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海市 眼前黑了下


    “嗯, 日后若有相关机缘,我也会留意一二,但我不在时, 你可不能再如此次这般冒进了。”想到苏梨服下融脉丹时的惊险,凌微严肃了起来。


    苏梨有些心虚, 之前研究半妖血脉之事, 她没法拿别人做试验, 一直都是自己上阵来着, 一直都没出什么事,没想到唯一一次出事就被小微碰到了。


    “知道了,明明是我比你大才对, 小小年纪, 不要板着脸, 还是要多笑一笑嘛!”她看到凌微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想到凌微小时候的样子, 又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


    “对了,这是这些时日我炼的丹药,这里有常用的回春丹、润脉丹、回灵丹、解毒丹,对了还有这几样,你在别处可买不到哦!”眼看凌微又要开口, 苏梨连忙转移话题, 双手飞快地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排玉瓶摆在桌上。


    “这是眠神丹,想睡觉睡不着的时候,包你一觉睡到天亮!呃,虽然修士不需要睡觉……不过这不重要,还有这个草木皆兵丹, 服用之后半日之内,对周围事物的疑心会达到最大,对于提升警惕、感知危险很有效果!除了用过之后可能会与人吵架,没有其他的副作用。”


    “这个换声丹,和外面卖的改换人声音色的换声丹不同,服下后三日内可以发出妖兽的声音,但是没法发出人声……哦对了,还有这个诱鸟丹,可以让你身上在一个月内散发出鸟类妖兽最喜欢的金桐果的气息,对二阶以下的鸟类妖兽有效……”


    拿到最后,苏梨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掏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瓶子,放在一排玉瓶最后。


    “小微,这是我根据那日的经验,重新炼制的融脉丹,药效略有改良,但是缺少你所说的混沌之气,只能算是半成品,而且这一炉只是黄阶下品,对筑基之上的修为有多少用处,还未可知……”


    苏梨越说越没有底气,想伸手将其拿回来,却被凌微一把收入囊中,“好了,阿梨,我不会乱用的,而且我也相信你的炼丹水平,你既然拿出来给我,心中至少有七成确信了。”


    凌微顿了顿,垂眸道:“不知道我是否也有血脉瓶颈,又何时到来,有了这瓶融脉丹,至少也是一个不同的可能。”


    虽然有幻灵诀在身,半妖的血脉问题目前来看没有对她造成困扰,可是或许是自小运气平平的缘故,当初拿到这么大的机缘,她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阿梨,我对你有信心,你能靠自己炼制的丹药和领悟,成功融合血脉筑基,已经是最大的曙光。如果这些有朝一日能够完全验证,对天下所有的半妖来说都将是命运的改变。无论是身为朋友,还是身为同类,我都一定支持你!”


    “嗯!小微,如果有那一天,你也一定有一半功劳!”苏梨的眼中亮光闪过,伸出手来,两只手掌在半空中利落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相视一笑。


    *


    “这就是海市么!”苏梨闭关后,凌微带着自己的全部家当,独自来到了为期一月,刚刚开市的海市。


    东洲大陆架之外,离云深海之下,本应漆黑如夜,如今却亮如白昼。一道巨大的发光结界如同半球形的穹顶一般倒扣在海底,将方圆数百里照亮。


    结界之内,洁白的海石和贝壳铺在细软的海沙之中,组成纵横交错的街道,两边巨型砗磲双壳组成的店铺多是妖族店主,而各式各样的小楼和帐篷则多半是人族卖家。


    最令人瞩目的则是海底街道尽头一艘巨大的沉船,深色的船板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藤壶,闪着奇异的蓝紫色磷光。


    断裂的主桅杆残骸上挂着一道随着海水飘摇的巨幡,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上面用人族和几种不同的妖族文字写着“海市”二字。


    这只是开市的第一日,海市中已经人满为患。除了身佩避水珠的人族修士,还有一大半是各种各样的海中妖族。


    凌微看到一名年轻的人族修士像是第一次下海,揣着避水珠尽力用灵力维持身体平衡,前进时却还是一摇一晃,引得路过的一群雷鳐发出叽叽咕咕的笑声。


    海里对凌微来说是熟门熟路了,虽然不能变出鲛尾,但即便维持人身,她也足以灵活游动。


    从一丛黑色海藻中穿过,又绕过三只霞光水母,她眼睛一亮,瞄准一处空地,将买来的帐篷轻轻一抖,帐篷便吸水在海底膨胀开来。


    接着凌微手中灵光一闪,一排符箓和阵盘便一字摆开,都是她最近临时做好准备拿来换灵珠的存货。


    “要不是进阶的时候把灵珠都吸光了,也不至于要跑来摆摊……”她羡慕地看向那些三三两两四处乱逛的修士,心想等这堆货卖完了,自己也要好好逛逛。海妖的地盘里肯定有不少人族大陆上少见的好东西。


    “是谁住在深海的大菠萝里?海绵宝宝!如果四处探险是你的愿望……”凌微看着对面爬了两寸的海蜗牛,心不在焉地哼起歌来。


    “没见识的人族!深海里根本就没有大坡落……大笸箩!”一个蛇尾人身的小孩在摊子前面蹲了半晌,听到凌微的声音不在调上,歌词也奇奇怪怪,终于忍不住说出口来。


    “哦。这位小道友,符箓有兴趣嘛?阵法有兴趣嘛?小本买卖,买三送一——”凌微随口答道。


    “没兴趣!只有你们这种脆弱的种族才需要用这种东西!”小孩见凌微根本不把她当一回事,捏起小拳头,双眼冒火,愤怒地说道。


    “哦,没兴趣就算了。这位威武的翻车鱼道友,可对小店的符箓阵法有兴趣?”凌微看到有一只尾巴缺了一小块的巨型翻车鱼游了过来,连忙仰起头,连比带划地推销起来。


    “喂!喂,你——”小孩见凌微干脆不理她了,墨蓝色的蛇尾在地面拍打两下,脸颊鼓成河豚状。


    身为深海娜迦一族,还从未有妖敢如此无视于她!人族……人族以前没怎么见过,但前面路过的时候那些人族都是偷偷盯着她看的,还以为她不知道呢。


    “要不是你身上的气息让本妖很舒服,我才不会来和你说话!哼!”蛇尾小孩龇牙咧嘴地吐出一串泡泡,尾巴却还是不肯挪动。


    那种舒服的气息她只在祖母的身上遇到过,可是祖母太忙也太凶,她每次都不敢接近……


    “小公主,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和我回去!”一只年长的深海娜迦疾速游了过来,把小孩抱起。


    “你母亲说了,少和这些人修混在一起,他们血脉低劣,还十分狡诈,小公主可不能被他们骗了去!”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蛇尾小孩一头蓝色短发乱甩,可是她空有高贵身份,修为却只有练气期,终究抵不过护卫的力气。


    “小公主一向对人族没什么好奇心,不知道这个人修施了什么法术,让小公主舍不得走……”年长的深海娜迦远去时还回头瞪了凌微一眼。


    凌微的神识有所察觉,却不明所以,耸了耸肩,转头继续和翻车鱼用新学的半吊子娜迦语讨价还价去了。


    那一大一小两只娜迦都走了最好。翻车鱼说话慢是慢了点,和它比划起来有点费劲,可是人家的性格比凶残的深海娜迦温和多了。


    “这是你的火符套装,这是赠送的雷符,请一并收好,欢迎下次再来!”凌微笑容满面地挥手送翻车鱼远去,转头就听到一道气息浑厚的声音。


    “人族小辈,这些阵盘,全都是你自己做的?”


    “确实都为晚辈所制。这位前辈,可有看中的?”凌微回过头来,看见一只金丹期的大玄龟笨拙地游了过来。


    玄龟一族在海妖中算是性格较为温和的一类,一般来说,只要不惹它们,它们是不会主动找麻烦的。


    “不过听说玄龟在海里速度不慢,怎么眼前这一只有些腿脚不便的样子……“凌微看了一眼他的四肢,目光没有多做停留,万一是人家有什么缺陷,自己盯着看就不好了。


    这只金丹期玄龟虽然游动的姿势有点奇怪,可是他的气息却是她见过的金丹人修、妖修中最强的,估摸着离金丹大圆满也不差什么了。


    “这是五行防御阵,兼有困敌之效,这是……”她见玄龟对阵法似乎颇有兴趣,露出标准微笑,详细介绍一番。


    “很好,一样给我来一个,这是灵珠,不用找了!“玄龟说道。


    “好嘞!”玄龟出手大方,凌微喜出望外,连忙将阵盘打包,将灵珠收入储物袋,这可是今日以来最大的主顾了。


    “居然卖完了!”一日过去,凌微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摊子,内心十分感概,“而且买家都是妖族,看来这里的妖族嘴上说着不喜人族,实际上很缺阵法和符箓嘛,难怪对于办海市这么热衷……”


    凌微收起帐篷,准备回陆地上重新制作一批来卖,谁料她的神识刚刚看到那只玄龟主顾去而复返,眼前就黑了下去。她感觉身上被什么东西罩住,转瞬便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被绑 苍白指尖捏


    “痛……这……这是哪里?”不知过了多久, 凌微在一片黑暗中骤然惊醒了过来,一阵剧痛从脑袋放射状蔓延至全身上下。


    她摸索着扯开身上杂乱缠绕的海草,视线模糊, 努力睁开双眼,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只得忍着头痛放开神识打量四周。


    “长满了各种海藻、海葵, 还有海兽颅骨做成的灯, 不过已经不发光了……墙壁还有破损, 看起来像是个废弃许久的仓库。”


    凌微游动几圈,不放过任何一丝有助于判断自己处境线索,在墙角处停了下来, “咦?这里有几根龙焰海胆的棘刺, 还有紫电鳗的鳞片……”


    “等等, 龙焰海胆、紫电鳗,听说这都是深海娜迦最喜欢的食物, 莫非此处是深海娜迦的属地?!”


    “可是我确信自己从未见过那只玄龟, 为何他要把我打晕放在此处?他来深海娜迦的领地做什么?”


    凌微心中大感不妙,找到一处较大的裂缝想溜出去,却感到全身一阵剧痛,禁制光芒大作,竟然直接被弹了回来。


    “该死!好强的禁制……没有任何布阵手法, 单凭灵力就能做到如此地步……”凌微被击飞到对面墙壁上, 全身骨骼像被碾碎一样疼痛,全身肌肉痉挛起来。


    “小辈,不用费劲尝试了,”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凌微艰难抬起头,这声音是先前的玄龟?可是怎么有些莫名的不同……


    黑暗中, 仓库门打开,传来一阵流水声。借着来者背后荧光海草的一点蓝色幽光,凌微眯起双眼,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一个人。


    “你也是人族?不,不对,你是化形的妖族……你不是三阶,而是四阶!”凌微心头一沉,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大脑飞速运转。


    此“人”的外形与人族一般无二,是个黑发黑眼的青年模样,然而他冰冷凶残的瞳孔中看着自己如同看着一块食物的眼神,她只在妖兽和妖族眼中见过。


    这玄龟能够完美化为人形,至少也是四阶妖族,对应人族的元婴期,绝不可能只是三阶!


