾!”


    第113章 青冬婚事 林桃花没想着退亲。……


    林桃花没想着退亲。


    但凡有手艺的人家, 日子都过得不错。她开始猜想姚家的银子在何处。


    “娘,你说他们家到底是抠?还是把银子花了?”


    牛氏还在忙着做饭,心头的火气未散, 没有心思帮女儿猜想, 张口就道:“你当谈婚论嫁为何要找知根知底的人?怕的就是你这种, 男方家里有多少家底猜不出来,也不知道人家是为何搬来的,兴许是有了仇家,兴许是他们家不会为人处事被人排挤……说了让你嫁给你表弟, 你偏不听, 我能怎么办?”


    林桃花耳朵都麻了,也没得到一句正经有用的话。


    不过, 跟表弟比起来,她还是更愿意嫁姚林。


    *


    何氏这两天有点不高兴,她想要让儿子在家里相看,可父子几人忙着进山。


    林振德说再有半个月入了冬, 二十两银子就没了,得抓紧时间进山, 多赚一两是一两。


    可何氏就想在入冬之前把媳妇相看好, 周年祭一过, 立即将儿媳妇接进门。


    儿子十九了,过完年满二十,年纪真的不小了。


    虽说年轻后生在谈婚论嫁时,多的是看家境和银钱, 年纪上不像是女儿家那么容易被人挑剔,可儿子的婚事一天没成,她这心就一直悬着。


    前面两定两退, 先就吓退了不少人家。


    林青冬也不乐意这几天相看,自顾自跟着就上山了。何氏心里很气,感觉儿子的婚事只有她一个人在着急。


    她心头一团火,又不好跟儿媳妇说,便跑到了村头来看外孙子。


    “一个个的都不急,要不是因为那是我亲儿,我还真就不管了。”


    林麦花只能笑着劝:“三哥又不是孩子,他心里有数。”


    何氏在女儿没成亲前该吼就吼,该骂就骂,现在闺女成了别家媳妇,尤其还被女婿疼着……小夫妻俩成亲这么久,女婿对女儿从来都温言细语。弄得她也不好意思在女儿跟前高声了。


    “有数就好了。你说,他是不是还没放下那个小鱼?”


    有可能!


    跟柳小鱼定亲后,林青冬多送了不少银子过去,称得上一句诚心诚意,换句话说,他用上了真心。


    何氏一提起这事就骂:“林振文那个狗东西,分家了还能耽误到你哥哥,你哥有这么个大伯,简直是倒了血霉了!”


    儿子不愿意相看,何氏之前都和媒人约好了,这还得去跟媒人道歉,好在那是她族姐,不然,媒人记恨上了,不愿意再牵线,儿子的婚事会更艰难。


    眼看要入冬,天越来越冷。


    这日隔壁蒋家门口来了一架马车,从马车上下来了一个妙龄姑娘和十多岁的少年,说是二人投亲而来。


    林麦花听到动静往外看时,只看到了一抹青色的身影,光看后背,纤细玲珑,走动间自带一股雅致,气质和村里的姑娘截然不同。


    马家自从认了干亲后,兄弟三人长期跟着赵家父子进山,马大娘也和林麦花更熟了几分。


    “说是蒋家大嫂娘家的亲戚,来投亲的。那姑娘长得真好看,就是……大爷那眼神,在那姑娘身上拔不下来。”


    马大娘摇摇头,“我进去摆饭,看得真真的,人家姑娘都恼了,他还在盯着看。蒋家大嫂的眼神哦,像要吃人似的。估计要不了多久,蒋家大爷就要纳妾了,这可是咱们村的头一份,不知道会不会摆席?”


    槐树村无人纳妾,听说大水村那边有人娶了两个媳妇,好像是其中一个媳妇不生孩子,才又接了一个媳妇进门,算不上是纳妾,因为两个都是妻,据说两头大,二人相处得挺好,经常有说有笑地一起出门干活。


    马大娘还是挺在意村里人摆席的。


    摆席就要请大厨做菜,这大厨不光是炒菜那么简单,买多少桌,席面有多少客人,吃哪些菜,菜定下来后,每一样菜要准备多少,都要大厨来定。


    村里有大厨,可马楼不是回来了么?


    马楼的手艺比村里那个大厨的手艺要好一些,但他不太办村里的席面,菜量上有些拿不准。


    总之,两个厨子各有利弊。


    东家若是选定谁家做大厨,会提前准备一份礼物上门相请,而且大厨登门炒菜时会带一个像药罐子那么大的砂锅,说是要尝尝自己炒的菜,宴席办完,砂锅也装满了。


    总之,比帮人干一天活赚得多。


    村里人有喜,可能不会请菜量拿不准的马楼,毕竟菜多了浪费钱,菜少了客人会说。


    但若是蒋家有喜,一定会请马楼。


    林麦花好奇:“蒋家大爷纳妾,那姑娘就一定会答应?”


    马大娘忙道:“谁知道呢?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往外说啊。”


    林麦花点点头:“不说!”


    翌日,那个貌美的姑娘穿一身细布的棉裙,竟然过来敲了赵东银的门。


    丁氏开门,林麦花听到动静,从门洞往那边瞧,就见那姑娘笑着道:“是赵家二嫂吗?”


    林麦花点点头。


    “二嫂过来坐,我还想找你呢。”


    丁氏想到:“高姑娘很客气,还给我送帕子,看看这绣花,好精致。”


    林麦花缓步过去,也得了一方帕子,上面绣着兰花。


    高月笑着道:“这是我从江南带来的。”


    丁氏好奇:“你家那么远啊?一路过来就你们姐弟结伴?”


    高月点头:“是啊,好在有惊无险,估计是老天爷也在眷顾我们姐弟。”


    她说起了江南的风光,倒是没说为何要跑这么远。一刻钟后,又起身去了马家,然后是马家过去的李家。


    天黑前,村头这一片的人家都走了个遍。话里话外,她是蒋家亲戚,以后多半会在附近常住。


    都知道高月长得好,而且蒋家的亲戚多半不穷,嫁妆应该挺丰厚,可才第一天认识,有人意动,却没人问及她的婚事。


    在村里人看来,即便高月这样的姑娘要嫁人,那也不是村里这些庄稼汉可以肖想的。


    而且马大娘白天串了两户人家的门,已有少部分人以为高月会被蒋家大爷收房。


    夜里,林青冬来了。


    他们今天傍晚从山上下来,赵家父子又去城里卖野物,回来的路上拔了不少冬笋,所有人一人得了一麻袋。


    马家兄弟扛了他们自己的,加上赵家父子的,再拿不了了。林青冬跑这一趟,是为给林麦花送一袋子。


    因为回家先扒了笋皮,天黑了才送过来。


    彼时林麦花人正在吃晚饭。


    三房一直忙着扒笋皮了,晚饭还没吃上,赵东石便非留他在这里吃,林青冬这段时间很辛苦,接下来总算可以歇几天。两人一高兴,便拿了酒来喝,林麦花都熬不住,带着孩子去睡了。不知道林青冬何时走的。


    当天夜里下了些雪,早上起来白茫茫一片,雪倒是不深,就是外头很冷。


    天冷了,赵东石说他去做饭,林麦花就带着孩子多睡了一会,然后,何氏就来了。


    林麦花心下惊奇,听林青冬那个意思,昨天拔回来的笋不少,皮扒完了还得烧水煮,而且他们天黑了还没做晚饭,忙完肯定都半夜了。


    既然睡得晚,早上又这么冷,都该晚起才对,何氏却来得这么早,她急忙起身:“娘,有事?”


    没事不会冒雪前来。


    何氏眉眼带笑,但是似乎又有些苦恼。


    “你三哥昨天回家,半夜里把我敲起来,让我找媒人来上门提亲。”


    林麦花好奇:“哪儿?”


    如果今天就要上门提亲,昨天应该提一句啊。


    何氏伸手指了一下蒋家的方向:“说是蒋家来投亲的那个姑娘,昨晚上你哥摔了,她来扶了一把,约定好了今儿上门提亲。”


    林麦花讶然:“高月?”


    “我心里也没底啊。”何氏想要先去蒋家试探一下,确定有这件事情了再去找媒人,不然,动不动就把媒人找来,万一没这事,自家尴尬,也有损人家姑娘的名声。


    “你去把高姑娘请过来。”


    林麦花试探着问:“会不会是三哥喝醉了胡说八道?”


    “今天早上是他喊我起来的。”何氏无奈,“如果昨晚喝醉了,不可能现在还没酒醒吧?”


    如果是清醒了还这么说,那可能真有这事。林麦花把孩子给了何氏,将昨天晚上煮好的笋抓了一把用买点心留下来的黄纸包了,直奔蒋家。


    开门的是马大娘。


    一般人家下雪了干不了活,多数人会选择晚起。但马大娘不行,她还得到蒋家做饭。


    马大娘看见她,又看到了她手里的笋,心下觉得奇怪,蒋家很少与村里的人走动。一般人家得了点新鲜的吃食会左邻右舍送一点,但这不包括蒋家。


    这对马大娘是有好处的,昨天三个儿子带回来那么多笋,她忙活半宿弄完,今早上就卖了二十斤给蒋家。


    “他们家有笋了,我拿过来的。”


    林麦花把竹笋往她手里塞过去:“多少是个心意嘛,大娘,你帮我个忙,看看高姑娘醒了没,我找她有点事。”


    马大娘恍然,原来是找人啊。


    两家不熟,贸然登门确实尴尬,拿点东西来敲门就说得过去了。


    “你等着!”


    高月还是一身棉布长裙,打着一把纸伞从厢房里款款而来,她五官精致,眉目温婉,说话的语气也格外温柔:“赵家二嫂,咱们去你家说吧。”


    林麦花悄悄打量她,把她带回了家。


    何氏看着那姑娘进门,眼都看直了,村里就找不出这么精致的姑娘,不光眉眼长得好,脸上手上那肌肤白得像雪似的。


    “这位是林家伯母吧?”高月将伞放下,对着何氏行了个万福礼。


    何氏:“……”


    这样的姑娘做儿媳妇?


