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返冬,大雪 林振旺是个混不吝……


    林振旺是个混不吝的性子。


    分家后没有长辈在头上压着, 嘴皮子愈发利索,从来都不饶人。


    他去年一个人折腾那些地,真心累得不轻, 想让孩子帮忙, 家里媳妇拦着不让。说是闺女家种地会把脸晒黑, 姑娘家待在家里好好养着……养不起是没法子,而他们养得起。


    至于两小子,明明村里别家七岁的孩子在春耕秋收时都会帮忙,哪怕只是帮着丢个种子, 秋日里小捆小捆的往家扛麦子, 好歹也跟着一起干,但是媳妇不让, 说孩子太小,十岁再干活也不迟,反正又不是养不起。


    媳妇就更不干了,他也舍不得媳妇去干。


    全家都在家里歇着纳凉, 只他一个人累得满头大汗,晒得黢黑, 那滋味他真的不想再来一遍。


    以为三哥会很高兴地把他的地接过去……他都想好了, 先说分七成粮, 秋收后分粮他只要六成,让三哥高兴一下。


    ——结果反而被教训了一通。


    虽然被说教,林振旺却并不讨厌,大哥忒不像话。难得有个正经替他着想的哥哥, 他挨了一顿说,心里还挺美。


    “我不想种地,刚好你家没地种……”


    “那我也不种你的。”林振德叹气, “老四,你那点心再赚钱,难道还能让你脱了这身泥腥气?”


    林振旺一直没跟谁透露自己的打算,此时没忍住道:“我打算搬到城里去住。”


    夫妻俩分家后一直在赚钱,没有买宅地建房,就是一直存着搬进城的心思。


    “你这一去,户籍一换,可就变成商籍了!”林振德以前也不知道这些,自家换了户籍才知道的,“商户子不可科举,你不是还送两个儿子读书吗?这头送孩子去学堂,那头就断了他们的上进路,瞎忙活嘛!”


    林振旺一脸惊讶,商人之子不可科举他是知道的,搬到城里就要换户籍他不知。


    “难道衙门的人还能盯着我换籍?”


    林振德问他:“你开门做生意要不要交税?”


    林振旺坐不住了,他得回去打听一下。


    如果做生意交税就是商籍,那真得考虑一下要不要搬到城里去。


    他匆匆离开,林振德扬声道:“你如果要搬到城里,那你就春耕秋收的时候回来盯几日,平时我帮你瞅着。实在不得空,我帮你请人种也行。”


    人心复杂,林振德原先觉得自己这些兄弟没一个好东西,这会老四的地不种了第一个想到他,他嘴上没说,心里还是很欢喜的。


    老四念兄弟情义,他也不会占老四的便宜。


    翌日,林振旺夫妻俩进城一趟,回来后买了礼物去了村尾。


    彼时家里只有妯娌俩在带孩子,余氏飞快去地里喊人。


    林振德回来,看到满桌礼物,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林振旺起身,认认真真跟兄长道谢:“如果不是三哥提醒,这户籍搞不好真就换了。”


    他们卖点心,是专门给城里两个酒楼送货,偶尔会带一些去摆摊。


    摆摊不算商籍,开铺子才算。


    这都一年多了,夫妻俩没有交过税,只交过摊位费,而且因为他们离城里挺远,每次都来去匆匆,还真不知道这户籍上的区别。


    此时的高氏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她早就不想住村里了,家家户户离得近,大家太熟,在家多放一个屁隔壁都能知道,而且村里的妇人脸皮厚,什么事都好意思张嘴问。


    前头有人知道他们夫妻俩卖点心赚了钱,便有人想要拜高氏为师,她当然是不答应的,自家都只能刚保证温饱,她还住着这破房子呢,手艺教给了别人,她赚什么?


    结果那些人拆开了问,问她点心是用哪种米面做的,问她买豆子有什么用,馅是什么,加了哪些糖。


    高氏差点没气死。


    她做梦都想搬进城。


    如今发现不行……她想过是在城里买个房子关起门来做点心,像原先一样只给酒楼送。可打听过后,得知还是不成。


    庄户人家进城摆摊卖货,衙门允许,收少许的摊位费,算是扶持农家。可是城里人摆摊,不小心就会被列为商籍……天天提心吊胆,随时要防备着被换了户籍,这日子还怎么过?


    高氏也想过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不管孩子,赚钱要紧。可……她过不去心里的那个坎。


    两个孩子才去学堂,村里读书的孩子少,二人特别高兴,也特别珍惜这个机会,以现在来看,勤奋又好学。


    如果孩子不乐意学就罢了,他们既然愿意学,总要给他们一个向上爬的机会啊。


    高氏妥协了,进城之事,过几年再说吧。


    可如此一来,她还要在村里住几年,甚至是十几年。因为不下地,还要被那些妇人在背地里议论。


    高氏回家后,病了一场,发起了高热。


    林振旺吓一跳,忙把她送去镇上看大夫。


    *


    赵东石趁着天气好,带着林家父子几人去了山林里。


    赵东银也同行。


    六人收获不错,还是没有把猎物拿回家,直接从另一条路进城。倒是赵东石这天带回来几个熟透了的柿子。


    柿子挂在树上,经历了霜冻,大多数都被鸟雀吃了,总共带回来七八个,里面几乎软成了水,吃着特别甜。


    腊月里天气变化很快,头一日才热得像要过夏天,第二天就又入冬了。


    腊月二十六,又开始下雪了。


    等到二十八,房顶上积的雪足有一尺多厚,众人不得不搭着梯子上墙扫雪。


    这么厚的雪,去镇上都不容易,如果二十九还不化雪,可能要过一个吃不上肉的年。


    二十九那天,雪当真没化。


    赵东石去村里买了一头猪来杀。


    林麦花头一天夜里听他说要杀猪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还会杀猪?”


    赵东石看她惊讶就觉得得意:“明儿你看着!”


    他天蒙蒙亮就去村里买了猪,村里没有大称,便估斤两,估价钱。


    就是赵东石在猪圈旁说自己愿意出多少钱,养猪的人觉得合适就卖给他,觉得不合适就让他添点钱。


    赵东石纯粹是想吃肉,他又不缺钱,出的价钱让卖家很满意。


    林家父子几人加上赵家父子都来帮忙按猪,那猪就二百斤不到,都用不上旁人帮忙。


    槐树村里还没屠户呢,如今有人要杀猪,众人都觉得新奇,纷纷跑过来看热闹。


    看得出来,赵东石不如镇上那些屠户麻利,动作有些生疏,但还是一刀见血,没有补刀。而且血也落到了盆里,然后烫猪拔毛破膛翻肠子。


    小半盆血豆腐,林麦花给附近的人家都送了一块。


    前来买肉的人多,今年算是丰收年,这到过年了,大家也愿意奢侈一把,可惜,赵东石不愿意多卖。


    最多每家一两斤。


    那猪本来就二百来斤,除开肚子和头脚,拢共也才百来斤肉。卖肉的人太多,最后只留得了二十斤,连头和脚连同内脏,都被村里人买走了。


    剩了二十斤肉,还有人来买,赵东石说什么也不卖了。


    于是又有人打村里肥猪的主意。


    愣是又撮合着卖了一头猪,半下午了还让赵东石杀,众人齐上手帮忙,天黑之前,第二头猪也被瓜分了个干净。


    两头猪卖完,赚了九百多个铜钱并二十斤肉。


    这一天忙得够呛,赵东石却很兴奋,晚饭吃上了小炒肉,不停给林麦花夹菜:“你多吃点。”


    林麦花看着碗里的肉。


    “你会杀猪,连你爹都不知道?”


    赵东石轻咳一声:“那是咱爹。”


    他以前从来不会挑这些字眼,林麦花愈发觉得他可疑:“咱爹今早上还问你何时学的杀猪,我听见了。”


    那会儿村里人不知道这边在杀猪,院子里只有赵林两家人。


    “我小时候经常在外跑,娘不在了,他又在山里,我去屠户家里帮忙混饭吃学的。”赵东石埋头吃饭,半晌才道:“他不让我去别家要饭,知道了要揍我,所以我回来也没敢说。杀猪有些技巧,我没动手前也不知道能不能行,所以就没说。”


    他早上说的是搬到槐树村来之前,在外跑的那十多天里学的。


    林麦花不知道他为何要一个人跑出门十多天,笑看着他:“你这反应太快了。我不问你了就是,反正,你会得越多,我过得越好。”


    赵东石看似镇定,实则手心里都是汗,此时才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身子:“以后你想吃肉了,如果不方便去镇上买,我就在村里帮你杀猪,杀兔子也行。”


    林麦花瞬间又想到了别处:“怎么就没有白兔子呢?”


    养了那么多只兔子,全部都是花的,灰的,黑的,黑还黑得不纯粹,黑灰的,近百只兔子,找不出既知好看的。


    林麦花好奇问:“听说白兔子好看,你见过吗?”


    赵东石点点头:“见过,以后我肯定能给你抓到白的。”


    两人是想到什么聊什么。


    去年的正月初几,村里人就开始下地忙活,可是都到大年初七了,雪还不见停,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众人别说下地了,每天起床还得扫雪。


    就这,还压塌了两家房子。


    好在众人都知道雪下得很大,那感觉自己要塌的人家夜里都不敢睡熟,听到一有动静立刻跑出了屋子。


    房子塌了,好在人没事,就是这个冬日里得去找亲近的人家挤着住,等雪化了再修房子。


    出了塌房子的事,这种人扫雪就更勤快了。偷的一时懒,来年修房子,如今在村里都成了笑话。


    雪越下越大,村里人既要担心血压房子,还一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随着日子过去,村里人的心是越来越沉。瞅这样子,今年想要丰收,估计够呛。


    雪下到正月十五总算停了,往年都该忙着春耕下种,可如今外头寒风呼呼,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地也冻得邦邦硬。就是勉强把地撅开了,下了种子估计也发不了芽。


    连春耕都不行,如果错过了时节,便是能下种,也没有收成。


    赵大山也有点愁,他还有十亩肥田呢,亩产大概四百多斤谷,交完了粮税去年分到的谷,他推说是自己买的,总共有两千二百斤,他自己留了一千斤,剩下的平分给了俩儿子。


    桂花当着妯娌俩的面没有不高兴,私底下怎么想的,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才种地的第一年,赵大山就得到了甜头,每年什么都不干,就有人送粮食来。


    他这份愁绪不好告诉桂花,只能跑到小儿子这边来念叨:“天这么冷,今年怕是要减产。”


    第92章 寒春 谁不担忧呢? ……


    谁不担忧呢?


    到了正月二十, 地还冻得邦邦硬,村里人个个愁眉不展。


    很多人都在庆幸家里做了炕床,不至于冻死人, 那些没做炕床的也决定不再嘴硬, 等到天气变暖, 有空了就赶紧做上。


    就是非得请赵家和林家做,旁人自己做出来的都不好用。有些漏烟,烧起来能熏死人。


    赵东石则是在家里忙活,年前买的那几个黄褐疙瘩, 如今发了芽, 他将每个芽口都切一小块,然后在地上点火, 暖了地以后,等地凉了,把那些小块儿埋进了地里,又在上头盖了厚厚的麦草。


    林麦花在边上打下手, 问:“这能行吗?”


    “行不行的,试一试吧。”赵东石心里也没底, 只种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又装回去放着了。


    此时的林家三房都在庆幸。


    好在没有种刘地主的地, 不然,等到天气变暖还得赶紧去挖开下种……便是要减产,也还是得抓紧种。


    可是这都正月底了,天气还不见放晴, 外头还那么冷,那都不是减产,可能是今年白干, 运气不好,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可没到秋天,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白干,自家的地感觉没收成可以歇上一年,地主的可不允许你歇。等天气变暖,必须要往里下种。


    赵东石每天都会去地里看他的苗,两三天后还真的有牙破土,于是又赶紧给盖了回去。


    好些在开山以后只忙着找山货的人家眼瞅着家里柴火见底,都开始发起愁来。


    家里是有麦杆子,可是那些麦杆子要烧到秋收。


    有那未雨绸缪的人家,又开始顶着寒风出门去搂草了。


    路边去年枯黄的草还在,捡回来也能当柴。


    有了第一人动手,天天都能看到不少人拿着篓子在路边田坎上忙活,还有人跑去了林子的边缘。


    只在林子边缘捡些枯枝树叶,没有人会去告……而且,照这个趋势,缺柴火的人很多,说不定自家也要去林子边边捡“干树叶”。


    如果真的没柴烧,难保不会有人对树木动手。


    到了二月初,不再下雪了,虽然吹出来的风还是很冷,好歹温暖了些,地上还是冻的,勉强挖得动。


    挖的动就得去挖,村里人开始忙活着下种。


    总不能二月了还下雪吧?