    “这位前辈,你的修为远胜于我,却抓了我来囚禁在此处。你想要我做什么?”这玄龟隐藏修为,没有一上来就对自己动手,凌微知道对方多半别有目的。


    玄龟一族寿命悠长,超然物外,不喜争斗,并非深海娜迦族的附属族群,按理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此处。可是此妖偷偷将她带进深海娜迦的地盘,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做什么好事的。


    或许是因为修为相差太远的缘故,她只是被禁制困在此处,灵力并未被锁住。如果他带自己出去,或许就有逃跑的机会。


    “小辈,你很聪明。不过你们人族有一句话,聪明的人,往往都活不长久。”来者看到凌微停止挣扎,很满意这不是个蠢材。


    “我乌泽可没你们人族那么多弯弯绕绕,把你带来此处,自然有我的理由。接下来你跟紧我,不要想着耍花招。这里是深海娜迦的王宫外围,如果被他们发现有个人族出现在这里,哼,以你的小身板,就只能变成他们的点心了。”


    乌泽上下打量了凌微一番,露出不屑的神色,转身往外走去。见凌微从地上爬起,准备跟在他身后游出来,停住脚步,戏谑地看了过去:“对了,我好像忘了说了,这里是离云海的海底,以你们人族脆弱的身体,出了我的禁制范围,怕是还没被那些娜迦吃掉,就会瞬间碎成血沫。就像这样——”


    “嘭!”他双手做出模仿爆炸的夸张动作,眼球微微凸出,死死盯着凌微,看见她没有被吓到,顿时觉得无趣起来。


    “哼,跟紧我,我们走!”见远处一队手持三叉戟的王宫护卫队正往这边游来,乌泽打开禁制护罩,一道水流将凌微一卷,向王宫内围的方向遁去。


    凌微见他身形矫健,一看就是海中土生土长的妖族,完全没有先前玄龟形态时腿脚不便的样子,心中感到有些违和。


    “好了,”躲过几队人均金丹期的娜迦巡逻队后,乌泽把凌微随手扔到地上,“这些长得弯弯扭扭的娜迦到处都是,真是碍眼……”


    “咳咳,”凌微猝不及防,被他扯着以元婴期的速度飞遁许久,犹如在滚筒洗衣机里转了几圈,晕头转向。


    她刚要睁眼,却被一片亮光刺得生疼,又赶紧闭上,过了半晌才慢慢睁开。


    此处仍然是海底,却不像是先前的废弃仓库那里一片漆黑,反而亮如白昼。凌微刚适应这里的亮光,目光就被一座巨大的螺旋尖塔牢牢吸引。


    不远处的尖塔高约数百丈,塔身由崎岖不平的灰白礁岩筑成。底部九条蛇尾盘踞,顶部蛇头大嘴张开,露出狰狞的尖牙。塔顶之上,一颗巨大的圆珠正散发出炽烈的白光。


    与海市上空半球形的发光结界不同,这四周如此明亮,其全部的亮光都来自那颗圆珠。


    “那是一只四阶蛟族的内丹,里面还封印着一道蛟魂。娜迦一族用燃魂秘法让蛟魂给这颗内丹提供灵气,才能一直维持它持续发光。”


    乌泽看着凌微发白的面色和惊惶的神情,心中对人族法修的脆弱体质又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


    还好自己没有封禁她的灵力,否则还没到地方,估计人就被折腾死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看向螺旋尖塔,而是落在了尖塔旁边一座不起眼的侧殿上。


    “那些小蛇又来了,走!”乌泽一把抓起凌微,等到二人离开许久,一队巡逻的深海娜迦才游了过来。


    “你确定不是你看错了?”为首的娜迦小队长一双青色竖瞳,眼神冰冷地落在身后的下属身上,墨色长卷发如同海藻般随着水流缓缓飘动。


    “对……对不起,海珠姐,可能是我看错了……”更为年轻的娜迦银色蛇尾不安地拍打地面,颈侧鳃裂轻轻翕动。


    她刚刚明明看见一个黑影,可是一个错眼就不见了,这里也没发现任何痕迹。莫非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嗤,姐妹里面就你事多,我还想着下值了到上头的海市看看呢!听说人族有不少好看的矿石做成的饰品。”一旁的绿尾娜迦摆弄着自己镶嵌着血红珍珠的尖利指甲,白了银尾娜迦一眼。


    “好了,我们承蒙陛下信任,身为王宫守卫,多谨慎一些也不是坏事。海鳞,你要是想轻松,自有更好的去处,但我这里可容不得半点轻忽!”海珠握住手中的三叉戟,一道无形的威压扩散开来。


    “是……是,海珠大人!”海鳞见此也不敢顶嘴,连忙站直,打起精神,跟在巡逻队的最后继续巡视起来。


    深海娜迦之中,尾巴颜色与血脉等级直接相关。在族里的远古传说中,蓝色象征大海,而尾巴越接近蓝色,代表血脉的潜力越高。


    譬如王族全员都是蓝尾,而王族的直系血脉,都是最为纯正的墨蓝色。海珠是青尾,修为又高于海鳞,她自然不敢当面与队长对着干。


    另一边,乌泽扛着凌微,偷偷绕到了螺旋尖塔之后,又一个闪身,到了侧殿旁边,沿着巨大的寒珊玉墙壁向上游动。他上下绕了几圈后,最后停在一处耳室的天窗上。


    “前……前辈,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凌微装作虚弱不已的样子,又轻捂胸口咳嗽两声。


    与乌泽所想的不同,她刚刚趁机将手指伸出他撑起的结界之外,并没有被巨大的深海压力化成血雾,而是颇为舒适,甚至由于这里水灵气充沛的缘故,甚至比陆地之上更让她舒服。


    “看来当年在海底炼体,还有后来被裴潇训练,还是颇有成效的。不过也可能是因为那一部分鲛族血脉的缘故?”凌微暗暗想道。


    可是乌泽不怕麻烦地带着她一个区区筑基的人族修士过来,到底有什么目的?自己在这里,一定对他有某种帮助。如果他的目的一旦达成,自己作为一个知道他秘密的工具人,就离死不远了。


    “想要逃跑,不是没有法子,可是乌泽是元婴期,如果就这样逃跑,难保不会被他捉回来,若是不小心落到深海娜迦手里,也必定是个死字。得想办法找个机会……”


    凌微正想着,在大殿屋顶上四处鼓捣的乌泽终于回答了她先前的问题。


    “既然到了这里,也是时候告诉你了。从这里下去,这间侧殿中,就放着数万年前深海娜迦一族从巨鲸族手里抢走的至宝。你的任务,就是把这里的阵法解开,让我把那件东西拿到手。”


    “什么?我?”凌微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手指指向自己,“保护深海娜迦王族至宝的阵法,怎么可能是我一个区区筑基修士能够办到的?你也太高看我了吧?!”


    她自己对自己都没有这么大的信心,这个来路不明的妖族怎么可能这么相信她,怎么看都觉得不靠谱。


    而且他刚刚一副手脚不协调的样子,现在又游得这么快,看来连他的跟脚都未必真是玄龟。


    “我选择你,自然有我的理由。你修为不高,可是阵盘的质量比我先前买的那些都要好。你的灵力自然不足以破阵,可是我只需要你的眼力。这阵法我早就找人推测出了大概的破解之法,只是它无时无刻不在变化,需要你破阵时及时告诉我阵眼在何处,我自有办法。”乌泽说道。


    而且这个人族修为低,反而更好掌控。先前他抓的几个人族金丹阵法师全都总想着逃跑,偏偏身板又很是脆弱,他没把握住轻重,还没到地方就断气了。


    乌泽大喇喇地躺在大殿顶的天窗边上,像是丝毫不担心有巡逻队过来似的。他百无聊赖地捏住一只颜色缤纷的小鱼,孩童似的好奇盯着它看,手一松开,小鱼就化作一簇血雾爆炸开来。


    “……”凌微一阵恶寒,无语凝噎,瞪大眼睛看着他,只感觉这次阴沟里翻了船。没想到卖出去的阵盘品质好,还会惹来这样的无妄之灾。


    阵法一道只有大宗门有完整的传承,入门难,精通更难,修炼起来花费的资材更是海量。人族散修中阵法师颇为少见,妖族阵法师则更是凤毛麟角,自己被盯上也不足为奇。


    “深海娜迦王族的阵法哪里是那么容易破的!他如此轻率,到时候阵法破不了,自然可以仗着修为逃跑,可是我的小命怕是难保啊!”凌微攥紧拳头,不着痕迹地用余光观察周围的环境,想看看有没有逃走的机会。


    “我好心告诉你,这里之所以没有巡逻队来,是因为这外面有一层只有深海娜迦可见的水流结界,没有点本事,其余妖等闲根本进不来。可是再过一个时辰,这结界就会自动恢复。“”我已经想法子把你偷渡了进来,一个时辰后你没有找出下面的阵法的阵眼,就把你杀了。”乌泽说完,仿佛事不关己似的,竟然开始闭目养神起来了。


    “你——”凌微压抑住内心的怒火,声音低哑,“依前辈这样说,我反正也逃不出去,又解不开下面的阵法,横竖都是一个死,那我不如现在就把娜迦们招来,我们一起死好了!元婴又如何?我就不信,在他们的老巢里,前辈当真能全身而退!”


    “呵,可笑,”乌泽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轻轻歪头,看向凌微。他漆黑瞳孔中的戏谑和不屑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真的残忍,“小小人族,你当真以为我在与你讨价还价?”


    他凑近一寸,苍白的指尖捏住凌微的下巴,冷冷的吐息化作细微的水流拂过她耳畔,“娜迦又如何?你以为,我当真怕了他们不成?如今潮漪不在,其余五阶全在闭关,就凭剩下那些散兵游勇,老子还不放在眼里!你最好乖乖破阵,我若是高兴了,你还有一线生机,否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危机 失心疯了吧


    “哈哈!”凌微的下巴被乌泽捏得咯吱响, 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可是她竟然丝毫不惧,反而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莫不是吓傻了, 失心疯了吧?”乌泽见一路虚弱惶恐的凌微一反常态,松开手指, 眯起眼睛。


    “我笑前辈, 我们现在明明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前辈竟然还在此恐吓我。你要不要再看看你的头上?”