    她何德何能?


    第114章 大喜帮忙 何氏越看这姑娘,心……


    何氏越看这姑娘, 心里越慌。


    如果儿子说的是假话,女儿过去请人,应该不太容易把人请来。


    毕竟大家都不熟, 而且这姑娘的气质, 和农家姑娘完全不同, 和女儿一个农家妇人估计说不到一起。


    何氏轻咳了一声:“高姑娘,你这……太客气了。非亲非故的,用不着这么多礼。”


    高月唇角含一抹温柔的笑:“不知林三哥可有跟您说过我俩的事?”


    何氏:“……”


    她还不知道怎么开口呢,人家姑娘就先提了, 这倒解了她的难处:“他昨天喝醉了, 我以为他说的是醉话。”


    “不是醉话。”高月起身,又是一个万福礼, “还请伯母收留,我们姐弟远道而来,在蒋家……难着呢。长期借住别人家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她不想带着弟弟寄人篱下,选中林青冬, 就是因为他能够在成亲以后单独住。能够让跟着她一起嫁人的弟弟不用看别人脸色度日。最重要的是,林家人占了整个槐树村的三成人家, 她做了林家的媳妇, 就无人再敢打她的主意。


    高月话没说得这般直白, 但就是这个意思。


    何氏面色极其复杂。


    她做梦都没想过自家会有这样好的姑娘会给自己做儿媳妇。


    算起来,这是大好事。


    可……这姑娘不像是个踏实过日子的。


    村里过日子,娶个媳妇进门,需要媳妇家里家外的忙活, 而不是娶个祖宗回来供着。姑娘家茶饭做不好,不够勤快,还会被婆家嫌弃。


    何氏现在没和大房多来往, 但也看出来了大房的那个媳妇拈轻怕重,什么都不想碰。


    更别提这姑娘还要带着个弟弟过门。


    村里人是重男轻女,但那是没法子的事,田里的重活必须要男人才拿得起来。也因为此,林五妹哪怕是自己单独一户,在别人眼中,也是需要照顾的人。


    人家都希望男丁多点,可这儿子多了,负担也重,必须要把儿子养大成人,还要帮其成家。


    林家的田地不多,儿子这才刚成亲就多了一个要养的小舅子,过几年自己要养儿子,还要给小舅子成亲……负担重啊。


    何氏觉得,儿子就是被美色给迷住了。


    她再急着让儿子成亲,也不想要这样的儿媳妇。


    “伯母有什么顾虑,都可以说出来。”


    何氏哪里好意思说自己嫌弃人家姑娘不会干活还带个弟弟?


    “高姑娘说看中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是知道他成亲以后能单独住?”


    高月颔首:“造房子的银子,我可以出。”她解释,“我们姐弟从家里出来,带了一些钱财,我弟弟后建房的银子,包括成亲的花销,我这里都有。他只是成亲之前随我住。”


    何氏:“……”


    她有点儿麻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


    合着这姑娘不光人美,还带着丰厚的嫁妆!


    “这……这样啊!”


    高月不知想到什么,眼圈微红:“伯母,我想尽快定下亲事,最好是这两天就有媒人登门,不然大雪封山,会节外生枝。我那个大表哥他……”


    何氏猜到了一些这姑娘急着嫁人的缘由,得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姑娘是不想被蒋家那几兄弟给欺负了,所以才急着找婆家。


    同为女子,何氏很讨厌那种强迫女人的男人,想了想道:“我回去再商量商量,如果快的话,今天下午媒人会登门,最迟不超过明天。”


    高月又行了一礼。


    何氏匆匆离去。


    一个时辰后,何氏真的带着媒人和林青冬登了蒋家的门。


    她想过蒋家可能会阻拦高月定亲,没想到还挺顺利,蒋大嫂当场就接了聘礼。


    何氏试探着说想要年前完婚,蒋大嫂也没反驳,只强调要拿两人的八字去合,选一个良辰吉日。


    高月当天傍晚还带着弟弟来林麦花家里拜访。


    林麦花为未来的三嫂,自然要耐心招待。


    高月的弟弟高景行今年十二,已读了六年的书,穿一身书生袍,看着文质彬彬,浑身都是读书人的文雅气质。


    姐弟俩说话并不冒犯,高月还送了小安一个平安扣。


    她自顾自给孩子戴上,还不许林麦花取下:“舅母送的,长者赐不可辞。”


    当天夜里下起了大雪。


    没到封路的地步,但路也着实不好走。


    之前扛着没烧炕的人家,这时候也扛不住了。对面姚家的生意好了起来,不是有人来买家具,而是来买他们撇下来的木头碎花。


    姚家没有坐地起价,两文钱就能买一堆。后面堆成山一样的木头碎花,总共只卖了三钱银子。


    林桃花得知这件事,真心觉得姚林不会做生意,没憋住又去了一趟。然后再次不欢而散。


    她不敢跟母亲说姚家的不好,跑来敲了林麦花的门。


    “你说这人怎么就这么倔呢?一点脑子都没有,做生意本来就是物以稀为贵,如今他的木头花是稀缺的东西,就该卖高价。我跑去劝,他还说我恶毒,呸!活该他穷!”


    孩子睡着了,林麦花这会挺惬意,给她送了一杯小炉子上一直煨着的热茶。


    “还有一个多月,你还可以反悔。”


    当下的未婚夫妻相处得不多,还没成亲就吵,等成了亲,估计会吵得更凶。


    林桃花叹了口气,拿了边上的长生果吃:“这婚事是我自己非要定的,娘一直想让我嫁回牛家……我一说姚家不好,她没有半句安慰,只在那儿嘲讽。”


    林麦花再次道:“可以退嘛,刚好能让你娘也高兴。”


    “我不退!”林桃花怅然,“我要退了,又上哪儿去再找个合适的?”


    因为林老头去世被耽误婚事的有俩人,林桃花先定亲,如今连林青冬都定了亲,婚期还定在腊月十二,比她要早……这亲事绝对不能退。


    姚林再不会做生意,好歹木花还卖了几钱银子,至少家里不缺柴火烧。比村里就指着地里粮食维持温饱的人家好多了。


    最重要的是,她不会做木工,姚家又没有地,她过门以后最多就是做饭洗衣,不需要顶着日头脸朝黄土背朝天。


    *


    入了冬,村里人走动得都少了。


    因为马家兄弟经常和赵家父子一起进山,这几个月赚了些钱,两家来往倒是比以前更多了些……马家兄弟都是去赵东银的院子里,经常会邀请赵东石一起喝酒。


    赵东石会去喝酒,但不会喝多,理由都是现成的,他要帮着带孩子,要喂兔子,要喂鸡。


    每每说起赵东石说起不多喝酒的缘由,赵大山就沉默着灌酒。


    转眼到了腊月。


    小安满了百天,会笑出声了,慢慢的会认人,最近赵大山经常带着他串门,将他裹在宽大的大毛衣里出门。


    他以为是在陪他玩,经常咯咯直乐。


    丁氏对此没有不高兴。赵大山也经常抱她的儿子出门,但丁氏不愿意。


    这个冬日里,高月经常过来找林麦花闲聊,还去看过她家的兔子。都说好了等她过门后要来抓兔子去喂。


    何氏来抓了四只兔子,非要留下一两银子,买兔子不要这么多钱,说是多余的给她外孙买鞋穿。


    *


    腊月十三,路上有雪,村里的路都格外泥泞,可早就定好的日子要成亲,自然是不可改,高月也不愿意改。


    林麦花去娘家帮忙。


    村里办红事,头一天几乎没什么好忙的,就是布置一下屋子,贴一些喜字,帮着看看迎亲的礼有没有缺的。


    林青冬跑去镇上请最好的花轿,轿夫倒是愿意来这一趟,但丑话也说在了前头。


    地上太滑,八人抬的轿子,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脚下不溜滑,虽然不至于摔跤,将新嫁娘给摔出来,但他们抬轿子时不敢保证自己能腰背直挺走得好看。


    林青冬多余的银子都花了,自然要体面,在轿夫的提议下,决定用麦草将村头到村尾的路全部铺一遍。


    于是,林麦花也去铺草了。


    高氏在帮忙,牛氏要带个孩子帮不上忙,但也带着孩子站在路旁看着众人铺草,时不时就说哪里没铺好,哪里需要铺厚一点,用嘴巴和眼睛帮了忙。


    “可真能折腾,还没过门呢,就这么供着。看吧,以后的事儿多着呢。”


    牛氏这话是当着高氏的面小声念叨。


    高氏自从闹分家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她不觉得在成亲的这条路上铺满厚厚的麦草是折腾,道:“一辈子就成一回亲,人家俩人爱折腾,又没逼着你在这里干活,你爱帮就帮,不帮别多嘴。”


    牛氏:“……”


    “四弟妹,我发现你变了。你怎么总捧三房的臭脚呢?”


    高氏气笑了:“什么捧臭脚?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呢?我这是在帮忙,在送人情!万一以后我儿子也要在娶他媳妇的路上铺满麦草,让我一个人来铺吗?我今儿帮了三嫂,是指着三嫂以后在我家有喜事时来帮我的忙,我帮忙越实诚,三嫂还人情时也会实诚。”


    那只会动嘴帮忙的,估计三嫂还人情时也只是动一张嘴了。


    牛氏直接忽略了妯娌的阴阳怪气,呵呵:“就是惯的,我以后的儿媳妇敢这么折腾,趁早退亲。拿什么乔,跟谁没嫁过人似的,傲气什么。”


    高氏忽然就不气了:“你这是在嫉妒!对了,大哥说进城以后要与你办大婚,办了吗?”


    牛氏撇开脸。


    高氏恍然:“我一直没听说,合着是没办啊。那你们俩如今睡一个屋,钻一个被窝,这叫什么?”


