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清月 她在想谁?
凌微看着兽皮残卷, 若有所思,“有图有字,确实是炼器手札, 看起来像是近古时期的篆字。”
凌微在太虚宗时,粗粗学过近古篆文, 因此大体能认得上面叙述的内容是炼器相关的心得。她将兽皮书卷翻过几页, 发现正中画着一个正十二面体的形状。
“天衍十二数, 地载十二辰, 天纲地纪,周而复始。此十二极曜晶,器合天道, 一照本相, 二映幻影, 三溯灵源,四引魂梦。五洞情恨, 六迷神识, 七成永夜,八极混沌。”
她继续往下读去,“这似乎是这位近古炼器大能构思的一种法器雏形,共有十二重变化。但是因其过于逆天,这位大能研究千年, 也只完成了基本框架, 而第九至第十二种变化还是空白……”
“这法器倒是有些意思,兼有多重变化,若是能够炼制成功,正好适合做我的本命法器!”凌微见猎心喜,当即研读起来, 直到外面的炎灼等得不耐烦了才回过神来。
等她的神识和炎灼一道从蜃云珠中出去时,天色已经重又黑了下来。凌微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正要开口,秦渊已经把饭菜端了上来。
“师尊,炎前辈,请用膳。”
炎灼拍着翅膀飞来,低头一看,立马嚷嚷起来:“什么用膳?这里面只有一碗五香银葵籽是我的,其他的都是你师尊爱吃的。你炎前辈刚刚醒来,你小子就算偏心,也不要偏得这么明显吧!”
她嘴上不忿,下嘴却毫不含糊,几下就把银葵籽的壳磕的满地都是。
凌微见此微微一笑,对秦渊道:“不必管她,咱们吃咱们的。不过我在里面待的太久,现下已经过了你吃饭的时辰,你怕是饿坏了吧!怎的不早些自己吃了?我与炎灼早已辟谷,不吃东西也无碍,用膳也不过是为了一饱口腹之欲罢了。”
“无碍,我……我为师尊护法,并未觉得饿。”秦渊笑了笑,此前凌微给了他辟谷丹,他其实也并不需要吃饭。
只是每日能与凌微坐在一处,看着她吃饭的样子,他就觉得心中的空洞仿佛被这人间烟火暂时填满一刻。
自从来了凡界后,凌微就不再修炼,夜间睡觉,白日晒太阳。之前在修仙界中,心境总是过于紧绷,现在入了凡界不用整日忙碌,习惯下来后,渐渐爱上了这种闲云野鹤的生活。
几个月一晃就过去,这一日凌微依旧在细细研读那卷炼器手札,却发现又出现许多古字不认识。
好在澹台静的书架上有一本近古篆字图录,还有不少炼器相关的典籍,她每日对照着学习,也不耽误事。只是一日下来,难免有些枯燥。
凌微喝了一口先前秦渊端来的自制灵露,靠在椅背上,思绪放空,却发现外面的街道逐渐喧哗起来,细细一听,有人在雀跃地大声叫着:“真的是清月,是清月!玄月季终于结束了!”
听到外面的喧哗声,凌微抬头一看,透过窗棂,果然能看到夜幕上如同一轮漆黑空洞的玄月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熟悉的、浑圆的、泛着淡淡银光的月亮,连月亮上形似月桂树的纹路都与前世以及沧海界一般无二。
在重元界的这几年,凌微几乎已经对天上的玄月习以为常,遵循这里的习俗,大多数时候都是昼出夜伏,没想到还有看到这轮熟悉银月的一日。
“是正常的月亮!”她欣喜地站起身来,看着暮色西沉,估摸着秦渊今日修炼得差不多,在外面轻敲他的门扉,“秦小渊,修炼是不是很无聊?今晚是清月,我听见外面热闹得很,咱们出去逛逛!”
秦渊这孩子悟性不错,修炼上很少让她操心,无论炼体有多累、学习新的法术有多难,都从不叫苦。她布置下去的功课,从来都是超额完成。
常常朝露未晞,他房间的灯就亮了起来,月明星稀的时候,也还能听到他在前院炼体的声音,平日里还不忘包办除尘、做饭之类的一应杂事。
凌微近来虽然整日游手好闲,但作为曾经的卷王,也能理解秦渊着急修炼的心情。不过欲速则不达,她总是见缝插针地想法子让他放松一二,今日外面热闹,正好带秦渊出去体验一番红尘烟火。
她刚刚敲完门,里面就传来了一堆东西乱七八糟坠地的响动,紧接着传来秦渊闷闷的声音:“是!师尊,弟子马上就来,还请师尊稍待。”
出于尊重隐私,凌微没有探入神识,在院中石桌前坐下,耐心在外等待。她和炎灼一同感叹几声,拌嘴数句后,继续掏出那炼器手札残卷研读,期间里面又传来柜子的开合和一阵窸窣之声。
过了一会儿,房门“吱嘎”一声打开,秦渊穿着一身玄色冰锦蛛丝袍,正是当年在石林城凌微送给他的几件法衣之一,一头墨色长发用金冠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炎灼看见他,眼珠一转,不怀好意道:“打扮一番,还能见人,不过你这发冠……”
“发冠?”秦渊摸了摸头上,发现发冠带反了,连忙将其摆正,心中有些窘迫,悄悄望向凌微,却见她坐在树影下,还在专注地看最近片刻不离身的那兽皮残卷,又有些失落。
他今日一见外面的清月升起,想起师尊此前说起因为玄月的缘故,许久未曾对月酌酒,颇为遗憾,就想穿得正式些,再从外面买些酒回来晚上对饮一番,没想到这一天还是这里的节日。
凌微闻言,也终于从炼器手札中抬起头来,眉梢一扬,“咦?你今日似是有些不同嘛。”平日里为了炼体,秦渊大多数时候都穿着来凡界后自行购买的粗布短打,她就还以为是他不适应穿宽袖长袍,也懒得多管。
此刻起身细细打量一番,凌微这才发现这半年间他又窜高了好几寸。
自己的身量在女修中算是高挑,比之许多男修也不逊,而初遇时只到她腰间的小孩,如今个头竟与自己差不多了。
“小孩儿就是长得快!你如今多大来着?十五还是十六?”凌微不禁感叹。
秦渊见凌微看来,有些莫名紧张,抿唇道:“禀师尊,徒儿如今虚岁已经十八了。”
他在房间里穿上长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本来觉得自己已经有个大人的样子了,此刻见师尊还拿他当小孩,心中感觉颇有些失落,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虚岁十八?那就是十七岁了。唔,这么一看,也确实是个少年郎了。好在这法衣可以自动变大变小,不然又该穿不下了。”
凌微摸了摸下巴,借着屋檐的灯光,她发现秦渊的骨骼确实又发育了不少。她与他日日待在一处,居然直到今日才发现他的变化。
随着个头长高,他的肩膀也宽阔了几分,额头上几丝漆黑碎发间,轮廓愈发深邃。幽青色的双眸之上,浓眉锋利,下颌褪去了小时候的婴儿肥,如同逐渐收拢的雪山脊线,在屋檐灯光投下的阴影半明半暗。
秦渊的相貌有些凌厉,平日里又不爱笑,小时候像个没人气的精致瓷娃娃。渐渐长大后,不笑的时候看上去仿佛总带着几分冷漠的戾气。
但是这一身本该仙气飘飘的广袖长袍穿在他身上,倒是十分奇异地中和了那几分戾气。玄色衣襟上的金线暗纹衬得他贵气天成,不似天上修士,倒似凡间少年帝王。
“好小子!”凌微端详一番,暗暗赞叹自己买衣服的眼光不错,却并未注意到秦渊的情绪,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开了。反正她已经快一百二十岁了,别说秦渊才十七岁,就算他三十七岁,在她面前也是个小孩。
“我听外面街上的声音,今日仿佛是节日,你穿得这么正式,是早就知道了么?今日就别修炼了,咱们正好一道去逛逛。”
这一番等待,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外面夜灯如昼,街上一反常态地喧哗热闹,整个桑城都在庆祝清月季的到来。凌微转头示意炎灼跟上,三人便一道出门上街*。
清月季的第一天,照例是桑城几年一度的清月节。从这一夜开始,大家终于不用紧闭门户,夜晚不敢出门,睡觉还得整夜点着灯。
街头喧喧嚷嚷,每家每户都点上了月亮形状的灯,圆月、弦月、半月、玉兔抱月、不一而足。街上人声鼎沸,街灯点点也像是沸腾的星河。无论男女老少都离开家中走上街头,仿佛要把几年来的郁气都释放出来。
“原来今日是清月节!”
凌微兴致勃勃地跑到街上,炎灼也蹲在她的肩头左顾右盼。
炎灼外形与凡鸦相似,旁人只当她是这姑娘养的宠物,也并不在意。秦渊艰难地在人群中挤着,想要凑到凌微跟前,却转眼失去了凌微的踪迹。
秦渊心头一慌,先前的几分火气消失无踪,这才想起可以用神识找人。他刚刚看见一个白衣长袍背影,正要动用灵力将前面挤出一条缝,却感觉身后被人一拍,一个人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凌微笑眯眯地说道:“秦小渊!多大的孩子了,怎么还乱跑呢,记得跟紧了!”另一只手还拿着三串糖葫芦,胳膊上挎着两只兔子灯。
“我……”秦渊感受到自己手腕上微凉的指节,心跳漏了半拍。他正想辩解说明明是你乱窜,却见凌微松开手,将糖葫芦递来。
“喏,刚刚给你买的,有好几种不同口味,你先挑一个,这只大号的兔子灯也是你的,可别让炎灼那家伙看见。”
秦渊抿了抿唇,手中接过糖葫芦和短竹竿,竹竿下面用红绳系着一盏玉兔灯,灯光微黄。
他嘴角微翘,心里甜丝丝的,口中却道:“我已经长大了,师尊不用给我买小孩子的东西……”
“看,是焰火!”凌微突然说道。
秦渊抬头看去,一道银光“嗖”地一声冲上天空,又在夜幕中炸出万千花火。
“师尊……”秦渊感觉自己心里微微发胀,定定地看着凌微。
他还没想明白自己想说些什么,却见此刻凌微的目光恍惚看向远处的夜空,嘴角带着温暖怀念的笑意,似是在追忆过往,却是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凌微仰头看着夜空久违的月亮,眼底灯火焰光明明灭灭,竟有些恍惚,“当年在沧流城,也曾同师兄见过这般胜景。此时此景依旧,却是身在异乡。不知道师兄现在如何了,此时还在宗门么?玉泽峰上的明月,是否也和眼前的这一轮一般明亮?”
“她在想谁?”秦渊望着凌微,一道突如其来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作者有话说:
*注:说凌微、炎灼和秦渊是三人并不准确,事实上算上小凌的半妖血脉,这里面只有 0.5 个人。但是为了叙述方便,咱们就暂时把他们都当成是人吧……
凌微(拱手):刚刚发了笔大财,也祝各位道友新的一年,年年有余,财源滚滚!
第172章 明暗 他什么也不
秦渊凝望着凌微, 喉结滚动几下,沉默下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虽然成了凌微的徒弟, 对她的过去却依旧一无所知。
他看着焰火,咬了一口糖葫芦, 只觉得像是小时候吃到森林里半熟的梅子, 一半甜蜜, 一半酸涩。天上焰光明灭不定, 映照着他的心情也忽明忽暗,看不分明。
“凌微,快来!我要买这个珠串!”不远处传来炎灼的传音, 凌微又拉着秦渊的手腕, 在人群中挤了过去。
最爱睡觉的露露也被这热闹吸引, 悄然从凌微的衣襟中探出头来。趁人不注意,它化作一滴小水珠, 如同一粒耳坠附在凌微的耳垂上, 兴奋地看着街边的灯火表演。
街上人潮如织,直到月上中天,一行人才从主街街头逛到街尾的石桥。
等到人群散去些许,凌微正打算回去,余光突然看见桥边一个小女孩手中的弦月灯意外滑脱。
“啊!”
小女孩踉跄着向灯坠落的方向扑去, 眼见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 被人潮一挤,眼见就要跌落水中,凌微连忙从袖中打出一道灵气,化为一阵清风将小女孩推了回去。
小女孩劫后余生,大哭起来, 一旁的父母这才注意到女儿的灯不见了,人还差点掉进河里,连忙将她抱起。
秦渊也顾不得自己心里千头万缕的思绪,慌忙道:“师尊,您不能动灵力,怎么不叫徒儿代劳?”心里却暗暗后悔,刚刚他明明也看见了那小女孩要掉入河中,却半点没有想过要救人。
他本该想到的,师尊当初救下了自己,见到这样的情形,又怎会不出手?
凌微看了他一眼,笑道:“无碍,只是要尽量少动灵力而已,这都休养好几个月了,偶尔用一用这样的小法术不会有什么影响,你师尊我又不是纸糊的。”
话虽如此,但她先前怕走散,特意放开了神识,知道方才其实除了自己以外,秦渊也看见了刚刚那一幕,只是他没有半分救人的意思。
说实话,凌微虽然顺手救了人,却并不想苛责没有出手帮忙的旁人。秦渊过往的经历让他对许多事情都冷眼旁观,这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也没什么不好。他没变成反社会分子,已经算是不错了。可是或许是出于自己的过往经历,她内心还是想让他更加融入这个世界。
他还是个孩子,或许应该让他知道,除了自己以外,并非所有人都同那些待他的不好的人一样。这个世界上,也同样有其他人对他抱有善意。
凌微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收个徒弟而已,怎么还要操心小孩的心理健康啊!”