    “小辈, 少装神弄鬼!”乌泽不相信以凌微的实力能把自己怎么样,却还是抬头看去。


    “灵力流动变了……”他皱起眉头。乌泽没有娜迦血脉,看不见那结界, 却自有手段探测。


    他刚刚用了一种特殊蚀灵液, 才得以悄无声息腐蚀娜迦血脉结界。蚀灵液这么多年来他也只得来这么一小瓶。前几次失败之后, 今日使用的已是最后几滴。若要再去收集,可就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寻到了。


    一串手诀打出后, 乌泽发现刚刚被他腐蚀出一个洞的水流结界, 竟然已经悄然合拢,而且结界水网的流动方向已经完全改变,与先前大不相同了。”你做了什么?该死的小辈,你就不怕我们待会都出不去?”乌泽面色顿时阴沉下来,出手如电扼住凌微的脖颈。


    “怎、怎么样, 前辈?这结界破、破解起来难, 可是重新关上……好像没有那么难呢。晚辈……晚辈也并非有意想与前辈为难,愿意奉上打开水流结界的方法,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乌泽冰冷的十指之下,凌微全身灵力和血液流动几乎被断绝,眼看出气多进气少, 马上就要晕过去。


    “什么要求?”乌泽发现自己被凌微摆了一道,心中骤然升腾起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却不得不松开手。


    他终于正视这个小小的人族修士,深不见底的漆黑瞳孔凝视着凌微,慢慢冷静下来。


    “咳、咳咳……多、多谢前辈不杀之恩,”凌微急促地呼吸两下,面色苍白,死死盯着乌泽,“前辈的要求晚辈不敢违背,自当尽力破阵,只是如果事不可为,或者被深海娜迦发现,晚辈只希望前辈能够承诺带我离开王宫。”


    “哦?你不要求我带你回陆地上?”乌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前辈既然也是海族,想必不会再回陆地之上了。只要前辈带我出了王宫地界,之后的事情,晚辈生死自负。”


    凌微低着头,一道厉色从她眼中转瞬即逝。


    乌泽自诩修为高于她,没有搜查她的丹田,否则不可能不发现露露的存在。


    她半路上一直感觉不妙,感到身周有类似禁制灵力波动时,趁乌泽不注意悄悄把露露留在了外面。之后阵法的恢复,也是她通过灵魂传音指导露露在外面控制的结果。


    这水流结界,虽说是血脉禁制,可是说到底是由水和水灵气组成。露露身为水灵,完全可以在其中畅通无阻,能够以身化水的自己也一样。


    在元婴面前,自己的武力毫无用处,可是在海里,以身化水的神通就是自己最大的底牌。


    之所以一路上没有异议,这会儿却豁出去摆了乌泽一道,是因为凌微神识扫过这偏殿的阵法后,对如何找到阵眼完全没有把握。


    以妖族的凶残,她相信乌泽刚刚说破不了阵就杀了她并非虚言。只有相互掣肘,让他有所忌惮,自己才能增加活命的可能。


    *


    “人族小辈,半个时辰了,你有何头绪?”自凌微关闭水流结界后,乌泽一改先前闲适的姿态,蹲在屋脊上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凌微将手中沾着朱砂的符笔收起,头也不回地继续在乌泽找人推测的破阵图解上写写画画,还时不时打出繁复的手诀在大殿防护阵法上试探灵力反应。


    “前辈,这可是深海娜迦王族设下的阵法,哪里是我区区一个筑基修士能轻易研究出来的?只不过你运气好,这阵纹我恰巧在一个阵法残卷上见过,我再研究一番,未必不能找出阵眼来。”


    话未说完,凌微盘腿坐下,双手展开,面前就出现一副微缩的阵图,显见是把大殿阵法的基本框架拓印了下来,又根据乌泽的破阵图解做了注解。


    乌泽没有说话,凌微也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闭上眼睛,自顾自地开始用神识推衍起来。


    “这小辈倒是像模像样的……她关闭了那水流结界,又说自己有法子出去,想必真有些本事。也是,如果她真和前面那些庸才一样,也不会被我挑中了。”


    “她既然有办法控制那水流结界,即使这次失败,倒也不是不能留她一命,下次再来还能用她来开禁制。”乌泽看凌微全神贯注推衍起阵法来,不疑有他,颇为识趣地没有上去打扰。


    “说起来,潮漪那老不死的为何要去找族里那些叛徒?他们不是一向不相往来的么?算了,我如今只身漂泊在外,这些事与我有什么相干?”见凌微那边久久没有新的动静,乌泽的思绪渐渐发散开来。


    三个时辰后。


    “前辈!前辈?”端坐许久后,凌微站起身来,舒展身体,骨节发出咔嚓的响声。看见乌泽没有动静,像是睡着了,小心翼翼的放出一丝灵力向他探去。


    “何事聒噪!”灵力还没碰到他的身体,乌泽就睁开眼来,神情阴沉,一阵威压扫过。


    “这不是有些头绪了么,”凌微后退两步,讪讪地说道:“可是我人小力微,破解阵法,还要请前辈出手。”


    “果真如此?”乌泽站起身看了一眼凌微,并不担心她耍花招。


    虽然这个小辈有些本事,可是到底只有筑基修为,性命完全在自己一念之间。离了自己,不说深海娜迦不会放过她,单论这深海的压力,就不是她所能抗衡的。


    先前的不驯,在他看来也不过是想为凌微自己谋一条活路罢了,也算是人之常情。


    “晚辈确信无疑!此阵不知何名,颇有精妙之处,晚辈根据前辈找来的破阵图解苦苦研究,也只有五成把握确定阵眼的位置,更不用说破阵过程中阵眼会不断变化。但前辈灵力深厚,若由前辈出手,成功率或可提高到七成。前辈可敢一试?”


    凌微脊背挺直,目光不闪不避,抬头望向乌泽。


    “有何不敢?连你这个小辈都不怕,我又有何惧!”乌泽低头凝视着天窗,仿佛里面的封存的海潮之心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若得此宝,他进阶化神的机会将大大提升。到时候回到族里,他要把那些叛徒全都杀干净!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开始吧!基础的九宫八卦,前辈可否识得?”


    “……”乌泽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得,看样子是不认识了,这样也好。他对阵法完全不懂,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凌微想道。


    “前辈不识得也无碍,晚辈也可以上下左右指示方位。那晚辈这就开始破阵了。”凌微看着乌泽脸色不大好,飞快地说到他感兴趣的内容。


    “此阵并非寻常防御阵,而是一种逆流回旋阵,其中的灵眼会根据外界反应而变,灵力有时会发生偏向或逆转,有时又会回旋成涡流。接下来,我说一个位置,前辈便打入一道灵力。由于此阵法有多种变化,还请前辈在一息之内完成我的每一道指令。”


    “好了,废话少说,来吧!”乌泽听得头昏脑胀,已经开始不耐烦了起来。


    “西宫兑位……就是左上方两丈,打入灵力!”


    “左边三丈、左上五丈、右下三丈同时!”


    “离火生巽风,东南宫……右下方向灵力勾连正中!涡流灵眼变位,灵力角度向右偏移两寸!”


    “继续,右下三丈加强灵力攻击……”


    看到眼前阵法灵光急剧闪烁,乌泽眼中露出喜色。凌微袖中飞出五面玄色阵旗,帮助稳定灵力,手中攥紧聚魂金用灵力补充神识消耗。


    她研究这么久,其实并未看出阵眼的方位,却看出了乌泽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破阵图解看似像模像样,实则根本不靠谱。但是以她短短十年的阵法造诣,根本无法现有的知识解开这座阵法。


    但好在凌微也并不想真的助乌泽破阵,只想找机会逃跑活命而已,这阵法精妙的防御和反杀功能倒是正好为她提供了方便。


    此阵以水流变化为基,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以她对幻术和水之特性的了解,巽位看似是一处阵法薄弱点,实际却是一处阵法灵力汇聚之处。


    经过先前的引导,只要大量灵力短时间在此处聚集,将会难以传导出去,产生剧烈反噬。


    “快了,就快了!”乌泽能感觉到阵法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强,此时他已经无暇顾及凌微,手中输送灵力,想着即将到手的宝物,心情激荡起来,神识则警惕着外围随时可能发现异样的深海娜迦。


    “嗡——”一道细微的嗡鸣声从阵法的方向传来,凌微瞳孔一缩,脚下悄然向左后踏出一步,同时在识海中呼唤露露。


    “主人,结界已经打开一个小洞,你从侧后方游上来——”


    凌微当机立断,速度提到最快,身形一闪,立马向外结界开口冲去,几乎同一时间,一道巨响从下方爆炸开来,冲天的灵光亮起,同时传来还有乌泽的怒吼。


    “小辈,你竟敢——”


    话音未落,作为反噬的主要承受者,乌泽如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出。


    刚刚他输入的灵力竟然以数倍的力量反弹回来,远处巡逻的娜迦护卫队已经吹响号角,向灵力爆炸的方位聚集起来。


    乌泽怒不可遏,拼着自己伤重不管,神识疯狂搜索着凌微的气息,誓要让这个人族付出代价。可是放眼望去,哪里还有凌微的踪影?


    “不可能!区区筑基,绝无可能逃出我的神识范畴!你一定躲在哪里……给我出来受死!”


    乌泽想冲出去,却被重新恢复的水流结界挡住脚步,更加不妙的是,有数道元婴气息已经疾速靠近过来。


    “何人擅闯我族王宫?”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作者有话说:


    乌泽:别人家的反派都是死于话多,莫非我要成为第一个死于文盲的反派?


    第124章 梦虚 喂,你不要


    乌泽瞳孔皱缩, 只见来人身形陡然变长,如同一道闪电暴射而出,巨大的蛇尾一甩, 海水被撕裂出半幅真空,磅礴的灵气直直冲向乌泽面门而来。


    “该死, 怎么来得这么快!”乌泽见势不妙, 顾不上找凌微寻仇, 一手对上娜迦长老的攻势, 另一只手掌聚集灵力,携万钧之力往头顶拍去,想要突破水流结界。


    “嘭!”随着一声巨响, 水流结界果然破了一个大洞, 二妖交手的余波将周围的礁石震碎, 泥沙被激流掀起。


    乌泽抹去嘴角的鲜血,恨恨地回头望了一眼, 疾速向上冲去。他没想到藏宝的阵法没破开就算了, 还被那阴险的人族坑了一把,动静闹得这么大。


    此次就算能逃出去,引起了深海娜迦们的警惕,下次再来,得手怕是更难了!