    没成亲睡一起,那叫苟合。


    牛氏知道村里有人在私底下讲究她,平时都尽量忽略,但高氏把这话说到她面前,着实戳着了她的肺管子。


    “太冷了,我回家给孩子换尿布。”


    第115章 意外 林振文在三房帮忙。 ……


    林振文在三房帮忙。


    亲弟弟家中有大喜, 他必然是要到的,哪怕就是坐过来与村里人闲聊,也得出现在三房的院子里。


    牛氏看着他坐在人堆里说笑, 心里不是滋味:“大表哥, 你来帮我个忙。”


    林振文与她是夫妻。


    在村里人眼里, 林振兴是为了帮他种地而累死的。在此之前,兄弟三人已供养了他多年。


    无论林振文怎么想,都得承认他欠了几个弟弟。二弟没了,他必须要照顾好二弟的妻儿。


    当着人前, 牛氏喊他帮忙, 他必然要极尽耐心。


    两人进屋给孩子换尿布,牛氏关上门:“大表哥, 那时候你说要娶我的。”


    林振文眉头一皱:“我们都做了夫妻了,我娶你了啊!”


    牛氏强调:“我嫁给你,那叫改嫁。你应该请了花轿去牛家接我过来,不然旁人会说咱俩是无媒苟合!”


    这话有几分道理, 林振文本来也要正经成亲,不然没法堵城里人的嘴, 只不过他进城没多久就出了事……再要娶弟妹, 也要等二弟周年祭以后吧?


    还没来得及说要成亲, 他就在城里待不住了,那个收了他银子给了他功名的师爷突然被下大狱,紧接着功名被夺,父子两人再不能入考场。


    他花钱买了礼物, 但对方说了事情不成,于是匆匆回乡,除了不敢面对, 也怕大人再追究他罪名。


    回村以后事情一桩接一桩,而且他身上背着孝,如今村里人都接受了他们两家合一家,无论男女,二嫁都不会办得太用心,林振文便将这件事情给搁置了,拖拖拉拉就到了现在。


    林振文一想到家里剩下的那点粮食和兜里不多的银子,压根不愿意再办一场喜事:“我们都住一起了,何必再多此一举?”


    “可是外面的人会说我啊!”牛氏钻了牛角尖。


    林振文强调:“我身上有孝。”


    “咱们是二婚,你这都过了周年祭了,怎么不能办呢?”牛氏见他三推四阻,越说越委屈,“哪怕咱们就是请亲近的几户人家吃顿饭,好歹也是那个意思,如今就是一句话,只说是你要照顾我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不相信你才爬了你的床…… ”


    看男人还是没有要答应下来的意思,牛氏给孩子换尿布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怒之下,抱着孩子出门后回了家。


    林老婆子在孙子成亲时当然要到场,只是没有人扶她到三房院子里,她如今走路很是不便,地上湿滑,众人人都怕她摔着,商量好了明儿大喜时才扶她过去受礼。


    林五妹去帮忙,但留下了小女儿守着她。


    祖孙两人在厨房里烤火。


    厨房地方小,门窗关上,只烧很小的火就能让整个屋子暖起来。


    陈雨儿正在纳鞋底,手上的力气不够,纳得颇为费力,林老婆子在旁边偶尔指点几句,然后又打瞌睡。


    她年纪大了,瞌睡越来越多。


    牛氏见三房的厨房有烟冒出来,便直接推门进去。


    “娘。”


    她心中满是委屈和怒火,一声娘喊得特别大声。


    林老婆子睁开眼睛,瞄了她一眼。


    牛氏坐到了旁边的小板凳上:“娘,我和大表哥两家合一家,连顿酒都没摆,不像样嘛!刚刚四弟妹还说我们是无媒苟合……”


    林老婆子眉头紧皱,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你又跟她吵了?老三家有喜事,你是去帮忙的,不好好干活,跑去跟人吵架?”


    牛氏:“……”


    “没吵,四弟妹在那儿阴阳怪气,没明说我和大表哥不要脸,反正就是那意思。现在爹的周年祭已过了,我想摆个酒席……”想到家里的粮食不多,银子也不多,她改口道:“至少要摆上几桌,请族中的人和亲戚邻居们吃一顿,好歹是个意思。”


    林老婆子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好像又聋了,眼睛将闭未闭,似乎要睡着了。


    “娘!”牛氏伸手推了婆婆一把,“行不行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和大表哥可是你撮合的,他如今不给我名分,只占我便宜,你就干看着?”


    林老婆子被推醒了:“啊?”


    牛氏又说了一遍,林老婆子摇摇头:“不中用了哟。我耳朵都聋了,听不见了,再大声我也听不见,别嚷!”


    她说话的声音很大,像是害怕牛氏也听不见。


    牛氏心都凉了,回来前真的以为婆婆会替自己做主。


    她早就发现这老婆子可能是装聋,大多数时候听不见,但只要一说婆婆不好,或者是一说公公不好,老人家的耳朵又灵光起来。


    “姑,你不能不管我啊!当初你撮合我和大表哥,是害怕这孩子没人带,现在你就不怕我改嫁?”


    林老婆子满眼疑惑:“我听不见!老三家有喜事,你不该回来的,赶紧帮忙去。”


    牛氏:“……”


    她决定要摆席。


    本来是摆几桌请亲近的人家吃就行,现在她决定大摆。


    都不拿她当一回事,她要为自己争一份面子。请全村人吃饭要花不少钱,也让林振文肉痛一下。


    于是,牛氏再回到三房院子里时,就跟前来帮忙的众人说自家有喜,腊月二十,她和林振文成亲,大家都去凑个热闹。


    等到林振文听说这件事时,整个院子的人都已知道了。


    众人都在说应该摆一场,早该摆了。


    反正这大冬天的,不帮人办喜事也是窝在家里。村里有喜,大家都能热闹一下。


    不说林振文私底下拉着牛氏大吵一架,林麦花在天黑前带着孩子回了家。


    天太冷了。


    刚把孩子哄睡了放被窝里,林麦花准备去看看兔子,就听到有急促的敲门声,还听见高月在外头喊。


    “小妹,开门。”


    高月和林青冬定了亲,就改口喊林麦花为妹妹了。


    听着声音挺焦急,林麦花飞快过去开门,手里还拿着一根赶兔子的长棍。


    门一打开,高月直接就从她旁边窜了进来,而高月身后不远处,蒋家老大蒋明兴跌跌撞撞而来,口中喊着表妹表妹。


    林麦花砰一声关上了门。


    高月满脸是泪,惊魂未定:“他……他疯了,从我房间的窗户爬了进来。”


    林麦花看到她衣裳领口有些乱,伸手指了指凌乱处:“蒋家其他人呢?”


    高月急忙整理:“我不知道,我表姐和二嫂都去马家了。其他的……应该在后院喝酒,阿行也被叫到了后院去。”


    明儿高月要嫁人,蒋家却不打算摆席,只单纯送她出阁。


    或者说,是借一个地方给高月出嫁。


    外头有人砰砰砰敲门,大喊着表妹表妹。


    这么大声,让人听去,高月名声怎么办?


    高月如今是她三嫂,她被人欺负,旁人会说林青冬废物!


    林麦花听到他在外头不依不饶,越想越气,想到他方才走路歪歪倒倒,一咬牙打开了门,手中赶兔子的竹鞭狠狠抽了过去。


    一鞭子就打到了蒋明兴的脸。


    蒋明兴吃痛后退。


    地上太滑,他这一退,还狼狈地坐了下去。林麦花冲出去,手中竹鞭挥出了风声,唰唰往他脸上和脖子上招呼。


    蒋明兴嗷嗷叫唤,连滚带爬跑走。


    林麦花追了两步,又甩了他两鞭,看蒋明兴要逃回蒋家院子门了,这才回头往家走。


    高月早已追了出来,忙问:“麦花,没事吧?”


    林麦花摇摇头:“我还怕打不过他,没想到他这么废物,自己就摔了。”


    她一边说,一边进屋将门关好。


    赵东石还在村尾没回来呢。


    倒是丁氏好像听到了动静,在屋子里扬声问:“麦花怎么了!有人来吗?”


    “没事!”林麦花扬声回了话。


    丁氏没再过来,高月这才抱住林麦花的胳膊放声大哭:“小妹,我好怕。我离出嫁就隔一个晚上……就一晚上……”


    林麦花把人带进了堂屋,又给她倒热茶。


    “要不你今晚就在我这儿住?”


    高月惊喜:“方便吗?”


    林麦花点头:“方便啊,我让东石今晚别回。”


    说是睡觉,高月根本就睡不着,她就坐在小炉子旁怔怔发呆。


    又隔了半个时辰,高景行才找过来,他在后院被蒋家兄弟灌酒,本来说年纪小不喝酒,可是几人说只喝一杯,只喝小半杯。


    亲戚们过于热情,他一口不喝不合适,于是就喝了一口。


    这一口下肚,被劝得更厉害,说他既然喝了酒,就得喝一轮,将在场的人都敬上一杯,落下了谁,就是不给面子。一群人关在房里吵吵闹闹,说说笑笑,完全不知道前面发生的事,高景行是借着上茅房出门,想去前院看姐姐睡了没,这才发现姐姐的房门开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他又想到早跑出门的蒋明兴,当即吓得一身冷汗,酒都醒了。


    院子里找了一圈,又看大门开着,吓得他出门一路跑一路喊,心里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看到完好的姐姐,高景行满心都是庆幸,姐弟二人见面,抱头痛哭出声。


    “别回去了。”高景行咬牙,扭头看林麦花,小小少年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拱手道:“麦花姐姐,求你帮我姐姐找个出阁的地方,我们愿意给酬劳。”


    “就从这里出嫁吧。”林麦花提议,“这大晚上的,外头又是雨又是雪,反正都不是外人。明天让花轿直接到这里来接人。”


    至于合不合规矩,且顾不上了。


    高景行再次一礼:“多谢麦花姐姐。您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力相助。”


    林麦花看着他小小年纪这么正经郑重,好笑之余,又觉心酸——


    作者有话说:九点见,今天必须把这婚事办了!