三人踩着青石板上如水的月色回到小院,露露已经从水滴耳坠变了回来,绕着凌微特意买给它的花灯飞了几圈,这才回到凌微的丹田中继续呼呼大睡。凌微正要开门,却突然回头。
果然,没过一会儿,一道破锣般的声音扯着嗓子接近,叫道:“小杂种,还我儿的双腿来!”
秦渊听到声音,眸底暗光一闪,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壮汉拖着一条板车,在还未完全散去的人潮中嚷嚷起来,板车上还躺着一个呻吟不止的男孩恨恨盯着他。
“求各位街坊邻居做主啊!这家外来户家的鬼眼珠子小杂种,前几日和我儿起了口角,我见他还是个小崽子,放过了他,没想到他怀恨在心,竟将我儿的一双腿骨折断,日后再也走不了路了!大家伙儿评评理!今日你要么赔钱,要么自断双腿!”
壮汉看着秦渊和样貌颇为年轻的凌微,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起来。
“小小年纪,下手竟如此狠辣,日后怎么得了!”
“哎哟,这不是西街的潘屠户么!听说他家只得这一个小子,腿被打成这样,以后怕是难了!”
“啧啧,我早就说这绿眼睛的小孩邪性,这处的东家怕是掉进钱眼里了,竟敢将院子赁给这些外来户……”
“潘有才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家隔壁的二花,好好的姑娘,被他几番欺辱,前些日子竟想不开投了井……”
“我看是那二花不知羞吧!不然人家怎么不找别人,专找她!”
凌微听到周围人越说越难听,冷声喝道:“够了!”
她声音不大,却在众人耳边清晰震响。
大家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骤然冰冷了下来,又被她身周煞气所慑,竟一时都不敢出声。
凌微看向秦渊,却见秦渊垂眸不语,便知道这人的腿多半确实是他折断的。
她半个眼神也没给那壮汉,淡淡道:“秦渊,你怎么说?”
“禀师尊,是他和几个街头混混合起伙来想要抢劫弟子,弟子这才把他的腿打断了。”秦渊恭敬地回完话,又转头看向壮汉,眼底暗藏杀意,“怎么,有胆子抢劫,没胆子承担后果?”
今日本是他第一次与师尊一道过节,却被这杂碎毁了。他原本怕打扰到师尊休养,只在这人双腿上打入灵力,让他先痛苦一阵,时间久了自会无声无息悄然死去,没想到他父亲没有抓紧四处求药,还有精力找上门来。
“等等,糟了……”秦渊心头一紧,他用灵力的手法,这些凡人看不出来,师尊怕是一眼就发现了。
虽然师尊对有修为的妖兽、修士下手从不手软,但对凡人一向颇为宽宥,方才还动用灵力出手救了那个小女孩。此事落在她眼里,她会不会认为自己心狠手辣……
可是这二人已经找上门来,此时再灭口,却是来不及了。如今看来,早就该直接将他二人一并宰了,一了百了。
当着凌微的面,秦渊不敢出手,余光阴沉看了潘屠户一眼。被他一看,潘屠户只觉得心惊肉跳,慌乱之下,骤然大声起来:
“你——你胡说,我儿有才,最是正直不过,怎么可能会打劫你这么个破落户!定是你这小杂种血口喷人,我看你这新衣裳还不知道是从哪里偷来的——”
潘屠户想到能从外来户这里讹来银子还上赌债,心中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勇气,正要继续破口大骂,却发现自己的嘴巴一张一合,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凌微哂笑一声,都不用侵入这二人的记忆,光看拖车上那男孩闪躲又愤恨的神色,便知自家徒儿所说无误。但她想起刚刚那路人说的话,还是用神识扫了一番。
她看完二人的记忆,面色骤然冷了下来,“信口雌黄,还想找我徒儿的麻烦?还有那些无辜受辱的女子……既是这样的渣滓,便莫怪我手下无情!”
说完,凌微袍袖一挥,众人就感觉自己被吹飞了三丈远,顿时知道这是遇上了仙人,刚想下跪,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潘屠户和他身后的板车被气流一冲,重重地拍在了对面的墙壁上。二人滚落到地上时已经没气了。
“好了,别为不相干的人扰了今日的兴致。回吧。”她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秦渊,神识不着痕迹扫过全场,除了潘屠户二人之外,其余人明日就会忘记此事。她可不想为了一些跳蚤扰了自己的休养。
“是,师尊!”秦渊见凌微不仅没有责备他,反而愿意护着他,悬着的心暂时放下一半。可是她方才一定看出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潘屠户父子二人的尸体,跟着凌微进了大门。炎灼看完热闹,早就一溜烟钻进了后花园的树屋中,不见踪影。
只听“扑通”一声,秦渊一进门后就单膝跪地,向凌微请罪,“抱歉,师尊,此事是弟子没有处理好,扰了师尊的清净,日后弟子定不与这等人计较!师尊,你的伤……”
“不是都说了么,这点小法术,无碍。回去休息吧!”凌微在院中停步,见秦渊迟迟不动,心中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事为师并不怪罪于你,此二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我教你修行,可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的。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她转过身来,看着秦渊幽青色的双眼,认真道:“你的眼睛一点也不奇怪,相反,我觉得它们很好看、很特别,唔……像是深秋霜青的草木、冬日的深湖,或者黎明时分的远山。”
秦渊仰头怔怔看着凌微,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真的么?”
他从小在眸色各异的妖族之中长大,但他们也从未见过与他颜色一样的眼睛,因此受过的恶言恶语也不少。然而其实对于眼睛的颜色,他早已不在意。这在他所经历过一切里,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一角。
先前那男孩确实曾对他出言不逊,还想抢他钱财。但他把那对方的腿打断,后来又对他起了杀心,却并非为此,而是因为他用那张脏嘴议论师尊。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凌微认真的神色,他什么也不想,只想把她抱在怀中。
秦渊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他长睫闪动,低下头,像小时候一样牵住凌微的衣摆,额头轻轻靠在她膝盖上。凌微一愣,小腿便被他紧紧拥住。
凌微不习惯与人亲密接触,想推开却又怕伤及秦渊的情绪,只得自己退开半步。
她本想摸摸他的头,却意识到他如今已经长大了,这样对小孩子的动作不再合适,又半途转而拍拍他的肩膀。
“好了,快去睡吧!若是睡不着,修炼也成。”她打了个呵欠,感觉秦渊的情绪好了许多,便挥挥手,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嗯。”秦渊终于起身,站在原地,一瞬不动地盯着凌微的背影,直到她关上门后,他还定定地看着她投在窗纱上晃来晃去的影子,目光却吝啬地不肯移开分毫。
直到他看到那昏黄灯光下的影子似乎从腰间抽出一条柔软的丝带,这才回过神来,落荒而逃似的回了自己的房间,从耳朵到脸颊都烧了起来。
清月季的第一晚,有人一夜好眠,也有人辗转反侧。
小院侧面的客房里,秦渊想睡又睡不着,几番爬起来修炼,可是那往日再熟悉不过的功法仿佛流水一样,在他沸腾动荡的脑海里留不下丝毫痕迹,最后他只得认命地躺回床上。
直到夜色的底边开始泛白,秦渊才感觉自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又总觉得睡不安稳。
他感觉自己在做梦,梦中的他在一道深深的山谷中惶恐地奔跑,身后黑色的火焰追逐着他,那火焰所过之处,一切皆成灰烬,可是火舌的温度却那么冰冷,燃烧着他的尾巴和爪子,如同寒冷的吐息,转瞬就要将他的生机凝结、融化。
他好不容易逃到避风之处,得到片刻喘息之机,体内血液却又一次沸腾起来,几乎将他蒸干。
情急之下,他啃咬着身边的几根气息冰凉的青草,想要缓解这沸腾的血液。奇异的是,他的血液竟真的没有再继续沸腾,然而本就无力的肉身却变成了更为孱弱的人形,再也变不回去了。
而那黑色的火焰仿佛有灵智一般,转眼又追了上来,灼烧着他的脚踝。
这个梦,秦渊从记事起就做过无数遍,每次都是在梦里的濒死时刻醒来。可是这一次,一成不变的梦境发生了变化。
他跑着跑着,梦境中的冰冷的火焰竟变成了一条柔软的束腰丝带,从他的脚踝一路往上蔓延缠绕,小腿,大腿,小腹……
最后丝带变成一缕带着冰雪气息的长发,却带着奇异的温暖,如同轻柔的柳枝,氤氲的云雾,又或是湖底招摇摆动的水草,轻轻拂过他的面颊。
在黎明前最后一缕夜色笼罩中,秦渊急促喘/息几下,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
他顾不得脚踝上的火燎的伤疤又开始钝痛,只发觉脊背上出了一层汗,腰间盖着的锦被下有种异样陌生的感觉。
少年茫然地看着房梁,一道念头闪过,如同闪电照亮夜空,使得一切暗藏的思绪无所遁逃。他终于意识到,今夜一路上那令他困扰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书中的人们在过节,书外的我们也迎来新年啦!
感谢屏幕前的你一路陪伴,祝你和你爱的人平安喜乐,诸事顺遂!新的一年,愿君且乘东风力,扶摇直上九万里,所行皆坦途,所愿俱成真,爱你们哟!
第173章 妄念 逝者如斯,
窗外天光渐亮, 秦渊却再也没能入睡。直到快到平常炼体的时辰了,他还怔怔地盯着屋顶,一动不动。
“这算什么?”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秦渊自小在妖族中流浪, 妖族民风开放,对于此类事情相当奔放, 可是他一向颇为厌恶那些受欲望控制的兽类本性。
他缓慢起身, 指尖微动, 一道灵光闪过, 那锦被连同床罩都一同化为灰烬,一个除尘诀之后便毫无踪迹,却无法抹去自己心中那龌龊而荒谬的念头。
师尊是在这世上他唯一在意的人, 也是予他新生的人。可是他竟对她生出这样的想法。
他该怎么办?如果师尊知道了……还能毫无芥蒂地对他这样好吗?秦渊不愿、也不敢深究, 只觉得连多想一分, 都是亵渎。
“不……绝不能让师尊知道……”他将纷杂的思绪强行压下,却见一张纸片从门缝中轻飘飘的飞出,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秦小渊, 今日早膳记得买北街口的三鲜灌汤小笼包,要两笼。”
听到凌微的声音,秦渊骤然惊醒过来,心如擂鼓,一股恐惧如冰水般当头浇下, 盖过了所有其余思绪。
等到那纸片落地, 他才意识到那不过是一道定时发送的传音符。自从入凡界休养,不到巳时师尊是不会起来的。
秦渊弯腰捡起已经失去效用的纸片,将之展平后轻柔地放入一个木匣中,又将木匣放入怀中的储物袋,慌乱的心跳这才平复下来。
他推开门无声走到前院, 默默将今日的炼体强度加倍,仿佛这样就能那些混乱的想法抛在脑后。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波澜不惊,凌微除了每日吃喝睡觉就是研究那本炼器图谱残卷,某日逛街一时兴起,还淘了几本凡间的医书。
“感觉都是些游医写的方子,连我这个门外汉都能看出不靠谱。本来想着最近多学习些医术制药知识,看看能不能启发一下融脉丹的改良手法,但这几本也太糊弄人了……”
凌微神识扫过新淘来的两本医书,摇了摇头。
“咦,这本书的药方倒是有些意思……”神识粗粗扫过后,凌微翻开剩下一本医书,细细读了起来。
“……余幼逢大疫,阖门皆殒,待死于荒祠,怨天地不仁。幸有游方医者过野,施九针以回残阳。于命悬一线之时,忽触仁心炽焰,乃于心中起誓:愿以此身渡人间之厄,不令世间有苦痛似我当日。卅载星霜,余辑三百方,凝作灯烛一盏,惟愿照人间疾厄路耳。”
看来这本医书的著者曾遭逢大难,被一名路过的大夫救助后,才起了日后悬壶济世的心思。凌微接着翻了几页,若有所思。
来凡界后为了休养,她不再修炼,而秦渊于修行上悟性甚佳,最近找她请教的功法问题少了许多,性格似乎也越发沉闷起来。
凌微百无聊赖,想起清月节上发生的事,寻思着可以关心一下徒儿的心理健康,想看看能不能找法子淡化秦渊的童年阴影、让他多融入这个世界几分。
初为人师,凌微对儿童和青少年心理学不甚了解,却总归知道“言传身教”四字。思来想去,觉得在这凡间开一处医馆倒是不错。
有句话说,施比受有福。在有余力的情况下,给予有时候能比索取更能带来幸福和满足。而且无论在凡间还是修仙界,大家都对医者多几分尊重,借助这个身份,也能让秦渊更容易被大家接纳。
她当初救下秦渊,倒并不曾指望他能救助他人,但修仙者要想出世,先得入世。若是他能对这世间人情多一些融入与感悟,对他以后的大道修行也会颇有帮助。
凌微读完之后,拿起笔写写划划,剔除了少部分不太靠谱的方子,又对照着新找来的两本较为靠谱的医典,几日下来,便整合出了几个常见病的治疗方案。
“不错,基础的典籍都有了,我还要再多学习学习,如果真的开一家医馆,构造可以照搬阿梨在青禾城那间小铺,再稍作改变,加一个坐堂大夫的位置。若非在百草丹铺辅助阿梨炼丹的那段时日,我还真不敢一上来就开医馆。”
“说起来,当年在晋都的时候,小环也有一间医馆,不知道她后来如何了?”小环与她年纪差不多大,现在……应当已经重入轮回了吧?
想到凡人的寿数,凌微不禁叹了口气,思绪又难以自抑地飘到那个她从不敢深想的问题上。
她莫名穿越到异世已经百年有余,哪怕日后她当真修行有成,能够找到回家的路,谁能保证那些她在意的人没有变成一抔黄土?