    不知道那个人族筑基小辈用了什么手段躲避自己的探测……不过刚刚与那娜迦元婴交手, 灵力余波冲击之下, 她眼下多半已经尸骨无存了。


    “小贼,哪里跑!”又一只墨蓝蛇尾的元婴期娜迦长老疾驰而来,从上方将乌泽拦住。


    她三叉戟向下一点,乌泽只觉得一股沉重如山的力量将自己往下压去。他口中一张,吐出一枚墨色的珠子与之抗衡。


    另一边, 刚刚施展以身化水神通悄然遁走的凌微果然没有走远。倒不如说她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深海娜迦族的防御警戒被触动后,已经有不下三名元婴赶来将这一片区域封锁。


    凌微身处战圈正中,虽然乌泽承受了主要的火力,可是元婴期的大能斗法,光是余波就把她冲得头昏脑胀,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几欲作呕。若非现在她的形态只是一滴水,肉身怕是早就被撕碎了。


    “出也出不去,得找个地方暂避……”她看准一个不起眼的缺口,往东侧游去,却被一道乌光的余波扫中,被反向冲击,随着水流直直向螺旋尖塔的塔顶倒飞而去。


    “主人小心!”重新回到凌微丹田中的露露看着螺旋尖塔外闪着蓝光的反伤屏障,语气充满惶恐。


    “该死!”凌微看着自己离塔尖的屏障越来越近,心中焦急。这王宫主殿的屏障比刚刚他们尝试破解的侧殿阵法更为强大,一旦撞上去,不死也要掉层皮。


    更重要的是,这里除了和乌泽打斗的三名元婴,外围还有不少金丹期的娜迦巡逻队。


    到时候受伤灵力不够,无法继续维持以身化水,岂不是被那些巡逻队逮个正着……


    凌微拼命想要扭转被冲击而去的方向,可是面对王宫闯入者,元婴娜迦长老刚刚那一击丝毫没有留手,纵然她有千般想法,可是眼下以她筑基后期的修为根本无法抗衡元婴斗法的余波。


    “哗啦——”


    凌微只来得及撑起护体灵气,希望待会儿的消耗少一些,留存部分灵力或有一线逃跑的机会,却没想到自己越过了尖塔外的屏障,竟然直接被打入了塔顶阁楼之内。


    而外面所有的灵力乱流都被那一道泛着幽幽蓝色光晕的屏障柔柔托住,化解于无形。


    凌微漂浮在塔室之中,能明显感觉到被元婴灵力交锋掀起的混乱水流在这里又重新恢复了平和,在她身边轻柔缓慢地流动,丝毫没有被外面的狂风骤雨所影响。


    “这里是……”凌微维持着水流形态,抬头看着空旷无人的阁楼。


    与灰白礁岩的螺旋尖塔外部蛇身盘踞,建筑风格狰狞阴郁不同,这间阁楼地面洁白细沙流转,墙壁上镶嵌着月贝微微开合,泻出温柔明亮的清辉,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梦境。


    阁楼的中心,一颗冰蓝色的巨树静静伫立,枝叶光泽黯淡,凝固如同水晶。而巨树的中心,静静躺着一片如同残月的光晕。


    凌微看着它,如同受到蛊惑,不由自主地变回原身,向那片亮光走去。霎时间,周围静谧的一切仿佛活了过来。


    冰蓝色巨树的枝叶不再凝固,闪闪发光中化为不断变幻形状的水流。一片荧光海草悠悠飘荡,三只鲛人的虚影在流转的光芒中轻摆。


    她们手中的潮汐琴弹奏出曼妙的乐章,穿透银灰色的鲛纱幔帐,随着动人的歌喉飘向远方,惊起一群尾鳍透明的鳞纱鱼。


    “这次的鲛纱可是要呈给王的,你们可不许偷懒!”一只银白色尾巴的鲛人游了进来,旁边的鲛人点了点头,“听说大祭司和王又吵了一架……”


    “嘘!可不准说嘴,大祭司和王的关系一向很好,这次想来也不过是小吵小闹一番罢了,不碍事的。”


    凌微看着几只鲛人,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可是那些画面一触即碎,转眼间荧光海草枯萎,鲛人们弹琴唱歌的地方已经变成一片阴暗的废墟。


    “潮屿,你——你竟然背叛我!”高高的祭坛上,一只银发银尾的鲛人满身染血,愤恨地看向凌微的方向,“我诅咒你和你的追随者,血肉侵蚀,神魂禁锢,永世不得海神之眷——”


    凌微如同一个灵魂出窍的旁观者,看着“自己”冷漠地开口说道:“海神?如今诸神陨落,仙道崛起,身为大祭司,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海神早就已经成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成王败寇,灵气流失已经不可避免,你们却固步自封。我只不过是想为族人找一条能获得更多力量的路而已。”


    随着银发鲛人的诅咒,她的血液流向祭坛中央的凹陷之中,不过片刻便失去了气息。而本已经破败不堪的祭坛之上的石碑光芒大作,射向疾速退后的凌微。


    “怎么回事,海神的力量不是早就已经消失了么!”凌微感觉“自己”惊呼出声,护体灵力转眼如幻影般破碎,全身传来一阵碾压般的剧痛,冰蓝色的鱼尾更是仿佛被巨锤砸碎。


    她努力调动力量修复,随着灵力流失,她的痛苦逐渐减轻,却发现自己的鱼尾变得黑暗、扭曲,变得如同深海巨鳗一般。


    “怎么回事!不,我不是你,我不要为你消耗自己的力量!”凌微感觉自己不对劲,识海中幻灵诀疯狂运转,想要从眼前的情景中抽离出来。一阵失重的漂移感之后,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了阁楼中。


    “不行,要赶快从这里离开……”刚刚自己全部感官被攫取,自己却几乎沉浸于其中,忘记现实,直觉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那片残月光晕仿佛察觉到凌微的想法,发出更亮的光芒向凌微笼罩而下。


    随着一阵巨大的吸力,她感觉自己跌倒在地,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陆地上。而天边海潮卷起,从天而降,两道流光在空中疾速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此物由我发现,自是与我有缘。听闻元荒域妖族一向以肉身为傲,何必对区区古镜残片紧追不放?你我修炼到化神颇为不易,我想,你也不想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吧!”远处一名修士身周阵法成型,金光大放,天地间的灵力汹涌聚集,蓄势待发。


    “人族小辈,你不是我的对手!交出宝物,本尊留你一条小命——”近处的深海娜迦蓝发飘动,懒得听对方的话,竖起的蛇瞳冰冷地注视着敌人,身周灵力蓄势待发。


    她长长的墨蓝蛇尾在空中盘绕游动,鳞片闪动着金属般的冷光,如同一副坚不可摧的铠甲。


    话音未落,潮漪手中凭空出现一道水流,组成一条横贯苍穹的长鞭,带着蛮荒凶残的气息直劈而下。


    “果真如此么?”远处人修身后的阵法发出剧烈的华光,空间一阵扭曲,仿佛万物都要在这光芒中融化。


    二者交手斗法越来越快,一时曜日当空,天地色变,一时海潮遮蔽,天昏地暗。随着一声巨响,一道身影从天空中如流星坠落。


    “哼,人族虚伪,什么缘分都是借口。宝物能者得之,合该归我所有!”潮漪重创对手,又拿到宝物,验证无误,正待乘胜追击,斩草除根,却见那人族女修口中念念有词,一道血光向她袭来。


    “以巫血为引,吾魂为焰,焚汝灵息之源,血脉之力,以吾身为棺,葬汝之终末——”


    “雕虫小技!”潮漪发出冷笑,蛇尾一卷,疾速闪避,身周一道灵光巨盾撑起。可那道血光竟视其于无物,穿透虚空,直接没入她的识海。


    与此同时,跌在地上的凌微身体抽搐,仿佛也被一同那血光击中,识海感到一阵剧痛,整个灵魂仿佛要脱离这让她痛苦无比的肉身,投入那永恒静谧的所在……


    “呜——”不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鲸吟,如同远古洪钟在深海震荡开来,又像是一道悲怆的鸣唱。


    凌微感到神识一阵麻木,骤然被惊醒过来。


    “该死,差点就着了道了!“她不敢再看那如梦似幻的残月光片,向外冲去。


    就在此时,外面几道元婴的气息逐渐远去,可是凌微周围原本完全不受外面元婴斗法影响的水流却突然微微震颤起来,整座螺旋尖塔发出嗡鸣,像是在激动地迎接主人的回归。


    “有什么东西来了……”凌微后颈森然,汗毛直竖。


    她顾不得外面的元婴的战场发生了什么变故,刚刚那道鸣叫声又是什么,手中聚魂金将剩余的神识之力转换为灵力,再次施展化水神通,瞬间向屏障冲去,只想赶快逃命。


    与此同时,异变陡生。冲过屏障之前的一刹那,凌微识海中黑洞骤然加速旋转,幻灵诀虚影浮现,一道灵光打出,那残月光片没有丝毫反抗,便被摄入了她的识海之中。


    “喂,你不要什么都吃啊!这种诡异的东西,拿了要出人命的!”凌微大惊失色,不禁慌乱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潮漪 背黑锅的乌


    凌微看见那残月光片就要落入识海黑洞之中, 调动神识想将其排出去,可是幻灵诀虚影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管不了那么多, 没时间了!”不祥的感觉越来越近,她顾不得细究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路毫不顾惜灵力和神识消耗, 风驰电掣地向相反的方向冲去。


    逃遁途中, 凌微隐约看见一名娜迦长老已经身受重伤, 另外两人则追着一只巨大的虎鲸向南游去,而远方一道更为强横的力量传来,以摧枯拉朽的速度直奔南方而去。


    在这样剧烈的灵力波动和海啸般的浪潮中, 凌微这一团小小的水花根本无人注意。


    她抑制住怦怦直跳的心脏, 经脉干涸酸痛也不敢停歇, 一路水遁了五六日,才终于回到了东洲岸边。


    “哗啦!”接近岸边时, 凌微终于恢复人身, 找到一处无人的海岸,如同一条飞鱼一般冲出了海面,浑身湿漉漉地落到岸上。


    “先前那是化神?!”她捂住胸口,有种逃出生天的后怕。


    “原来乌泽竟是巨鲸族,难怪想要深海娜迦从巨鲸族里抢来的宝贝。后面那个人……不, 那只妖莫名感觉有些熟悉。回想起来, 那条尾巴,不是和阁楼幻境里的潮漪真尊一模一样么!”


    “这么说那个幻境可能是真的!那么潮漪当年是中了那人族修士的咒术?难怪她当年要搜集混沌源水……等等,莫非当年和潮漪争夺古镜残片的,就是澹台静?!”


    凌微呆呆坐在海岸边,此时逃出生天, 才有心思想起刚才在幻境中看到的种种。


    如果那个对潮汐使出言咒的人修就是澹台静,未免也太过巧合,可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大有可能。


    她曾听闻修士进阶化神以后,魂魄强度将大幅提升,元神不仅可脱离肉身束缚,还可以拥有身外化身。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肉身死亡,灵魂也可凭空存在一段时间。


    澹台静身为化神,完全有机会趁着灵魂完全消散前在蜃云珠中留下神念与言咒。


    真要说起来,那幻境中女修的样貌确实与当年自己所中言咒之中澹台静的模糊影像有些相似。更别说修言灵一道需要特殊血脉,凌微打听许久,也没有在沧海界找到现存的任何道统。


    当年澹台静的残魂拿出地阶功法,又用言咒逼迫她去什么岱舆岛、澹台氏,凌微为了自己的小命,多番查阅过相关资料。


    按理说有化神修士的势力,在沧海界就那么几家,全是有名号的,凌微却始终没有找到岱舆岛和澹台氏任何相关信息。


    她先前只以为澹台氏是某个隐世家族,可是现在想起澹台静和潮漪打斗时提到”元荒域”,认为潮漪是此地的妖族,说明澹台静并不知道那附近是离云海,而以为是一个叫元荒域的地方。


    “从未听说过的地方……莫非……莫非澹台静并非此界修士?”凌微越想越觉得思路通顺,站起身来原地踱步。


    如果幻境中的景象都是真的,那么鲛人大祭司被鲛人之王诅咒变成蛇尾也是切实发生过的事了。


    这样说来,深海娜迦族和鲛人族还真是大有渊源!自己的鲛人血脉追溯起来,还说不定真和这深海娜迦族有什么关系……


    *


    “你竟然是巨鲸族?怎么,陛下前脚还在和你们族长谈合作事宜,后脚你们就派妖来我王宫闹事,莫非是想撕毁合约?”一名娜迦长老堵住乌泽的去路,另一名娜迦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将他击杀当场。