    第116章 礼成,都礼成 既然高月要在这……


    既然高月要在这个院子里出阁, 那必须要找个屋子。


    这院子总共四间正房,一间摆床,一间摆炕, 有一间拿来堆了林麦花那些嫁妆, 后来家里用不上的东西都在往里放, 而夹墙也在那个屋子里面。


    剩下的那间,林麦花拿来做客房,赵东石夏日那会儿往里做了炕床。就是一直没烧过,烧第一回 要麻烦些。


    高景行回蒋家去拿被褥, 林麦花去后院抱柴火, 高月也在旁边帮忙。


    半个时辰后,屋子里的炕暖了, 床也铺好了。高月坐在床边,虽然眼圈还很红,但却没再哭。


    高景行这一宿几乎没睡,把他姐姐那间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过来, 这些也算是准备的嫁妆,天亮后要搬到林家去。


    林麦花往常没怎么见蒋家的女眷, 倒是蒋家那些男人在外行走, 她见的次数还多些。


    高景行往这边搬东西, 只有蒋大嫂帮忙跑了几趟。


    蒋大嫂苦笑:“麦花,麻烦你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林麦花没有瞎打听,只道:“蒋大爷方才追过来, 像是发了疯似的。我一害怕,打了他几棍子,嫂子别生我的气。”


    蒋大嫂摆摆手走了。


    天亮了, 据说天不亮的时候镇上的花轿和迎亲队伍就到了林家准备,林麦花昨晚上睡得迟,听到花轿从门口路过,但没起来看。


    天亮不久,迎亲队伍从村尾而来,而高月已穿上了一身大红的嫁衣,盖头是高景行帮她戴的。


    因为高月是借地方出嫁,林青冬到了地方后,没有多停留,直奔那间客房。他想要把人抱起,高景行却上前一步,哽咽道:“姐夫,我想送送姐姐。”


    林青冬没有与他争,往后退了一步。


    小小少年蹲在了着大红嫁衣的新嫁娘面前:“姐,阿行背你上花轿。”


    林桃花清晰地看到,盖头下有水滴落,一连落下了好几滴。


    高月趴到了弟弟单薄的背上:“阿行,姐出嫁了,以后我们就有家了。”


    高景行哭音更重了几分。


    他不太背得动姐姐,却尽量不让姐姐的脚落地,一步一步走得特别稳当。


    旁边有人相护,但却没有碰到姐弟二人,只虚虚护着,保证不让新嫁娘摔到地上。


    高月被放进花轿,热闹喜庆的迎亲队伍渐渐远去,也带走了一群赶过来看热闹的孩子。林麦花抱着孩子出门才发现,村尾到村头的地上又铺了一层干麦草。


    新婚头一夜发生的事情无人知道,有人也好奇高月为何要跑到林麦花家里来出门。


    林麦花张口就来:“高月睡不着,跑来找我聊天,聊得太久,忘了时辰。梳妆的喜婆子都来了,她还没回去,干脆就在我家里出门了。”


    反正对谁都是这番话。


    什么蒋明兴喝醉了追着高月跑的事,知道的少数几个人都不会往外说,此事永远埋藏在了那夜的雪里。


    林青冬新房子还没造,成亲的喜房是他原先住的正房。


    婚事办得热闹,席面鸡鸭鱼肉都有,婚事办得顺利。


    新婚的第二天,就说了开春要建房子,就建在现在那房子的隔壁,挨着林振德住。


    他还说了,两家共用院墙,院墙上抠个门洞,就像是赵家兄弟那般,两家来往不用再走外面的大门。


    *


    林振德家里的喜事办完,林桃花又要出嫁。


    腊月十五,姚家和林振文家里都热闹了起来。


    像这种村里两户人家结亲家,一般都是娶媳妇的那户人家更热闹些。可谁让姚家是外村人呢?


    相对而言,众人还是与林家人更熟悉。


    林麦花自然要去老宅,林老婆子穿着一身对襟棉袄,这衣裳是新的,据说是林五妹的手艺,她如今什么活都不干,这一身衣裳穿了第三天,看着还干干净净。


    林家有喜,众人登门来贺,自然开口都是说林家的好。


    夸林桃花长得好,夸林家有眼光,挑了个好女婿,自然也夸了林老婆子有福气 ,说儿孙都在眼前,一个比一个出息云云。


    夸完了,众人又坐在一起说来年。


    来年这天气可别再多变了,希望开春以后就能变暖。


    今年大家是辛辛苦苦熬了过来,明年若又是灾年还不让进山,估计大家真的要饿得吃土,甚至是吃人了。


    姚家的喜宴办得一般,比起乔迁那会还要更差一点。


    还是那话,近来家家都不容易,有得吃就不错了。


    吃席的人是欢欢喜喜,除了有点肉痛送出去的喜钱……可人家成亲大喜,正该大办,大家同村住着,这钱今年不出,明年也是要出的。


    但是林桃花不高兴。


    她很不高兴。


    林青冬成亲,还跑去镇上租了最华美的那一架花轿,因为凑不齐十二个唢呐锣鼓,只来了十个人,但已经算很风光。


    她不求压过别人,好歹不让她比别人差啊!


    结果,华丽的嫁衣没有,只送来了一身小碎花袄子,盖头也没有,而且只来了板车,板车上面扎了一朵大红花。


    比起别家姑娘,其实也还行,可是高月头两天才风风光光出嫁,还是嫁到林家,大家同村住着,她想也知道外人肯定会拿二人做对比。


    人家坐得花轿,她凭什么坐不得?


    那还是个孤女呢。


    她林桃花有爹有娘,如今的继父还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出嫁时的排场还比不过一个孤女?


    林桃花在自己房里看到门口来的是板车,那脸色咣叽一下就落了下来,牛氏知道女儿在想什么,拍了她一下:“大喜的日子,别甩脸子啊,你自己选的婚事,好不好的都得去!给我高兴点,别让人看了笑话。”


    她又压低声音提醒,“你舅母也来了,原先我俩都说定好了要结为亲家,后来你非要嫁姚家,她很不高兴。从昨天到现在一直都在找茬挑剔,你别给我丢人,欢欢喜喜去!快点!”


    林桃花:“……”


    她没好气地问:“我自己走出去吗?”


    总得姚林来接啊。


    在众人的起哄声里,姚林穿着布衣,胸口绑一朵大红花,英挺的眉眼今日多了几分喜气,进门后先是对着林老婆子磕了一个头,又去跪了林振文,然后才去了新房里。


    林桃花努力让自己的神情变得自然些,欢喜些,但好像收效不大。


    姚林伸手抱她,她顺从地搂住了姚林的脖子。


    两人往外走时,姚林小声道:“我家真的挺穷,连花轿都租不起,就我绑的这几朵大红花还是问人借的,你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林桃花:“……”


    今日这么多的客人都来了林家,她已开了脸梳了妆。


    怎么反悔?


    反悔以后又嫁给谁?


    姚林没等到她的回答,脚步越来越慢,到了门口,也没把她往板车上放。


    眼看众人都在玩笑说新郎官舍不得放下新嫁娘,林桃花又羞又恼,咬牙道:“不反悔。”


    “好!”姚林慢慢把她往板车上放,“那你以后得孝敬我爹。”


    林桃花怕他又不放下自己,再让人笑话,忙点了头。


    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姚林拉起板车朝村口而去。


    姚家没有种地,也没有麦草,地上没铺草,但姚林的力气大,踩着一片泥泞,在众人的簇拥下,将人接到了村口。


    林桃花看见过堂妹出嫁,也看见过前儿三房娶妻,无论哪家,都比姚家要喜庆。


    此时姚家院子里只是把木头收拢到了旁边,留出了一片地来摆桌子,并没有比以前干净多少,就连屋檐下挂的红绸都没几块,林桃花真的很难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一双新人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屋中的家具全部都是新的,就是还没上漆。姚林看出来了她不高兴,喝了交杯酒以后就出去招呼客人了。


    林桃花不敢大发脾气,狠狠揪了两把枕头。


    枕头是旧的。


    林桃花都气笑了,她成亲,男方居然连个新枕头都拿不出来。


    如果她嫁在城里,如果嫁给了城里的那个瘸腿姚木匠,婚事绝不会办得这么寒酸!


    等到客人吃完喜宴准备散去时,林桃花出门了,她还帮着收拾院子,但看得出来她不高兴。


    弄得帮着还桌椅的姚父很不自在,还嘱咐儿子:“咱们家是穷了点,回头你好好说。”


    姚林不以为然:“爱过就过,不过她可以回。”


    桌椅还完,姚林准备去给各邻居家里送点菜,特意问了林桃花:“你去吗?”


    林桃花想起之前爷离世那一次,母亲不愿意把剩菜送给邻居,那些菜一家子足足吃了二十天……吃得她都想吐了,但那二十多天做饭确实很轻松。


    “你家这菜……也不太好,要不就别送了?”


    姚林:“……”


    “好不好的,都是个表示亲近的意思。我家才搬来,跟邻居们都不熟,家里人又少,总有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而且我特意跟厨子嘱咐了的,家里还剩了一盆,一家一碗,送个十来户人家都还有得剩……算了,你不去,我一个人去。”


    林桃花哑然:“我都过门了,你不和我商量吗?”


    姚林反问:“我这不是正在和你商量么?一起?”


    林桃花:“……”


    要么一起去送,要么他自己去送。


    总之,她说不送菜的话他是一句没听进去,这也叫商量?


    “走吧。”


    林桃花妥协了。


    蒋家让人送了贺礼,几个男人过来吃了席,姚林先送了其余几户人家,又回家端了一碗准备送去蒋家。


    林桃花不太好意思:“蒋家应该不会吃咱这菜吧?”