在幻境中,她对父母说一定要等她回来,可是逝者如斯,时光无情,这世界上哪有人能一直等着另一个人呢?或许她这一生忙忙碌碌,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对前世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有时候睁开双眼,她几乎要怀疑前世的一切只是一场让她不肯醒来的大梦。
霜降时节,萧飒栗冽的秋风透过大开的门扉透了进来,卷起她颊边几缕碎发。凌微眼神黯淡下来,连手中的毛笔墨迹滴到了纸上晕染成一片也没发现。
前院,秦渊做完今日的功课,有些不明之处,却总也想不明白。
他这段时间心绪杂乱,总是不着痕迹地避着师尊,想着少见她几分,或许那些心思就会自行消退。
几个月来,师尊毫无异样,整日不是研究炼器,就是研究丹方,最近还突然看起了凡间的医书,看得出对他的变化确实毫无所觉。秦渊悬着的心放下了几分,却又莫名觉得有些失落。
然而师尊一向看重他的修行,修炼上的问题,不可能永远不解决,而他也不可能永远避着师尊。此刻见凌微书房的门开着,秦渊几番踌躇,终于下定决心,摒弃杂念进来求教。
“师尊……”他恭敬行礼,抬起头来,却见凌微眼中落寞的神色一闪而过,几乎怔愣当场。她今日长发未束,只随意披散在肩头,晚来风急,吹起她的黑发,更衬得她脸色苍白了几分。
从离开秦川城的那天起,凌微在他眼中,就是无所不能的师尊、高悬天上的清月,可是刚刚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却那么孤独。
他这几日想方设法地避开她,想要压下心中的妄念。可是这一刻,秦渊感到心脏如同被攥住一般,泛出一阵酸楚,只想挡住身后瑟瑟秋风,伸手抚平她的眉角。
听见秦渊的声音,凌微猛地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她将笔杆搁回笔架上,动作自然,仿佛刚才秦渊看见的那一幕只是幻觉。
“秦渊?怎么了?”
这些事情,多想无益,还是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吧。这小子过来,正好能让自己忙起来。
秦渊连忙低头敛去面上的神色,闷声道:“师尊,徒儿在修行上有些疑问——”
“等等,你手上是怎么回事?”凌微皱起眉头,从桌案后起身走出,拉起他的袖子看了看,只见秦渊的手指关节上全是伤痕。
秦渊冷不防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就要下意识将手缩回,却被凌微一把抓住。
“师尊不必担忧,”他感到自己心头狂跳,屏住呼吸,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是徒儿这些时日炼体急躁了些,过几日就好了……”
“修行之事,不可急躁,欲速则不达。”凌微神识一扫,又细细查探过他的经脉,见秦渊除了肉身力量有些透支之外,确实没有大碍,松开手后又从怀中储物袋抛出一只小瓷瓶。
“这是雪玉膏,对外伤有奇效,你拿去用吧。”修行之人,受点外伤是常有的事,不必大惊小怪,只要经脉功法没有出问题就行。
“是,师尊。”秦渊接住触手微凉的小瓷瓶,只觉得自己先前所有的努力全做了无用功,那些念头没有再次浮上来让他心头躁动,却在心底沉得更深了。
凌微负手转身,坐回桌案之后,问道:“说罢,你来寻我,有什么问题?”
秦渊拱手行礼,平复一番心境,这才把自己修行上的问题一一道来。
秦渊走后,凌微的思绪又回到了开医馆的事上。看着桌上的医典,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十分有必要。
一方面,她还在研究进一步改良的融脉丹丹方。此前她猜测秦渊曾经服用过的化形锁灵草或许对血脉相融有所帮助,但在妖族地界只找到寥寥几棵,在对这些药材的相生相克有深入了解之前,还不敢妄自拿来炼丹。
医术之道,一通百通,研究凡间的药方,也能增加自己对各类药材的药性理解和把握。总归自己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开间医馆也不费事。
另一方面,在凌微看来,秦渊炼体过度,多半是因为儿时的经历让他没有安全感,迫切想获得力量。自己开一家医馆,让他帮忙打打下手,至少可以让他分分心,不至于过得那么紧绷。
修仙界的小孩不像自己小时候有同伴,去上学,还有各种出去玩的活动,每天除了修炼还是修炼。
凌微时常怀疑修仙界各种奇怪的人多,就是因为这里不重视小孩子的心理教育。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个武力为尊,一个不小心就会丧命的地方,大多数人也根本没有精力花心思照顾后辈的心理健康,能活着就不错了。
她自己刚穿越来沧海界时朝不保夕,没有慢慢来的条件,如今放到秦渊身上,她还是希望他循序渐进,毕竟修道除了法术这些外道之外,更多时候是修心。修炼越到后面的境界,一个好的心境就越重要。
“教徒弟真是麻烦!要是还在宗门,直接把他扔去上课就行了,哪里需要费这许多功夫……”
凌微嘀嘀咕咕,将医典整理好,心下有几分把握之后,第二日便上街找了先前看房的那处商行,在隔壁街上重新赁了一间商铺,又找人做了基本的整修,就准备找个吉日开门了。
一切准备得差不多,这一日,凌微带着秦渊去看医馆的布置,见天色还早,便在周边逛了逛。
“左边是卖糕饼的,真香啊!右边是家铁器铺子……对了!”
看到铁器铺子,她突然想到除了那把拜师时候给他的匕首外,秦渊还没有趁手的武器。
凌微在铁器铺子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秦渊,“你近来炼体练的不错,是时候挑一样合适的武器了。你可有什么想法?”
秦渊还在揣测凌微为何突然要开医馆,听见这话,愣了一愣,“徒儿还未曾想过……敢问师尊修行何种武器?”
“我么……”凌微想说自己是法修,主要用法术,现今常用的法器是一条长绫,但是想到秦渊日后拿着一条长绫挥来挥去与人斗法,只觉得画面太美,不忍直视。
见秦渊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她轻咳两声,压下微翘的嘴角,只道:“你我体质天资不同,不必同我一样,选你觉得最趁手的便是。”
见凌微二人在门口站了片刻,店主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可要来小店看看?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奇门兵器也有不少!”
作者有话说:
忙死了忙死了!人为什么要吃饭,还要睡觉……我想修仙呜呜
第174章 寒夜 前路若有人
听到店主的招呼, 凌微笑着点点头,走了进去,一股铁器的味道混着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
“劳烦, 你们这里常用的兵器,最好的几件都拿出来罢, 看看我徒儿适合哪一种。”
“好嘞!您随我到后院来, 也方便试试手。”
凡间也有武者, 因此铁器铺子的店主看到凌微称秦渊是她的徒弟也并不意外。
听这女子的口气不小, 像是个大主顾,店主也无意为她省钱,一气从后头库房把最贵的几件兵器都搬了出来摆在后院的兵器架子上, 几趟跑下来不由得气喘吁吁。
“这位小兄弟, 现在用剑的人多, 摆起架势来也最好看,”他抄起一把长剑, 轻抚剑锋, “这把剑是小老儿挑最好的精铁打出来的,剑长三尺七寸,可不是我吹,瞧这刃口锋利,吹毛断发、切金断玉, 那都不在话下。若是讲求实用, 这把刀也不错,不瞒你说,上月青山镖局的护卫们在小店一人配了一把……”
店主将一排兵器都依次介绍一番,见秦渊没有什么反应,又抬眼瞧向那自称他师尊的女子。这女子貌如清雪, 气度风华实乃平生仅见,可是她通身气势深沉如海,竟让他不敢多看。
秦渊对于兵器没有特殊的偏好,在他看来,这些兵器都大差不差,只要能杀人就行。他回头看向凌微,“师尊,您可有喜欢的?”
“我?”凌微抱臂在一旁看着,挑了挑眉,“我并不主修任何一种武器,真要说起来,对剑略微熟悉一些。因我师兄,也就是你师伯习剑,我从他那里还学过几招。”
凌微想到自己在太虚宗的日子,有些怀念地看向手边一把平平无奇的长剑,握住剑柄,将其从剑鞘中抽出。
店主见她拿起这把旧剑,讪讪道:“客官,这把剑上了年头,剑锋已有些钝了,要不让小老儿拿去磨一磨……”
凌微恍若未闻,看着手中的剑,露出一丝笑意。她回忆起当年从裴潇那里学的剑招,随手挽了个剑花,并未用灵力,手腕一翻,剑在空气中划过半道圆弧,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接着她信手一扬,店主只觉得一阵清风拂面,还没看清她的动作,只听“叮”的一声,长剑就被原样插回剑鞘。
而院子角落,一只废弃的粗陶茶杯忽然从正中裂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内里前日留下的雨水甚至还没来得及流出,店主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凌微看向秦渊,“虽说十八般武器用法不同,但以我的经验,这里任意一种兵器,教你入门还是不难的。你不必拘束于我的道法,按你自己的心意选便是。”
“是,师尊。”秦渊听凌微说对剑比较熟悉,本打算拿上那把长剑,可是听到后面半句,见她提起那位未曾谋面的师伯时的唇角笑意,眸光一暗,心头又转了想法。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店主从凌微那一剑中回过神来,心中惊异,因她先前不差钱的冤大头做派有几分活动的心思也立马被按了下去。
店主看着垂眸不语的秦渊,摸不准他是何想法,不过眼见凌微剑术精妙,便也热络地向他推销起另外几把材质不一的剑,“呵呵,剑为百兵之君,刚柔并济,正适合打基础,长的短的,软的硬的,小店都有不少。这位小兄弟,可要试试看?”
他揣度着秦渊的神情,见对方抚上几柄长剑的手转而移开,心中有些纳闷,又给他推荐起另外一把长刀。
这一次,秦渊将长刀拿了起来。他手握刀柄,眼神沉凝,未出灵力,只用手臂力量朝前一劈,一块试剑石应声而碎。
凌微看着摇了摇头道:“杀气外露,失之沉稳。”
这小子本来身上煞气就重,本来她想着剑在兵器里最为中正,倒是可以与之中和一番,可是看秦渊并不感兴趣的样子,她也并不想强求。
秦渊接着又拿起一把长戟,挥舞半圈,发出刺耳的破空之声。
凌微神色不变,“太过沉重拖沓,不适合你。”
秦渊没有丝毫不耐,垂下眼眸,又拿起一柄短戈,这次刚刚拿起来他就觉得不趁手,直接放了回去。
店主见二人如此挑剔也不恼,反而更热情起来。都说挑货才是买货人,再者说人挑武器,武器也挑人。
他见摆出来的几件兵器都不合意,想了想,从库房里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箱,一时间尘土飞扬。
“抱歉,时间有些久了,我这就清理好……”
店主拿出抹布几下将灰尘擦去,将箱盖掀开,里面横七竖八摆着十几件兵器,道:“先前的兵器都是小店自己打造,而这里的都是鄙人以往从各处淘来的。虽非全新,但也各有千秋。二位若不嫌弃,不妨看看这里头可有合眼缘的?”
凌微本有些遗憾,今日或许要无功而返,眼下看到还有其他兵器,便点了点头,“可。”
接下来秦渊连试了几把兵器,凌微都没有出声否决,只是让他自行体会,“法器是法术的延伸,本命法器更是核心道法的承载物。一件合适的法器,如同你多出来的一个器官,使用时当如同呼吸一般自然。你如今先挑一件最合直觉的即可,之后若有不谐,还可再更改。”
若是这些都不行,或许意味着秦渊并不适合修炼武技。他作为自己的弟子,和她一样做个法修也不错,只是那样就可惜了他先天肉身的优势了。
不过修仙界的奇门法器还有很多,若是不行,也可做个体修。妖族之中大多数妖只凭借肉身和血脉神通,便可与人族一战。只是不知道秦渊继承的是具体哪一种族的血脉,血脉融合下又会不会有其他变化……
凌微正在思索中,秦渊已经再一次放下手中的弓箭,拿起一柄尘封已久,锈迹斑斑的长枪,枪身被磨得光滑无比,枪尖上犹有点点血迹,渗入深处擦洗不去。
“原来在这里!”店主恍然惊呼,“此为家父数十年前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一杆长枪,此枪长一丈七尺,应当是隔壁陈国当年一位守城殉国的将军所用。”
说到这里,他颇有感慨,“剑为君子佩,刀是侠客胆,斧是莽夫怒。而枪与本为礼器的双刃之剑相异,一枪既出,一往无前,被称为百兵之王,正在其量山河、定乾坤之威。只可惜这把枪煞气甚重,又过于老旧,已是难再用了……”
店主喃喃自语,正想将其取走放回仓库,话音未落,却见秦渊已经将其握于虎口,槊锋破开空气,枪尖亮芒如星一闪,朝前平平一刺,已然落在他咽喉正前,一股凛然杀气仿佛透过时光从苍凉的战场传来,惊得他骤然出了一身冷汗。
“这位小兄弟……”他战战兢兢,正要后退,秦渊已无声收势,枪尖斜斜指地,杆身微微颤动,发出轻轻的嗡鸣。
被枪风掀起的额前碎发落下,秦渊看向凌微,凌微轻轻颔首,二人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
“不错,练了半年,总算有些模样了。”
前院中,凌微看着练完一套基本枪法的秦渊,欣慰地点了点头,“现今这枪在凡间虽然算得上不错,但终究无法承载灵力。先前让你用它,是未免你枪法不熟练反伤己身。如今你略有小成,我这里有一把黄阶长枪,你可慢慢适应起来了。”
说完,凌微指尖灵光一闪,一柄玄黑长枪便从储物袋中飞了出来。说起来,这还是当年她在梅雪的储物袋里拿到的为数不多的战利品。
“对了,还有这张玄铁盾,是一件黄阶下品的防御法器,足够你用到筑基了。”
秦渊收起手中的长枪,擦去额头上的汗,对凌微恭敬一礼:“谢师尊赐宝。”见凌微颔首,这才双手接过长枪和玄铁盾,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
凌微问完几句秦渊最近的修行情况,见夜色渐深,雪又飘了下来,正要回房,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凌大夫,秦大夫!前头有人急病……”
“急病?”凌微上前开门,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鼻头冒汗,神色焦急,见着她神色一松。她安抚地看了小姑娘一眼,示意秦渊倒杯茶给她,问道:“小桃,慢慢说,怎么了?”