    到了这个时候,林麦花真的怀疑赵东石做过梦,村里好多人会选择在秋收交完粮税,除开自己家要吃的粮食以后,将多余的粮食卖掉。


    卖了粮的人都慌了。


    瞅这样子,今年减产是必然,减产多少还没人知道。凡粮食减产或者没收成,粮价都是翻倍往上涨。


    粮食卖出去的时候便宜,想买回来……不知道卖三斤粮食的钱能不能换一斤粮食回来。


    要论谁家的粮食卖得最干净,还得是林振文。


    他念着儿子今年要下场,花钱打点的地方多,还要请人指点文章,于是将除了二老口粮之外的所有粮食都卖了……往年他还记得拉些进城自家吃,可这不是遇上事了么?


    父子两人都要考,他想着如果运气好考得中,无论父子俩谁中,都有余钱买粮。若是运气不好没考中……回家再让爹娘想办法。老四赚得不少,老三分家以后没见赚钱,但买地建房买驴,手头多半还有些余钱。


    如今好了,父子俩没考中,卖粮食的钱被他拿去打点……礼物送出去,功名没恢复,也不能去把礼物讨回来啊。


    林振文回乡最大的担忧不是怕一家人没粮食吃,他种着父母和两房的地,即便自己不下地,也不会饿肚子。再说,他们父子俩都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哪怕没有功名,在村子里开个学堂收蒙童,也能养家糊口。


    眼看这天变得如此异常,往年这时候粮食种到地里,苗都长出来了,如今都不知道能不能发芽。不光是村里人恐慌,林振文也开始慌了。


    地里出不了粮食,他就是有一百亩地,照样得跟着饿肚子。至于开学堂……不读书又饿不死人,风调雨顺的年景,村里人有了余钱,可能会想着送孩子识几个字,如果村里人连吃饱肚子都难,怎么可怎么可能舍得花钱送孩子读书?


    眼看村里人挖开那被冻硬的地往里下种,林振文就开始纠结。


    别人是自己下地,如果种子不发芽,最多就是亏了种子。他不一样啊,他得请人,如果最后没长苗,不光种子浪费了,还得搭上不少人工钱。


    林振文这天跑去村里的族老那里询问是否可下种。


    族老能怎么说?


    种地看天吃饭,谁敢打保票说今年一定就有收成?


    估计连宫里的皇上都不敢这么保证。


    而且,族老又没得林振文半分好处,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好坏都说了。林振文听得头昏脑胀,感觉自己听了许多话,但还是不知道该不该请人下种。


    他一路溜达着到了弟弟的田里。


    赵东石也在帮岳父种地。


    于何氏而言,女婿有这份心,她当然不会往外推。


    她心里也在为女儿打算,女儿那个继婆婆肯定是指望不上的,等外孙落地,赵东石那个继母还得忙着带自己的孩子,且父子俩又分家另住,桂花肯定不可能来伺候女儿坐月子。


    前头女儿她嫂嫂坐月子桂花都没帮忙……指望不上赵家人,何氏可不舍得女儿受罪,已打算好等女儿生完孩子,她过去伺候女儿月子。


    赵东石去帮林家种地,林麦花就得了云平的传话,让过去吃饭。


    林麦花也不可能到点过去白吃,提前了个把时辰去,然后被何氏使唤着去地里送茶。


    送茶算是春耕秋收时最轻松的活计,两个嫂嫂都把孩子留在家里去地里干活了。


    林麦花到地里时,远远看见林振文一身长衫站在路边上,好像正在闲聊。


    林振文是来问弟弟打听,这个时候下种能不能发芽。


    林振德则是无语,憋了好一会儿才道:“种地又不是做生意,知道赚了才往里投钱。这天时瞅着能下种,赶紧把种子下了啊,回头天气渐暖,种子发芽,苗自然就长高了。”


    林振文开始钻牛角尖:“要是不发芽,继续上冻呢?”


    “那就冻死啊。”林振德指了指天,“种地一直是看老天爷给不给饭吃。他老人家不给,能怎么办?想跳上去捅天,咱也跳不上去。”


    这语气很冲。


    林振文知道弟弟不高兴了:“我是请人嘛,难免要多考虑几分。”


    “你是没手还是没脚?”林振德确实很生气,村里这些人一年到头的嚼用都在地里,如果今年真的颗粒无收,大家都要饿肚子,饿到吃土的滋味可不好受。


    林振文在他们家忙活的时候跑到这里唧唧歪歪说不发芽,种子被冻死之类的话,谁能忍住不生气?


    “去年你的那些地可是爹和二哥种出来的!爹还拼着命把麦杆子拔回家了……”林振德说到这里,语气酸溜溜的,“爹那么疼你,都要走了,还帮你收拾地。你们父子两个人在家,还有桃花和二嫂帮忙,怎么就不能自己种?读书人的手就那么金贵?”


    林振文听着这些话,也觉得刺耳,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手金贵,干不了农活,而是这一下地有损他面子,将心比心,给孩子寻夫子,肯定都会选一个斯文雅致的夫子,谁会去选一个浑身是泥的庄稼汉给孩子启蒙?


    “我有我的打算。”


    他村里溜达了一圈,问了好几个人。


    大家都说的是得赶紧下种……不能因为可能发不了芽就不忙活,万一发芽了呢?


    错过了时节,可是会颗粒无收!


    哪怕今年真的是灾年,有几粒粮食掺在野菜里,味道也会好很多。


    但凡灾年粮食都贵,种出来卖价会很高。


    林振文最后还是决定种粮,因为村里的老人说了,那地每年都种,收拾起来不费劲,荒上两年,连柴都长出来了,这时候再去种,翻地就和开荒差不多,不光要捡石头,还得刨树根。


    等到林振文下定决心请人下种,忽然发现村里的人都在忙活自家的地,他拿着钱也请不到人。往上涨两文的工钱,也没人乐意干。


    倒是三房地少,又有赵东石帮忙,前后五六天就全部种完了。


    于是,林振文抱着照顾弟弟的想法去了三房的院子。


    “明天去帮我种地吧,每天十二文。”


    “去不了!”林振德很不喜欢自己的大哥,“我们有其他的事。”


    林振文皱眉:“你不能因为与我置气就放着钱不赚,三弟,我拿着钱请谁都一样。我是看你们家人闲着才……”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闲着了?”此时林振德正在磨柴刀,早跟女婿约好了明日一早进山。


    他看女婿的日子过得不错,家里的兔子大大小小七八十只了,且有好几只孕兔。兔子生得快,长得也快,自家里这么多人手,他都和女婿说了,等天气更暖和点去抱点兔子来养……越是灾年,肉食越贵。


    比起帮别人种地,林振德更乐意去山里。那衙门一年压着二十两银子呢,得尽快回本才行。


    林振文哑然:“你们地都种完了,还有什么可忙的?”


    “不关你事。”何氏出声,“大哥,论读书是你厉害,但论在村里过日子,你远远不如我们。都已经分了家了,别跑到这里来指手画脚!爹说的话我们可能会听几句,你……哼!以后还是少来吧,我求不着你,你也别指望我们会帮你。”


    林振文:“……”


    三弟妹还是一样泼辣。


    第93章 新生 林振文到底是不甘心。 ……


    林振文到底是不甘心。


    他手头其实没有多少余钱。


    正是因为手头不宽裕, 所以才舍不得浪费了工钱,纠结者要不要请人下种。


    “等春耕过后,我在村里开学堂, 你们也不用把云平送到镇上那么远去, 到时直接送到家里来, 我会好好教他。你们帮我种地,就当是束脩了。”


    村里孩子想要读书很难,有些人舍得送孩子读书的束脩,但却实在腾不出空来接送孩子。偏偏在孩子能单独去镇上时, 又已远远过了启蒙的年纪。


    就像是云平和四房兄弟俩, 年前确实读了一段,后来天气一冷, 一上冻,便彻底没去了,一晃这都两三个月没再进学堂。


    林振德没想到大哥会有这样的提议,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他微愣了一下。


    林振文觉得弟弟动心了,语重心长道:“读书要温故而知新, 万万不可放下书本。云平和青春青秋几个月没有夫子指点, 之前学的肯定都忘了。学堂就在村里, 哪怕外面就是下刀子,躲着点也能去学……”


    “不要你教。”何氏眼看自家男人真动了心,狠狠瞪了他一眼,“读书不光要明理, 还得有一个好品行。跟着你……能学出个什么好东西?别把孩子给我教坏了。”


    说到“跟着你”三个字时,语气里满满的嫌弃。


    林振文脸涨得通红,他一向不擅长与妇人争执, 但何氏这话直指他品行不佳,这比骂他几句更让他难以忍受。


    “三弟妹!说话过过脑子!”


    他又吼弟弟,愤然质问:“三弟,弟妹把我踩到泥里去,对你们又有何好处?”


    兄弟之间,确实是一荣俱荣,林振文是童生,不知底细的人知道林振德是童生的亲弟弟,都会高看他一眼。


    林振德看着面前气急败坏的兄长,心情复杂,小时候很羡慕自己的大哥,一直到分家,他都觉得大哥运气好,福气好。


    可前些天看着大哥满村的溜达询问长辈们要不要赶紧下种时,他忽然就释然了。


    哪怕读再多书,平时又用不上,想要填饱肚子,还是得知晓种地的技巧才行。


    “云平已交了一年的束脩,就不跟着你学了。我们家真的有事,腾不出空来帮你,你去找别人吧。”


    林振文自认为是好心好意登门,反而还被弟妹骂一通,弟弟还纵容着,他越想越气:“不帮忙就算,还扯什么有事忙。春耕都完了,到底是多重要的事,才会把你们父子几个人一起绊住?”


    语罢,甩袖就走,“别后悔!”


    林振旺本来就不想种地,今年还是这种天气,但高氏还是催他去种了。


    她进城打听过了,如果农户人家不好好种地,农籍会被收回。


    士农工商四籍外,还有贱籍。


    若是沦为贱籍,不用打听都知道日子会更差。


    高氏自己不去种地,天天在家里做点心。


    厨房里烟熏火燎的,点心蒸在锅上,她出来透气,看到大房牛氏婆媳一人抱个孩子,互相板着个脸,应该是又生气了。一扭头,林振文又从外面气鼓鼓而来。


    高氏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笑道:“大哥如今是农籍?怎么还不去翻地?我之前听说过,如果田地无故荒芜三年,可是会被打入贱籍,贱籍不能拥有自己的房产和田地,只能为奴为婢哦。贱籍恢复为良籍,得三代之后才能参加科举。”


    确实有这条律法。


    林振文眉头拧紧:“谁告诉你的?”


    高氏呵呵,哪怕林振文功名被夺,回到村里还是能得不少人尊重,就是因为他是读书人。而高氏压根就看不上一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男人。


    读了这么多年,就是笨得像头猪,估计也考上了。论学识,说不定林振文不如她呢。


    “我就是知道!”


    高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转身回了厨房……蒸太久了可能不会影响口感,但会浪费柴火。


    林振文愈发憋闷。


    牛氏刚刚跟儿媳妇绊了嘴,邱氏根本就不拿她当婆婆一般尊敬,更像是在拿她当婆子使唤。她越想越生气,可眼瞅着饭点又到了,问:“今天吃肉不?”


    林振文心头更火了:“吃不吃肉,你煮的那菜都一个味,我说吃,你让我省着,我说不吃,你又说要喂奶,要养孩子。那你还问什么?”


    牛氏本来就在生气,还忍着火气帮他做饭,好心好意问一句,不得他感激还被骂了,换做往常,她会找婆婆告状,可是婆婆最近耳朵越来越聋,吼半天婆婆也听不清楚,她懒得费唇舌。当即也不干了。


    “我不吃了!谁要吃谁做!”


    林振文:“……”


    他真的特别后悔娶牛氏。


    *


    赵东石和林家父子几人上山了。


    丁氏天天在家带俩孩子,这两天小的那个有点咳嗽,她一大早就把满满给林麦花看着,带孩子去镇上看大夫了。


    如今是二月底,村里家家都忙,隔壁的马家全家下地,常年在外头炒菜的马楼都回来下地了,孩子也带去了地里。


    串门都没地方串,林麦花带满满睡觉呢,突然听到隔壁赵大山在喊。


    “麦花?快来!”