    “嫌不嫌弃是他家的事,我得讲礼。”姚林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如果蒋家真的把这菜给扔出来了,那以后两家没必要来往。但是人家都上门送贺礼了,证明还是愿意来往。


    管他谁吃呢,哪怕是喂狗,反正他送了。


    林桃花觉得送这菜去蒋家有些丢人,但有姚林陪着……丢脸的不是她一人。


    而且她发现姚林真的很健谈,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刚才去敲邻居们的门,桃花在村头这一片不太熟悉,和大家只是认识,但都不用她开口,姚林就能跟那些人聊成一片。如果不是忙着送其余几家,还能多聊一会儿。


    “一起去吧。”


    蒋家开门的是马大娘。


    马大娘也是服了……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只要不是结下死仇的,都会全家过去帮忙,从老到少,都去吃饭。至少两天家里不用烧锅,要是亲近些的,第三天的早上还有一顿饭。


    这家人可倒好,男人们送了贺礼都去吃席了,女人们偏不去,还把她叫过来做饭。


    这是见不得人吗?


    第117章 又过年 送了贺礼不去吃饭,对……


    送了贺礼不去吃饭, 对于过日子能省而省的马大娘而言,是一件让她很不能理解的事。


    马大娘心中疯狂嘀咕蒋家的女人们,面上却一点不敢露, 每月二钱银子的工钱, 做饭的人还能跟着在蒋家吃, 整个槐树村都找不到第二份这么好的活计。


    面对着姚林送来的菜,马大娘是双手接的。


    这蒋家的规矩,每天至少四菜一汤。


    蒋家几位还觉得这菜做得不够多,这个也没做好, 那个也不好吃, 只有做饭的马大娘知道,每一顿都做四菜一汤, 还要换着花样做有多难。


    姚林送来的这碗菜至少有两样,这就是两个菜了,明儿一早热了,能少做两个菜。


    马大娘想到此, 接过菜后眉开眼笑,张口就夸:“哎呦, 郎才女貌的, 咱们村又多一对恩爱夫妻。早生贵子哈!”


    因为马大娘堵着门口, 林桃花只看到了院子里拿着竹竿子捅冰串的蒋明林。


    在村里,只有孩子才会这么干。


    有些孩子捅那个从瓦上或者是从房顶草吊着的冰串儿时,一不小心就会把瓦捅坏,或者是把房顶草捅出一个洞, 那就要漏雨了。


    没捅坏还好,但凡一捅坏,免不了要挨一顿揍, 村里因为这挨揍的孩子很多。


    蒋家大门关上,林桃花嘀咕:“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姚林没听清:“你说什么?”


    林桃花又说了一遍。


    姚林好笑地道:“都说穷人孩子早当家,蒋家那么富裕,不为生计发愁,蒋三爷爱玩爱闹一些也正常。”


    也对。


    穷人家的孩子平时累得够呛,便是在这雨雪天气,也有许多的活要干。喂猪喂鸡打扫洗衣,或者是收拾农具,待开春以后好种地。


    好不容易有点空闲,因着棉衣薄,都恨不能有个地儿窝着烤火,除了孩子会有闲心去玩雪玩冰,大人谁会去玩儿?


    *


    林桃花的婚事一办完,众人又跑去问林振文是不是真的要办喜事。


    如果要办,大家好帮忙。


    林振文能怎么办呢?


    牛氏之前都放出话了。


    夫妻俩回家后大吵一架,但放出的话不得不认。于是本来准备在林桃花出阁时摆上几桌的林振文将那几桌酒席省了……全部都去村头的姚家吃,他这边等二十那天摆席。


    林振文扒拉着家里的粮食和手头的银子,感觉有点摆不下来,正想去老四家里借,看到姚家摆的饭菜一般,众人也没说什么。于是,便用了最差的那种粗粮来蒸馍,也懒得买肉了,厨房里有三四斤咸肉,凑合吃吧。


    以前他很不能理解母亲和牛氏为何在做饭的时候喜欢几块肉煮一大锅菜,好好的肉也没了肉味。现在他明白了,都是穷闹的。


    谁不想单煮一大锅肉呢?


    腊月十九,林振旺要跑去帮大哥娶二嫂……别人拿这两家合一家的事开玩笑,他都没法反驳。


    进了大房的厨房,得知用那种粗粮来蒸馍,林振旺真的很想掉头就走。


    这是最差的粮食,麦子磨出面粉以后,剩下的那些麸皮,里面加了些豆皮,似乎还有糠,应该还霉烂了,闻着就有一股味儿。


    村里今年好多人家平时都吃的这种粮食,价钱便宜嘛,地里没收成,有得吃就不错了,有些人家还净吃草了呢。


    可是拿这个来摆席……林振旺忍了忍,没忍住:“大哥,你这二娶,办不起可以不办,又没人逼你。别人爱说就说,反正是你先做了缺德事,怎么都堵不住别人的嘴。拿这玩意儿来吃,你还要不要脸了?我发现你这个人好奇怪,口口声声说要面子,其实比谁都不要脸。我这种二皮脸都干不出来这种事,你还读书人……读书人可能都要因为你而抬不起头来。 ”


    林振文心里烦躁:“你以为我不想大鱼大肉的招待村里人吗?我是真拿不出粮食来!而且这天寒地冻的,有钱也没地儿买去。要不你借我一点?”


    林振旺家里藏了粮食的。


    夫妻俩分家以后挣了钱,因为要做点心,各种精致的细粮家里都有,有些细粮村里人见都没见过,而且还都不是小数……有时候做一次点心要用掉几百斤粮食,粮食买少了,住在村里又不方便随时去买,做点心的时候会很麻烦,但凡进城,夫妻俩都会尽量多买粮食。


    而且高氏还发现,有时候粮食比铜板金银还要好使,尤其遇上灾年,存钱不如存粮。


    上半年看出来苗抽不出穗那会儿,夫妻俩但凡进城,都要拉一车粮食回来。


    别人问起,就说用完了。


    但是林振文知道老四家里有粮食,夫妻俩还吭哧吭哧从厢房里搬了不少土出来,应该是挖了个地窖在屋子里。


    “我家哪有粮食?”林振旺跳了起来,“我是来帮忙的,你有没有事情给我做?没有我可走了啊!”


    林振文就是知道从四房手里借不出粮食,所以都没去开口。


    跑去问三房借,估计也拿不到粮食。


    倒是三房和四房互相借,应该都能借得到。


    林振文早就感觉到了自己在被兄弟两人合起来针对,明明母亲和小妹都可以跟他一起住,偏偏要分开,三房四房居然还赞成……都没安好心,分明是嫉妒他,看不得他过好日子!


    到了中午,来帮忙的人多了。看见林振文拿出来的粮食,面色都一言难尽。


    村里人一般给别人家送贺礼都是给个几十文钱,瞅见这粮食,众人默默将准备的贺礼都减了一半 。


    有人不太好意思,林振旺却在头天下午喝醉酒以后在院子里大声嚷嚷:“跟脸皮厚的人没法讲道理,想要不在这种人面前吃亏,就得比他脸皮更厚。他好意思,你得更好意思!”


    众人:“……”


    那不好意思减贺礼的人,这会也一抹脸,面子不吃亏,荷包就要吃亏。


    在这灾年,有钱还不如多买点粮食添进自家的菜汤里。


    那全是菜的粥,喝得人一脸绿色,谁喝谁知道。往年冬日里附近这些田地里和路边上都是各种草,如今嫩一点的叶子全部都没了,老的都越来越少。


    已经有人在暗地里盘算着,开春后等草长出来多割一点,回家洗干净切了晒干……也省得冬日里跟人抢菜吃。


    村里办红白喜事差不多是刚好能把菜钱和饭钱收回来,平时出钱大方的人家,兴许除了花销还能多赚点。


    林振文以为自己能赚,在开席前,跟牛氏一起拜了天地。


    这期间有个小插曲,林老婆子聋了,跑到茅房里蹲着。看看吉时已到,众人找了好久才把人找出来。


    结果在拜高堂时,林老婆子起身要走。


    像个糊涂了的老人家似的,旁边有人把她按回去,她说自己要上茅房。


    才从茅房出来,怎么又要上呢?


    本家的那些妇人不信,以为她是觉得两家合一家丢人,不想受这个礼,再次把她按了回去。


    然后,林老婆子尿了。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一双新人还在跪地拜她,她尿湿了裤子,还有水从她坐的凳子上滴下来,滴到地上。


    众人惊呆了。


    林老婆子除了耳朵聋,平时挺精明的人啊。


    就是她说自己聋,经常听不见,旁人都以为她是不想管儿孙之间的矛盾故意装聋作哑。


    直到此刻林老婆子当着众人尿湿了裤子,大家才总算是相信她真的聋了……再说,她之前还在床上躺了几个月,真正的屎尿不知!


    如今该不会是又犯病了吧?


    想到林老婆子的病情可能会加重,牛氏十分的欢喜只剩下一分了。


    好在婆婆现在跟着林五妹住。


    林五妹第一个冲出来把母亲扶走,跟两个女儿一起将她扶回房里换了衣裳。


    前后不到一刻钟,林老婆子在吃饭时又尿了。


    林五妹再次把人扶回房里。


    牛氏这会也顾不得这是自己再嫁的喜宴,故意说起婆婆那会儿非要跟小女儿住,拦都拦不住。


    言下之意,老人家现在不归她伺候。


    这顿喜宴吃得,众人都是一言难尽。


    也不知道那么霉烂的粮食,林振文是从哪里买来的。


    之后的几天,时不时就有人问林五妹老人家有没有好一点。


    林五妹都不说,只是苦笑。


    众人便知道,林老婆子不光没有好转,多半还越来越严重了。


    有人说大房机灵,老人家能干的时候,辛辛苦苦干的银子全部都给了林振文,如今干不动了,分出小小的几亩地,便将老人给抛到了一边不闻不问。


    *


    又到年关。


    比起去年,今年这个年过得一点喜气都没有。


    好在腊月连吃了三场喜宴,再怎么办得差,多少有点肉腥味,吃了三顿好的,就当是过年了。


    赵大山的意思,过年要全部都聚在一起吃团圆饭。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尤记得上一次过年,桂花还在呢。


    父子三人带孩子,林麦花和丁氏在厨房忙活。


    别人家过得如何她们不知,赵家反正是没有短过吃的。


    林麦花抓了一只兔子过来炒,丁氏炖了鸡,又切了小半截年前买的肉,用盐腌着挂在厨房,如今吃着,咸淡正好。


    过年嘛,二人心情都很好。


    丁氏笑道:“你大哥前两天问我想不想回乡去,都说什么富贵不还乡,什么来着……的意思是让我回去炫耀一下。”


    林麦花笑了:“那你们要回吗?”