此前医馆建好后,终于在四个月前正式开门。凌微凭借自己身为修士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海量医典储备,一些小病小痛不在话下,大病也治过不少。
虽说从纸上谈兵一跃到直接上岗有些冒险,但凭借即使治疗一时有偏差也可以暗地里用灵力治好的底牌,倒也积攒了不少经验。
医馆事多,平日里她作四休三,只有白日看诊,但因为价格不贵,疗效不错,口口相传之下,来的人却是越来越多,络绎不绝。虽然有秦渊帮忙打下手,有时也会帮忙看诊,但还是有些忙不过来。
小桃这姑娘正是凌微看诊时接待的一位病人。她先前是一处商户家的婢女,好不容易攒下银子给自己赎身,却又身患奇疾,辗转求医却无丝毫起色,好在凌微在一本偏门医典上读过相关症状,用针灸加上特制的草药救了回来。
自此之后,小桃便时不时主动来医馆里帮忙,久而久之,凌微见她做事麻利靠谱,便提出雇佣她处理一些医馆中的琐事,小桃也很高兴地答应了。
小桃见凌微此刻还没歇下,长舒了一口气,道:“凌大夫,上次上山采药跌下来的胡大娘得您救治,前些日子刚刚能下地走路,就又上山去了。昨夜大雨,今早她下山时碰到泥石流,没能躲开,听说同去的另外几人当场就没命了,剩下只有胡大娘,到这个时辰才好容易被几名同乡抬回来,至今还昏迷不醒……”
“这样么?我这就去看看。”凌微心中叹了一口气,没有问为何胡大娘会如此焦急。只因这些穷苦人家,吃了上顿没下顿,哪里有休息的余地?若非她这里只是象征性收几十个铜子诊金,他们怕是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三人一路疾走,不过片刻就到了隔壁街上。风雪中一块门板被摆在医馆门口,一名面色苍白的妇人躺在门板上,额头上还有干涸黑红的血迹,被简陋的白布条胡乱缠了几圈。
旁边台阶上坐着的几个大汉还气喘吁吁,头上的热汗转眼就蒸腾成了白雾,见到小桃带着两个大夫来了,如蒙大赦,立马站起迎了上来。
其中打头的一个道:“大夫,俺们哥几个废了老鼻子劲儿,好容易把胡大姐从山上抬下来,这就交给您了!俺家那口子还等着俺回去吃饭,就先回去了!”
小桃本来正蹲下来看胡大娘的情况,见他们拔腿就走,叫道:“哎!你们就把她这样扔在这儿——”
“小桃,”另一边凌微已经把门锁打开,“咱们先把她抬进去再说,秦渊——”
她刚想叫秦渊把门打开,再烧一盆热水,却发现灯已经亮了起来,秦渊已经端来一个铜盆,里面放着烈酒,煮过的剪刀、银镊、银针和细布,没过一会儿又端来一盆沸水。
“烧得这么快?”小桃有些诧异,却来不及细想,在凌微施针的时候帮忙擦拭伤口血污,将深嵌皮肤的泥沙石块夹出,一时间屋内只闻粗重的呼吸声和各类器具碰到铜盆的声音。
凌微几针下去,见胡大娘的呼吸平缓下来,松了口气,又皱了皱眉:“腿刚好没多久,这下又折了……”
她接过秦渊递来捣好的止血草浆敷上伤口,小桃帮她把柳木夹板在伤患腿上用棉布固定好,胡大娘在昏迷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伤口处理好,凌微指尖轻扶在胡大娘腕脉之上,神识同时扫过她的五脏六腑,沉声道:“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脑部震伤,左腿骨折,身上多处挫伤,内腑淤结。先煮一份养神汤,石菖蒲一两,龙脑香三钱,川芎二钱,小火煮上,再加一根雪参吊气。”
“好嘞!”小桃正准备去煎药,听见要用雪参,又顿住了脚步,“雪参?这——”
雪参价格不菲,这胡大娘只有一名尚且年幼的女儿,在城里除了那几个同乡,并无任何亲眷,怕是付不出这抓药的钱。
她正在犹豫中,那边秦渊已经从药柜里取出药材放进紫砂罐中,把炉子架了起来。
凌微见秦渊已经熟门熟路,对救治病人又如此积极,心中感到几分欣慰。那个浑身戒备锋利如同受伤幼兽的孩子,如今已经变成身姿挺拔的少年,此刻也显出专注沉静的一面。
她唇角微不可觉地弯了一瞬,转头对小桃道:“小桃,你先看着病人,我再想想后续的方子。”
室内渐渐暖和起来,在药香萦绕中,凌微打了个哈欠,正要走到书桌后,秦渊却上前将她拦了下来。
他长睫微颤,抬起头来,深青双瞳凝视着她:“师尊,此事我去便可,上回便是徒儿医治的胡大娘,你近来神识耗费颇多,这里便交给徒儿吧。”
今日本是休沐日,凌微这些时日研习医术大受启发,融脉丹改良正到关键处,炼器图谱却久无进展,又兼顾医馆的事,已经十几日没有休息。今夜本打算指点完秦渊的修炼,好好歇息两日,未曾想又遇上胡大娘的事。
她按了按额头,看着坚决的秦渊和明显也有些疲惫的小桃,轻叹一声,“那你去罢。小桃,你也去后头歇歇吧。”秦渊这些时日也随她学了不少医术,再不济,以他如今的灵力也可对付危急情况。
说罢,凌微对秦渊点了点头,离开医馆。他看着她的背影渐远,直至她的脚步声消失,才默然无声回到室内,轻轻抬起病人后颈,将煎好的药慢慢喂入胡大娘的口中。
秦渊返回小院时,丑时已经过半。大雪渐渐停歇,风声依然呼啸不止,卷起树梢上的浮雪。寒月清光下,青石板路上白雪皑皑,映出他挺拔眉骨下深峻的轮廓。
秦渊无声踩着厚厚的雪层穿过街道走回小院,到门口时,肩上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他伸手将雪拂去,轻轻推开院门,本以为该是一片黑沉,却见内院门口一点暖光的光晕,在雪地上朦朦胧胧地化开,是师尊门前的风灯在屋檐下轻轻摇晃。
雪又渐渐大了起来。秦渊默然站在凌微门口,伫立良久。
他曾经最讨厌这样的天气,总让他想起冻伤的手指、凛冽的寒夜,和那些结成冰却还是要吃下去的残羹,此刻却第一次觉得风雪天也不赖。外面寒风呼啸,却衬得眼前这一小片天地有种奇异的温暖。
这些时日开医馆,师尊救下不少伤患,上来闹事的却也不少,她都一力处置。可是那些人来道谢时,她却总是让他出去接待。
秦渊从一开始诧异她为何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到后来渐渐也明白了她的几分心思。可是无论是对那些病患的疾苦喜怒,还是道谢时的感激涕零,他的内心都无法产生半分触动。
他只是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小桃的情绪波动,勉力装作和她一样,却明白假的终究是假的。
有时候,他暗暗希望她看清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另一方面又惶恐她看穿自己的本性。可是看见这盏沉静的檐下风灯,他感觉那些内心的喧嚣、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突然安静了下来,被这团小小的暖光悄然抚平。
秦渊墨色长睫垂落下来,指尖灵光一闪,给那盏灯布下一层护罩,走进自己的房间。窗外风声正紧,他却只觉岁月静好,闭上眼沉入黑甜梦乡。
曾似飘蓬无倚处,一灯如豆破寒穹。前路若有人相待,何惧深雪万里风?
作者有话说:
*“前路若有人相待,何惧深雪万里风”改编自当代学者叶嘉莹的诗句“天池若有人相待,何惧扶摇九万风。”
今天更一大章,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恢复更新~大家春节快乐~
第175章 如梦 先前种种,
另一边, 在呼啸的风雪声中,凌微这一觉时梦时醒,睡得并不安稳。
她先是梦见自己在根据兽皮残卷炼制那张记载十二极曜晶法器雏形, 炼着炼着,那十二面体忽然变成一个黑漆漆的洞, 把她吸了进去。
凌微感觉自己像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 在黑暗中坠落, 不知坠了多久, 又从另一边穿出,再一睁眼,莫名坐在了前世的物理选修课上。
她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 偷偷给室友发讯息约着午饭去南区的小食堂, 讲台上的教授正讲着一些她听得云里雾里的东西。
“圆拓扑的性质之一是有限无界性, 譬如地球,体积有限, 表面却无边界, 这种结构使得其表面首尾相连、循环相依。有一种正在研究中的宇宙模型,认为我们的宇宙是一个庞加莱十二面体,空间的曲率导致其同样有限而无界,但或许只有从更高的维度来看,才能得到答案……”
“循环相依, 曲率, 维度……我知道关键在哪里了!”凌微猛然惊坐而起,努力回想方才混乱模糊的梦。她挠了挠乱糟糟的长发,连忙在桌前点起烛火,拿起那张兽皮残卷推衍起来。
这十二极曜晶构造的难点,就在于如何让这么多相异甚至相斥的强大属性同时存在。那位写下此卷的前辈大能正是卡在了这一步。
凌微这些时日研究了不少炼器法门, 却也无法可解,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只要想法子将每一层属性折叠在不同的维度中,这个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可是这个问题想通,接下来要考虑就是随之而来的另一个难题。沿着这个思路,无论是炼制还是使用此法器,都涉及到维度的转换。然而对于一般的修士而言,只有到达大乘境才可掌握空间之力。
“大乘境是不用想了,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么?”凌微站起身来,在昏黄的烛火下来回踱步。
“如果有一个可以操控空间之力的器灵,也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可是这和修炼到大乘境也差不多了,都是难于登天。或者如果有蕴含空间之力的高阶材料,也是一个办法,但是此种高阶材料难寻不说,以我金丹境的实力,更难以将之炼化……”
凌微想到这里,突然灵机一动:“对了!之前助我躲过空间乱流的梦虚镜碎片,不正好具有这种特性么?而且除了些许空间之力外,它最核心的效用是化实归虚,在空间维度之上,还有一层虚实维度,正适合我的道法。这等引得化神修士以命相争的古宝,哪怕只是一个残片,做我的本命法器核心也绰绰有余了!”
她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屋顶出神半晌,越想越觉可此事可行。
研究到现在,她也发现了,澹台静收集的那一堆材料中,有不少正是这残卷中炼器所需,只是缺少两样关键的辅助材料,以及残卷主人也没有研究出来的核心材料。
“两样辅助材料……澹台静的书阁二层剩下的打不开的盒子刚好还有两个,莫非就是这两样材料?可是那上面的禁制颇为繁复,恐怕还得等我至少进阶元婴之后,再以神识之力推衍,才有希望打开……”
好在当代的修士炼制本命法器时,一般都会特意赋予其可成长的属性,这样日后主人修为升阶后,本命法器还可再次加强,不至于会跟不上。
如今确定将梦虚镜作为核心,她可以以此先炼制出一个雏形,日后再往上慢慢添砖加瓦,毕竟这件十二极曜晶有十二般变化,即使以她如今媲美元婴修士的神识,也不敢说就能一蹴而就炼制完成。
“这残卷上提到了几种成功率最高的炼制手法,但是因为我要用梦虚镜作为核心,难免引入了新的变化,还是事先推衍一番才好……”
凌微这一推衍,三个月就过去了。她坐在房间的杂乱的玉简堆中,两耳不闻窗外事,时而双目无神地仰天盯着屋顶,在神识场中构建法器雏形,时而拿起符笔写写划划。
若非有本命契约的炎灼知道她并无异状,加之秦渊听说过高阶修士闭关动辄数十年,担心影响她的修行,二人差点都要破门而入了。
*
经过数月深冬寒雪,春风悄悄拂过桑城。风吹过脸颊时,不再是粗粝如刀,反而充满了湿润柔软的气息。脆嫩的桑树开始抽芽,家家户户都将前一年收起的蚕种取出,用细纱滤过初春沁凉的溪水,以待清明时节的浴种。
一场春雨过后,小院里,几朵杏花花苞从枝条上冒了出来,初开时浅红,盛开时变成淡粉,转眼间便热热闹闹地堆满了枝头,乍一看似云霞堆锦,又如同粉雪覆枝。一条过于繁盛的花枝悄悄伸出去,在凌微的窗前斜斜映出一道随风轻颤的影子。
凌微笔走龙蛇,在玉简上落下最后一笔,终于觉得胸有成竹,起身伸了个懒腰。她“吱呀”一声推开门,被明媚的春光晃了晃眼睛,连忙抬手遮住:“哎呀,没成想时间过得这么快,转眼间已是春天了!”
杏花树上,一只黑漆漆的鸟歪着头蹲在枝头,在一片粉白中格外显眼。
凌微只听一道传音嚷嚷道:“凌微!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炎灼看见凌微出来,心中顿时高兴起来。这三个多月来,天天对着总也没个笑脸、除了去医馆就是修炼的秦渊那小子,她都快无聊得发霉了。
她圆溜溜的眼珠一转,拍了两下翅膀,一蓬杏花花瓣如雨般飘洒,劈头盖脸落了凌微一身。
凌微见状不闪不避,指尖一划,剩余还未落地花雨便在空中骤停,转瞬间便化为一条花瓣长龙向炎灼反向飘去,炎灼双爪一蹬,连忙避开,却还是有几瓣落在翅膀上。
凌微看着身上的花瓣,也不抖落,指着炎灼朗声一笑:“哈哈!这下咱俩扯平了!”