    林麦花飞快起身,又看到厨房门口桂花扶着门框动也不敢动。


    “麦花,我要……生了。”


    人命关天,林麦花不可能不管:“爹,赶紧让人去叫梁嫂子。”


    赵大山跑出了门,可家家户户都在地里忙活,别说大人了,连个跑腿的孩子都找不到。


    桂花惊讶地看了一眼林麦花。


    林麦花上前去扶她:“去床上躺着。”


    桂花生过两个孩子,可还是挺害怕,顺着她力道挪步,小心翼翼回房躺下,道:“没想到你心眼挺好。”


    林麦花只觉莫名其妙,同一屋檐下住着,说起来还是一家人。这生孩子犹如跨鬼门关,她顺便过来扶一把而已,这就被夸心眼好?


    “婶儿就会说笑,扶你一把就是心眼好,那你平时遇上的人得坏成什么样?”


    桂花痛得满脸狰狞,忍过了那一阵才道:“生孩子可以不请接生婆,我又是第三胎……”


    如果不请梁嫂子,也不会有人认为赵家不对。但是便宜儿媳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是让请人,心眼着实好。


    林麦花拿了帕子帮她擦汗。


    桂花将帕子捏得很紧,痛到脸色惨白,又过一会儿才出声:“我还想多揣这孩子几天,回头该有人说我成亲之前就怀上了。”


    这孩子确实是成亲之前就怀上的。


    林麦花默算了算:“没提前多少,回头就说是早产。”


    桂花:“……”


    “外人不会信,那些长舌妇,只愿意聊她们以为的真相。”


    赵大山去而复返,急得直跺脚:“没有人啊,我一年跑了六户人家,都是一些几岁的孩子在家。麦花,我亲自去找梁嫂子,你在家看着,行不行?”


    林麦花点头。


    赵大山见她点头,这才又跑了。


    桂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道:“生孩子没那么快,麦花,我想去烧点水。”


    “我去吧,你躺着。”林麦花进了赵大山的厨房,这间厨房要小一些,油盐酱醋齐全,粮食也多。


    父子三人有打猎的手艺,甚至还有地,日子过得都挺好。


    桂花是村里的妇人,娘家好像就在附近的村子,厨房打理的挺干净,锅是洗好的。林麦花往里掺了一锅水,然后烧上火。


    烧水的时间里,林麦花时不时就跑回房看看桂花。


    桂花好像很痛,脸色越来越白。


    林麦花一锅水烧好,再进去时,桂花已下了地。


    “婶儿,你快躺好。”


    桂花扶着床:“不行的,我生保图他们都是站着生的,躺着不行。”


    “你现在距离生还早着……”林麦花话没说完,脸色一变,急忙上前。


    半刻钟后,林麦花捧着满是胎脂的孩子手忙脚乱往旁边的襁褓里裹。


    看着孩子的头发,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


    桂花生完孩子后脱力坐在床上,然后自己躺好,林麦花顺手帮她盖上了被子。


    两人都没再说话。林麦花将襁褓裹好,又去厨房打水,才打了半桶,她想着自己身怀有孕提少一点,大门就被人撞开,赵大山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怎么样?”


    梁嫂子看了一眼厨房里,确定有热水,问:“人在哪?”


    林麦花指了指正房。


    赵大山奔进屋里,看到床上孩子,嘴都咧开了。他扑到床前伸手去抱,然后察觉到了不对,伸手将孩子头上的襁褓自带的帽子剥掉,抬眼看向门口。


    “麦花,这……”


    林麦花沉默了下:“我亲自接生的,没抱错。”


    赵大山又看向桂花。


    桂花不吱声,梁嫂子也看到了孩子的模样,尴尬道:“那……既然孩子生了,我家里还有好多地没种,就先走了。”


    赵大山还在呆怔,林麦花提醒:“爹,喜蛋。”


    “啊对!”赵大山狠狠揉了一把脸,进屋取了八个鸡蛋,“梁娘子,多谢了。”


    梁嫂子看着递到面前的鸡蛋,有些不太敢接:“我什么都没做。”


    赵大山将鸡蛋往她面前又递近了几分:“累你跑一趟,多谢了。”


    梁嫂子确实是这样的规矩,接生一个孩子,收八个鸡蛋,一个红封。如果她来迟了,没有接生,或者只收了尾,那就只收鸡蛋。


    林麦花送梁嫂子出门。


    两人也算熟识,梁嫂子年前那会还说要收她当徒弟,临出门时,梁嫂子看向正房的方向,不放心地问:“不会出事吧?”


    林麦花哪知道啊?


    桂花生下来的孩子是个卷毛,那么小的孩子,头发就一个圈一个圈似的卷在头上,恰巧,李保图跑堂的那个铺子东家,头发也是卷的。


    第94章 接走 十里八村就出了一个头发……


    十里八村就出了一个头发卷卷的人, 他满头的发都是卷,每一个卷都比铜板大点,挺新奇的, 他还是个客栈的东家, 平时也不以头发为耻, 经常散乱着招摇过市,因此,知道的人都挺多。


    原先村里人说桂花在镇上做暗门子,说闲话的多, 真正信的人却少。


    有人认为, 凭着李婆子的脾气,要是儿媳妇真的在外偷人, 她能饶了桂花才怪……都觉得是有人看不惯桂花常年在镇上过悠闲日子,心生嫉妒之下,胡乱编排桂花的名声。


    可孩子卷卷的头发一出,桂花偷人的事几乎是板上钉钉。


    林麦花是真没想到桂花会骗赵大山。


    桂花从与赵大山相识起, 一副娇弱的模样,还爱跟丁氏计较, 就在方才, 林麦花去厨房里烧水, 还看见那厨房打理得干干净净。


    只看厨房,谁都会以为桂花想与赵大山做长长久久的夫妻。


    此时林麦花万分不愿意回这边正房看赵大山的热闹。可是又怕赵大山一怒之下做出荒唐事,他比一般男人要壮实些,发起狠来, 桂花母子可受不住。


    是的,那个卷毛孩子,是个男娃。


    林麦花回到正房门口, 就见赵大山不知何时重新将孩子抱进了怀里,这会正蹲在地上,看一眼孩子,抹一把脸。


    抹脸的力气很大,本来就皱的脸皮,一抹就更皱了。


    桂花看见林麦花出现在门口,道:“麦花,今儿的事多谢你了。”


    林麦花:“……”


    “不谢!”


    她烧水进来那会儿,桂花扶着床,孩子都生了一半,底下是冰凉的地,她肯定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孩子落到地上去,下意识就上前接住了。


    赵大山实在憋不住了:“桂花,你这……不解释一下?”


    桂花垂下眼眸:“大山哥,你是个好人。”


    赵大山起身,又看了一眼孩子,眼睛在孩子那贴在头皮上的卷上又盯了一会儿,将襁褓放回了床上。


    桂花则因为他的动作松了一口气。


    “大山哥,那个混账强迫我……”


    赵大山眉头皱紧,沉声道:“你这些话最好是想好了再说。如今你现在是我的媳妇,如果有人欺负你,那就是欺负我。真是他强迫了你,我可是要去帮你报仇的!”


    桂花哑然:“那是我孩子的爹,还请大山哥放过他一回。”


    “不要叫我哥。”赵大山突然就暴躁起来,“孩子这个头发,以后总不可能不出去见人吧?你让村里人怎么想我?当初娶你那会儿,你要什么我都给了,你怎么能骗我?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有良心吗?”


    “对不住!”桂花垂下眼眸,“麦花,麻烦你找人去镇上给姓封的报个信,让他来一趟。”


    林麦花当然没有傻到得了话就跑一趟:“我跟他非亲非故,平白让人来,他会来吗?”


    桂花沉默,然后窸窸窣窣从脖子上扯出一抹红绳,那红绳上挂着个玉坠子。


    她用力一扯,红绳断裂,玉坠子被她扯了下来:“拿这个去!东西比较贵重,麻烦你托付一个稳妥的人。”


    林麦花伸手去接玉坠子前,看了一眼赵大山。


    若真的是被强迫,做了恶事的人,会在意承受了自己暴行的苦主吗?


    桂花拿出玉坠子,就是笃定了个封东家看到这玩意儿会来村里一趟。


    赵大山察觉到儿媳妇的视线,暴躁到跳脚:“你看我做什么?赶紧找人去啊!”


    林麦花:“……”


    她伸手接过玉坠子:“爹,外头找不到人帮忙。”


    去接梁嫂子,都是赵大山亲自跑了一趟。


    此时林麦花有点为难,她是真的怕赵大山一怒之下做傻事,是以并不敢放任赵大山和桂花母子单独相处。


    可是让赵大山去城里叫人,她又怕赵大山对那个姓封的动手。


    赵大山又揉了一把脸,气冲冲出门,独自一人坐在大门口的门槛上发呆。


    床上的桂花其实还没收拾干净,屋子里一片狼藉,鼻息间都是血腥味,得打水给桂花擦洗。


    林麦花从正房内的窗户往外瞧。


    桂花摸着孩子的小脸,此时的她虚弱且疲惫,眼睛却特别亮:“麦花,麻烦你帮我打点热水来。”


    林麦花侧头看她:“你这是把我们家当面团子了吧?”


    桂花苦笑:“我有我的为难之处。放心,我不让你白干。”


    林麦花不悦:“你看我像是缺铜板的人?”


    桂花在赵家住了大半年,虽说赵大山瞒着她那十亩肥田的事,可赵家父子三人打猎收入可观之事早已被她看在了眼里。


    “麦花,你心眼好,我这……”桂花看向孩子,“但凡有一分办法,我都不会弄成现在这样。李家那个老婆子有多恶,想来你都看在了眼中,我最开始也不知道会遇上你爹这么好的人。”


    “你以为夸我们几句,我们就会巴巴任你使唤?”林麦花到底还是去厨房打热水了,不为钱,只是单纯的不想让同为女子的桂花在临盆后这般狼狈。


    她准备拎水时,发呆的赵大山看见了,他大踏步进了厨房,先林麦花一步将那桶水送到了屋内,然后他回厨房拎了满满一桶送进去,才又坐回大门槛上发呆。


    恰在此时,门口有人路过。


    是村中林家一个族老,林麦花放成亲那天,赵大山还与他喝过酒。


    赵大山拿了玉坠子给他,请他帮忙报信。


    丁氏在镇上都还没回来,姓封的东家先到了。


    彼时满满已睡醒,在吃鸡蛋羹。


    封林下了马车就看到了门槛上的赵大山,一时间不太敢靠近,磨蹭了半晌,才小心翼翼上前:“你们家找我?”


    赵大山忽然上前,狠狠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


    封林受不住力道,噔噔噔后退几步,后背撞上了马车,砰的一声,车夫都吓得跳下来扶住了人。


    “这位大哥,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林麦花吓一跳,也顾不上喂满满了,忙奔到门口。


    赵大山冷静不了,又捏紧了拳头,封林忙道:“让我见见桂花!”


    林麦花忙将门口让开。


    封林逃也似的进了屋,他没有来过赵家的院子,也不知道桂花在哪间房。还是桂花听到外头动静,推开了窗户喊人。


    他进了正房。


    外头听得到桂花的哭声,没多久,封林从屋中出来:“赵大哥,事情已经出了,这事你看……”


    “老子帮你养了女人,你还要让我帮你养孩子?”赵大山越说越气,拳头捏紧又要动手。


    “不不不!”封林试探着道,“那我把孩子接走?”


    赵大山没吭声,那孩子的头发太卷了,如果留在村子里,所有人都要笑他做了活王八。当初他娶桂花,因为自己遇上了自己的缘分,样样都要最好,办喜宴时花钱如流水,如果知道桂花生了一个野种,肯定要笑死他了。


    看到这孩子一回,就会笑他一回。


    往后他赵大山在众人眼里,就是个冤大头。让人觉得好欺负,谁都可以踩一脚。


    他一把年纪,自己办了错事,被人笑话也活该,可俩儿子也会跟着抬不起头。


    封林苦笑:“赵大哥,我们不让你吃亏,你在桂花身上花了多少银子,我都赔!”


    赵大山此时心中满是被欺骗的愤怒,还有损失了银子的惋惜和后悔。


    早知道桂花是骗子,他说什么也不会在桂花身上花那么多钱。


    而且他从去年开始就不再上山打猎,手头的银子是越花越少,封林这话一出,他瞬间就感觉愤怒惋惜后悔都消散了大半。


    “至少有五六十两!”赵大山愤然。


    封林:“……”


    “这……真有这么多?”


    赵大山不耐烦:“你问她!”