    “好了!你们先退下。”远处一道威严的女声传来,两只深海娜迦脸色一变,顿时肃穆起来,躬身行礼。


    “潮漪!你怎么回得这么快!”乌泽看到来者,心中重重地沉了下去。


    “大胆!陛下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一名娜迦长老怒发冲冠。


    潮漪摆了摆手,却并未发怒,听完两名长老的传音后了解情况后,转而向乌泽说道:“小鲸,三日之前,吾已与巨鲸族已立下盟约,千年内互不侵犯。念在你没能得手,你回去和你们族长说明情况,再来王宫请罪,本尊便放了你。”


    “哼!少说废话,要杀便杀!当年若不是你们卖了那什么混沌源水给我父亲,我父亲也不至于会身死道消。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和乌桥那老匹夫勾结在一起,害了我父亲……”


    “哦?你是乌楚的儿子?”潮漪深蓝的长发随着海潮摆动,发出莹莹微光。


    她余光随意一瞥,就将乌泽的气机牢牢锁住,一道深沉似海的威压落在他身上。


    乌泽的鲸身本体庞大如同岛屿,此时却感觉自己和深陷蛛网的小虫一般无二,在潮漪跟前动弹不得。


    “哼!”他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当年那滴混沌源水,本无害妖之心,只是后来本尊才有些猜测,想要驾驭此异水,要么有化神修为、要么有神异机缘。乌楚当年的修为只在元婴,血脉也并未完全觉醒,有此一劫,主因在他贪功冒进,实则与我娜迦一族并无太大干系。”


    “当年巨鲸族前来问责,我们出于两族交情考虑,已做出赔偿,本尊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潮漪平静说道。


    听到这话,乌泽终于睁开了眼睛,“赔偿?什么赔偿,我可没有看到一鳞半角。怕不是都被乌桥那老匹夫私吞了吧!”


    “果真如此?”潮漪声音平淡,目光锐利,“我会告知乌桥,让他把应有的赔偿转予你所有。至于今日之事,念在你不曾造成实质破坏的份上,我便不与你这小鲸计较。你走吧。”


    巨大的鲸鱼沉默不语,漆黑瞳孔盯着潮漪看了片刻,似乎在衡量对方所言真假。


    旁边的一位娜迦长老不忿地说道:“我王念在你父亲的事情上,放你一条性命,你还想如何?若你还不服,即便我王仁慈愿意让你走,我和其余族人却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你!”


    “好了!”潮漪挥手让娜迦长老退下,冰冷的竖瞳瞟了乌泽一眼,“怎么,你还不走?本尊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若你再不走,我也不介意收下你的小命。”


    “哼,既然身为娜迦首领,你的话想必还有几分分量,就不劳烦前辈动手了!”乌泽面上不愿露怯,暗地里却调动起全身灵力,转瞬逃遁而去,不见踪影了。


    “回吧!此次与巨鲸族达成协议,接下来我还要去一趟蛟龙族。后方平定了,才好开始接下来的计划。”


    “是,陛下!敢问陛下,此次为何放过那冒犯王宫的贼子……”乌泽远去后,另一名娜迦长老跟在潮漪身后,有些疑惑。


    陛下对于敌人一向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此次为何突然大发慈悲起来?


    “乌桥老奸巨猾,巨鲸族虽然明面上与我等打成互不侵犯的协议,可是过往数千年,我们两族的争端却从未停息过,难保他们背地里不会捅刀。乌楚在巨鲸族内还有一些支持者,放这只小鲸回去,想必能让他们内部烦恼一阵,也省的来扰乱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原来如此,陛下高瞻远瞩,是我等所不及!”


    潮漪对两名长老点了点头,二妖目送她回到螺旋尖塔之中,准备回到自己的洞府,可是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到潮漪暴怒的喝声。


    “该死的小贼!梦虚镜碎片被盗走,为何无人上报!”


    听到潮漪的怒喝,两名深海娜迦长老面面相觑,连忙战战兢兢地躬身:“这……这,我等也不知啊!乌泽那贼子分明是冲着侧殿去的,却连防护阵法都没能打开,莫非他声东击西,实则盗走了王塔中的梦虚镜?”


    “是啊!王塔最高层的防御阵法是当年陛下借助混沌源水之力布下的血脉禁制,必须同时拥有源水之力和王族血脉才能进入。族中有王族血脉的不少,可是炼化过混沌源水的唯有陛下一人,连几位殿下都不得入内,怎么会被乌泽悄无声息盗走……莫非是当年乌楚还留下了部分混沌源水?”


    两名娜迦长老百思不得其解,却也不敢说话。转瞬潮漪的声音就遍布了整个深海娜迦族地:“传令下去,若遇巨鲸族乌泽,必须活捉此獠!”


    于此同时,娜迦长老也收到了潮漪的秘密传音:“梦虚镜碎片之事不可外传,待捉到乌泽,务必让他吐出梦虚镜的下落!”


    “是,陛下!”


    *


    “梦虚……”离云海无人的海滩边,凌微对乌泽替自己背了黑锅一无所知。


    她整理完自己的思绪,几番试探,确定这会儿它没有继续作妖,才小心翼翼地将神识探入识海中的残月光片中,“原来这是一面镜子的碎片……可是破成这样,还能用么?”


    梦虚镜碎片仿佛听到她的心声,不甘心地亮了一下,凌微看到残月光片上闪动的符纹,眼神一愣,细细研读起来。


    “此镜的效果是‘归虚’,可蒙蔽天机,帮助使用者藏身于虚实之间的缝隙,并可将使用者的一切气息、痕迹、因果从世间被彻底隐去,无法被任何卜算或追踪术法感知。”


    “使用不当可能会导致灵魂被其吸收,存在被真正抹消……虽然有些风险,但这可真是个逆天的宝贝,难怪被深海娜迦供奉在王宫塔楼最高层!”


    “不过这只是个碎片,又经过这么多年的损耗,比起完整的镜子,效果估计差了不少吧!”凌微端详着这一块碎片,想到梦虚镜先前扰乱自己心神想要吸收灵魂时,让自己看到的场景,又有些不解起来。


    “潮漪和澹台静都是化神修士,已经在沧海修仙界没有敌手了,为何还要以命相搏争夺这没有完整功能的法宝碎片,最后落得一个陨落、一个重伤?莫非这里面还有我不知道的玄机……”


    凌微想不明白,暂时把疑问按下。好在这东西自有屏蔽追踪的效果,不然还真是怕被找上门来。自己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还不够人家化神一根指头的。


    先前差点被这东西坑死,她再三确认梦虚镜碎片没有任何气息外泄,在外面也十分安分,才将其收入神魂储物石中,又换了一身衣服。


    “遭了,都怪坑爹的乌泽,离与师兄约定的时间过去好几日了!”凌微一看储物袋中的沙漏,心中暗道不好,匆匆忙忙地往离云海码头飞去。


    作者有话说:


    乌泽:最讨厌弯弯扭扭的娜迦!现在还要加上一个阴险的人族小辈!!


    潮漪:圆滚滚的巨鲸族脑子都不太好使哈


    第126章 秋水 秋水时至,


    “师妹, 为兄已到离云码头,你在何处?可要我去接你?”


    “师妹,约定时日已过三日, 安好否?速回讯。”


    “仍在青禾城否?我去寻你。”


    凌微刚刚踏入离云码头百里之外,便接连收到三道传讯符, 一封比一封短, 裴潇的语气却越来越焦急。


    如今沧海修仙界通用的传讯符最多只能到达百里的距离, 裴潇遍寻她不见, 现在不知在何处,她又得反过来去寻他了。


    凌微一拍脑袋,又暗暗骂起乌泽来, 死马当活马医发出一道传讯符, 焦急等待大半个时辰后, 果然没有回讯,只得又转而向青禾城飞去。


    “师妹!”凌微刚到青禾城外, 几道灵光飞来, 手中又多出一沓新的传讯符。她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听到裴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师兄!”她喜出望外,抬起头来,却看到裴潇的神色分外阴沉。


    他看起来想骂她,却又没说出口, 只是抓住她的手腕, 灵力不由分说地侵入她的经脉。


    “师兄,我没事——”凌微看着裴潇,本想拒绝,可是看着他憔悴的神色,平日里一尘不染的衣裳也有几分褶皱, 终究任由他检查了一番自己的经脉。


    裴潇发现凌微的灵力不减反增,已经到达筑基后期,终于松了一口气,眉头却皱的更紧。


    “没事就好。说吧,怎么回事?”


    师妹不是不分轻重的人,这次失约找不见人影,肯定发生了什么意外。


    “这个……说来话长,总而言之就是我被一个四阶妖修抓走,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师兄,我这几日可累坏了,咱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再慢慢讲给你听可好……”


    “四阶妖修?”裴潇抓着凌微的手一紧,观她的确没有大碍,但有些疲惫的样子,点点头没有深究。


    凌微还没来得及拿出水月绫,便被他一带,站到了他的飞剑上,化为一道遁光进了青禾城,一路飞到了裴潇落脚的小院中。


    到了院中,开启防御阵法,裴潇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靠在石桌边,终于有闲心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看了凌微一眼道:“说吧。”


    “咳咳,好累,我也喝一杯。”凌微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在裴潇对面坐了下来,布下隔音罩后,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心虚地掐去了拿到梦虚镜碎片的那部分。


    “乌泽?妖族的事我了解不多,不过听闻巨鲸族主支以乌为姓,莫非那个四阶妖族是巨鲸王族?依你所说,他是看上了你布阵的能力,才将你抓去?”裴潇认真听完,放下手中的茶盏,若有所思。


    “嗯嗯!就是这样,要不是你师妹我命大,现在早就成了深海娜迦们的盘中餐了!这次可不是我主动找麻烦,完全是麻烦找上门来……”凌微想起坑爹的乌泽,忍不住咬牙切齿。


    “这次不是你主动找麻烦?你以前主动找过什么麻烦,不妨说来听听?”裴潇抓住凌微话中的漏洞,眉尾微挑。


    凌微察觉自己失言,连忙左顾右盼,转移话题:“咦,师兄,这把剑和你之前用的不一样,是你新换的么?”她好奇地看向裴潇放在石桌上的佩剑。


    “师妹说得不错,”裴潇手腕一转,将剑柄递到好奇的凌微手中,“这是我来之前从宗门剑冢中拿出的古剑,剑名已不可考,师妹可有想法?”


    “我的想法?”凌微一愣,都道对剑修来说,自己的剑堪比半身,为何他自己不取名字,偏要让她取?