炎灼朝天翻了个白眼,“人族小辈,真是无聊!”却也没有拍下翅膀上的花瓣,任由凌微眯眼笑了半晌。
一人一妖正在笑闹中,前院的门传来一阵响动,秦渊回到后院。他看见凌微,双眸亮起,如同朗日之下雨过天青的苍穹,“师尊,你出来了!”
他话一说完,才想起先前在石林城想拜师时偷偷学来的人族礼仪,连忙一拱手,道:“徒儿秦渊,恭迎师尊出关!”
凌微袍袖轻挥,将身上的花瓣清理干净,看见秦渊如此郑重其事,不禁莞尔,“好了,这里就咱们几个,就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了。听炎灼说,我闭关这段时日,医馆都是你在看顾,辛苦你了。”
凌微展颜一笑,如同冰雪初绽,秦渊站在杏花树下,那张平日冷漠桀骜的脸上难得爬上了一丝红晕。
“不、不辛苦……”他口中讷讷,正想着说点什么讨师尊欢喜,炎灼已经在枝头上“嘎嘎”地叫了起来。
“凌微,你这次闭关是研究那劳什子破布上怪模怪样的石头对吧?如今你出关,可是有进展了?”
“什么破布、石头的,那可是古修士炼器残卷!这十二极曜晶可是难炼得很,不过若是炼成,威力与普通法器自不可同日而语。”
凌微哼笑一声,似是对自己的研究颇为自得,可是想到出关前的进度,又蹙起了眉头,“我最后推衍出方案应该没错,只是为了提高成功率,缺少的两种辅材中,至少要有一种才能开炉炼制。除此之外,还需要地火以上级别的火焰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缺少的那两种辅材,都是千年难遇的珍品,若是她猜测错误,这两样材料并不在澹台静那两个盒子之中,光是寻得线索,都恐怕得花好一番功夫。还有炼制所需的地火,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
可是研究了这么久,转而炼制其他本命法器,日后怕是很难比得上这十二极曜晶,让她就此放弃,心中总是颇不甘心。
“地火?”炎灼若有所思,“我的本命火焰如今是玄阶,若是你一时找不到,待我四阶后期,或许能进阶成地火。”
凌微摇了摇头,“四阶后期……我什么时候能进阶元婴都不知道呢,更别说你们妖族进阶虽然比人族容易,但需要的时间也更久。”
若是此时还在太虚宗,她大概率能凭借自己的真传弟子身份,从赤霄峰借到地火一用,可是如今在重元界,却是没有这个条件。
凌微几番思索,心道: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在这重元界身如漂萍,没半点根基,还是稳妥为上。若是三年之内还毫无进展,就得考虑炼制其他本命法器了。当真是散修难为啊!
凌微想着之后的打算,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下,秦渊正好端来一壶刚煮好的茶和几块刚做好的点心。
她试了试水温,满意地点点头,倒出一杯轻啜两口,又拈起一枚点心,神识粗粗扫过秦渊,“这两年来我休养得不错,精血恢复得差不多,再过不久咱们就可以回修仙界了。秦小渊,你如今已经练气三层,进展不错,不过光闷头修炼也不行,还得多出去历练一番。你这些时日准备准备,届时咱们去修仙界走走,再找个好地方修行。”
秦渊见凌微对他的修为满意,心中大定,躬身一礼,“是,多谢师尊!”
*
两个月后,小桃踏着清晨灿烂的阳光,照例前往医馆,却没见到凌微和秦渊。
“奇怪,两位大夫一向准时,这个时辰应该早就到了才是……”
小桃有些摸不着头脑,走到药柜后,却在桌上看见一封短笺和一摞医书,“这是……”
“小桃,行医两载,尔天资聪颖,秉性敦厚,耳濡目染,已得方脉精微。今留医书及手札数卷,此间百味草木、一方青囊,尽托于君,作何处置,君可自决。我行无所定,此去山海,惟愿你安好,不必相问归期。”
信上字迹龙飞凤舞,行云流水,与凌大夫开药方时的笔迹一般无二。她怔了半晌,将信笺小心放入怀中,急忙往城北跑去,却发现那处小院早已人去屋空。
小桃连忙拉住旁边一名散步的老头,问道:“老人家,您可知住在这院中的人去哪里了么?”
老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院子?小姑娘,这院子这两年一直空着,就没住过人啊。”
“没……没住过人?”
院落中一树杏花正开得热闹,伊人却杳然无踪。小桃呆立许久,先前种种,竟恍然如梦。
作者有话说:
秦:我的心借了你的光是明是暗
凌:我的本命法器何时才能炼完
秦渊在青春疼痛剧本,凌微在升级剧本,小桃在遇仙志怪剧本~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哦耶……(秦渊:你确定?我读书少,你可不要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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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斗法 震天慑地,
森林中, 身穿劲装的少年手持黑色长枪,与一头一阶中期巅峰的刺豪猪搏斗正酣。
一阵风吹起他半束起的墨黑长发,露出锋利的眉毛和眉下两道血痕。他脚下狠狠一蹬, 腾空跃起,长枪如扇形般朝前横扫半圈, 化为灵力尖刃破空而去。
这一击来得过于迅猛, 刺豪猪躲闪不及, 背上已被撕开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它几次三番受伤, 已被完全激怒,不顾自己伤口流血,扑了上来。
另一边, 与修为高于自己的刺豪猪战斗许久, 秦渊的灵力也耗去不少, 体力已经开始下滑。他没有正面迎击,顺势就地一滚, 险而又险地避开从刺豪猪背上飞来的一排尖刺, 又马上爬了起来。
二者交锋一场,暂时分开。刺豪猪矮下身子,蹄下蓄力准备冲锋,秦渊脚下也迈着缓慢的步伐围绕刺豪猪调整自己的姿态,紧绷的身体如同拉满的弓弦。
地面一人一兽打斗正酣, 你来我往厮杀的上空, 一名女子姿态闲适地坐在树梢,斜靠在树干上,素白衣摆垂落下来,被打斗的余波刮得晃来晃去,却丝毫不以为意, 手里还啃着一颗青色野果。
“呸,还真是酸的!”她皱了皱眉,手中一弹,剩下半颗果子划出一道弧线,“咚”地一声落到地上。
刺豪猪被这从天而降的果子惊得一跳,秦渊面无表情地朝上瞟了一眼,又无奈地将目光收回。
“怎么样,我就说那果子不好吃,你偏不信。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树影轻晃,一只黑鸦落在凌微的肩上,往下看了一眼,又道:“凌微,你真的不出手?这小子刚刚进阶练气四层,先前捉那只风灵兔又耗费了不少气力,我看他未必打得过那头刺豪猪。”
凌微撸了一把炎灼的羽毛,顺手将手上的汁水在她身上不着痕迹地蹭了蹭,慢悠悠道:“我凌微的徒弟,修炼这么久,要是连区区一头小猪都对付不了,那我算是白教了。”
“你管这叫小猪?”瞥见下面那只体型庞大的刺豪猪,炎灼嘴角抽了抽,“你那徒弟修为还在练气四层,这只‘小猪’可已经一阶中期巅峰,马上要进入一阶后期了!依我看,你多半是嘴馋,又懒得亲自去捉,才派他去做苦力……”
她叽喳半晌,见凌微这个正牌师尊都不在意,也没兴趣多管那小子,回头梳理起了羽毛。
炎灼梳理了两下,黑豆眼中泛出一丝疑惑,咂咂嘴巴,莫名感觉有种果子的酸味,突然回过神来:“等等,姓凌的,你刚刚是不是把果子汁擦在我羽毛上了?!”
她转头怒目而视,尖喙向凌微啄去,对方却斜斜一飘,如同一缕轻烟般溜走了。
“凌微!看招!有本事别用你那身法!”炎灼嘎嘎两声,喷出一团火球,一人一鸦打闹着,转眼就跑远了。
“昂!”地面上,刺豪猪裹着一阵腥风扑来,秦渊无暇顾及头上的动静,死死盯着它奔跑的轨迹,枪尾“唰”地一声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沙尘。
他不闪不避,枪尖迎面刺入刺豪猪体内,骨骼与玄铁相撞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他手腕发麻。他的左膝被刺豪猪冲锋的力量冲击,“砰”地一声砸进碎石堆里,沙石深深硌进皮肉里。
刺豪猪还在挣扎,瞪着铜铃大的双眼,秦渊双手紧紧握住枪身,顶着不住抽搐的巨大猪身,胸膛剧烈起伏。直至那尸体软倒滑下,他才缓缓抽出长枪,一蓬鲜血溅了他满脸。
秦渊站起身来,看着自己的战利品,嘴角微扬,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
他将刺豪猪的尸体放入储物袋中,感到远处传来的动静,赶紧掐了个净尘诀将自己身上清理干净,低眉敛目站在原地。
片刻后,凌微和炎灼果然飞了回来,除了凌微衣摆被燎黑了一角,炎灼尾巴上的羽毛少了数根以外,气氛一片和谐。
秦渊面色不变,对眼前一人一鸦的异状熟视无睹,正要和凌微说今晚可以吃烤刺豪猪肉,却感到脚下的大地突然震颤起来,发出沉沉的闷响,身周的灵气躁动不安。
“有什么东西来了。”炎灼面色凝重,正在此时,正午的天空突然昏暗了下来,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周围数棵树木轰然断裂,被飓风卷起吹上天空。
秦渊在灵气震荡中头晕目眩,看向这末日般的场景,眼神就要涣散开来,凌微头也不回,指尖灵光一点,一道阵盘飞出,将他牢牢罩在光幕之中。
“师尊,你没事——”他感到身周压力骤轻,扶着身边的树干,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看向凌微。
“嘘,噤声……”凌微压低声音,后退半步,也将自己隐匿在阵盘之中。一息过后,天空上出现了一股磅礴压抑的气息。
她心中一沉,虽然她如今进阶金丹已久,可是这样的感觉,却比当年在离云深海之中潮漪的气息还要更为慑人。
随着一声悠长的龙吟,一道低沉女声传来:“岑照影!你们长生门在苍梧域是一方霸主不假,但若想染指我元荒域,还太早了!将我族至宝还来,本座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她的嗓音不高,却穿过呼啸昏暗的风暴,如同洪钟在九重天阙之上震响,不断游动的龙形虚影在翻涌不息的云层中若隐若现。
秦渊稳住身形,随凌微、炎灼一道抬头望向天际。这声音一出,他感觉到一道无可匹敌的威势,仿佛某种来自远古的颤栗,要将他压倒匍匐在地。
鹿角峥嵘,银鳞蛇身,云纹鹰爪……随着那龙族从云端探出头来吐息,炎灼在对方的威压之下瑟瑟发抖,却突然一震,感到一丝力量从与凌微的本源契约传来,总算没有当场趴伏栽下。
“不……我不跪!”秦渊捏紧双拳,倔强地不肯屈膝伏倒。他感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一丝灼热在他的血脉中流淌,不愿在这条龙面前跪拜。
“呵,东临熙,若是你母亲来了,或许能把我留下。现在么,就凭你?”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传来,随着一阵银铃轻响,青色霞光照亮东边的一线苍穹,一道仙风道骨的青衣身影从霞光走出。
凌微远远望去,只见那人族女修面容清丽,眉宇之间道韵天成,脚下凌空虚踏,一道巨大的阴阳太极图缓缓旋转展开。阳鱼瞳中孕清月,阴鱼眸内含灼日,阴阳双鱼轮转之间,似有玄黄之气氤氲吞吐。
随着空中岑照影每踏出一步,她脚下的阴阳双鱼便凝实一分,而天边的霞光也更盛一层。等到阴阳太极图完全展开时,东边的青霞已经与西边的风暴分庭抗礼,将苍穹割成昏晓两半。
“小小人族,大言不惭,凭你也配见我母皇?死!”银龙不为所动,言出法随,身后飓风如海潮般向天际卷去,无尽云雾汹涌如沸,澎湃的灵力如惊涛怒起,拍向对面女子渺小的身影。
同一时间,岑照影手中凭空出现一朵青莲,转瞬之间落入升至头顶高空的阴阳双鱼之间。
“青莲开,阴阳现!”
随着女子玄妙的手诀变化,那朵看似脆弱无比,轻轻摇曳犹带露水的青莲如同绝色丽人,终于掀开了它朦胧的面纱。
“啪。”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在就要将它撕碎的风暴之中,青莲张开了花瓣,所有的青色霞光都在此刻投入它的花蕊之中,又转眼化作数道眩目的七色虹光四射而出。
“轰!”两道法术正面相撞,华光冲天,灵气狂暴,空间扭曲,连时间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凌微连忙闭上双眼,收回六识。隔着数千里,却还是被震得倒退数步,感觉耳边嗡嗡作响,扶住身边的树干才稳住身形。
“这……莫非就是合体期大能出手!”她在隐匿防御阵上加大灵力输出,护住身后的炎灼与秦渊,不敢再看远方天际的斗法,心中却激荡起来。
此等威能,比之她当年在梦虚镜中看见的潮漪与澹台静的斗法威力还要更胜一筹。这二者法相一出,竟能直接引动天象剧变,所谓震天慑地,耀古烁今,也不过如此!