    恰在这时,紧闭的院子门被人推开,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这事毕竟丢人嘛!赵大山希望在所有人都没见到孩子时就将桂花母子送走。


    有人推门,赵大山脸色都变了,看到进门来的人是大儿媳妇,他才放松下来。


    丁氏看到院子里多一个陌生男人,尤其那男人还一脸讨好的看着公公,只觉莫名其妙。气氛不太对,她问也不好问,只用疑问的眼神看向弟妹。


    封林一咬牙,答应给六十两,然后带走桂花母子。


    “她这一年跟着我没少吃喝,这银子我是往少了算的,绝对没有占你便宜。”赵大山收银子时,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说到“占你便宜”,又觉得这话不太对。


    明明是这两人合起伙来骗他!


    银子回来了,可还是丢人啊。


    丁氏早就忍不住了,想要问弟妹前因后果……为何压在头上的继婆婆平安生子后没想着坐月子,反而收拾了行李要走。


    那边封林给了银子,又很快进屋帮着桂花收拾东西。


    桂花这一年买了首饰和不少衣物,还将前头赵大山给他买的花布也装了起来,加上为孩子准备的东西,扎扎实实两大包袱。


    可能封林来前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接人,门口的马车始终未离去,他先将两个大包袱送上马车,然后一手抱孩子,一手扶桂花,三个人出了赵家的门。


    丁氏满肚子的疑问,在封林抱着孩子路过她时,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那孩子头上的卷,和封林头上的卷一模一样。而且额头上有一个小旋,封林额头上也有一个。


    两人绝对是亲生的父子!


    妯娌俩都怕赵大山再动手。


    万一把人打出个好歹,还得花钱给人治。


    赵大山眼不见心不烦,背着手去了隔壁小院……他去看看儿子的兔子。


    嗯,那些小兔子黑的灰的深灰浅灰都有,估计公兔子也是活王八!


    公兔子不也没气死?


    第95章 传开,泄火 桂花离开了村子两……


    桂花离开了村子两三天, 村里人都没发现。


    一来是大家都忙,二来赵家没有地,桂花从来不下地, 也不爱出门。


    一个不爱出门的人几天没出现在人前, 那是很正常的事。


    这天马大娘家里的地总算是种完了, 前头哄着孩子干活时,许诺了要给他们烙饼吃。


    别看赵东石兄弟俩的院子紧挨着,院墙中间还有个墙洞,论起来是一家人。实则林麦花和马大娘之间要更亲近些。


    马大娘烙了饼子, 特意给林麦花送了两个。比巴掌还要大的饼子, 胃口一般的人一个就饱了。


    之前林麦花蒸包子,马大娘家的孩子从门口路过, 她每人分发了一个,这会也不拒绝,伸手接过:“大娘烙饼手艺是真好,我早就想这一口了。”


    马大娘被人夸手艺, 一脸的得意,又随口问:“你婶儿生了没?”


    林麦花:“……”


    “生了。”


    马大娘笑了:“好多天没看见人, 我就猜她在坐月子。生的男娃还是女娃?我还要给她送喜礼呢。”


    喜礼一般送鸡蛋, 而鸡蛋不好拿, 几十个鸡蛋放一起磕磕碰碰,多走几步路,可能就会磕坏几个。但是在鸡蛋里铺上一层粮食,就会减少磕碰, 一般不会坏。


    槐树村的规矩,这送喜礼垫的粮食也是有讲究的,如果是男娃, 那就垫连壳的,比如谷子麦子,若是女娃,就得垫脱壳的小米,或者是脱壳豆子。意为男娃粗糙,女儿家娇贵。


    林麦花真的怀疑这规矩是方便亲戚们问是男是女……毕竟要问清楚了才好垫嘛。


    “大娘,这礼可以省了,不用送。”


    马大娘以为她是客气,一挥手道:“咱们俩家是邻居,千万别客气。哪天生的?我这太忙了,一点都不知道,不然早该来了。那孩子也乖巧,离得这么近,我愣是没听见他哭……”


    “孩子不在,婶儿也不在。”林麦花心知,告诉了马大娘,就等于告诉了村里人,可这件事瞒又瞒不住,“镇上李保图的东家,来要把他们母子接走了。”


    马大娘:“……”!!!


    “为何要去镇上坐月子?”


    难道家里没人伺候?


    俩继儿媳 ,一个刚生孩子,一个揣着孩子,非不肯伺候,倒也说得过去。


    林麦花见她一点没明白,只好把话说得更清楚:“她孩子的爹在镇上,当然要去镇上坐月子。”


    马大娘震惊得瞪大了眼,半晌才问:“麦花,你跟我开玩笑?”


    林麦花无奈:“这种事怎么可能玩笑?又不好笑!”


    马大娘满肚子的疑惑,这会完全忘记了还得赶回去烙饼的事,知道不该打破砂锅问到底,可还是憋不住:“那你们怎么知道孩子是那个东家的呢?难道是那个东家知道自己有了后特意来接的?你爹就这么让他接走了?”


    “反正母子俩走了,桂花以后不再是我们赵家人。”林麦花强调。


    “你爹在桂花身上花了那么多的银子,这这这……那嫁衣,好多姑娘初嫁都穿不上呢。”马大娘真的感觉太稀奇了,眼看打听不出更多,从来就没有和丁氏互相送吃食的她,回家后又拿了四个热的烙饼去了隔壁。


    本来只拿仨的,给赵东银一家就行,赵大山单独住了嘛,桂花和她又没来往。马大娘走到门口想起赵大山估计要跟大儿子住,所以又倒回去多拿了一个。


    新奇事到了马大娘的耳中,就等于是告诉了全村人。明明送烙饼已经是黄昏,天黑之前,连何氏都得到消息跑来了。


    “怎么回事?我还想着这几天要生,给攒了二十个鸡蛋呢。”


    林麦花对着亲娘当然不会再隐瞒。


    何氏听完,面色一言难尽:“这……别人该要笑话你公公了,好在桂花走得快。”


    这几天打猎的六人早出晚归,实在累了才会在家歇一日,但赚得还行。林麦花也不知道赵东石今天何时回来,将马大娘送的烙饼分了一个给亲娘。


    何氏啃着饼,目光看女儿的肚子:“你还好着?”


    “能吃能睡,没见着哪儿不好,脸都圆了一圈,好像长胖了点。”林麦花又问及两个小侄,二蛋都生病了,这几天别让孩子见风。”


    三月了,天气还是很冷,穿单衣还会觉得凉。必须要穿棉衣。


    这么冷的天,赵东石之前种的那个新奇作物青苗粗壮,严寒下也长势喜人。


    不过,东西种在后院,外人不会往后院窜,倒是丁氏夫妻俩瞅见过那一抹绿意,听说是新奇作物,也没再多问,还以为是赵东石山上挖来的药材。


    *


    赵大山帮别人养了儿子的事情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众人私底下疯狂议论,却没有问到赵家人面前。


    赵大山人高马大,最近阴沉着一张脸,好像一言不合就要揍人。旁人哪敢多问?


    赵东石第一回 得知父亲替别人养了儿子时,颇为意外:“真的?那头发得多卷才会让人一眼看出就是那个东家的种?”


    林麦花手指虚空画了个小圈:“这么卷。反正常人的头发卷不成那样。年前我在镇上看到过那个东家。当时孩子就要落地,我肯定做不到眼睁睁看孩子一出生就掉地上,都没多想就扑了过去,孩子一落到我手里……我第一回 接生,感觉那孩子又滑又烫,再一看那头发,我人都麻了。”


    赵东石笑出了声来:“你没把孩子扔下?”


    “想扔来着,可那是孩子啊!”林麦花瞪他,“裹襁褓的时候,我手都是抖的,真的好怕咱爹回来杀人。你又不在,我怕拦不住。”


    “走了也好。”赵东石想了想,“我记得那个东家是有妻室的,好像有三个闺女。桂花刚嫁进门那会,有人跟我说,李保图得他那个东家的看重,可能会选他为女婿,事情一直没成,估计是李家不舍得……”


    村里人就爱各种猜测。


    还将那些猜测到处说。


    传啊传的,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如今看来,李保图得东家看重可能是真的,但不是因为想选他做女婿,而是看在他娘的份上。


    林麦花以为这件事情就像是一阵风那般在村里刮过一遍就散了。没想到李婆子还会找上门来闹事。


    她口口声声说把儿媳嫁给了赵大山,结果赵大山把人给卖了。


    让赵大山必须要给他你家一个交代。


    赵大山心头本来就有火气,以前是看在桂花一双孩子的份上才对这个老婆子诸多容忍,如今两家彻底没了关系,赵大山很不客气,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直接就把人扔到了外头的坝子上。


    “老货,你想死,老子成全你!”


    李婆子摔倒在地,开始哭天抢地,又蹬又踹。


    “杀人了……打死人了……外村人欺负到本村头上来了……欺我村里无人,大家都死了吗?”


    赵大山看着她撒泼,捏紧了拳头,很想给这老货一顿锤,又想着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而且他不打女人。于是气冲冲直奔李家,揪出了李二牛,狠狠把人打了一顿。


    这一回没留手,李二牛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是李家的人拼命上去阻拦,才把赵大山给撕开。


    李二牛嘴都肿了,真心觉得自己这顿打挨得冤枉,他在家磨刀呢,那个疯子冲进来就打人。再说,有这么多的李家族人在跟前,赵大山还是个外村人,他顿时有了底气,大声质问道:“你凭什么打人?”


    “凭你们家骗我!”赵大山振振有词,“明明知道桂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还敢问我要那么丰厚的聘礼。呸!不要脸!拿个烂货高价卖给我,那女人被她姘头接走了,我想着她偷人与你们无关,没来找你们算账,你们却还敢来找我麻烦……真当我好欺负?”


    李二牛简直服了自己的亲娘。


    “娘!家里这么多事,你帮着做点啊,实在闲着,你去睡觉行不行?”


    李婆子这会还在骂赵大山。


    赵大山再次冲上去。


    众人一拥而上,拦住他。


    赵大山大声吼:“这老货骂我,老子又不能打她,只能打她儿子,你们别拦着……”


    最后,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李婆子说话不好听,但李二牛挨了一顿打,而且,在桂花生下野种这件事情上,李家确实是理亏的。


    那么多人都在说桂花不检点,在镇上做暗门子,多数人只是猜测,但李家人应该门清……因为李婆子第二天就去镇上的客栈闹事了,成功拿到了六两银子的聘礼。


    李家人嫁儿媳妇来换聘礼,还一连嫁两回,收两回聘礼,也是一件新奇事。


    *


    三月中,天气还很冷。


    林振德一心想要打猎回本,带着三个儿子和赵家兄弟天天在山里,收成还行。


    这日林麦花一个人在家,刚喂好兔子,门就被人敲响。


    来人是梁嫂子。


    “麦花,一起去接生。我教你!”