    “对,师妹给它取个名字,要是好听,我就不用自己冥思苦想了。”裴潇颔首道。


    “原来师兄也是个取名废……可是我也不擅长这个啊!”凌微一边想着,一边拿起这柄长剑,认真思索起来。


    她左手持剑鞘,右手将剑身从中轻轻抽出,只见此剑寒光内敛,剑身比裴潇先前用的那把稍宽半寸,即便出鞘之后也毫无杀气,在风中轻轻嗡鸣,隐有萧飒之声。


    细细观之,其上似有波涛暗流,铸纹如同微风轻拂生出的涟漪,在晴空下色泽澄澈,像是一泓将凝未凝的秋水。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道如万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便叫秋水,如何?”凌微轻轻抚过剑身,感受着它微凉却又不冰冷的温度,将其递回。


    “秋水剑?好名字!”裴潇接过长剑,轻挽剑花,利落地收剑回鞘,“若不出意外,它日后就是我的本命剑了。”


    “本命剑?这么早就定下了么?“凌微眉头扬起,有些讶异。她还以为这只是裴潇诸多剑中的一柄而已。


    若是知道这是他的本命剑,她肯定不会这么轻率地就答应给剑取名。


    “自然。我之剑道,已在心中,不会因时移世易而改。我一见它,便知它是最适合我的剑。”


    裴潇侧过头来,浓密的鸦青长睫下,深邃幽沉的眸光定定凝视着凌微。


    “嗯,如此甚好。”在他的目光下,凌微莫名感觉有些不自在,想到裴潇这几日焦急地寻找自己,讪讪道:


    “那什么,师兄,这些时日你找我也辛苦了,师妹给你捶捶肩如何?你喜欢喝什么茶,我给你买去!对了,你刚到这里,或许不知道,青禾城中有一种金椰酒,味道清甜香醇,我尝到的时候就想着你一定喜欢,待会儿也带两壶回来请你喝……”


    她忙上忙下,好不容易把裴潇糊弄过去,回到客房中,才松了一口气。


    院中的裴潇坐在石桌旁又斟了一杯金椰酒,看着窗棂上她头发乱翘的影子,轻轻笑了笑。


    “其余之事倒也无妨,只要你无事便好。”


    *


    客房内间,凌微这阵子精神紧绷,每天都担心自己的小命,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总算能休息一番,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阳光明媚,小院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凌微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间,抬手遮在眉前,素白长袍被晨间的日光浸得发亮,广袖灌满微咸的海风。


    裴潇一早便在院中练剑,此时手中秋水剑剑尖垂地两寸,平地落叶无风自起。


    下一招正待斜刺而出,听到身后动静,他手中行云流水的剑招骤然收势。凌微走出房门时,他手腕回旋半圈,反手收剑归鞘。


    “师兄,你这么早便起了?沧流商会的航船应当已经到达,我们这便出发吧!”


    “可。”裴潇点点头,收起防御阵盘,二人走出院子关上门,凌微拿出水月绫,正准备离开时,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凌微!”一名青衫修士行色匆匆,显然是赶路过来,见到凌微又急急驻足,“海市上没遇到你,昨日路过酒肆,听说你又回了城里,怎么也没说一声——”


    “白朔?”凌微有些意外。


    来人气质空灵,神清骨秀,衣摆上沾染了几瓣犹带露水的白色海桐花,正是有一阵子未见的白朔。


    “师妹,这位是?”裴潇神态自若地看了一眼白朔,语带笑意,侧头转向凌微,眸色却深沉了些许。


    “哦,师兄,这位是我先前提过的,来的路上遇到的白朔白道友,在青禾城期间帮了我许多忙。”


    说完凌微转向白朔,介绍道:“咳咳,白朔,之前忘记说起,我本是太虚宗弟子,这位是我师兄裴潇。”


    “原来是白道友,”裴潇对白朔拱了拱手,露出风度翩翩的客套笑容:“师妹顽劣,裴某多谢白道友前些日子对师妹的臂助。”


    白朔还了一礼,眸光闪烁一瞬,看着凌微与裴潇并肩而立,淡淡道:“裴道友客气了,在下与凌道友是过命的交情,无需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说起来,她帮我的怕还更多。”


    说话之间,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裴潇一眼。太虚宗、裴潇,这位就是传说中十五岁筑基的裴家少主么?没想到凌微与他竟是同门师兄妹……


    白朔先前未在海市找到凌微,心中本就有些疑惑,此时见二人似要离开,问道:“凌微,你们这就要出城了么?”


    “是啊,师门任务,我与师兄这就要出海去中洲了,不知何日能归。待我回时,一定再来找你叙旧!”凌微踏上水月绫,对白朔说道。


    白朔抿唇一笑,浅灰色的澄澈眼眸中露出清亮的笑意,“好,那你保重,我在青禾城等你!”


    “嗯!你也保重,再会!”凌微挥了挥手,“师兄,走吧!”


    裴潇回头看了一眼,和白朔的目光短暂交汇,两道遁光闪过,便消失在了青禾城外。


    *


    “这就是沧流商会的航船么?好壮观!”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离云码头边,凌微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巨型飞舟,不由得发出惊叹。


    她在修仙界见过的各类飞行法器不少,不过眼前这艘这么大的规模,和前世的巨型邮轮差不多了,在修仙界还是第一次见。


    这艘蓝灰色飞舟体型庞大,从凌微的角度看去,不像是一艘船,倒像是一只巨大的鲸鱼。


    它的船首优雅地微微向上扬起,层层叠叠的结构错落有致,数十层甲板从下到上呈金字塔状,每一层都有宽阔的露台,三根高耸的主桅杆上白色兽皮的风帆尚未完全打开,只隐约可见上面绘着沧流商会的海浪状徽记。


    “嘿嘿,道友也是来坐这航船去中洲的么?这条航线半年一开,每次可以搭载数千人,还有不少货物,每到这个时候码头上都是人挤人……”旁边一名商人模样的修士听到凌微的话,也发出感叹。


    “原来如此,道友是要去往中洲做生意么?那里的风土人情与我们东洲可有何不同?”凌微好奇问道。


    作者有话说: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出自《庄子·秋水》,有细微改动。


    第127章 启航 听到飞舟启


    “是啊!中洲风物与我们这里不同, 在下平时也就靠倒卖两边的特产赚些灵珠勉强糊口。”听到凌微的问题,那商人模样的修士答道。


    “中洲的修士与我们大差不差,不过不像我们这里以宗门势力为主, 中洲散修居多,人族大势力除了沧流商会, 就是千风联盟。他们修炼之余, 也比咱们这里的修士更懂得享受, 道友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师妹, 准备登船了!”裴潇发觉凌微迟迟没有跟上来,回头发出传音。


    “来了!”凌微对搭话的修士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脚尖轻点, 几下就落到了裴潇旁边。


    “这是我们的请柬, 请过目。”裴潇见凌微过来,从袖中拿出一枚烫金玉牌, 递给查看船票的修士, 凌微见状也连忙把师尊给自己的玉牌拿了出来。


    “原来两位道友是会首的贵客!”


    查看船票的修士肃然起敬,拱手道:“您二位是天字号房间,在第二十层刚好还有两个相邻的位置,这也是飞舟客房区域的最上一层,视野最为开阔, 房中布有聚灵阵可供修炼, 这是二位的门牌。”


    凌微接过白玉质地的门牌,点了点头,“敢问航船何时启程,可有何需要注意之处么?”


    “预计日落时分启程,到达中洲大约需要三月有余, 整段航程以飞行为主,但为了节省灵石,中途会有部分时间会在海面上航行。”验票的修士答道。


    “我们的飞舟上有护航小队,也有随时可以开启的防护罩,这一路上道友不必担忧自身安危。航程中若是无聊了,期间可以在海上看看风景,但在下不建议二位在飞舟护罩之外停留太久,毕竟离云海是妖族的地盘。”


    “原来如此,多谢!”凌微对她拱了拱手,又看向裴潇:“师兄,那我们这便上船?”


    裴潇颔首,二人对照着门牌上的编号,很快便找到了紧挨着的两间客房。


    凌微在客房里逛了一圈,见飞舟还未启航,便出来趴在栏杆上,惬意地吹着海风,“说起来,这次宗门里除了我们,应该还有别人来吧?我听说许多长老都收到了沧流商会的请帖。”


    “自然,此次杨家也派了人,”裴潇看着凌微犹疑的神情,笑道:“放心,不是杨芷兰,是杨家的一位金丹,还有杨郁青。”


    “我就说,杨家主不会毫无成算,就这么放杨芷兰去中洲的。东洲之人忌惮杨氏的势力,杨芷兰自可肆意嚣张,可是到了中洲,可就未必了。”凌微哼笑一声。


    以杨芷兰的性格和筑基期的修为,若是在中洲得罪了人,别人可不会管什么杨家不杨家的。


    “咦?下面甲板上那人看着有些眼熟……”凌微突然看到一个穿着洁白留仙裙的女修背影,脑海中努力回想什么时候见过此人,神识中却再次听见了违和又熟悉的机械音。


    “系统,去中洲真的能助我进阶么?我如今还在筑基初期,师尊曾说要我好好打磨基础,不要急着进阶……”凌微二人来得早,被安排到了第二十层,而第十九层的甲板上,萧芸芸正忧心忡忡地对系统说道。


    “你师尊说的,那是他们那些普通修士的进阶方法,进阶可是要吃不少苦头。宿主你有本系统在身,和这里的土著可不一样。你听本系统的,现在清元门那些人的宠爱值收集得差不多了,所以你的气运涨得越来越慢,拿到的好东西也变得越来越少。”系统不以为然地说道。


    “咱们到中洲后,宿主再多认识些人,从他们身上多收集些宠爱值转化成你的气运,到时候那些天材地宝定会源源不断。不用说筑基中期、后期,就是结丹也是分分钟的事情。本系统一向全心全意为宿主服务,什么时候害过你?”


    “好、好吧。虽然好不容易说服了师尊,可是这还是我第一次独身一人出来,宋家虽然也派了人,可是他们如今与萧家势同水火,我躲还来不及。要是碰到那些恶人,只有靠系统你了……”萧芸芸轻轻蹙眉,纤指无意识地绞着杏色绡帕。


    此时正值众人登船的高峰期,甲板上空人来人往,飞舟十九层的另一边,司菱拿着手中的玉牌,看向身旁的李烬,笑道:“李师弟,我要住这一间,你不介意吧?”


    “司师姐的要求,师弟自然没有异议。”李烬扯了扯嘴角,不在意地一笑。


    “甚好,日后回宗门,可不要说我欺负了师弟啊。”司菱将手中玉牌在门上一按,门便“吱呀”一声打开。


    “怎么会呢?去中洲这一路上,师弟还要承蒙司师姐关照呢。”李烬躬身拱手一礼。


    “唔,这一路过来,有几分乏了。我去休息休息,李师弟自便吧。”司菱也不在乎温无疾这个小徒弟的反应,打了个哈欠,自顾自的进了房间,大门“砰”地一声在李烬面前关上。


    “是,司师姐。”李烬看着在他鼻尖前面关上的大门,脸上假面的笑容转瞬褪下,往另一间客房的方向走去,正看见甲板上有些忧虑的萧芸芸。


    “这位道友,我们可曾见过?”李烬斜倚船舷栏杆,习惯性地拿起腰间折扇,在手指骨节之间不住转动。


    “啊?”不防旁边突然来了一个人,萧芸芸受惊般地后退一步,小鹿般的澄澈双眼上睫毛忽闪忽闪。


    眼前少年和自己修为相若,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他面容俊丽,衣着华贵,烈烈红衣穿在身上没有夺走他半分容色,反而衬得他肤色白皙如玉。


    萧芸芸呆愣片刻,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停留太久,她低下头,又抬眸看了来人一眼,不自觉地嗔怪道:“道友,你突然过来,倒平白叫我吓了一跳。你方才说什么?”