“轰隆隆……”
正在凌微心潮澎湃之时,一人一龙已交手数招。随着又一声炸响,灵力波动瞬间扩散开来,天穹与大地一同摇晃震荡,像是受不住这天地间的灵力激荡,一道横贯千里的裂口从脚下崩开,如同远古荒兽张开了狰狞的巨口。
凌微遥遥望去,只见滚滚烟尘从巨型裂缝中喷出,烟尘中映出荒芜沙漠,沙漠中破碎旌旗飘动,上面似是太古时期的象形文字,无数巨兽骸骨、残损法器若隐若现,一眼望去,只觉磅礴荒芜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道裂口的烟尘喷发,刚好将岑照影和东临熙分割开来。一人一龙停下手中动作,面容同时变色:“是荒陵古墟现世了!”
“来得好!”岑照影大笑一声,转眼间化作遁光,消失在了巨型裂缝之中:“在下先走一步!东临熙,有本事你就来荒陵古墟中寻我!”
“该死的人族!”银龙长啸一声,毫不迟疑,也跟着飞进那道裂缝。与此同时,元荒域明面上和暗地里潜伏的各方势力也感应到此番天象,纷纷朝南域飞来。
“荒陵古墟?那是什么?”凌微神色凝重,看这两位合体大能争先恐后地进去,里面一定有大机缘。可是机缘再大,也要有命拿才是。如今自己还是个金丹期的小虾米,更别说还带着秦渊这练气期的小子……
“为今之计,我们还是先走为妙——”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炎灼一声尖叫:“凌微!”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凌微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脚下一空。她刚想御空离开,就感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将她往下吸了进去。她还没来得及将炎灼和秦渊装入蜃云珠中,便失去了意识。
不久之后,地上的裂缝又“砰”地一声合上,那绵延千里的裂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
叮!全新地图开启,副本加载中,祝各位秘境探险者好运!
凌微:救命,我根本没想进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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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入荒陵(一) 她站在它脚
“轰!”一道闪电打下, 暴雨从阴沉沉的天空上倾泻而下。凌微趴在暗红的沙丘上,在雨帘中缓缓睁开眼睛。
“这……这就是荒陵古墟内部?”她踉跄起身,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 想用神识查探一番周围的环境,却发现原本能扩散百里的神识如今只能覆盖方圆数里。
凌微心中一沉, 检查一番自己的修为和丹田内的金丹, 发现自己金丹中期的修为还在, 松了一口气, 却又凝重起来:“不是我的修为有问题,那就是这个地方有问题了……根据此前裂缝出世时看到的景象,此地应当是一处古战场, 可我对其一无所知, 在那些大能面前, 我这点修为根本就不够看,还是先小心探索为好。”
凌微环顾一圈, 却没有看到任何有人的痕迹, 忧虑地皱起眉头,“当时好似看到炎灼和秦渊也掉了下来,也不知他们被传送到了何处……”
炎灼那边还好说,通过本源契约她能感应到对方没有大碍,而且再怎么说炎灼也有三阶修为, 可是秦渊只有练气四层, 遇到稍微凶险一点的情况,小命就要交代了。
她想要腾空而起,在四周转转看有无这两个家伙的踪迹,刚刚飞了数丈,却感到肩头一沉, 一股万钧般的力量向自己压下,几乎让她当场匍匐在地。
“这下麻烦了,”凌微身形疾转半圈,卸力后在沙地上稳住,喃喃自语,“这里居然还禁空……”
此时周围杳无人迹,她只得找准一个方向,疾行数里,景象还是一般无二,便转而徒步向前。
“还是先保存些体力才好。机缘为次,保命为要。”修仙界里最不缺的就是意外,既然来到了这里,多想无益,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暴雨停歇,周围依旧是红色沙漠,却渐渐多了一些骨骼碎片,在风沙中贴地翻滚。又走了一里远,远方出现了一具绵延如山脊的巨型脊骨,苍白森然,在暗红沙土中格外显眼。
凌微上前几步,仰望着这不知属于何种巨兽的骨骼,粗砺的风吹得她的长袍猎猎作响。她站在它脚边,渺小如同微尘。就连方才那名与人修斗法的合体期龙族,看上去也只不过相当于其数节脊骨的长度。
而在不远处,一把残缺的方天画戟斜斜插在地上,戟尖上锈迹斑斑,被黑红的血色浸透。
凌微小心祭出水月绫,将长戟缠住,轻轻拔出,却发现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退后数十丈,一道风卷平地而起,将长戟所在的地面吹出一个深坑,等待片刻,见无异状,这才上前放开神识查探。
“这是……看起来是一具人族修士的残骸?”只是与普通人族不同,这幅骸骨历经不知多少年风沙洗礼,依旧光洁如玉,骨骼深处还隐隐透出一丝淡金色。
凌微见此不禁倒退几步,心中骇然:“玉骨金髓……这是上古传说中仙阶大能才有的特征!”
“难怪连合体修士也想进这荒陵古墟!仙阶大能,还有这样巨大的妖兽,都在此战中陨落,不知当初的战争何等激烈。”
凌微在原地怔了半晌,心头突然一动:她炼制本命法器的还需要一些材料,这高阶大能的骨骼,是否可以拿来替代?即使无法拿来炼制本命法器,拿出去也能换不少东西。
“二位前辈莫怪,晚辈一定会为您二位多多烧纸的……”她这样想着,对着前方恭敬一礼,方才直起身来,手中弹出一道灵力,想将那巨兽脊骨和仙人残骸收入储物袋中,却见那在不知多少万年的风沙侵蚀中仍旧无损的两幅骨骼竟骤然崩塌,化为齑粉。
“怎么会……糟糕!”
她心中警兆骤生,脚下疾退,只见一望无垠的暗红色沙漠上风暴骤起,天地间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道哀嚎般的尖啸,一道充满着不甘与暴戾的黑风席卷而来,刮得凌微神识如同被凌迟般灼痛,不由得半跪在地。
“是谁——吵醒本尊——”一道阴沉的声音混杂着无数鬼哭般的尖啸声传来。凌微当即锁住五感,却仍然无法阻挡那啸声分毫。
“铛!”
正在她七窍流血,就要被震晕过去的当口,一道金戈之声响起,那啸叫声随之一清,紧接着又卷土重来。
“哈哈!飞霜,是你!你竟然还在!”那声音竟笑了起来,带着刻骨的恨意,“既然如此,你我二人便一决生死!”
凌微被半空中掀起的沙尘掩埋,刚刚露出半个头,那声音话音未落,却见一道巨型妖兽虚影在天空显现。它目若铜铃,身披鳞甲,羊身人面,脚下踏着滚滚黑云。
而巨兽对面,天空上骤然烧起一片金红火焰,于猎猎狂风中岿然不动。火焰正中,一尊顶天立地的巍峨法相若隐若现,手持巨型方天画戟凭空而立。她大笑一声,朗声道:“老饕餮,好久不见,可曾想念在下啊?”
“废话少说,战!”
饕餮张开巨嘴,一声长啸,无数黑色漩涡在它身后张开,不断旋转变大,漩涡附近的空间都扭曲起来,仿佛世间万物都将被其吞噬。而那法相周围的火焰骤然内缩,将万里日光都凝聚成一团纯粹的光和热。
“轰!”
随着那巍峨法相长戟一挥,那火焰团化作万千璀璨光河,与黑色漩涡相撞。这空间如同一幅画卷一般,瞬间燃烧起来。
飞舞的暗红色沙尘竟如同被什么东西擦去,寸寸淡化、湮灭,而火焰与黑色漩涡相撞的地方,空间都陷落坍缩下去,只留下几道虚空的线条。
随着冲击波扩散开来,半昏迷状态的凌微感到灵魂深处一阵摇晃,目光涣散,七窍流血,但与炎灼的本源契约另一头传来一股力量,竟硬生生地将她几乎被冲散的神魂死死钉在原处。
天空之上,尖声厉啸的饕餮怒火当头,正待继续追击,却发现自己身体的下半截逐渐虚化起来,惊怒道:“飞霜,这又是什么把戏!狡诈的人族,我要你不得好死——”
而对面的火焰环绕的巍峨法相此时也逐渐缩小,化为一个身着残缺战铠的人形,发出一声叹息,“不得好死?唉,老饕餮,你还没想起来么,我们早就已经死了啊……”
她尾音幽幽,面色苍白,随着火焰渐渐熄灭,身周环绕的灰色之气显现出来,不似先前法相之煌煌烈日,面上泛起一丝轻愁,竟显出几分鬼气森森的幽怨之意。
凌微趴在沙中,见此人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自己方向,心中一紧,对方的目光却又转瞬移开,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死了?”饕餮的怒火被当头浇灭,心中竟凭空生出一股惧意,“不,不可能,你在骗我,我怎么可能已经死了?一定是幻术!不,你不会幻术……一定是虚魂,是虚魂族搞的鬼!你们人族何时竟与它们合起伙来?”
“老饕餮,你还不肯想起来么?”被称作“飞霜”的人族女修厉声喝问。
她见饕餮依旧不为所动,身周扭曲的阴影越聚越多,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悲悯之意,“你可还记得,我们此前最后一场斗法?当时听闻神墓将要出世,百族无数真仙、金仙混战,就为了那块无主地盘,最后却只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神墓?混战?”饕餮的巨嘴正在吞噬海量灵气,打算蓄力一战,此刻却突然僵住。它的嘴唇无声张合,巨型铜铃般的黑沉双目中一片茫然。
它想起来了,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它和无数奔赴战场的伙伴早已经在那场毁天灭地的争斗中陨落了。而飞霜的结局也和自己一般无二。
“惊霆,玄煞,庚娘!原来……原来我死了……我们……都死了……”饕餮思绪混乱,残存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脚下黑云慢慢缩小,狰狞的脸上竟淌下两行血泪来。
它身周环绕积累亿载的怨气与煞气,此刻随着它短暂的清醒,开始逐渐消散解离,可是转眼又要重新聚集起来:“死了又如何?我们死了,你们全都要陪葬——”
“丫头,现在!”听到飞霜的传音,凌微毫不迟疑,手中甩出七七四十九道镇煞符,接着飞身后退。
而飞霜长戟一挥,正面迎了上去,本来只是玄阶的镇煞符在她的力量加持下骤然发出金光,在空中排列成八卦阵方位,向饕餮镇压而去。而她本人则化为一道火焰居于正中阵眼,将饕餮牢牢困住。
饕餮凶相毕露,双眼中焚天的怒火戾气熊熊燃烧,“飞霜!你我的恩怨早已了结,此刻俱为陨落之身,就该一同将此地毁灭,为何阻我!”它几番挣扎,却在飞霜的镇压下动弹不得。
“尘归尘,土归土,恩怨随风,魂灵归初——”火焰环绕中,飞霜双手结印,残存的仙力沿着四十九道镇煞符的纹路复制出四十九个字符,在空中投出虚影,一时金光大作,饕餮的凶煞之气渐渐消融,残魂终于化为尘土,不甘心地消散在风沙之中。
随着饕餮残魂的消散,飞霜的面色也苍白了些许。她缓缓降至地面,朝凌微走去,和颜悦色道:“丫头,你配合的很好。”
她醒来后不久,就察觉了自己和饕餮的状态,本想大战一场,消耗完灵魂力量与之再度同归于尽,却意外发现在场的还有这个人族小辈,因此传音给她,让她配合自己。这小辈倒也乖觉,没有多问,出手干脆利落。
饕餮虽然只是残魂,境界早已跌落,但自己的力量也所剩无几,若没有这孩子配合,怕是要颇费一番功夫。
凌微见飞霜走来,心中暗暗戒备,面上却恭敬行礼:“晚辈凌微,见过飞霜前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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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入荒陵(二) 前路竟如此
飞霜的阅历自不是凌微可比, 她只瞥了凌微一眼,便看出对方的暗藏的戒备,却并不在意, 只是欣慰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修为挺扎实, 灵根资质也不错。”
“前辈谬赞……”凌微刚刚准备谦虚几句, 才发现飞霜的话还没说完。
“……就是修炼速度太慢了些。”她的语气中露出几分遗憾。
“我?修炼速度慢?”凌微不禁呆住, 她在外行走, 虽不以修为自傲,但自知自己的修炼进度在同辈中绝对是佼佼者,没想到却被这位前辈评价为修炼太慢。
“不过想到这位前辈应当是古修士, 而古代的灵气远甚于今, 放在当时, 我这等速度可能确实慢了些。”
飞霜看着凌微沉默,以为她默认了自己的话, 心中又起了几分怜惜。
人族在神通各异的百族之中, 既无强横血脉,又无悠长寿元,先天条件可谓是垫底的存在。对一梦千年的几个顶尖种族来说,人族和朝生暮死的蜉蝣也差不多了。
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看得上的人族小辈,她下意识想从随身洞天中找几件见面礼, 却意识到自己的洞天早就在当初陨落时一道破碎了。
飞霜心中一叹, 正要问问她死后人族的情况,神识顺便扫过凌微全身,却“咦”了一声。
“你这小辈,有些奇怪,人族神魂, 半妖之体,神识中竟还有虚魂族的气息。”
凌微正想着如何才能在这位古修大能面前找理由离开,听得此话,不由得愣住了。
虽然不知道这位前辈说的“虚魂族”为何会与自己扯上关系,但对方不仅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半妖血脉,竟然还能看穿她穿越而来的神魂本源。
她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脚下不由得退后半步,却被一股威压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飞霜心中有些惊异,正要细细探查一番,却感到体内的神魂力量加速消散,只得停手,问出自己最在意的事:“丫头,如今是何年份了?人族的领地可守住了,可有受其他族群欺辱?”