    梁嫂子还记着年前自己被林麦花夫妻俩所救之事。


    林麦花还真有空,真就跟着出了门。


    她想要多看看别人生孩子,省得自己生的时候手忙脚乱,学接生倒是其次。


    附近名声在外的稳婆有三四个,只是梁嫂子的手艺格外好,喊她的人最多。


    今儿是槐树村一个小媳妇生孩子。


    “遗腹子。”梁嫂子叹气,“这还是第一胎呢,家里肯定想生一个男娃。”


    她男人是正月里没的,算起来,还是林麦花一个堂侄。


    村里的林家分五房,林振德这一支属于五房,因此,林麦花年纪轻轻就成了不少人的长辈。


    第96章 冷夏 生孩子的是林麦……


    生孩子的是林麦花的堂侄媳妇牛白花, 和牛兰花是堂姐妹,她娘家就在隔壁,当初结这门亲事, 就是想离娘家近点。


    牛白花已经在躺在床上痛到哭喊, 亲娘和婆婆都在旁边, 梁嫂子一到,立刻被让进了屋里。


    一家子当然也认识林麦花,那边喊梁嫂子进屋,也有人请林麦花坐。


    梁嫂子一把抓住麦花胳膊:“麦花已是我的徒弟, 她要进去帮我的忙。”


    林家人和牛家人都挺惊讶, 但没拒绝。


    牛白花生第一胎,痛得只叫唤, 她还闹腾,一疼就在床上滚,两个妇人都按不住她。


    “你嫂子来了,先躺好, 生了就好了。”


    梁嫂子先是摸胎位,一边摸一边和林麦花讲孩子在肚子里应该是在哪个位置, 又问了发动的时辰。


    牛白花这一胎养得不好, 去年她守寡后, 就不想生下这个孩子。因为她不可能为了这个孩子一辈子守在林家,还是两家的长辈商量好,让她生下孩子后奶上三个月,回头就可以不用管孩子。


    实在是林家这一房到他们夫妻这辈只剩下她男人一个男丁, 如果这个孩子不生,村里的林家五房会变成四房。


    生孩子这件事情是两家长辈商定,牛白花还是不愿意生, 平时不好好吃,好像还喝了一些堕胎的偏方,前段时间一化冻,两家人还送牛白花去镇上看大夫,就怕孩子被偏方影响,好在也养到了足月。


    村里人生孩子一般不舍得请人帮忙,牛白花这都生了半天了,孩子还没落地,两家长辈怕出事,这才托人去叫了梁嫂子。


    梁嫂子先转胎位,手上抹了油,眼睁睁看着那肚子都被她推得变了个形状。


    牛白花痛苦不堪,好在正了胎位一刻钟后孩子就生了出来。


    梁嫂子在孩子落地的第一时间看了男女,将其交给了林麦花:“擦一下,看看身上。”


    林麦花又一次抱上了热烫的孩子,赶紧往襁褓里放,这襁褓不是新的……村里人很少会给孩子用新布,还说新布硬挺,旧布才软和。


    她没有立刻裹上,方才梁嫂子可嘱咐过了,让她检查一下手脚。这一看就发现了毛病,孩子是个男娃,让林家长辈如了愿,可是这孩子的左手手指没分开,并成了一块掌。


    旁边牛白花的两个娘都在,林麦花拿到孩子的手动作一顿住,二人就发现了,忙扑上前查看其他地方。


    好在除了并掌,孩子再没有其他的毛病,就是哭声有点微弱,脸色发紫。


    牛白花生完孩子,梁嫂子帮她善了后,她很快就沉沉睡去。


    梁嫂子告辞离开,牛白花的婆婆,也就是林麦花本家的堂嫂拿出来了八个鸡蛋和两个红封。


    林麦花看着递到面前的红纸包,急忙推拒:“嫂子不用给我这个,我就是来打下手的,也没帮上什么忙。”


    “给你就收着,第一回 干活,怎么能空手回?”林孔氏将红封强行塞到她怀里,笑道,“想拜梁娘子为师可多,还是麦花你厉害。”


    林麦花隐隐明白这个堂嫂的意思。


    十里八村有四个稳婆,手艺最好的是梁嫂子,这是众人公认的。但是整个槐树村都没有稳婆,谁家要生孩子,都得去大水村接人,白日还好,若是遇上半夜,还得赶夜路过去接人。


    遇上天寒地冻之际,出不去村子,那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最好是自家村里就有个稳婆,哪怕就是下刀子,费点心思也能赶得过来。


    梁嫂子要走,林麦花一起告辞离开。


    林麦花没有回家,来都来了,这边离娘家比较近,她回了林家一趟。


    林家男人们都在山里,家里就仨女人和仨孩子,云平又去了镇上。


    最近春耕忙完,地里的苗长得要死不活,枯黄枯黄的,今年的收成是指望不上了。苗都不好好长,草也不爱长,众人倒是闲了下来。


    何氏每天早上送孙子去镇上,偶尔她不得空,就是余氏去,外头太冷,她会把小的那个放在家里给孙氏带着。


    刚好孙氏有奶,孩子饿了还能帮着喂。


    林麦花进门,在各自屋子里哄孩子的妯娌二人就都出来了。


    听到林麦花说帮着接生,何氏笑道:“你胆子可真大。对了,回头我还得去送一份喜礼。”


    余氏好奇:“听说梁嫂子不光接生,还有帮忙落胎。”


    林麦花没听说过这事,好奇问:“听说梁嫂子会调理身子,没听说她会落胎。怎么落?”


    喝药可以落,据说有些人会捶肚子来落胎。


    余氏摇头,压低声音:“年前梁嫂子摔进雪窝子那次,好像就是帮秀儿她娘落胎。”


    林麦花惊讶至极:“啊?”


    她确实问了梁嫂子在哪家接生,梁嫂子给岔过去了。当时她还觉得奇怪,生孩子是喜事,遇上相熟的人家,还得在得到消息后尽快送上一份喜礼,可梁嫂子没说,后来也没听说村里有哪家新添了孩子。


    “那孩子是谁的?”


    钱月娘守寡多年,前头来找林振文帮着把女儿嫁进城里,明明都选好了杏花,最后还是将秀儿送进了城。


    林麦花问出这话,忽然想起林振文那段时间回来过,在村里呆了一个冬。


    不会吧?


    林麦花看向了大嫂。


    余氏摇头:“我也不知道。”


    林麦花喜欢听东家长李家短,但也不会寻根究底,最近赵大山一个人过日子,丁氏做饭都喊他一起吃。


    几天过去,赵大山的厨房越来越空,然后就关了起来,彻底没再用了。


    到了五月,村里的人都开始发愁。


    地里的苗长得很差,往年这时候不管是稻还是麦都开始抽穗,如今这苗儿却还没长大。


    村里的那些人家恨不得一天去地里八百遍,可不长就是不长。


    林振文已经后悔请人帮自己下种了,今年这……眼看就没有收成。


    之前他请人帮自己干活,都是承诺了让孩子到他那儿来启蒙。等于众人帮他干活不拿工钱,给孩子换了一个读书的机会。


    在村里,劳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得空的人都很乐意帮忙,如今林振文院子里腾出了一间正房,每天有十来个孩子。


    林振文承诺的是两个月,如今时间已到,愿意交钱继续学的孩子一个都没有。


    今年收成太差了。


    林振文有些发愁,还特意去那些孩子的家里劝他们继续读书。


    劝不动。


    除非读书不要钱。


    也有人提出帮他秋收,再让孩子读两个月。


    可是今年地理那苗……压根就用不着收啊。


    村里愁云惨雾,往常地里的苗长得好,一天一个样,哪怕杂草疯长,众人忙着拔草也没有怨言。


    今天倒是没有杂草,可苗也不长。听说槐树村还算好的,有些地方太冷了,连种子都没发芽,即便发芽了的,青苗也远远不如槐树村地里的苗高壮。


    瞅这样子,今年估计要颗粒无收。


    只有少数人家不为地里的收成发愁,除开林振旺和林振德一家,就是对外一点地都没有的赵家……赵大山虽然惋惜今年没粮食收,可他刚刚得了补偿,手头宽裕着。


    老天爷不赏脸,他能怎么办?


    赵大山是个很豁达的人,很快就想开了。


    此外,只有村头的蒋家不为收成发愁。


    蒋家没有地,手头还宽裕。马大娘在春耕那几天想要告假,告假自然要少拿工钱……蒋家还不愿意,最后是大儿媳妇过去做的饭。


    *


    到了五月中,梁嫂子又来叫林麦花了。


    林麦花还没有正经拜过师,上一回她也不是说想学手艺才去,今儿梁嫂子又来,她忙道:“师父,等今日忙完,明儿我想去你家里坐坐。”


    梁嫂子似笑非笑:“想通了?”


    林麦花点点头,女人生孩子太难了。


    今日生孩子的是李家的一个媳妇,就住在林家三房的隔壁,林振德买李家二老的房子,就是问他们家买的。


    生孩子的是李安的最小的儿媳妇刘氏,李安年前那会还跑去蒋家输了一笔银子。


    此时院子里气氛不太对,梁嫂子进门就皱了眉。


    李家住得宽敞,刘氏住着一间厢房……没有隔开的那种,这会儿人躺在床上,浑身汗湿,大口大口喘气,痛到脸色发青。


    林麦花是来学接生的,看到这情形,心头咯噔一声,下意识扭头去看梁嫂子的脸色。


    梁嫂子摸了摸肚子,又看了下刘氏的身下,一拉林麦花,扭身就出了门。


    “我是接生孩子的,不是治病救人的大夫,这孩子根本就没足月……你们该去请大夫,不该请我。”


    李安抽着旱烟,他媳妇跺了跺脚:“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呀,梁娘子,麻烦你了。”


    “可是她没有力气,你们来请我的时候说的是足月生产,我都没带药。”梁嫂子摆摆手,“赶紧请大夫去,不然要出人命。”


    李安媳妇催促:“梁娘子,现在去镇上还要耽误那么久,你就看着把孩子给她生了,我再给她养养身子,我保证给她好好养……”


    梁嫂子不是没有遇上过这种听不懂话的人:“她没有发动,孩子没往下走,而且她自己没力气。没有大夫救命,她就是拖日子,最多两三天。人命关天啊大嫂!”


    她甚至怀疑,孩子已是死胎。


    她又扭头看向屋檐下的李安父子,旁边有个年轻男人正双手抱头,揪着头发,此时满脸的痛苦之色。


    林麦花在村里长大,这些都是林青武兄弟几个的同龄人,曾经他们小时候也一起玩过。


    “李三哥,你快去村里借牛车啊!”


    李三猛然起身就往外跑。


    第97章 死生 李安媳妇还追到了门口,……


    李安媳妇还追到了门口, 没把儿子追回来。抹着泪道:“家里哪里有钱?他空着两巴掌,大夫怎么可能会来?丢人嘛!”


    她骂完了儿子,颓然坐在地上。


    梁嫂子无奈:“你们要早说她没足月, 我会带点催产药, 先催一催, 说不定生下孩子真能好。”


    李安媳妇嘀咕:“你给没足月的孩子接生要多收钱嘛,她身下都流了血……我哪知道流那么多血还生不下来。”


    梁嫂子确实是催生孩子要多收钱,那是药钱,而且她也要担风险。


    林麦花听得毛骨悚然, 感觉自己的肚子都在隐隐作痛, 忍不住问:“她没足月怎么会流血?”


    “我哪知道?”李安媳妇翻了个白眼,“一家子拿我当牛使唤, 我一早起来就去地里干活了,听见家里在嚷嚷,回来就已经这样。”


    李安堂兄弟三人瓜分了林振德买院子的银子,一个人分好几两呢, 这事满村的人都知道。就因为李安年前在蒋家输了钱,如今儿媳妇生孩子人命关天, 竟然拿不出银子来请大夫。


    梁嫂子到底是做不到就此丢下离开, 又重新进了屋。


    刘氏躺床上奄奄一息, 蜡黄的脸上泛着青,林麦花安慰:“三哥已去帮你请大夫了,嫂子,你要撑住。”


    闻言, 刘氏呆滞的眼眸动了动:“麦花?”


    林麦花嗯了一声。


    “我好痛啊!”刘氏抓紧她的手,“我的孩子,她还没有来这个世上……”


    梁嫂子眉心紧皱:“我可以用推拿强行催生, 就是会痛,你……”


    “我不怕!”刘氏眼神骤亮。


    接下来简直是一场酷刑,梁嫂子的手每动一下,刘氏都会痛叫出声,更是几度痛晕过去,但很快又痛醒过来,流出来的血浸湿了被褥,大冷的天,她头发全部湿透了,痛到满脸狰狞,发出的惨叫声听得人寒毛直竖。


    镇上离村里太远了,这边孩子落地,哭出了声来,还是没见李三回来。


    李安媳妇烧了不少热水,一桶一桶往里送,提出去的都是血水。她自己都不敢多看,进屋就捂着眼睛说自己胆小。


    林麦花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李家没有其他人进来搭把手,梁嫂子又需要人帮忙。她能强撑着打下手。


    孩子的声音微弱,林麦花瞧着,比牛白花生下的那个孩子小了好大一圈。


    “真得好好养着,伤得太狠了,好生坐月子,别逞强,能不动就不动。”梁嫂子嘱咐了痛到连手指都动不了的刘氏,出门后又对着李安媳妇嘱咐:“必须要让大夫来看看,必须喝药补气血,孩子弱,这时候没了娘,估计也……”


    李安媳妇点头,送上了八个鸡蛋:“梁娘子,多谢你了。当家的年前被人骗了,现在家里真的没钱,以后等我宽裕了再给你补上。”


    梁嫂子:“……”


    “算了算了,你用点心照看孩子。”


    李安媳妇送两人出门,笑着道:“我就说请梁娘子来一定行,前头你还骗我说不能催生……”


    梁嫂子顿住脚步看她:“你别说得这么轻巧,我这手法一般人承受不住,得伸手进去……一般我不这么干,人命关天,我只想救人,不想杀人,多数人会活生生痛死过去,根本熬不到孩子生下来。算了,跟你说了也不懂。”


    林麦花走出李家的院子,双脚还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刚才帮忙的时候不觉得,出门后就感觉浑身乏力。


    她见识还是太少了,这人心真的……没有最狠,只有更狠。


    梁嫂子还扶了她一把:“你别怕,如果早早请了大夫,她都用不着遭这罪。”


    前面有牛车过来,李三真的把大夫请来了。


    梁嫂子站定,还跟大夫嘱咐了几句,说刘氏流了许多血,身子受损严重云云。


    大夫一脸慎重地听着,飞快进了屋。


    梁嫂子叹口气:“麦花,回吧。”


    林麦花今天离娘家更近,都没再回去,而是和梁嫂子一起往村口走:“师父,他们会不会不给抓药?”