    李烬看见萧芸芸的神情,面露歉意,欠身道:“惊扰了道友,是在下的不是,我见道友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才前来冒昧询问,还望道友不要见怪。””哦,我……我好像不曾见过道友……“萧芸芸一边回话,心中想道:“以往总觉得二师兄气质绝佳,宗门中平日里与我搭讪的也有不少美男,没想到这一位比之二师兄也毫不逊色。”


    “看来是我记错了,倒是我唐突了佳人。在下李烬,为表赔罪,我请道友到前面喝一杯如何?”李烬面带笑意,不着痕迹地拂去身上一片海鸥落羽。


    “见过李道友,我叫萧芸芸。”萧芸芸睫毛微微颤动,如同振翅欲飞的蝶翼。


    “原来是萧姑娘,幸会!”李烬拱手一礼,手中收起的折扇轻巧一转,斜斜插入腰间。


    这艘巨型飞舟上除了客房之外,每隔一层还额外设有炼丹房、修炼室、灵食阁等去处,以满足客人在几个月的航程中的需要。李烬方才所指的方向,正是位于上一层甲板旁的一处灵食阁。


    飞舟还未启航,远远望去,已有三三两两的修士坐在其中品茶饮酒。


    “系统,我可以从他身上获得宠爱值么?”萧芸芸心中有些犹豫,但想到对方样貌甚佳,又请她喝酒,无论如何她也不亏,便答应了下来,二人一同向楼上的灵食阁走去。


    “叮,检测到此人气运低于平均值,宠爱值加成较少,宿主可自行判断。”萧芸芸脑海中的团宠系统说道。


    “真的么,他长成这样,气运还低于平均值?”萧芸芸有些疑惑。


    根据她在修仙界的经验,修为越高的人,体内道韵自成,容貌也会变得更合天地之理。反过来说,样貌好的人一般气运值也会较高。


    “啊!抱歉……”她正在思索当中,没料到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撞到了李烬背上,慌忙道歉。


    “不必,”李烬低低一笑,伸手将萧芸芸轻轻扶住,清浅气息拂过她耳边,又转瞬离开。


    萧芸芸只觉得自己半边脸颊烧了起来,有些羞怯地低下头去。待她抬眼时,李烬已经收回目光,掀开面前门帘,正待她先行。她一边道谢,一边提起裙角抬步入内。


    李烬随后走了进来,对灵食阁的侍者说道:“劳烦,一壶青梅酒,再上些糕点,多谢。”


    “系统,你说他气运不佳,那……好感度呢,他对我的好感度如何?”萧芸芸找了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定了定神,有些犹豫地问系统。


    若是好感度高,获得宠爱值的机会也更多,即便对方气运不高,对自己的任务推进加成较少,也能完成部分下一阶段的团宠任务进度了。


    “滴!检测到对方对宿主的好感度为负十,获取宠爱值难度较高,望宿主谨慎选择。”


    “什么?负十?”萧芸芸差点惊呼出声,手中一抖,酒液撒了几滴出来。


    好在坐在对面的李烬不知为何正看着窗外,有些神思不属,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系统,莫非你给我的好感光环又失效了?”上次失效,还是在幽云秘境中碰到那名太虚宗女修的时候,萧芸芸不禁对系统的靠谱产生了些许怀疑。


    “经查询,对方对宿主及周围人群的初始好感度为负二十,负十已经是好感光坏生效后的数值,并非系统失效。”系统的机械音说道。


    “唉,好吧,看来这个根本不是值得攻略的对象,面上看着不错,却原来气运不佳,好感度又这么低,根本无法收集宠爱值,真是白瞎了这副好皮相。”听了系统的数据,此时萧芸芸已经冷静了下来。


    “只是有些奇怪,纵然他对我的好感度比对其余人要高,可是仍为负值,为何要请我喝酒?”


    萧芸芸心中一半失望,一半疑惑,见对方仍旧看着窗外,也放下酒盏,双手托腮向外看去,却只听到李烬说道:“抱歉,在下忽然想起有一桩急事,下回再请道友喝酒赔罪。”


    “你——”她还未来得及答复,只感觉身边一阵风吹过,对面的人就不见踪影了。


    萧芸芸听到对方留下的传音,有些诧异,“也罢,不过别的不说,这刚上来的糕点闻着挺香。对了,他结过账没有……”


    灵食阁外,李烬疾步追了出去,甲板上却再不见刚刚那个身影的踪迹。他往左舷望去,没有看到对方,又转头往右舷奔去,正逢一群人刚刚入住。


    “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为首的壮汉见李烬匆匆忙忙,差点碰到他,口中毫不客气。


    “怎么,你还有理了——”壮汉正待发作,却见李烬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漆黑瞳仁之中杀气四溢,如同淬毒一般。


    “好强的煞气……”壮汉不由得倒退半步,骂人的话在喉中噎住。李烬右手握紧腰间剑柄,直接越过他飞纵而过,却再也不见刚刚那个白衣人的影子。


    “怎么可能这么巧,刚好遇到……”李烬眸色愈加深沉,嘴角扯出艰涩的苦笑,“也是,如若再见,我该如何面对你?是对你的救命之恩感激涕零,还是应该杀了你,为无妄身死的他们报仇?”


    “呜——”


    低沉悠扬的号角声传来,划破离云港码头的喧嚣。


    李烬站在人来人往的船舷边,深深闭上了双眼,那些被他埋藏在心底的火光与记忆一涌而上,窒息般将他淹没。


    飞舟顶层,听到飞舟启航的号角声,凌微拿着刚刚打包的糕点回到房间,打开琉璃窗看向船外。


    几只歇在桅杆上的海鸥被惊起,在蔚蓝如洗的天空上绕着巨船盘旋。


    码头的人们越来越远,转眼间便细小如蚁。飞舟贴着海面滑行片刻,在翻腾的洁白浪花中逐渐腾空而起,驶向无限广阔,海天一线的尽头。


    微咸的海风中,凌微回头远眺逐渐远去不见的东洲大陆,心中对目的地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中洲,会是什么样子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中洲 繁花似锦,


    四个月后 中洲 雪浪港


    “师妹, 飞舟准备靠岸了。你的东西可都收好了?”


    裴潇轻敲凌微房间的门,片刻后里面传来了凌微的声音:“马上!待我把阵盘都收起来……”


    “好了!”房门“嘎吱”一声打开,凌微已经整装待发, “师兄,我们走吧!”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 雪浪港码头却人声鼎沸。二人待飞舟靠岸, 一前一后往船下走去, 将玉牌交还。他们出发时尚是暮春时节, 如今却已是初秋了。


    凌微看向夜空,庞大的夜行飞舟上空,巨大如玉盘的明月在云雾中朦朦胧胧, 看不真切。


    “下雨了!”旁边有人说道。


    凌微伸出手来, 淅淅沥沥的细雨落在手上, 落在昏黄的桅灯上,湿漉漉的甲板上泛着若隐若现的水纹, 墨黑的海面上绽开无数大大小小的涟漪, 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二人随着人流缓步下船,雪浪港码头边,一名中年男修带着一个小女孩,正在急切地不住张望。似是看到要等的人,小女孩的眼前一亮。


    “爹爹, 是阿娘!”小女孩挣脱父亲的手, 像只灵巧的翠鸟轻盈地穿过人流,浅碧色的衣裙在海风中鼓荡起来。


    “囡囡!”一名藕荷色长裙的女修看见女孩,露出欣喜的笑容,“四年不见,囡囡这般大了!”


    女修低下身子, 将女儿搂在怀里,男修也跟着女儿追了过来,看见久别重逢的妻子,停住了脚步。


    “你……你还是没变——”他看见妻子的手腕上仍然戴着出海前夕自己送的红豆手串,将妻女一同揽入怀中。


    “娘,这次回来,你就不走了吧?”小女孩一手抓着母亲的衣襟,一手抓住父亲粗糙的手指,泪花中带着笑靥,越发密集的雨丝在三人的粗布衣袍上斜斜浸出深色的纹路。


    在这全然陌生的港口,凌微站在码头边,怔怔地看着那练气期的一家三口,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真奇怪,”她想道,“原来人类的悲欢真的并不相通,他们明明那么开心,我却觉得那么难过。”


    “师妹——”裴潇走在前面,发现凌微没有跟上,回头寻找,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重聚的一家人。


    微雨中昏黄的灯光下,眼前温馨的场景轻轻击中她的心房,那平日里被刻意深埋的钝痛骤然明晰起来,蔓延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落在在海面和地面的雨声渐渐变大,凌微站在秋日冷雨中,没有用法诀抵挡,仿佛这样便能将那些粘稠的、酸涩的情绪洗去。


    她默然伫立许久,一柄油纸伞映入眼帘,纷飞杂乱的雨滴在头顶戛然而止,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握住乌木伞柄,朝她微微倾斜。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给我一个与家人团聚的机会,或许我早就放弃追寻这虚无缥缈的大道了……”凌微轻声说道,像是喃喃自语,“师兄,你还记得你的家人么?”


    “我在凡间出生,小时候最爱雨天,爱在水坑里蹦跳,把身上溅得全是泥点。我爹娘每每看见,都要揍我一顿。我那时总是哭得很大声,可是每回总是转头便忘,没过一会儿又马上开心起来。”裴潇站在凌微身边,缓缓说道。


    “后来……后来裴氏本家来人,我测出修仙资质,大家都很高兴,只有我娘在背地里偷偷抹眼泪。等到叔祖将我带入宗门,后来又将我送上玉泽峰,我都懵懵懂懂的,总以为和去学堂一样,只要学得好,过一阵子就能回家。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接着又是一年、两年,却迟迟没有人来接我。直到一天一位堂兄告诉我,我再也不能回去了。”


    “我那时不懂,我知道我家就在山下,甚至离宗门也不算远,为什么回不去了?为此我还与他打了一架,偷偷跑了出去,想自己走回家。师尊发现我跑了,派人传信回了裴家,他们这才派人带我回去看我爹娘。”说到这里,裴潇轻叹一声。


    凌微回过神来,被他的故事吸引了注意力,愣愣地侧头看向裴潇,“那后来呢?”


    裴潇的目光越过雨幕,投向远方夜色深处,神情氤氲不明,“后来,我回去的时候,发现我已经多了一双弟妹,爹娘带着他们在街上玩得正开心,仿佛从未想起我来。”


    “我那时候只觉得心中委屈,可是后来……后来我逐渐明白了,若我注定要踏上仙途,迟早都有与他们诀别的那一日。迟一些、早一些,差别又有多大呢?我被家族带走,爹娘内心又何尝不痛苦?只不过身为凡人,他们也无能为力罢了。”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好不容易来人世间走这一遭,我想要往前走,无论是与他们重逢,还是对他们释怀,我都不愿被困在过去、想着那些无法被改变的事情。可是即便如此,我亦是过了很久才最终想明白。”


    “师妹,你的过去与我自然不同,所经历的痛苦或许更甚于我百倍。若是有想倾诉的一日,我愿倾耳以听。”裴潇关切地看着凌微,目光沉静温和。


    “是啊,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但是还有将来的无限可能……”凌微轻声道。


    与裴潇被迫离家修行不同,她最初踏上修仙路,就是为了回家。虽然前路茫茫,但坚持下去,谁说未来没有与父母相见的可能?