“回前辈,如今……晚辈也不知如今距离前辈的时代过去多久了,只知混沌初开的远古纪元之后,有生灵出现的时代被我们称为太古纪元,数亿年后新的界面逐渐出现,被称为上古纪元。”
“此后原初世界完全分散成三千世界,地域渐广,灵气渐薄,被如今的修士们称为近古时期。而我们人族修士,正是从近古开始成为修仙文明中最为鼎盛的一支。在晚辈所在的小界,人族是势力最为庞大的一族……”
飞霜感到自己的魂体越来越虚弱,可是听着凌微的讲述,眼中神光却越来越亮。
以她阅历,自能分辨出凌微并未说谎。这么说来,她当初与族人日日渴盼,只希望后辈在百族之中能拥有一方立足之地,却没想到在遥远的未来,人族竟然成为了修仙界霸主!这样的未来,她在最疯狂的的梦境中也未曾想象过。
“哈哈!阿兄,阿姐,你们听到了吗!是人族!我们人族后来居上,竟超过了那些自命血脉不凡的种族,天不亡我!”
飞霜仰天大笑,笑中带泪,许久后才平静下来。她身周的火焰渐渐收缩,如同长夜中渐熄的余烬。
飞霜眼见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叹了一声,道:“我所生活的年代,想必就是你所说的太古纪元了。彼时天地灵气浓郁,人族却只能偏居一隅,受尽他族欺压。我与那头老饕餮不同,陨落之时最大的执念并非生死,而是族中后辈的未来。如今从你处得知人族繁盛,正好解决了我的执念,否则我现下怕也已如同它一般化为煞气残魂。”
她再度看了凌微一眼,语气中充满惋惜,“丫头,你我既有这一番因缘,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你的灵根虽然不错,但神魂与肉身并不契合,人、妖两族血脉又有冲突。人族肉身孱弱,尚有登仙之阶,可我从未听闻有成功结婴的半妖。你日后的修行,怕是颇为坎坷啊!”
凌微心头一沉。有幻灵诀在,此前自己的血脉冲突一直并未显现出来,可是听飞霜此言,她心中又悬了起来,“敢问前辈,这么说来,晚辈竟是进阶无望了么?”
飞霜叹了一口气,“虽然不知你如今用何方法将之压制,但此前压制得越多,随着你修为的提升,日后反噬起来只会越加难以收拾。”
“此外,我不知你识海中那虚魂族的气息从何而来,但虚魂族主修幻术之道,虚实难辨,一向颇为邪门,你要多加警惕。”
她似乎看出凌微想问什么,摆了摆手,道:“我的时间不多了。若是吾还在世,尚可将你收入门下,为你筹谋一二,偏偏此身已陨,残魂将散,再无余力。”
“不过,我观你体内除了灵力之外,还有些许星魂力,想必有些机缘。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虽然我此刻并无丝毫头绪,但你也万勿灰心。就像我所在的时代,人族微如蝼蚁,谁知竟也有成为修仙界主宰的一日!”
“我身无长物,最后的灵魂力量便用来净化这块这块护心甲,给你留作纪念吧!切记,此地大部分东西都有阴煞之气,里面多半都是如我和老饕餮这样执念未消的怨魂,你如今修为低微,自当小心为上。”
“前辈——”凌微还想问什么,却见飞霜垂眸轻轻抚过被血浸透、锈迹斑斑的长戟,不再言语。
一阵风沙吹来,凌微不由得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不见飞霜的踪迹,而那方天画戟也化作粒粒沙尘,随风而去,原地只留下一枚光芒微弱的护甲,正是方才飞霜所着铠甲上护住心脏的那一块。
凌微蹲下身来,将那块护心甲拾起,吹去上面的沙尘,轻轻摩挲两下,小心揣入神魂储物石中。
她站起身来,对着飞霜消失的方向低头一礼:“晚辈凌微,恭送飞霜前辈!”
凌微心中怅然,在原地伫立良久才转身离开。一路上风沙怒号,她缓缓移步,想起飞霜最后留下的话,信息量太大,一时竟难以消化。
“神魂,肉身,血脉,星魂力,虚魂族……”
她本来以为以自己的灵根、悟性和修炼的顶级功法,以一百多岁的年纪到达如今的境界,已经足以自傲,却没想到在仙阶大能的眼中,自己的前路竟如此渺茫。
前日才刚刚见到合体修士斗法的盛况,那时她心潮激荡,不胜向往,到头来,却得知自己连元婴都难成。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自己的肉身与神魂仍旧没有完全契合,而幻灵诀似乎并未完全解决半妖的血脉冲突,只是将之压制住。依照飞霜所说,不久之后或许就会爆发反噬,甚至再无进阶之途。
“难道就这样放弃么?不……飞霜前辈说我体内有星魂力,想必就是我从前吸收的那些星光之力,不知有何作用?”
“还有,她说我识海中有虚魂族的气息,而虚魂族又主修幻术之道,莫非这虚魂族,就是幻灵族的前身,又或许正是幻灵族在太古时期的名字?”
“幻灵诀是我的主修功法,就算真有隐患,一时也无法放弃。这里面的神识法术多次让我死里逃生,若不修炼这功法,我绝无可能走到今天!我不信前面只有绝路,现在阿梨已经研究出了融脉丹,我又几番改良,已经炼出了第一炉玄阶融脉丹,可是其他问题,却是毫无头绪……”
凌微心乱如麻,她来到重元界这么久,见识也不少,可是从她进入修仙界以来,确实从未听说有半妖能进阶元婴。
她站在滚滚红沙之中,茫然四顾,不知往何处去。她只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间华丽的屋子,地基却早就有隐患存在,只等哪一日爆发出来,屋子就倒了。
接下来的日子,凌微带着纷杂的思绪在这古战场沙漠上四处游荡,神识中偶尔见到一二衣着上看上去像是重元界的修士,她也只是远远避开。
此地天光晦暗,日夜界限并不明晰,不知过了多久,凌微才又在一片苍茫中发现一杆旌旗,旌旗之下,似乎还有一枚环形法器,在沙尘中发着莹莹微光。而在她的神识之中,与她相对的另一方向,似乎也有两名修士发现了这法器。
其中高个修士连忙向个子稍矮的同伴传音:“楼道友,此次机缘巧合入了荒陵古墟,又好不容易遇上,咱们可不能空手而归啊!这可是古修士的好东西……”
她们边说边疾速行进,此时金丹后期的神识已经看到了凌微,顿时戒备起来。
高个修士道:“对面只有一个人……金丹中期修为,刚好我的丹药快吃完了,干它一票,也省得她和我们抢宝。”
二人对视一眼,匍匐在沙丘之后,正待对方稍稍走近些便出手,却见凌微脚下一转,已然朝相反的方向遁走了。
矮个修士有些疑惑:“怎么回事?这个距离,她修为又低于我二人,应当不可能发现我们才是……”而且那边明显有宝物,对方为何不去查探,反而掉头就走?
“管她呢,走了也好,倒也省些力气。”高个修士直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沙子,直接就向那圆环法器走去。
“等等,这东西会不会有问题——”矮个修士想起凌微的反应,心中迟疑。
“荒陵古墟下次现世,就要在千年之后了。且不说这地方一向只有那些大势力事先知道位置,能赶得及进来,就说咱俩的寿元,都未必撑得到它下次开启。我早就听说这里面有大机缘,那些人挤破头想进来,没想到此次叫我们碰上了。眼下好不容易找到好东西,你怎的怕起来了?”
高个修士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见矮个修士眼神中似有意动,眼珠一转,“先说好,你要是不动手,这个就归我了,下一个归你。”
她像是怕对方反对,脚下飞速上前几步,手上就抓住了那纹路古朴,微微发光的圆环。
高个修士一接触到那圆环,心中就狂喜起来,这法器不知有何种用途,但这其中灵力浩瀚,远甚于她见过的所有法器,却是做不得假的。
她轻咳两声,强行压下心头的喜意,装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只当自己拿到的是一件还算尚可的法器,对同伴道:“我就说没问题吧?下一个再给你——”
高个修士刚刚将圆环套到手臂上,却见矮个修士面色惊恐:“你、你背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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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入荒陵(三) 凌微居然缩
“死……全都——死——”
听到身后阴煞风暴中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 凌微将那件飞霜留下的护心甲穿在法衣内,脚下一路狂奔。
此刻她心中无比庆幸自己听从了飞霜的建议,远离那些古修骸骨和法器残片。
“还好我当时碰到的是人族的飞霜前辈, 否则怕也是落得个同样的下场……”不知跑了多久,她才慢慢停下, 却发现前方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总算不再是一片沙漠废墟了……”凌微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的沙层逐渐变薄, 一阵潮湿的气息传来, 沙地尽头,竟是一处海洋。
她慢慢往前走去,赤足踏入浅海。细细的海沙在脚下绵绵密密, 海水逐渐漫过脚踝、小腿、膝弯, 沾湿她的长裙。一道浪头打来, 她仰头眯起眼睛,让微咸的海风带着浪花穿过发间。
脚底突然踩到一片硬质粗糙的东西, 凌微退后半步, 蹲下身来,将那东西拾起,发现是一块洁白的贝壳。
她拿着贝壳,惊异地发现自己的手居然不知在何时缩水了,修长白皙的十指竟变成肉嘟嘟的小手, 而自己的储物袋、乾坤戒、神魂储物石都不知所踪。身体莫名缩水后, 身上穿的也不再是先前的法衣长袍,而是一条银灰色鲛绡长裙。
“怎么回事?!难道又进入了幻境?我不是在荒陵古墟中么,莫非这古墟中还有幻境?”
凌微又惊又疑,连忙查看自己的修为,发现原本丹田中金丹的位置现在只有一枚鲛珠, 修为从金丹莫名降到了筑基,而神魂深处与炎灼的那道联系已经完全断绝。
“如此真实的幻境,布阵之人的造诣必定远在我之上!看来强行破阵是不行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了解情况后,再研究破阵之法……”
她感到背上一阵暖意,抬头一看,一道金光刺得她连忙闭上眼睛,这才发现是太阳出来了。
在天色阴沉的沙漠中徒步走了那么久,周围又遍布阴煞之气,实在说不上舒服。此刻周围水灵气充足,海浪轻拂,还有和煦的阳光,她丹田中的鲛珠也慢慢转动起来,缓慢一吞一吐吸收着周围的灵气。
凌微坐在沙滩上,小腿浸泡在微温的海水里,在这久违的阳光下,哪怕知道自己身在幻境,也难得升起了几分懒意,却没发现身后有一团黑色火焰一闪而过。
“喵~”
凌微感觉自己快要睡着的瞬间,似乎听见了一声猫叫。她骤然惊醒,警觉起来,平日里孤身在外,她无论如何不会如此贪睡,而且这里怎么会有猫?
她连忙起身,神识散开,浑身肌肉紧绷起来。可是周围没有任何异状,除了她身后一块礁石背面,确实有一只小黑猫,看起来像是折了腿。
“不会吧,这里明明是海滩边上,竟然还真有一只猫!”凌微放出神识小心翼翼的查探,发现这是猫应当是一只刚出生的幼崽,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修为更是完全没有。
“小家伙,真可怜,是被猫妈妈抛弃了么?”她迈开小短腿,肉乎乎的手轻轻摸了摸小猫。
好久没有摸到毛茸茸了,上次仿佛还是和阿梨打闹的时候勉强摸了一把她的耳朵,可惜阿梨在乎形象,从来不肯让她多撸几下。现在碰到这个小家伙,倒是可以过一把手瘾。
小猫感到她的存在,轻轻动了动。它的意识从混沌中苏醒不过几日,作为族群里最低等孱弱的存在,为了躲避同族的吞噬,耗尽力气才跑到边缘地界来,没想到刚从昏迷中醒来,周围就变了个样子。
这里与出生时周围暗红灰暗、充斥着血腥气息的环境全然不同,头顶炽烈的天光照得它十分不适。它蜷缩在礁石的阴影下,察觉有修为高于自己生灵存在,本能地幻化成对方潜意识里喜欢的样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族么?好喜欢她的气息……”它努力抬头,想要睁开迷蒙的双眼。
“等等,莫非你就是这个幻境派来蛊惑我的?”凌微低下头,刚好看到小黑猫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无辜,让她不由得想起琉璃玉、孔雀羽,还有青松石。
小猫似乎被摸得舒服了,眯起眼睛,柔软的头顶还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掌心。
“咦?这是……”她感觉掌心下有些异样,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小猫轻轻舔了舔她的手心,睁开圆溜溜的眼睛委屈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问为什么不继续了。
凌微心头快被萌化了,天知道,她都有一百多年没有撸过猫了。可是刚刚那一刻的感觉,却不由得让她再度提起警惕。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神识细细扫过刚刚感觉有异样的地方,却什么都没发现。
“刚刚应该不是错觉……”她想了想,继续伸手抚摸小猫身上柔软黑亮的绒毛,同时时刻用神识注意。果然没过一会儿,小猫在她怀中蜷成一团,眼睛闭上,两只不起眼的小尖角从头顶冒了出来。
“我就说,这里怎么会有猫,原来你不是猫啊!”凌微手中灵光一闪,将黑猫外型不明生物受伤的右后腿治好,最后撸了一把猫耳朵,果断将其放回原处,却被猫爪薅住了衣袖。
“乖啊!你自己玩一会儿。”她刚刚直起身来,就看到一群和自己现在身高差不多的小豆丁朝自己的方向跑来。
“总算有人影了,先去问问情况……”凌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幼猫,它已经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眼神在礁石的阴影下似乎变得幽深起来,再一看却仍是清澈懵懂。
小黑猫不愿被丢下,跌跌撞撞跑出两步,刚刚踏出礁石的阴影,周围空间却突然波动,眼前的炽光、海洋、沙滩,还有那个人掌心的温度,转瞬间全都消失无踪了。
随着力量用尽,“砰”的一声,小黑猫重新变回了一团黑焰。它心中茫然,不明白周围的空间为何又一次骤然变化,下意识地朝前飘了两丈,一只利爪忽然从身后伸来,猛地攥住他的身体。
“可惜了,居然是最低等的魔焰,给老子塞牙缝都不够。不过你主动撞上来,没有不吃的道理。”来者狰狞一笑,张开血盆大口。
*
海滩边,凌微朝那群小孩走去,孩子们也看见了凌微,连忙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阿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海神节庆典就要开始了,错过了会被祭司大人惩罚的!”一个银发小孩拉起凌微的胳膊,就要带着她一道往海中跑去。
“我——”凌微不明所以,刚想说我不是阿璘,但想到或许跟着这些小孩能找到破解幻境的线索,还是顺着他们的意思一道走去。
“阿璘,快来!”随着第一个小孩跳入海中,其余的小孩也接二连三地跳了进去,甫一入水,他们的小短腿就全变成了小短尾,只轻轻一摆游出数丈远。
“来了!”