    梁嫂子握住林麦花的手:“你请喊我一声师父,有些话我得嘱咐你。咱们这份活计,只能是尽力而为,你不能太……有时候得心冷一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有些人是单纯可怜,有些人是可怜又可恨,你背负不起。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问心无愧即可。”


    到了村头,林麦花让梁嫂子进屋吃饭了再回。


    梁嫂子没进,倒是把鸡蛋分了她一半。


    林麦花怎么可能会要?


    本来孩子早产,李家该除了鸡蛋和红封之外另给一份酬劳。红封没有,酬劳也没有,只剩下这几个鸡蛋,梁嫂子今儿已经很亏了。


    “给你就收着,我这一个月要收不少的鸡蛋,家里都是蛋。你这么大肚子,好好养着。”梁嫂子一路过来,已然放下心头的沉重,笑眯眯道:“有师父帮你,绝对能保你母子平安。”


    林麦花到底是没忍住,把门开着,时不时往门外看一眼,没多久看见了李三送大夫回镇上。她还奔出门问了一句:“李三哥,你给配药了吗?”


    李三拉停了牛儿,点头道:“配了,大夫赊账给我了。”


    大夫长长叹了口气。


    接生婆把人折腾成那样,不喝药多半会死。大的死了,那个早产的孩子还那么小,多半也活不下来。


    这就是两条命,他敢不赊账么?


    好歹给一副药把命吊住了,以后再说吧。


    *


    夜里,林麦花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到深夜,忽然听到车里有狗吠声,她福至心灵,翻身坐起,果然没多久就听见自家的院子门响。


    她推开窗户往外望,一阵冷风扑脸,本来就睡不着,这会是愈发清醒。


    黑暗之中,有人打着灯笼进来,然后灯笼被放在地上,紧接着几个人往院子里搬东西。


    赵东石回来了!


    瞧这模样,又往家买了不少粮食。


    粮食早在今年化冻后就开始涨价,最近价钱更是一路飙升,三四文一斤的粗粮,现在要卖十文一斤,细粮的价钱也翻了一倍,豆子之类的杂粮价钱也是有高有低。林振旺他们的点心生意都停了。


    粮食价钱太高,点心的价钱往上涨,吃点心的客人就少了。这时四房还庆幸年初那会没有真的搬到城里去住,林振旺心里感激,又往三房送了些红糖和豆子。


    林麦花点着亮油灯出门,她肚子笨重,出门时马车已离去,大门都关上了。隔壁的赵东银已在将粮食往后院搬,看见林麦花,还喊了一声弟妹。


    “大哥?你们吃了吗?我去给你们热点饭。”


    天气不好,日头被云层遮住,夜里也没月光,林麦花仅凭着那黑乎乎的一团身形的认人。


    “不吃,你歇你的,我这还得扛一会儿。”


    刚才来的是两架马车,兄弟俩一人拉了一车粮食。


    赵东石也忙着将粮食扛进地窖,林麦花进厨房点火做饭。昨天一行六人就没回,她猜到今晚会回,白天闲着无事蒸了些包子。这会她一边热包子,另一边的小炉子放上砂锅,打了鸡蛋切了点菜,煮了三碗菜汤。


    她有点饿,打算一起吃点。


    大半夜的,赵东银搬完粮食后没在这边多留,抓了三个包子,端一碗菜汤边走边吃,回家去了。


    烛火点亮,夫妻俩在炕床边的桌子上相对而坐,林麦花小口啃着包子:“我猜到了你要回,所以蒸了包子,还得是包子方便……”


    赵东石笑着夸:“我媳妇手艺真好,也是真贤惠。大半夜都能吃上你的热饭,还是我有福气,能娶上这么好的媳妇。”


    林麦花被逗笑了:“这是肉包子,你的嘴怎么这么甜?”


    两人说笑几句,她又问,“你明天进山吗?”


    “不去,歇两天。”赵东石伸了个懒腰,“好累。”


    “陪我去拜个师?”林麦花说了去刘家接生的事,“今儿我才发现,师父真的很厉害啊,如果不是她及时帮李三的媳妇把孩子生下来,她还得继续流血,等不到大夫来就……而且师父动手之前,先说自己救不了人,愣是逼着李家去请了大夫。”


    赵东石当然知道村里许多人家的日子过得没那么好,吃糠咽菜的不在少数。尤其今年年景不好,家里即便有粮有银的人家都是能省则省。平时连饭都舍不得吃太好的,哪里舍得配药?


    “学接生倒是行,但孩子出世前,你只能在村里。别的地方,等你平安生产了再说。”


    他心里已经默默开始盘算媳妇临盆前村里还有几个孩子要出生。


    “明天我们先去镇上,让大夫给你把脉,然后买礼物去拜师。”


    林麦花笑了:“有师父在,还用得着看大夫?”


    “要看的。”赵东石将头埋在她的肚子上,刚靠过去,脸就被踹了一脚,他的眼神瞬间温软如水,“为了你们母子平安,多花多少银子都行。”


    *


    翌日两人多睡了一会儿,天亮后隔壁丁氏喊吃早饭。


    赵大山最近喜欢背着手在村里溜达……大儿子经常不在家,家里就只有他和儿媳妇,天天在家大小瞪小眼,尴尬不说,他也怕人说闲话。最近是学了跳石子棋,天天带着满满在村头跟一堆老头子下棋。


    每日早出晚归,两个儿子在家,赵大山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吃饭时,他看见儿子穿戴一新,好奇问:“你们要出门?”


    赵东石说了要去镇上看大夫,赵大山点头:“该去瞧瞧。”


    林麦花补充:“我想跟梁嫂子拜师,今日打算买些礼物登门。”


    既是一家人,她认为有必要说说一声。


    第98章 干旱 赵大山知道儿媳妇……


    赵大山知道儿媳妇跟着梁嫂子跑了两回, 因为以前有人问梁嫂子拜师被拒绝,如今梁嫂子又第一次在人前承认自己有徒弟,事情挺稀奇, 他在村口下棋时, 早就听说了。


    别人还羡慕他来着。


    有这么个帮人接生的儿媳妇, 以后家里的鸡蛋是再也不会缺了。


    “挺好,该去的,多备点礼,态度恭敬些, 师父才愿意教。”


    出了门, 林麦花扶着肚子往镇上走,旁边赵东石抓着十只兔子, 都是公兔,他要拿到镇上去卖。


    粮食涨价,肉价也跟着飞涨。


    田地里苗不好好长,草也长得不好, 连猪肉的价钱都翻了一倍。


    兔子一只十来斤,林麦花两人从来没有缺了兔子的吃食, 个个长得肥胖。酒楼那边出二百文一只, 十只给了二两银子, 还送了一碗酒楼的蒸菜。


    因为这间酒楼给的价钱公道,赵东石也懒得跑出去到处问,便直接把兔子送到了这里。


    从酒楼后门的巷子里出来,赵东石将两个小小的银角子递给林麦花:“你单独收着。”


    家里银子都要过林麦花的手, 她都习惯了,听到单独收着:“为何要另放?”


    “这是你的银子,跟你的嫁妆放一起。”赵东石强调, “家里兔子都是你喂的,以后卖的钱都归你。”


    林麦花的兔子早已从一开始的一只,变成了现在的一百六十多只,其中大的就有百只左右。


    好在兔子吃得不多,赵东石之前种的那个新奇作物的叶子全部都割来喂兔子,割完一茬,又会继续长一茬。


    上面叶子在长,底下的果实也在长。


    林麦花除开那个叶子,每天再去外头搂些草就行,只是今年开春后,天气一直不放晴,赵东石一回来就会拼命割草,有时候还会在山里割一篓子,他和赵东银去城里卖野物,让林家兄弟给送过来。


    “那草你还割了呢,圈也是你做的,咱们一人一半。”


    赵东石见她执意,只好收下。


    俩人去看了大夫,林麦花有孕后 ,赵东石就想带她来镇上看大夫,可是那会天气湿滑,直到今年开春化冻,才来把了脉。


    这已经是第四回 了。


    大夫早已认识二人,如今林麦花还成了梁娘子的徒弟,他与梁娘子是熟人,对待林麦花又热情了几分。


    “脉象稳健,孩子好着,不用喝药。”


    从医馆中出来,两人买了礼物,这才往大水村而去。


    刚才大夫说,有孕的妇人到了后几个月最好是多动一动,别养得太胖,不然可能会难产。


    赵东石不想让妻子辛苦走路,来镇上时就格外后悔没有去借别人家牛车,本来打算租车去大水村,这会也只好打消念头,老老实实走路。


    “大夫只说让多走,又没让你走多快,咱们走慢一点。”


    大水村的村头是一条大河,有木桥过去。


    两人还在木桥的这边,就看到那边有迎亲队伍从桥上过来。


    这桥用了多年,支了不少梁,好像还每年都有新木头重新支上去,看着挺破旧,走上去却挺稳当。


    再稳当的桥也不能一下子站太多人。


    两人都上桥爬了一半,看到对面迎亲队伍出来,又退了回去。


    这户人家成亲用的是牛车,牛和车上都绑了一朵大红花,新娘子穿一身红嫁衣坐在板车上,旁边是她的嫁妆,看着还挺喜庆。


    今儿的新娘没有戴盖头……盖头不便宜,平时又用不上,除非租花轿时能顺便要一块。


    不租花轿的新嫁娘,多数都没有盖头。


    盖头嘛,有了锦上添花,没有才正常。


    两人站在路边看着迎亲队伍过去,新郎官挺年轻,高大壮实,看到路旁的林麦花二人,还抱拳冲两人拱手,意为谢他们让路。


    赵东石含笑示意,林麦花就和牛车上的新嫁娘对上了目光。


    那是柳小鱼!


    柳小鱼别开了脸。


    迎亲队伍过去,两人入了村,知道梁嫂子这会肯定不在家,多半在柳家帮忙,于是在村头找了个孩子,让他帮忙去喊人。


    梁嫂子在大水村是个名人,二人没等多久,就看到梁嫂子匆匆而来。


    “麦花,你太客气了。快快快,家去!”


    梁嫂子言语间责备她多礼,神情却很高兴,领着二人往家走。


    此时梁家其他的人都在柳家,柳家嫁女,这会应该刚刚吃完饭,接下来要洗碗收拾桌椅,这都需要人帮忙。


    梁家住的是五间的正房,房子大概建了十来年,不算破旧,因为这两天都在柳家帮忙,梁嫂子家里没有茶水,装了瓜子和长生果出来,又要去厨房给两人煮糖水鸡蛋。


    林麦花急忙拦了。


    结果拦不住!


    在林麦花再三嘱咐下,梁嫂子煮了两碗糖水鸡蛋,一碗八个,一碗六个。


    “家里别的不多,就是鸡蛋多。千万别客气,要是不够,我再帮你们煮。”


    鸡蛋刚吃完,梁家其他人也匆匆赶回。


    梁嫂子公公婆婆还在,她男人兄弟两个,都住在这个院子里,因为梁嫂子是一儿一女。她弟妹也是一儿一女,且孩子都还没成亲,所以几间正房隔开就够住了。


    赵东石准备了八样礼,还有六两的拜师钱,梁家人都挺热情,林麦花当着众人的面,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梁嫂子将她扶起,又做了一顿饭留两人吃。


    直到申时后,夫妻俩才得已脱身。


    梁嫂子一路把他们送到了村口的桥上:“你这肚子大不方便,过两天我这边忙完了,过来找你说一说那几种方子,药材都是常见的,田间地头都有……”


    这一拜师,两人更加亲近了几分,临分别时,梁嫂子试图将六两银子还回来,林麦花不收,拉着赵东石走得飞快。


    梁嫂子收了丰厚的礼,必然要倾囊相授。


    二人从大水村往家走,不用再回镇上去兜一圈,两条村子间有另一条路可以抄近道。赵东石擅长辨认方向,没走过这条路,也能凭着方向顺着路走回家。


    林麦花一路上心情不错,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大水村的桥,然后就看到不远处有两个妇人过来。


    她顿住了脚步。


    那个年长的妇人,好像是她大姑。


    林麦花也没想到来一趟大水村会遇上这个大姑。


    论起来,两人之间就只有一面之缘而已,当时林大姑回去时,院子里挤满了人,估计林大姑都没有看见她,更不知道还有她这么个侄女。


    对于这种很不熟的长辈,喊人吧?人家可能不认识自己,不喊吧?又显得没礼貌。


    林麦花决定喊一声。


    “大姑?”