    “不回!”丁氏摇头,“我有家人,有你大哥,有一双孩子,已经不再缺家人了。若让他们知道我过得好,我这安宁日子就没了,最好是这一辈子大家都别再见面了才好。”


    第118章 又一次“接生” 年夜饭一家八……


    年夜饭一家八口人围坐。


    两个小的不懂, 就睡在旁边的小床上。


    赵大山很高兴,连连催两个儿子喝酒,给儿子拒绝了也不恼, 自己一个人喝醉了。


    林麦花和赵东石带着孩子回去睡, 两人躺床上, 听着外面的雪声,屋中静谧,一时间气氛安宁又温馨。


    赵东石将孩子放在了他的另一边,左边是妻子, 右边是孩子。林麦花伸手抱着他的腰:“东石, 你真好。”


    “你也很好。”赵东石抱着她,“有了你, 有了孩子,我才有了家。”


    *


    大年初一的早上,梁娘子来了。


    梁娘子每次出门接生,都会带一个篮子, 里面装的是她要用的东西。


    林麦花拜师后,学会了配几种药材, 接生……梁娘子没有找她。


    因为梁娘子有另一个徒弟, 林麦花一开始大着肚子, 后来生了孩子,天又冷,地又滑,梁娘子但凡有活计, 带的都是贾爱莲。


    林麦花看到梁娘子,急忙将人让进来:“干娘?我还说今天回了娘家,明儿登门拜访您呢。”


    梁娘子询问:“有空吗?跟我走一趟。”


    林麦花当然有空:“去哪儿啊?”


    “槐叶村, 离得不远。”梁娘子看了一眼赵东石怀里不停扑腾的孩子,“半天大概能回。”


    赵东石出声:“你们去吧,万一孩子饿了,让大嫂帮着喂。”


    往槐叶村去的路多是小道,因为路上覆着雪,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渠。好在这一路过去,即便有沟渠,位置也不高,不小心摔了,也不会受太重的伤。


    林麦花看梁娘子不像是赶着去接生,倒有些好奇:“不是接生吗?”


    “不是!”梁娘子面色复杂,“我还帮人落胎。”


    林麦花之前隐约听说过,钱月娘的胎就是梁嫂子落的,也是那天,林麦花在雪窝子里救了她,才有了拜师的机会。


    “槐叶村那边的孙家。”梁娘子叹气,“夫妻俩总想着多子多福,好像大的那个都出嫁了,夫妻还在生孩子。这回好像是想通了,孩子三个月,让我去落胎。”


    林麦花点点头,入了槐叶村,越走越察觉到不对。这是去她二嫂家的路。


    当梁娘子站在了孙家门口,林麦花小声:“这是我二嫂娘家。”


    大年初一,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刚才看到这门口有脚印,弄不好,她二哥二嫂都在。


    梁娘子颇为意外,她真不知道林麦花与这家人有亲戚。可来都来了,不能让干女儿一个人回去。


    这天寒地冻的,万一摔到哪个地方起不来,就像她上次那样,真的很危险。


    开门的是林青树,看见妹妹,他满脸意外:“小妹,你怎么在这儿?”


    “梁娘子到了?”孙母从厨房里探出头,“快进来。”


    当她看见梁娘子身后的林麦花时,倒也不尴尬:“等我把饭做了……梁娘子可以先准备一下。要不要熬药?”


    林青树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听说要熬药,忙问:“家里谁病了?”


    话刚问出口,就被妻子给扯了一把。


    林青树一头雾水,但也知道不能再问,可他实在好奇,于是,悄悄摸到了妹妹旁边:“怎么回事?”


    林麦花看了一眼孙母的肚子,林青树顿时就明白了。


    孙家今日要招待女儿女婿,蒸了一锅馍馍,还做了三菜一汤,又熬了粥。


    只是,就煮的那个汤里见着了油腥,其他全是素菜,而且那一锅馍馍的味道,和林振文准备的喜宴上那个馍馍的味道差不多,一股霉味,而且馍馍是散的……因为麸皮和糠太多,捏不拢了。


    女儿女婿回娘家是娇客,需要好生招待。孙家拿这个来招待女儿女婿,表明这已经是他们家比较好的饭菜了。


    林麦花和梁娘子是来干活的,一会还要忙活半日,自然也被请到了席上。


    这饭……梁娘子就啃了一个,林麦花不太饿,说自己已经吃过早饭,但孙家盛情相邀,她只好啃了个小的。


    林青树知道岳母要落胎,颇为尴尬,不好在此多留,吃完饭就告辞,临走,带走了云花。


    小姑娘今年五岁了,懵懵懂懂的年纪,有时候会记住大人说的话,林青树不想让孩子面对这些。


    孙家也没挽留他。


    林青树一走,梁娘子的药也熬好了。


    黑漆漆的一大碗药汁,闻着就特别苦,孙母却没有半分迟疑,端着一饮而尽。


    梁娘子嘱咐:“肚子疼了就喊我。”


    孙母叹气:“其实我很不舍得,可是家里的闺女已经够多了,实在养不起了。”


    林麦花低下头整理梁娘子的东西。


    孙大丫坐在旁边,用手狠狠揉着额头:“娘,你就不能不生了吗?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再折腾下去,弟弟都没长大,就要先为你送终。”


    “小声些。”孙母呵斥,“老娘不求你,你也别管我!”


    孙大丫撇开脸默默流泪。


    恰在这时,外头有个男人在喊,孙父答应了后,很快就出了门。


    孙母感觉到肚子开始绞痛,见男人要走,忙道:“你就别去了嘛,大丫回来了,我这里也……”


    孙父头也不回:“女儿有话又不会跟我说,至于你,不是这么多人守着你吗?梁娘子都帮你来了,你还要怎样?”


    林麦花:“……”


    孙母眼圈微红:“我这是为了谁?”


    孙父不耐烦地站在大门口:“我帮你请梁娘子了啊!生一个是闺女,又生一个还是闺女,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大过年的,晦气!我去耍两把就回!”


    话音落下,人已出了门。似乎心里还有气,狠狠带了一把门板。


    那年久失修的门板因为用力过大,又弹了回来,弹成了大开的模样。但离开的人却没有回来再把门板带上。


    孙大丫深吸一口气:“娘!不要生了吧?你看爹,他只顾自己快活……”


    孙母瞪了女儿一眼:“怎么说话呢?那是你爹!”


    林麦花差点没控制住自己脸上神情,将头又压得更低了几分。


    孙大丫被母亲这话气得面色扭曲,愤愤道:“我这是为了谁?”


    “你现在日子过得好,看不起我们,也看不惯你爹。”孙母扶着肚子,眉头微微皱起,“可这大过年的,他去耍两把能怎地?村里的人赌得小……”


    孙大丫猛然起身:“小?赌得再小,那输的不是钱?”


    “你嚷什么?”孙母肚子越来越痛,“你爹都赌了半辈子了,还指望他改吗?”


    孙大丫:“……”


    她突然起身,把小的那个孩子往林麦花怀里一塞,拔腿就往外跑。


    “我要让他还钱。”


    孙母吓一跳:“麦花,不能让她去,快去把她追回来。”


    林麦花抱着怀里的小外甥女:“我这……孩子会冻着。”


    孙母满面焦急:“真让大丫去闹,她爹的面子往哪搁?把孩子给梁娘子……”


    梁娘子不知道孙家发生了什么,但光看几人争吵,已然猜出了大半:“我这手洗干净了,什么都不能碰,抱不了孩子。你快躺下,我帮你揉揉肚子。快点!错过了时辰,落不干净,受罪的还是你。”


    孙母只好躺下。


    林麦花也真的没追出去,逗弄着孩子。


    梁娘子还喊呢:“麦花,过来看!记得这样推,用点劲。”


    林麦花认真看着。


    孙母痛得满脸狰狞,口中咬着一根木棍,冷汗大滴大滴的往下落,身下渐渐蔓延开一大摊鲜血,屋中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林麦花第一回 看到有人落胎,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看,怀中的孩子昏昏欲睡,她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渐渐地,孙母蜡黄的脸色变得惨白,她始终没有喊出来,痛到极致只发出轻微的哼声。


    却有人从外面院子外推门进来,是孙大丫。她满脸是泪,风风火火闯进院子。


    而她的身后,孙父狂奔而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人扯得转了半个圈,狠狠一巴掌就甩在了她的脸上。


    孙父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这一巴掌,就将孙大丫打得转了一个圈,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林麦花从破了的窗纸洞中,将院子里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孙母,没有开门出去。


    屋中本来就没有多少热乎气,如果再开门关门,会进许多冷风。


    孙大丫脸颊肿的老高,她没有立刻起身,就那么趴在雪里放声大哭:“你有钱去赌,你把银子还我!还给我!以后你是死是活我都不管你了……呜呜呜……”


    “老子欠你的钱又不是不还,跑到外头去丢老子的人。”孙父怒气冲冲质问,“老子养你一场,你就这么报答老子的养恩?养条狗都比你懂事!混账东西,嫁人了腰杆子就硬了,看老子打不死你!”


    孙大丫趴在院子里也闻到了隐隐的血腥味,她回头看着面前面目狰狞的父亲,感觉这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畜生!


    “你打死我吧!”