原来这些小孩都是鲛人族!自己在幻境中的身份,莫非也是鲛人么?凌微定了定神,跟着它们走入海中。她心神一动,双腿变成一条冰蓝色的尾巴,跟着一群小鲛人向深海游去。
*
海底深处,一座流线型的水晶殿阁坐落在海底中央,表面纹理如同水波般轻盈游动,璀璨的光芒将深海方圆千里照亮如同白昼。水晶殿阁前,柔和弯曲的浅蓝珊瑚骨环绕交错,组成一座简洁典雅的环形广场。
一大群银鱼缓缓游过,广场上几只少年鲛人正漂浮在荧光海草上,弹奏怀中的潮汐琴。她们见到一群小鲛人,纷纷温柔地打招呼,还有几只鲛人也叫凌微“阿璘”。
凌微暗暗思忖:“看来不是那几只小鲛人弄错了,我现在这个身体真的叫阿璘……”
打完招呼,琴声重新响起,鲛人幼崽们欢快地游动围了上去,随着琴声唱起歌来,声音清亮纯洁,凌微也不由得沉浸在其中。
“阿璘,你怎么不唱?”唱完一曲,一个鲛人小孩好奇地侧过头来,另一个紫发小孩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她这才突然想起来:“哦,那什么,我忘了,你不会——我是说你不喜欢唱歌……”
听说阿璘的阿妈阿爸都在战场上陨落了,阿璘才在前些日子被送到这里来,可怜她还这么小,没有亲人,还不会唱歌……
小豆丁凌微蹙起眉头,嘴巴撅了起来。身体变小之后,她的脾气也莫名变得幼稚许多。她看着紫发小孩怜悯的神情,当即脱口而出:“谁说我不会唱歌了?我这就唱一首你们谁都没听过的歌!”
“咳、咳,”见众人的眼光都看了过来,她清了清嗓子,心想话都放出去了,不能在一群小孩面前露怯,张开嘴,高声唱道:“是谁住在深海的大菠萝里?海绵宝宝!……”
一群鲛人张大嘴巴,呆呆立着,想走又不好意思走。好不容易等到凌微一曲唱完,稀稀拉拉的掌声过后,见凌微还想再来一曲,紫色头发的小孩连忙道:“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阿爸要我帮忙准备典礼上要用的海珠粉,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我先去找点吃的,阿璘你喜欢吃什么鱼?我们可以一道去抓鱼……”
没过一会儿,广场上大大小小的鲛人都变得分外热情,七嘴八舌地邀请凌微一起活动,凌微初来乍到,生怕露出破绽,只得一一拒绝。
等到大家伙儿都渐渐散去之后,凌微还站在原地。想起方才的场景,她纳闷地抓了抓头发,“我唱得真的有那么难听么?感觉这回发挥得挺好啊,比之前好多了……”
凌微正在郁闷当中,一只银发银尾的小鲛人游了回来,“对了,阿璘,我叫阿弦,你刚刚被送来,还没见过我们这里的祭司大人吧?我这就带你去见她,见过祭司大人之后,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了!”
“祭司大人?”凌微心有疑惑,跟着阿弦往广场后的水晶殿游去。还未进入殿中,便听到一道空灵悠扬,有如天籁的歌声传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用户名”,“就是毫猫”,“故事的小黄花”小可爱的灌溉!你们太好啦!!比心心
家人们谁懂啊,昨天突发奇想,想堆个雪人,但是雪太粉太干了,好不容易搓了个球,手一松就碎了,根本堆不起来好奇北方的小伙伴们是怎么把雪人堆起来的啊?
第180章 鲛人歌(一) 地上只余一
血色。
令人窒息的、无尽的、暗红的血色。
可是除此之外, 还有其他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挤压它、融化它、吞噬它。
“不,我要活着,我要出去, 我还要找到……”在蠕动的暗红血色之中,一团渐熄的黑色火焰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它不知道自己是谁, 也不知道自己要找到什么, 冥冥中只觉得那是对它来说极为重要的东西, 初生的意识挣扎着不肯消失。
它带着执念迟迟不肯屈服, 而在连它自己都不知道的火焰核心,有什么东西悄然泄出了一丝气息。
“不就是一团最低等的魔焰,怎么还没消化?”吞下魔焰的血魔咂了咂嘴, 似是还在回味方才那火焰灼烧口腔的刺激感。过了一会儿, 它低头疑惑看向自己的肚子, 却猛地僵住了。
“这是……天烬魔火的气息?怎么可能?!这东西不是只有魔祖——”
它话未说完,脸上浮现出极其惊恐的神情。可是还来不及有任何动作, 皮肤上那些它曾经引以为傲、熔岩般的血红纹路便寸寸爆裂开来, 化为灰烬。一团黑色的火焰从它的腹中冲出,瞬间吞没了血魔的整具躯体。
“怎么回事……少主!”一群头生双角的血魔听见动静,连忙跑来,瞪着猩红的双眼愣在原地,难以置信自家少主就这样化为飞灰。
“饿——我好饿——”魔焰反向吞噬了血魔少主之后, 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它想要抓住的记忆和执念全都分崩离析, 所有的念头都被来自本能的欲望占据。它转过身子,盯上了离它最近的一只血魔,扑了上去。
“不够,还不够……”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那股饿意越来越强, 越来越无法控制。
“快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群低等血魔四散而逃。
“那真的是魔焰?这东西明明只是最底层的种族!”一只血魔一口气跑出千丈远,气喘吁吁地停歇片刻,正在纠结是向自家魔主禀报还是直接逃跑算了,一团漆黑的火焰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它仍旧和一团最普通的魔焰一般无二,寂静地燃烧着,只是比之前大了十倍。
血魔抬起头来,喉咙在极度的恐惧中发出咯吱之声。黑焰一晃,它血色瞳孔中倒映的漆黑瞬间扩大,转眼便覆盖全身,地上只余一团灰烬。
*
大海深处,在天籁般的歌声中,凌微跟着阿弦游进如梦似幻的水晶大殿。
她站在石柱旁,不禁听得呆住,连灵魂都仿佛沉醉其中,不知今夕何夕,直到一曲歌毕,这才回过神来。
“抱歉,我——”凌微看向身边的阿弦,却见她也闭目沉浸在歌声中,许久之后才睁开眼睛。
“这就是我们的祭司大人,沧歌老师了。她的声音还是这么美妙,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她的一半……”小鲛人眼含仰慕,感慨一番,这才带着凌微继续往里游去。二人绕过莹莹发光的照壁,穿过回廊中庭,便进入了水晶殿。
凌微抬眼望去,只见一棵冰蓝色晶莹剔透的大树长在中央洁白的珊瑚池之中,枝叶银光粼粼,与她当年在深海娜迦王宫高塔中看见的那一棵几乎一般无二。
“你就是阿璘么?”一道沁凉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啊?”凌微莫名下意识地直起身来,看见一名她见到过最美貌的女子、不对,最美貌的鲛人从树下飘出。
鲛人海藻般的飘逸长发闪烁着细碎的粼光,浅紫尾鳍轻轻摆动几下游了过来。
她的身姿轻盈,如同在空气中漂浮,琥珀色的瞳孔是微竖的菱形,左耳边挂着一枚泪珠般的透明海珠,在水晶宫的光芒下晶莹剔透。
看见小鲛人的呆样,她轻轻一笑,恍惚之间,凌微似乎见到极光在深海一瞬绽放,又在她眼中融化成温柔的漩涡。
“阿璘,我是这里的祭司,沧歌。我也听到了你刚刚唱的歌,很是新奇呢。每只鲛人各有所长,即使有一二不如所愿,也不必妄自菲薄。”美貌鲛人道。
凌微呆愣半晌,终于回过神来,点点头,结结巴巴道:“是……是,祭司姐姐!”
原来这位美人鱼姐姐也听到了她刚刚唱歌,还来安慰她,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安慰。唱歌不好听而已,又不是残疾了。
直到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鲛人在各种重要的节日庆典、祭祀仪式上都要唱歌,不善歌的鲛人,在鲛人族里和残疾也差不多了。
“好了,”美貌鲛人摸了摸凌微的头,牵起她的手,“阿璘,阿弦,你们既然无事,便先随我去布置一番海神节典礼要用的东西吧。”
……
在鲛人族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凌微已经渐渐习惯这样的日子,有时候都忘记自己曾经在陆地上生活。
这里的鲛人族群不大,但生活安逸平和。沧歌因她无父无母,对她颇为关照,鲛人幼崽们心思也很单纯,几十年下来,竟让她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凌微尝试过各种方法,想要找出出去的线索,可全是徒劳。每一种方法,最终都反而证明这并非幻境。一切如此真实,久而久之,她几乎都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
和这里的鲛人们一样,她大多数时候都在海里活动。但是幼年鲛人一年有一次变成人形的机会,每当这个时候她也跟着小伙伴们上岸玩耍,却再也没见过当年那只奇怪的小黑猫。
五十年来,她跟随沧歌学习鲛族法术、文化、礼仪,虽然唱歌一直都是垫底,但其他科目全都断层第一。
随着时间的流逝,凌微的身高慢吞吞拔高了两寸,修为稳步上升,进入此地后的三十年间就进阶到了三阶大圆满,比之她进入秘境前金丹中期的修为还要高上一小阶。
她发现自己如今修炼的速度比从前快上不少,一方面是因为此处灵气更浓,自己又已经有过结丹经验,更重要的是,她感觉自己的丹田经脉吸收灵气的效率比以往快上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的纯净天妖血脉,如果说以前的凌微要努力运转功法吸引周围的灵气进入体内,如今身为阿璘哪怕什么也不做,周围的灵气就会自动投入她体内。
有一回她连续一个月在房中修炼,还被族中教课的前辈当成反面教材批评了,原因是在他们的观念中,(已经五十多岁的)幼崽应当多吃多睡才能长好身体。
这一天,凌微又带着用来刻笔记的贝壳去鲛人幼崽的学堂上课。经过几十年的教导,课堂上终于出现了一些让她感兴趣的内容。
“沧歌老师,什么是星魂力呀?我只听说过灵力、仙力,从来没有听说过星魂力。”一只银发小鲛人问道。
沧歌身为此处族地的祭司,也要承担族中幼崽的教学任务。听到学生的问题,她温婉一笑,答道:“阿弦,这个问题很好。大家都知道,万族共同的祖神开天辟地之后,天地之间清气上升,浊气下沉,才演化出我们现今所在的界面。”
“而我们鲛人族与清气更为亲和,又称其为灵气,灵力便是由灵气转化而来。如果在座的有人未来进入仙阶,就可以将更高一级的仙灵气转化为仙力。无论是灵气,还是仙灵气,都是从天地之间自行生成。”
“至于星魂力,则并非由天地生成,而是来自遥远的星辰。星魂力经由修士炼化,可以转为灵力、仙力,而后二者却无法化成星魂力。只不过星魂力颇为难得,修炼此种力量的人,一般并不会将其转化。”
“星辰?”另一只蓝尾鲛人幼崽激动出声,“沧歌老师,我知道星辰!上回上岸的时候,我们在岸上的天空变黑的时候看见了亮晶晶的小点,我阿妈说那就是星辰!”
“对,小屿真聪明,”沧歌赞赏一笑,“对,天空变黑——岸上的种族称之为黑夜——这个时候出现的那些小亮点,就是星辰。它们不属于祖神开辟的天地,而是来自天地之外。不过有一点和天地灵气类似,通过特殊的修炼方法,修仙者也可以将来自它们的星辰之息转换为星魂力。”
凌微听得全神贯注,听到这里连忙举起手,“沧歌老师,那么夜空上的星辰,到底是什么?这种星魂力有什么作用?和灵力和仙灵力有什么不同呢?”
“阿璘问得好,本来这个问题下节课才会讲到,但既然小阿璘问了,我也可以提前介绍一二。”
“前面提到,许多会元之前,我们的天地由祖神开辟。而在此方天地之外,还有许多大道各异的天地。星辰,就是它们的大道在此界的投影。”
“原来是这样!老师,那有的星辰亮,有的星辰暗,是因为那些界面离我们的远近不同么?”阿弦拖着腮好奇问道,亮银色的尾巴一晃一晃,引得一只落单的小鱼不住追逐。
沧歌微微一笑,答道:“我小时候,也这样认为,但实际上星辰作为天外大道的显化,其亮度与距离无关。星辰越亮,就代表它们的大道就越繁盛,星辰越黯淡,代表那里的大道就越凋零。我们身处的此方天地在那些天外界面的眼中,或许也是一颗星辰,只是若不破出界外,怕是无法得知我们与其他星辰的亮度相比如何了。”
“好神奇,原来是这样!”小鲛人们都发出惊叹,凌微听到这里,也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怎么早没想到,这里的日、月均为阴阳大道的显化,那么那些星辰也理所当然是大道显化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云初”小可爱的灌溉!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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