    不认识就算了,既然认识,这都碰见了,该打个招呼。


    林氏在家时叫林大妹,后来执意出嫁后,与林家断绝来往,她就另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林娇娘。


    大妹这种名儿,一听就是随便凑合喊的,给她取名的人简直没有费半分心神,好像她是那随意可抛弃的野草,于是她给自己取名娇娘,还想叫娇花来着,没好意思。听到路旁有人在喊自己,而且这周围没别人,林娇娘便望了过去,发现不认识,便试探着问:“你是?”


    林麦花解释:“我爹林振德,林家老三。”


    村里人多是喊林老三,因为有好多个林老三,旁人区别不出时,就会说童生家里那个林老三。


    林娇娘讶然,上下打量了林麦花:“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走亲戚?”


    见人没有掉头就走,而且语气还算温和,林麦花耐心道:“我拜师呢,我师父是梁娘子。”


    “啊,梁娘子收徒了?”林娇娘惊讶,“你可真厉害,好多人想要拜她为师都没成。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一步。”


    看着二人走远,林麦花心知,这个大姑还是不愿意和林家人来往,不然,亲姑侄好不容易碰上,怎么都该叫到家里去坐一坐。


    *


    拜了师,林麦花因为肚子笨重,背下了师父口述的几道方子,还跟着师父一起去田间地头挖了几次药。


    天气一入六月,瞬间变得酷暑难耐,好像直接从冬天越过春日,直接入了盛夏似的,外头烈日当空,晒得人脑袋发晕。


    地里本来就长势不太好的苗,还将将要抽穗,被这么一晒,瞬间蔫哒哒的……附近的十里八乡这些村子就没听说哪个村的庄稼长得好,非要矮个子里拔高个,槐花村和大水村的苗算是长势最好的。


    长好了也没用,没有抽穗,到了秋日,只能多得几把麦草。


    倒是赵东石之前种下的那个褐色疙瘩挖了几篓子,估计有三四百斤,他称做土芋。


    蒸着吃,煮着吃,烧着也能吃。


    生的不能吃,有点麻嘴。


    林麦花真心觉得这玩意收成不错,总共也没种多少,却能收这一大堆,而且青苗长势喜人,她割了好几茬来喂兔子,竟然也没影响土芋的收成。


    赵东石还将这个东西给岳父那边送十来斤,何氏煮了十来个之后,就再也舍不得吃了,尤其她听女婿说这东西可以在秋冬里下种,开春后就能挖,一年可以种两季,便决定将剩下的留出来做种子。


    等到地里的麦草拔了,到时候种下去试一试。


    今年颗粒无收,好多人都要饿肚子,还不知道来年日子要怎么过呢。


    天气热得厉害,林振德不舍得歇,有时候赵家兄弟都受不了了,要在家里歇一日,他还要带着几个儿子去山里转悠。


    当然了,没有老猎户带路,他们不敢深入,就在林子周边转。


    偶尔能采到药材,多数时候是野果和蘑菇,这天还扛了几袋子嫩笋回来,林麦花都去帮着剥笋了。


    笋子扛回来时,好多人都看见了。


    林家是腊月里办的牌子,父子几人春耕过后都不管地里了,见天地往老林子里钻。众人一开始也以为他们是打到了东西让女婿去卖,还有人跑到镇长那里告状。


    然后,林振德一家子办了猎户牌子的事情,就在这个村子里传开了。


    各家都没得吃,林振德却能带着儿孙天天钻林子。


    靠山吃山,在林子里怎么都不会饿肚子。于是也有人动心,想要办一块牌子入山找吃的,一问之下,得知要二十两。


    这林振德发了啊!


    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林振德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长大,日子过得苦,分家以后日子就越来越好。细较起来,好像是他女儿定亲以后才越来越好。


    尤其林振德之前说买下林家二老那个房子的银子是问女婿借的,而赵家是外地来的,到底有多少家底,村里人都不知。但赵家父子娶媳妇都挺大手笔,而且三个媳妇从来不干活,只在家里做杂事。可见赵家的家底之厚!


    林振德的银子,估计又是问女婿借的。


    有人私底下都觉得林振德踩了狗屎运……赵东石长相是不错,可那会儿赵家父子搬到村里来造了房子不买地,村里人都怕闺女嫁过去饿肚子,再说,谈婚论嫁这种事上很少有姑娘家上赶着的。赵家还是外地人,不如十里八村的人知根知底。


    就这么一迟疑,赵东石就定下了林老三的闺女。


    如今再看,这手艺人哪怕没有地,日子也绝对要比普通的庄户人家好过得多。


    林家人每次进山都空手,但是个个面色红润,几个孩子也养得白白胖胖,众人便知他们家的日子不差。


    林家人从上到下都在扒笋壳,云平回来后也蹲了过来,何氏想着这么小点的孩子,每天来回镇上就挺辛苦,何况还要在镇上读书,便出声道:“过去歇会,这点活用不着你。”


    云平看了一眼爹。


    林青武没有看他,随口道:“娘,云平过完年就八岁了,我像他这么大的年纪,早就跟家里大人一起干活……”


    “你是你,他是他。”何氏呵斥儿子,“谁让你没摊上一个好爷爷?”


    林家二老对除了大房以外的儿孙都极尽压榨,何氏是真做不到,尤其是自己的孙子,疼得跟心肝肉似的,她可舍不得让这么大点的孩子像大人一样下死力气。


    林青武不以为然,没开口让儿子去歇着,扒笋皮又没多累。


    他不出声,云平便如常扒着笋子。


    余氏不太敢反驳婆婆,但是在养孩子的事情上,她不愿意顺从婆婆,小声道:“孩子读书辛苦,我们在家也不轻松,他都八岁了,又不是三岁,我们总念着他辛苦,回头又养出一个只知道享受的祸害,那怎么办?”


    何氏听到这话,瞬间就想到了林振文,大热的天,愣是吓得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第99章 徭役又来 何氏不再说让孩子回……


    何氏不再说让孩子回去歇着的话。


    在几人争执要不要让云平歇着时, 林麦花一声不吭,老老实实扒她的笋。


    在养孩子这件事情上,最好是让孩子爹娘自己做主, 旁人少插嘴。


    就在这时, 高氏和林振旺带着四个孩子来了。


    自从林振德提醒了他们夫妻进城可能会被分为商籍, 林振旺就经常过来送点心。


    六个人在笋山面前一蹲,感觉这点笋子都不够扒了。


    何氏心里对高氏始终有芥蒂,她可没忘记那时候高氏为了分家把女儿推进河里,虽然那水不深, 但女儿肯定被吓得不轻。


    有那样的公公婆婆, 被逼疯了正常。她那段时间也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崩溃发疯,可孩子是无辜的, 无论她心里如何憋闷火大,她都从来没想过拿家里的孩子来逼迫长辈妥协。


    心里不再信任高氏,但妯娌之间有正常往来。


    “弟妹怎么得空过来?”


    都说财不露白,高氏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自己卖点心能赚多少银子, 村里人知道他们夫妻俩赚钱,都是看他们没少买细米白面, 院子里天天有肉香而猜出来的。


    高氏叹口气:“粮价越来越高, 城里的点心不好卖, 生意做不成了。”


    何氏今年日子好过,听从了女婿的意思,去年一粒粮食没卖,反而在赚到钱后还往家拉了一些粮, 因此,村里众人天天看着地里的苗发愁,她也跟着发愁, 心里却没有多着急,家里的粮食够吃到明年去。


    她过了多年苦日子,不用看都知道别家的日子有多艰难。


    好多人在四五月时家里就没粮了,有些家里地少的,一过年就得借着粮食吃,等秋收了交粮税,然后再还上借的粮,剩下的不多点又开始省着吃,吃完了再去借……年年拉饥荒,天天都在熬日子,吃一顿饿不死,绝对不吃两顿。


    刚分家那会儿,何氏看到自家分到的田地,心都凉了,以为自家也要过那种常年欠别人粮食的日子。


    今年秋收的粮食是盼不到了,受了大灾,朝廷可能会减免粮税,可这家家都没有粮食的年景,曾经借到的粮食还得想办法给人还上……而且从今年到明年秋收这段时间,家中没有东西饱腹。


    想想都让人绝望。


    何氏无奈:“老天爷要让人饿肚子,咱能怎么办?受着呗,熬嘛,熬过去就好了。”


    林振旺腰上被妻子拧了一把,痛得龇牙咧嘴,试探着问:“我听说三哥办了猎户的牌子?那东西好办吗?”


    “好办。”林振德叹气,“就是贵,牌子要二十两!”


    想要办得顺利,还得塞点好处。


    林振旺忙道:“三哥能带我办一块吗?”


    “你又不会打猎,回本都难。”林振德真心替弟弟着想,“而且那东西不分月份,去办就得交一年的钱,这一年都过去了一多半了,不划算。”


    “可要是不交,今年估计一文钱都赚不到。”二十两银子,林振旺拿得出来。


    “我可以帮你带路,但事得你自己去办。”林振德强调,“而且我可劝了你的,是你自己非要去办,到时办得不顺利,或者回不了本,可不能怪我。”


    “怎么可能回不了本?”林振旺笑呵呵,“就是砍树卖,也能养家糊口。”


    “猎户牌子不能砍树,伐木牌子才行。”林振德急忙纠正。


    林振旺呆住。


    夫妻俩面面相觑,决定回家商量一下。


    林振文办的学堂彻底散了。


    如果地里的苗抽穗,可能还有几个弟子,如今一根穗子抽不出来,也不知道今年免不免粮税……如果朝廷不免粮税,还得拿家里的银子来交税。


    税粮不交,当家的可是会被拉到大牢里去关着,都这情形了,还读什么书?


    林振文手头的那点钱已经花完了,没人找他写家书和文书,地里的粮食又没收成,他跑去劝那些弟子继续读书,说干了唇舌也劝不动。


    谁不知道读书好?


    这不是读不起吗?


    真的愿意勒紧了裤腰带全家供养一个孩子的人家到底是少数,整个村子都找不出第二个林老头来。


    *


    七月,已开始有人拔麦杆子了。


    趁着天气好,赶紧把地收拾干净,今年这年景特别奇怪,都没个春夏秋冬了。来年还这样,估计真的要饿死人。


    好多人家里断了顿,多数人还能靠野菜野草的拿回家饱腹,好在桃树村水源充沛,粮食没有,各种草管够……最近去山林边缘转悠的人越来越多了。只是找东西回来吃,衙门不管,就像是去年林麦花和马家人一起去拔笋,他们去的那片林子,就是属于公家的。


    今年马大娘也去了,笋子远远不如去年多,但好歹能垫垫嘴。


    普通人吃糠咽菜,不饿死就死。但是孩子和时日无多的老人就吃不下这些东西,还是得想办法找点粮。


    终于有人借到了蒋家面前。


    家家都没粮食,蒋家天天关门闭户,一家子穿得考究,这时候还能请人做饭打杂,家中肯定有余粮。


    众人不怪蒋家看不起人,人家这么富,傲气点怎么了?


    第一户借粮的是村里李家一个寡妇,她独自养大了三个儿子,如今三个儿子两个都还没成亲……家里的地太少了,还都是薄地。


    寡妇的长子登门,借到了一百斤粮。


    蒋家还不急着要他们还,可以等到明年秋收以后再还粮食。但是,有利钱。


    借一百斤,要还一百八十斤。


    这利钱真的挺高,听说的人都咋舌。


    往常村里人问人借粮,都是问亲近的人家和亲戚,多数是借多少还多少,欠下的人情是另一回事。


    蒋家利钱这么高,倒是不欠人情,可是照这种借法,等于家里的粮食直接少了一半。


    可那也是没法子的事,这人饿急眼了,今年都混不过去,哪里还能等得到明年秋收?