    她一犟嘴,孙父还要动手。


    孙母满脸是汗,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从她满是皱纹的的眼角流入了花白的头发之中。


    梁娘子没有看院子里,院子里的动静似乎影响不到她,她专心给孙母揉肚子。


    鲜血越来越多,孙母开始痛叫出声。


    而孙父又走了。


    屋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明明是很冷的天,林麦花却感觉周身都汗湿了,而且她手臂上汗毛根根竖起。终是忍不住出声:“亲家伯母,您儿女双全,已经是许多人羡慕不来的福气,为何还要这么……”


    孙母痛到眼前阵阵发黑,闻言摇着头咬牙切齿道:“不生了。”


    第119章 走亲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麦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麦花感觉到血腥味浓郁到装满了胸腔时,梁娘子终于出声:“麦花,倒药。”


    林麦花忙将孩子放下, 将边上煨在小炉子上的药倒了一碗出来。


    又过了几息, 梁娘子道:“成了!喂药。”


    林麦花急忙冷热正好的药端到孙母面前。


    孙母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林麦花将她的头扶起来,飞快将一碗药喂了下去。


    “二丫,快来换褥子。”


    孙母身下垫的东西明显有提前准备过,都是些破烂的稻草和一床满是补丁的薄被子。


    二丫一直等在门口, 听到这话, 飞快进门,大丫也进来帮忙。


    林麦花清晰地看到了孙大丫脸上红肿的五指印:“二嫂, 我家里有药,一会你先跟我回去上点药。”


    孙大丫摇摇头: “我家里也有伤药。”


    姐妹俩合力将孙母推到角落,然后飞快把床铺上。


    梁嫂子嘱咐:“天太冷了,你至少要歇一个月, 一个月内不要想着做事,千万不要碰冰水, 吃点好的补一补。”


    她叹口气:“麦花, 我们回吧。”


    林麦花看向自家二嫂。


    孙大丫抹了抹泪:“我过一会儿再回。”


    旁边的二丫急忙上前, 将准备好的红封送给梁嫂子。


    两人出了那间屋子,风雪气息扑面,林麦花胸口压着的那股郁气霎时消散大半。


    在那屋中,她感觉自己呼吸都困难了。


    两人出了孙家, 此时又下起了雪,雪比来时要深一些,林麦花忍不住道:“干娘, 这也太……您为何要接这种活儿?平白背些人命债。”


    梁娘子面色复杂:“你当我乐意赚这份钱?我年轻那会儿跟你想法一样,这么造孽的事情不能做,那流出来的血,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可是这世上落胎的法子多的是,最常见的就是用棍子敲,躺在床上,直接拿棍子打肚子,直到打出血为止,还有些人跑到山上去摔,或者是用木棍戳肚子……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我动手,虽然伤身,但好歹大人能保住命。”


    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就算是那下不去手的,把肚子里的孩子养到足月,生下来也多是……溺死。”梁娘子叹气,“你这丫头嘴紧,知道哪些事能说,哪些事不能说。你救我的那一回,我是给林大仓那个守寡的儿媳妇落胎,人都寡几年了,肚子里又有了孩子,你说这孩子能不能生?哪怕是生下来,孩子又会是个什么下场?”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寡妇生下的孩子哪怕是悄悄送给别人,也成了偷人的证据。


    只要那孩子活着,寡妇偷人的事情就有可能被人得知,相比而言,将孩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就不会有人知道寡妇私底下做了什么。


    林麦花久久说不出话来。


    “就像是你二嫂她娘这样,只凭着灵婆几句话就说什么也不肯再留孩子的妇人也不少。我曾经劝过,倒反被质问能不能保证她们生儿子,如果生下闺女,我养不养?”


    梁嫂子再次长叹一声:“你还年轻,见识不多,我是真的看到过许多妇人为了落胎最后一尸两命……就算我愿意接这份活计,有些人也不舍得拿那个钱来请我……瞧瞧,我配两副药,还耽误半天,只收了三十文而已,有些人连这钱都舍不得出,更不敢指望他们去镇上抓落胎药了。”


    回到家,天已过午,赵东石做好了饭,林麦花强行留了梁娘子吃饭,然后才送她离开。


    天色还早,林麦花又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回了村尾……大年初一,出嫁女要回娘家嘛!


    何氏今年都没回娘家,等着初三一起回,看到女儿一家进门,忙把人招呼进温暖的堂屋。


    今儿林青冬夫妻俩在家,高景行也在旁边烤火。


    比起姐弟俩刚来村里那会儿的雅致,如今两人穿上了村里的上衣下裤,整个人变得土气,就是那身气质和村里人还有些不同。


    高月看到林麦花,很是客气,急忙起身让位。


    “妹妹快过来坐。”


    林麦花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肤色红润,眉眼舒展,明显过得不错。


    大年初一回娘家的日子,高月没有娘家可回。


    高景行退了出去。


    没多久,林青武夫妻俩回来了。


    但凡是感情好的夫妻回娘家,都会将孩子尽量带着。夫妻俩一回,带回来了两个孩子,屋子里顿时热闹了不少。


    林青树没有歇着,去后面喂驴了。


    赵东石还去看了看驴。驴养得好,如今也就比那些壮年的驴小一圈,膘肥体壮。


    何氏安排了许多菜,满满一桌子。


    等到开饭时,天都黑了。


    这边众人坐下来吃饭,孙大丫抱着孩子进门,浑身都是风雪。林青树跑去村外接她,身上的雪不比她少。


    哪怕过去了大半天,也看得到孙大丫脸上的五指印,余氏见了,欲言又止。


    何氏当即皱起眉来:“青树媳妇,你这是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她爹打的。”林青树语气沉沉,看向妻子,“你都是我家的人了,她凭什么打你?”


    孙大丫低着头:“别说了,是我自找的。”


    “大过年的,怎么能动手呢?”何氏皱眉,“孩子他爹,你和青树去一趟孙家,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大丫是我家的人,他下这么狠的手,到底是何意?是看不上青树,还是看不上我们家?”


    林振德还真的起身往外走。


    林青树跟上,刚才他就想去问,媳妇不让。


    “别去了!今儿算是我自找的打。”孙大丫脸上都是泪,“一家子都是不讲理的,你们找上门去也没用。他以后该动手还是会动手……娘,我不想回去了,大过年的,我不想跟那些烂人吵,以后……以后我不会再管他们,自然也不会再挨打。”


    她真的太累了。


    母亲和妹妹很苦,孙大丫往家送银子,都是怕她们饿肚子。她心疼母亲,母亲去心疼她爹……她做不到看母亲饿肚子,转了一个圈,倒成了她花钱接济亲爹去赌钱了。


    自从出嫁后,孙大丫有往家送粮食,父亲每次都夸她乖。今日她一怒之下跑到邻居家里将那个赌桌掀飞,父亲当场就要动手打她,也就是她跑得快,不然在邻居家里就挨揍了。


    孙大丫想着,只要能让那些人不再和父亲赌,哪怕以后村里人厌恶她,觉得她不懂事也值了。大不了就少回去嘛。


    可是父亲那一巴掌,彻底打醒了她。


    孙大丫说完,回房给孩子换了尿布,然后又回堂屋吃饭。


    众人有说有笑,孙大丫顶着个巴掌印,竟然也跟着说笑。


    吃饭后,天色已晚,林麦花二人带着孩子要出门。


    孙大丫出来相送:“麦花,今天多谢你。”


    她拿了一个小小红封,“我打听过了,梁娘子自从开始带徒弟,徒弟和她一起登门,会另得一个红封,今天少了你的。”


    “不用了!都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林麦花心里明白,这个红封,多半是二嫂自己出钱。


    孙大丫看出了她的想法,道:“是我让我娘给的。我爹去赌都有钱……没道理没钱落胎!我在他们面前吃亏就算了,谁让我是他们生的呢。你不一样!你已经帮了他们大忙,万万不能再吃亏!”


    林麦花只好收下,宽慰道:“亲家伯母说以后不生了,以后的日子应该会越来越好。”


    孙大丫苦笑:“你还真信她的话?刚才她是痛得厉害才这么说的,好了伤疤忘了疼。等她身子养好,多半又要折腾着怀孩子。惦记了那么多年的多子多福,怎么可能改心意?”


    林麦花:“……”


    流那么多的血,还生?


    孙大丫催促:“回吧,明天我们一家过来。”


    *


    今年这雪不大,不像是去年那样睡一觉起来又要扫房顶上的雪,但是这天是真冷,风一吹,感觉都凉到了骨头缝里。


    地上还冻着,挖都挖不动。


    赵东石得知岳父岳母要带着全家来凑热闹,回家后就开始准备第二天的菜。


    何氏他们过来,不会只抄着手等吃,做饭还是婆媳三人,林麦花只需要打下手就行。


    初二一家人过来,热闹了一整天。期间何氏还带着两个媳妇去对面的姚家坐了坐。


    高月没出门,她怕遇见蒋家人。


    她不打算去蒋家拜年,以后就都不来往,只当是普通的同村人一般相处。


    何氏去了一会就回来了:“哎,不懂事啊!大过年的在那儿吵。”


    林麦花好奇:“吵什么?”


    “昨天两人回娘家,得了你二伯母的回礼,大概有两三斤那么大的一块肉。桃花想做了吃,姚林想留着待客。”何氏面色一言难尽,“其实姚林的做法才是对的,有客人登门,什么都拿不出,忒不好意思。”


    快要吃饭时,蒋大嫂来了。


    蒋大嫂独自一人过来探望表妹。


    高月成亲后,不爱出门的蒋大嫂也没去过村尾。


    “表妹,近来如何?”


    蒋大嫂问这些话时,完全是随口询问,因为她看到了妹妹红润的脸色。好像整个人还圆了一圈。


    高月点头:“我挺好的,表姐不用惦记我。”


    “好就行。”蒋大嫂准备告辞,却又有一碗热茶送来,她只好坐下喝茶。


    “贱妇!你怎么敢的?”