    不到三天,就有五户人家上门借粮。


    蒋家不光对外借粮,还愿意借出银子。


    但无论借粮还是借银,都要按契书画押,拿家里地来押上,到了约定好还钱还粮的日子还不上,蒋家就会收走一部分的地。


    蒋老爷今年五十岁左右,看着身子骨还挺康健,他也经常去村头看那些人下石子棋,还经常在众人面前诉苦。


    说是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家里攒的粮食不多,银子也不多,家里的人没种过地干不了活儿。只是看村里人太可怜了,所以才把家里的粮食和银子挤出来借给大家。


    话里话外,好像他是个大善人,宁愿自己勒紧了裤腰带饿肚子,也要把家里的粮食拿来接济旁人。


    听那话的意思,借粮食的人承受了高额的利钱,还得谢谢他的善心。


    也有人半开玩笑的说他收的利钱太高,还有写那样的借据过于苛刻。


    而蒋老爷也有自己的道理,说是他初来乍到,跟村里人也不熟,大家非亲非故,他也有一家子要养,蒋家还没有田地,肯定不可能白帮忙。


    即便知道蒋老爷利息高,还是有人夜里悄悄登蒋家的门。


    *


    七月中,村口又来了衙门的人,拎着大锣。


    锣一敲,又开始征收徭工。


    说是今年要修官道,要修一个半月,每户出一人,可以花钱抵工,不想去的人家,出二钱银子就行。


    一个半月二钱银子,其实挺划算的。如果是自家能找到活干,肯定不止赚这点钱。


    可今年是灾年啊,换做往年,有点余钱的人家都选择交钱了事。今年众人不敢浪费一个子儿。


    拿得出二钱银子的人家多,但交钱的人家大概只占一成,多数人都选择在这该秋收忙碌却不忙碌的时间去服徭役。


    林家人对外还没分家,因为林老婆子还在,他们就还是一家人。


    兄弟三人凑二钱银子,林振德也懒得扯家里是四房,林振文占了两房田地应该多出一份之类的话,他干脆就认下了三成,最近他都不愿意跟自己的大哥打交道,二钱银子是二百个铜板,他直接给了老四六十七个铜板。


    林振旺自然也是要出钱的,自己也出了六十七个,拿着一百多个钱去找了林振文。


    “大哥,加上你的那一份,刚好二百个钱。”


    林振旺没分家之前,遇事就躲,寻到机会就偷懒,从来不管家里的事。自从分了家了,他又长年在城里做生意,见多了世面,他学聪明了。


    去村口送钱,他不放心让老大去。


    若是大哥把这银子昧下了,到时候衙差会直接上门来抓人!


    “大哥,外面的日头大,你就别去晒了,把钱给我,我帮你跑一趟。”


    林振文揉了揉眉心:“老四,你先帮我垫上。等我手头宽裕了就还你。”


    林振旺就猜到了会是这样,老大很可能不出这个钱,把这一百多个铜板藏起来,到时候还让他们兄弟俩去服徭役……老大绝对干得出这事!


    “垫不了!”


    林振旺一口回绝。


    兄弟四人之中,最尊重林振文的其实是林振兴,林振德是个闷葫芦,不喜欢老大,但一般不会当面呛人,只是选择尽量避开和老大相处。


    林振旺原先对大哥客客气气,如今嘛,那是一刻也不愿意将就。


    “你要是拿不出钱来,就拿着这些铜板老老实实服徭役去,爹娘说的是供你读书,以后让我们不再辛苦。结果供了你这么多年,咱家的粮税还得交,徭役还得去,我也是服了你了……读了这么多年,就是头猪估计都考中了,你是连猪都不如,还比猪懒!”


    第100章 闭山 林振文气得脸色涨红。 ……


    林振文气得脸色涨红。


    “你以为功名那么好考?”


    林振旺不想与他多掰扯:“你要么拿钱我去交, 要么你们父子俩收了钱去干活!占了我那么多年便宜还没够?呸!二嫂,青斌媳妇,别躲在屋里装死, 出来说句话。到底是出钱还是出人!”


    邱氏自以为身为城里人高人一等, 没想到在乡下受苦就算了, 还被这些泥腿子指着鼻子骂到眼前。她狠狠瞪了一眼林青斌,掏出一把铜板递给他。


    林青斌出来给了钱。


    林振旺夸他:“比你爹可强多了,至少有担当。”


    林振德果然没看错人,林振旺亲自去村头交了钱。


    村里想要找一份活计来干不容易, 有不少人去了镇上甚至进了城里。


    徭役特别苦, 有些人家选择交了钱后,全家能干活的都进城去。


    不光是槐树村的人这么想, 附近几个村子和镇上的人都有进城,一时间,城里的短工骤然增加,工钱是越来越低, 饶是如此,还是人比活计还多。


    但凡哪家铺子缺人, 瞬间就会有不少人一拥而上, 大家都不停的主动降低工钱, 到最后,帮一天的工,都不要工钱了,只求一碗饭吃。


    村里满脸菜色的人越来越多, 几乎每天都有人跑去敲蒋家的门,不光是槐树村,还有旁边几个村子的人来借粮。


    蒋家收的利钱高, 但上门就没有空手回的,有些人家纯粹是为孩子登门,只想借个十斤小米,蒋家反而不愿意借,后来更是定下规矩,借银一两起,借粮百斤起!


    八月时,村里又来了衙差,同样带了锣来,一来就当当当在村口敲开了,叫来了村长和大部分的村民后,就说了今日起不许百姓们随意进山的规矩。


    一言出,就像是热水进了滚烫的油锅,众人一片哗然。


    听到锣响,村里人一开始还以为徭役又来,听完了师爷的话,想着还不如再服一次徭役呢。


    以前上山找点山货自家吃,衙门不管。


    如今连山都不能进,这是要绝了村里人的生路啊。


    为首的是一位姓张的师爷,看着文质彬彬,说话时却没那么文雅,用的是大白话,听到有人抱怨说往年进山找食衙门都不管,他大声道:“律法上早已言明,所有未有主的山林都属于朝廷,任何人未经允许进山,都是抢夺朝廷财物,罪无可恕。往年进山衙门不是不管,而是不知道你们有人进山。从今日起,每个村朝廷都会派人常年驻守,今儿也是提醒大家不要知法犯法,以前的就算了,以后谁还敢私自进山,别怪朝廷不讲情面!”


    所有人对衙门都有敬意和惧意,可往常随手可取的东西被人勒令着不许再碰,眼瞅着就要饿死人,在性命面前,众人对衙门的惧怕急剧降低。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这是要逼死人啊。”


    “今年颗粒无收,不让我们进山,还有什么活路?”


    “下个月又要来收粮税,我还想着灾年朝廷对百姓有扶持,让我们进山找东西来卖……”


    “不进山,真的会饿死人,家里都已经断顿了,早在三个月前就开始吃野菜……”


    “师爷,您帮我们求求情啊。咱们百姓有多苦,上头的大人不知道,但是您看见了我们的艰难,能不能帮忙说一说?求您了……”


    张师爷冷着一张脸,留下了两个衙差,然后带着剩下的人去隔壁村子了。


    俩衙差住去了村长家里,离开村头前还放下话,如果发现有人进山,务必告诉他们。若是包庇,按同罪论处,到时一起给抓走服徭役。


    还有人想着说家里活不下去了,干脆被抓走蹲大牢,大牢里吃得再怎么差,总不可能不给吃的。而且,大家都没活路,进山的人多了,大牢也关不下……结果,被抓走不是关起来,而是送去干活!


    衙差走了,村头的人却并未离去。


    林振德坐在自家女婿门口听完了师爷的话,此时无比庆幸女婿的提议,他身为槐树村里唯二可以进山的人家,这时候并没有扎到人堆里去被人羡慕追捧,扭身进了女婿的院子。


    “东石,咱进山吧。”


    赵东石摇头:“不行,麦花肚子这么大,我放心不下。”


    林振德想了想:“让她娘和两个嫂嫂轮流来陪她住。”


    赵东石还是摇头:“我不放心。让大哥陪你们去吧,他寻得到路。”


    他去隔壁与兄长商量,赵大山听到后,表示也要同行。


    他实在受够了跟儿媳妇在家大眼瞪小眼,还不如进山去呢。


    “进山的人多了,山里的野物渐少。”赵大山提议,“干脆我们不进深山老林,就在边缘处走走,也不是非得抓野物,薅着什么算什么,都这样年景了,能活下去就行,不是非要活得好。我是怕……你们打猎的手艺不好,真遇上大东西,只有逃命的份。就是我,都不敢保证一定能保全自己,更没有余力来照顾你们。”


    他那次真的被吓着了,即便是要上山,也是以自身安危为要,收获倒是其次。别人赚钱难,填不饱肚子,他这边却没有压力。不说他手里有银,就是儿子的地窖里,还攒着不少粮。


    林振德自然是满口答应。


    他们父子随着赵家兄弟进山,自然也遇上过危险。好在都有惊无险,但着实被吓过几次。


    主要是年景越来越难,林振德不想闲着。


    翌日,赵家父子和林家父子就进山了。


    赵东石留在家里陪着林麦花。


    林麦花天不亮时听到隔壁开门的动静,忍不住坐起身来。月份大了,夜里都要起来上茅房,她这会又想去了。


    赵东石也起来扶她。


    林麦花身子虽笨重,却还不至于下不了床:“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行。”


    赵东石执意起身,陪着她一起去茅房。


    才八月,天气竟然又冷了。


    满打满算,今年才暖和了两个月,那俩个月酷暑难耐,今儿这风一吹,好像又有入冬的趋势。


    赵东石也感觉到了那种透骨的凉意,今日的天气看着就不太好,若是落下秋雨,估计又要开始烧炕。


    “趁着还没下雨,咱们先去镇上让大夫看看。”


    林麦花无奈:“不用这么小心,我没有感觉到不适。”


    “去看一下,我能更放心些。”赵东石扶着她的胳膊,“再说,你这都要生了,坐月子一个月不能出门,你想喝镇上的粥都喝不上。咱提前去喝个够。”


    林麦花哭笑不得:“我还有一个月才生,不必这么小心。”


    赵东石不置可否,两人每次去镇上,都会抓上十只兔子,这次也不例外。


    灾年好多人吃不上饭,镇上的酒楼生意一直都很好,无论何时送兔子去,他们都全盘收下,每次都试图让赵东石多送兔子。


    就连兔子的价钱也不减反增,如今每只兔子还贵了二十文。


    今日两人出门迟,正值饭点,林麦花站在后厨都能听到前面大堂人声鼎沸。


    这个世上,永远都不缺富人。


    林麦花从后巷出来,十只兔子有二两银子并二百文,她往荷包里装钱时忍不住道:“你说那些人的银子都是哪来的?刘地主拥有那么多的地,也没见他多富。”


    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人来,林麦花往后退一步,赵东石则是上前护住了她,两人并没有多害怕,因为出现在面前的是封林。


    且封林虽然冲出来,却没有往二人身上撞,无害人之势。


    桂花嫁给赵大山过了大半年,结果却生下来了封林的孩子,赵家人看到封林,自然都没有好脸色。


    封林却满脸笑意:“赵家小哥,我这有点事,想和你们商量,你吃饭了吗?”


    “我们不饿。”赵东石一早就想好了要带媳妇去喝粥。


    封林立即改口:“那去喝茶?我这真有点事,对你们来说是好事!”


    “不必了。”赵东石拉着妻子的袖子,绕开封林就要离开。


    封林只好表明来意:“我想买兔子!我的价钱绝对比他们给得高!你们一只兔子卖两百文,我给你们两百二十文。”


    林麦花出声:“酒楼今儿已经给了两百二十文。”


    “那就两百三,两百四也行,只要你们把兔子给我送来,价钱好商量。”封林原本开的是客栈,可是这年景不好,住店的人越来越少。


    倒是镇上的几间酒楼生意不太受影响,各种大菜价钱节节攀高,客人却不见少。


    至于酒楼饭菜涨价,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普通百姓家中日子难过,最先卖的是鸡蛋,然后是猪和鸡。


    今年一直没收成,附近村子里的猪和鸡都卖得差不多了,酒楼买肉艰难,封林想在这个时候开个食肆,首先得保证有食材。


    他颇费了一番功夫,才知道最大的百味楼里兔子的来处。


    百味楼几道兔子做的菜生意极好,他去吃过一次,做菜手法不算高明,是兔子肉本身味道好。


    “咱们坐下来谈吧。”封林知道自己因为桂花把赵家给得罪了,可生意还得做,今年没收成,却不表明来年的收成就一定好。


    据说二百多年前,一连大旱了四五年,饿殍遍地,百姓百不存一,万一明年还有灾……必须得在今年还没那么惨的时候多攒点粮食。不然,这日子还怎么过?


    “不谈,没什么好谈的,我们还有事!”赵东石一口回绝,“别纠缠,你都一把年纪了,该知道自己在讨人嫌。”


    封林:“……”


    看着二人离去,他揉了一把头上的卷发。


    若他不是卷毛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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