    隔壁的马家忽然传出来一声大喝,然后是清脆的巴掌声,女子的哭求声。


    何氏先是一愣,然后拔腿往外奔。


    赵家的门打开后,所有院子的门都开了,有人在探头。


    听到哭喊吵闹声越来越大,众人都坐不住了,聚拢到了马家的门前。


    第120章 春种 众目睽睽之下,马家的门……


    众目睽睽之下, 马家的门打开,一抹高壮的身影一边整理衣裳,一边往外跑。


    刚刚跨出门槛, 就被身后的马槽狠狠踹了一脚。


    逃跑的那人吃不住力, 一头栽倒在地。


    蒋大嫂听到动静也在赵家门口探头, 看到那个被踹倒的是自家男人,心里一沉。


    “有话好好说,不要打。”


    马槽在村里长大,这会怒到了极致。有男人跑到他们家里来睡他大嫂, 这分明就是当他们马家的几兄弟是死人。


    欺人太甚!


    “我睡了你, 再让他跟我好好说,他做得到吗?”


    马槽越想越怒, 还踹了地上的蒋明兴一脚。蒋明兴想要滚,没来得及,生生挨了一下。


    蒋大嫂:“……”


    “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我男人他不是那种人……”


    “老子把人堵被窝里了,这还有假?”马楼从屋里出来, 恶狠狠瞪着地上的蒋明兴,“老子打死你!”


    他抡着拳头冲上去救人。


    蒋家那边也来人了, 见状, 急忙上前阻拦。


    马楼这会正在气头上, 完全是不管不顾,谁靠近,他就打谁。


    蒋明兴咬牙切齿:“你们在这玩仙人跳,分明是那个不要脸的勾引我, 还说你们全家都不在家,不会有事……我们还没完事你们就进门了,这是你们在算计我!当小爷的银子是那么好拿的?小心有命拿没命花。”


    话中饱含威胁之意。


    马家兄弟更生气了。


    明明是家里的女人被这个混账给欺负了, 结果还被他倒打一耙。


    兄弟俩气势汹汹上前,撸袖子又要捶蒋明兴。


    高月实在怕了这个表姐夫,看热闹都不敢往跟前凑,躲在人群之后,捏紧拳头比划,咬牙切齿,恨不能冲上去也捶两拳。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蒋大嫂不想再丢人:“有话好好说,先去家里吧。”


    马家兄弟却不肯好好说,也不去蒋家,继续冲上前揍人。


    虽然蒋家富裕,可马家是村里人,马大娘和周围的邻居都处得不错,两家真打起来,村里人肯定会帮马家。


    蒋明兴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鼻青脸肿。林麦花看到他脸上和脖子上还有一条条的青紫伤痕,猜到是之前她用鞭子抽了留下来的痕迹。


    这也太……荒唐了。


    脸上的伤还没好呢,又跑去与有夫之妇苟且。


    哪怕真的是被马家给算计了,也没人绑着蒋明兴将他抬进马家啊。


    蒋家人匆匆赶来。


    蒋老爷眼看马家兄弟不肯善罢甘休,而且兄弟几个气势很是骇人,蒋老爷都不敢上前,生怕自己也被揪住挨一顿揍。


    “十两!”


    马楼愤然质问:“老东西,这是钱的事?”


    “二十两!”将老爷直言,“我家儿子只值这么多,你们若是还是觉得不是钱的事,那尽管动手。”


    马家兄弟面面相觑。


    然后,兄弟三人去了蒋家。


    周氏从头到尾没露面,估计是不好意思见人。


    大年初二,众人看了好一场热闹。


    刚刚还在吵架的姚林和林桃花都忘了吵架的事,意犹未尽地回家。


    *


    正月初八,天气放晴。


    山上的雪一天就化了不少,村里人都很欢喜。


    只要春耕没误,今年的收成就得了一半。初十那天,地里已经能够挖得动,村里人纷纷扛着锄头下地,今年再不收粮食,估计要饿死人了。


    天越来越暖,村里人是忙得头也不抬。


    赵东石趁着这段时间把之前的土芋全部种了下去,自家这边的菜地用完了,还种到了赵东银的地里,又送了小半袋给林家。


    这东西味道好,叶子可以喂猪喂驴喂兔子,饿急了也可以煮着吃。何氏也只种到了菜地里……菜地是圈在院墙里的,旁人一般看不见。


    林青冬打算春耕以后建房。


    他去年攒了一些银子,如果全部花完,应该能建一座五间正房的青砖瓦房。


    但是他从小吃够了没钱的苦,不愿意把银子花光,之前打算的是先建一个土坯草房,把银子攒下来娶媳妇。


    娶媳妇没花多少钱,高月不要聘礼,他只是花了酒席钱和花轿钱,等到建房子时,高月又提出建青砖瓦房,但是要建一个小小三合院,因为她要给弟弟单独的屋子和单独的书房。


    银子由她来出!


    高月出钱建房,这房子建成何种模样,都随她高兴。


    林青树和林青武也打算建房,不过他们建土坯的瓦房,兄弟三人已商量过了,先帮林青冬,然后是林青树……最后才是林青武。


    林家就那几亩地,哪怕是去年没得收,今年那地不太好翻,也还是在十天之内下完了种。


    值得一提的是,林振文今年也下地了。


    不过他半天就老老实实扛着锄头回家了,手上满满都是血泡,而且他挖地时,锄头还挖着了脚背,以至于回家时一瘸一拐。


    牛氏原先下过地,虽然经常偷懒,但怎么也要比林振文父子能干些,可是她现在要带孩子。


    林青斌要陪媳妇回娘家。


    村里的日子太苦了,林青斌过得特别压抑,且他和村里的人谈不来,男人们凑一起,都是说荤话,总拿下三路来开玩笑,他觉得粗鲁至极。


    而且他真的种不了地,于是在这春暖花开之际,他带上了妻儿回城里……也是希望能在城里找到一个住处。


    只要能住下来,他去找份书写的活计,或者在街上支个摊子给人写信写文书,都好过住在村里被人嫌弃。


    是的,像林青斌这样肩不能抬手不能提的书生,落在旁人眼里就是懒。


    邱氏做梦都想要回娘家,如果不是年前天寒地冻,她早就回去了。


    夫妻俩私底下商量过,只要能留在城里,绝对不再回乡下,因此,一家四口的行李收拾得有点多。


    一家四口带着五六个包袱,还是林青斌从镇上特意找了马车来接,直接将他们拉进城。这么大的动静,村里人除非瞎子才看不见。


    然后便有人在背地里玩笑,都说龙生龙,凤生凤,林振文那些年从来不在春耕秋收时回来,如今他儿子也选择在春耕的时候进城……在庄户人家的眼中,只要天没有塌下来,天底下的任何事,都不比春耕秋收重要。


    林振德带着几个儿子把地种完了以后,又叫了女婿进城……他打算继续买兴盛二十七年的猎户牌子。


    天气变暖,进城那天还有太阳,小安特别喜欢晒太阳,赵东石干脆带着母女俩一起。


    “也不知道今年会高出多少银子来。”林振德有些发愁:“三五两还行,要是真的收五六十两……忙了也是白忙活,那还不如在家里歇会儿。”


    “不会的!”赵东石解释,“在所有猎户中,我们收成还算好的。真收太多银子,猎户们会放弃打猎。但凡是几年的老猎户,家里都有点积蓄,大不了就买田来种嘛,等过几年,牌子便宜了再说。”


    四人进了城里,一点没耽误,先直奔衙门。


    换牌子还是很顺利,大概因为涨价的缘故,赵家的牌子没变,林振德的却变成了十四。


    从衙门里出来时,林振德想找个地方请女儿女婿吃一顿……且不说他是长辈,本来就该请女婿吃饭。在他的心里,女婿带他进城,又帮了他的大忙,哪怕只是顺便,他也捡了便宜,这顿饭该他来请。


    今年的牌子是三十五两,还是去年镇长说的那个价。连交三年,要交一百两。


    林振德想着去年冬到今年春都没涨价,明年后年应该也不会涨,就算涨价他也没法子,因为他只有这点银子,拿不出一百两来。


    心里盘算着吃饭的事,结果刚出衙门,就看到不远处的巷子里有个小摊子,林青斌正缩手缩脚坐在小摊子后面。


    今儿天气暖和,可是那小巷子里是背阴处,冷风一吹,还是有点凉的。


    林青斌也看到了从衙门里出来的几人,隔着老远挥手:“三叔!妹夫!”


    林振德见了:“倒是比他爹豁得出去。”


    三人走了过去,林振德好奇问:“你怎么在这里?”


    “帮人写诉状文书,写家信。”林青斌往常是一心苦读,这两天才开始摆摊,其实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赚得不多,可是我媳妇和二婶合不来,在家里都不得安宁,还是分开的好。”


    林振德点点头:“好样的,好男不吃分家饭!”


    林青斌苦笑。


    “三叔,你们这就要回了吗?”


    林振德点头。


    其实还打算去转转,买点料子回家做春裳,还有那个糊窗的纸,城里要便宜一半价钱。林振德打算多打听几家,将建房子要用的东西都备齐。


    一家人和林青斌分别以后,先找地方吃了饭,然后又转了几条街,买了一马车的东西往家走。


    这期间,两人还去问了问粮食价钱。


    原先二三文一斤那种最差的粮食如今涨到了八文,各种麦子稻谷的价钱更是一飞冲天。


    即便林振德打猎赚到了钱,这价钱太高,他都没太敢下手。


    赵东石还是买了能买到的二百斤。


    粮铺不愿意卖太多的粮,不管是粗粮细粮杂粮,反正一个人只能买一百斤。


    林振德到底还是买了一百斤糙粮。


    杂粮是最差的粮食,麸皮糠皮和各种不好吃的豆子磨碎混一起,这种粮食最便宜。粗粮就是麦子和栗米磨碎的粮,没有将不好吃的皮筛选出来,而且粮食本身的品相也一般。


    糙粮的粮食品相更好一点,吃着绝对没有怪味,就是有点剌喉咙。


    赵东石则是买了一百斤黄米,一百斤小米。


    三十五文一斤,林振德看得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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