    “师兄,多谢你。”凌微抬头打起精神,渐渐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裴潇微微一笑,没有强行探问她的心事,见她情绪仍旧有些低落,只温声道:“师妹,沧流城在中洲偏北部,离此地尚有不少距离。旅途劳顿,今夜先在城中休息一夜,明早出发如何?”


    “嗯,走吧!”水月绫从凌微袖中飞出,二人一前一后化作两道遁光,飞向雪浪城中。


    *


    一夜无梦,凌微没有修炼,一大早就醒了过来。她打开窗子,迎着灿烂的朝阳,昨夜那些多愁善感的思绪一扫而空。


    “这个时辰是师兄练剑的时候,不知他在何处?”凌微走出房门,瞥见隔壁裴潇的屋子关着门,手中飞出一道传讯符,下楼在大堂找了一个靠窗的桌边坐下。


    “小二,来份早膳!”


    “好嘞,就来!客官请稍候!”


    凌微好奇地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中洲修士,繁忙的大堂有些嘈杂,她并不觉得不喜,反而觉得分外有烟火气,冲散了不少乍然来到陌生之地的离愁别绪。听口音,隔壁桌似乎也是昨日刚刚抵达雪浪港的东洲修士。


    一名大汉道:“本来三个月的行程,没想到遇到海兽袭击,生生拖延到四个月。还好沧流商会的飞舟名不虚传,护航修士也多,飞舟没有被损坏。”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听说沧流商会原本和离云海几大妖族都有协议,航线之上互不侵扰,为何最近那些海兽又活跃了起来?”旁边一名中年女修道。


    二人的另一名同伴摇了摇头,显然也并无头绪,“这就无从得知了。不过并非所有海兽都归那几大妖族管辖,他们妖修当中,应当也有散修吧!或许是饿极了,想干一票就走。无论如何,咱们能平安到达就行……”


    “沧流商会的金丹大典在半月之后,按照原计划,本来可以一路游山玩水再去沧流城,这下得一路直接赶过去了……”凌微算着路上的行程,筷子伸向端上来的五色蒸饺。


    “这味道可真不错!每一种颜色都是不同的风味和口感,做得这么精致,上面还专门捏出雪浪纹,和东洲追求务实的风格倒是大不相同……”


    凌微几口把早膳扫荡完,在桌上留下几枚灵珠,正碰到裴潇从外头归来。


    “师兄!可用过早膳?”她挥挥手。


    “无妨,”裴潇摇摇头,他对这些口腹之欲一向不在意,“我们这便出发吧!”


    “好吧,要我说,中洲的美食和东洲还真的大不一样,譬如说这灵犀鱼,咱们东洲就没有。此鱼口感鲜甜有弹性,若是煸炒或者红烧,就差了些意思,与新春的嫩笋一道做成花饺,蒸起来倒是正好……喂,你等等我!”


    凌微回味着方才的美食,滔滔不绝起来,看见裴潇和前台结账后,御剑即走,连忙追了上去。


    “好了,看你吃得开心,我已经让小二把各色点心都打包了一份,让你路上慢慢吃!”空中传来裴潇的余音。


    *


    “终于到了传说中的沧流城!这城中果然繁花似锦,名不虚传!”凌微入城时正逢暮色四合,城中的灯都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远处火树银花,星桥铁锁,灯影碎金,流光溢彩。


    “这中洲的风土人情与东洲果然大不相同!我们那里的东西讲求实用,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其他不同的东西,看来先前所闻不虚,中洲的修士确实很懂得享受嘛。”


    “你看这黄粱枕可以让人做美梦,那边摊子上的鱼竿还可以自动垂钓,若是放在东洲,这种鸡肋的法器怕是无人问津。”


    她兴奋地四处看了一圈,自觉在修仙界第一次找回了曾经逛街的快乐。


    “沧流城别名不夜城,自然别有一番气象。”裴潇见凌微兴致勃勃,也起了几分兴趣。


    四周一片吆喝声中,他跟随凌微在几家铺子中随意逛了逛,在一处卖灵兽的摊前驻足。


    “好!大彩!”一家炼器铺子前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凌微好奇的挤进入群,只觉得被迎面而来的热浪灼得双颊发烫,连忙升起护体灵力。


    “好家伙,原来是法器炼成了!”凌微在人群前排,正看见夜色中,一尊青铜大鼎内一簇炽热的光亮缓缓升起,随着温度的冷却,橙红的光芒中的轮廓逐渐清晰,现出一把深青色的剑。


    “诸位也看到了,此剑为老身刚刚炼出,玄阶中品,剑身由乌星铁精矿制成,辅以月云砂增强韧性,吾为其取名青辞。”炼器师说话之间,灵光逼人的青辞剑微微嗡鸣,仿佛在认同创造者的话。


    “敢问许大师,这青辞剑,作价几何?”人群中有人问道。


    “此剑未来一月将在我身后的天工坊三层售卖,有意的道友可以提前与这几位侍者说明。老身五年之内亦在此铸器,若需特制法器,亦可在天工坊提前预订。”


    “好!许大师炼器手法不凡,我老程第一个排队请大师为我订做一对双刀!”


    “许大师,我也要排队……”


    人群顿时又热闹了起来,凌微看得兴起,当众炼器,当场开炉,在东洲可从未见过。


    她回头想找裴潇:“师兄,你可要订做些法器——”


    “咦?人呢?刚刚明明还在……”


    “师妹,何事?”裴潇听见凌微的声音,快步走了过来,手上好似还托着什么东西。


    “师兄,你去哪儿了,我刚刚看见一位炼器大师在天工坊当众铸成了一柄玄阶中品灵剑!等等,你手中是何物?”凌微看见裴潇手心里一点碧色,凑近一看,连忙退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你们的喜爱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129章 重遇 在他心头微


    “刚刚你就是去买这个了?”凌微睁大双眼, 只见裴潇的手心那一点碧色不是灵草,不是灵矿,分明是一只青碧的蜘蛛!


    裴潇微微颔首, “对,我听闻许多修士都爱养一只爱宠, 这只碧玉灵蛛品相甚好, 通体澄碧, 灵力内蕴, 送与你如何?待它再长几十年,在外还能帮你防身。”


    他将碧玉灵蛛连同灵兽袋递给凌微,修长的手指还抚摸它了一下, 仿佛那是一只可爱的小灵兽。


    “这——蜘蛛, 我——”凌微瞪着碧玉灵蛛的八只小眼睛, 心中一时接受不能。


    “虽然审美有些奇怪,但毕竟是师兄的一番心意, 而且修仙界奇形怪状的异兽不少, 总该克服从前的心理障碍。以前还砍过巨蜈蚣,一只小蜘蛛算什么!或许养着养着,以后就不怕蜘蛛了……”


    她转念一想,最后还是忍住发毛的感觉收下了这只碧玉灵蛛。不过既然要养它,少不了得给它买点口粮。


    “师兄, 我先去前面看看!”凌微站在人流中间, 瞄到一个卖丹药的摊子上,就要挤过去看看有没有灵兽吃的丹药卖,刚走了几步,却被身后一道沙哑的声音叫住。


    “这位道友,还请留步。”


    凌微转过头去, 看见叫住她的人是一个面容清癯的白发老妇人,修为看起来在筑基初期,盘腿坐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后,摊位上几块陈旧的龟甲铺开,还有几根散发着刺鼻香气的劣质蓍草。


    凌微看了看招牌上的“卜卦”二字,本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辞。但不知为何,她觉得此人修为平平,眼神却有种深邃无极之感,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道友,先说好,我可没有什么闲钱算卦。”凌微戒备地说道。


    “无妨,道友先坐下便是。”老妇人摇了摇头。她燃起一柱香,将束成一束的蓍草展开,先取六根放入策筒之中,又取三根置于正中,余者左右分开,又重新取出几根聚合。


    凌微在摊前的小凳上坐了下来,带着警惕之心好奇地看着,接着老妇人满是皱纹的手掌抚摸了一下最大的那片龟甲,在凌微眉心前轻轻晃过,又回到龟甲上一敲。


    接着她口中念念有词道:“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


    “这是……”老妇人猛的抬起头来,紧紧盯着凌微,“奇怪,你的命数,不在五行之中,却又切实存在……不对,不对……”


    凌微听她神神叨叨的,没当一回事。乍然听到她这一句,有些惊疑,又转念想道:“就算她有所推测又如何,修仙界什么怪事没有,从别的界面穿越过来,可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老妇人心中疑惑,拿起燃着的香,往龟甲上灼烧出几道痕迹。她盯着那焦黑的纹路端详许久,才抬起头对凌微道:“恕老身道行不够,道友的来历与去处,我占卜不出。”


    “然则你命宫明晦交缠,大吉大凶,今为见龙在田之象,却终有亢龙有悔之日。我能断定,日后你必有一场大劫,十死无生,非人力可避!”


    “十死无生?”凌微心中一紧,但她并非迷信卦象之人,看了老妇人一眼,就要起身离开,却听见裴潇的微冷的声音传来。


    “我辈修仙中人求道长生,本就是逆天而行。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命运无常,岂是一个区区卦师能算尽的?师妹,此人胡言乱语,不可信哉。”


    说完,刚刚找来的裴潇拉起凌微的袖子,凌微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扯走了。


    “师兄,师兄?”凌微本来就不信这些把戏,这会儿看着裴潇的脸色,感到分外稀奇,他一向君子风度,很少有这样当场下别人面子的时候。


    “师兄,我不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的。不过还好没有被坑走灵珠……你看那皮影戏真好看!感觉像是用了幻术……”


    凌微指向高楼之上,缤纷绢幕如烟霞朦胧,台上人不疾不徐的表演,在幕布上投射出诸般奇景异兽的样子,光与影一同流淌在她冰雪般的侧脸上。


    裴潇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正逢一个小孩举着风车跑过,险些跌倒在凌微身前。


    他将小孩轻轻扶起,指尖掠过凌微垂下的广袖冰凉。他倏忽收回左手,侧头看去,那些喧嚣仿佛全都沦为背景,只余她振翅欲飞的睫羽上一点金影,在他心头微微一灼。


    “是,很好看。”裴潇轻轻道。


    “前面的花糕闻起来好香,要不要去试试?”凌微抬头,却骤然撞入裴潇凝视自己的眼神之中,像是忽于无人之地,窥见一片暮夜被春雨浸湿的湖泊。


    她眼睫轻颤,眸光闪烁了一瞬,又装作毫无所觉一般,转而对裴潇粲然一笑,接着便如同一条游鱼,几下就钻入了人群之中。


    逛了一阵后,凌微买了不少中洲特产,打算带回宗门当礼物,又补充了一轮丹药、符墨等物品,打算就近找一间沧流商会辖下的客栈住下。


    二人刚刚步入大堂,就有一名笑容满面的侍者前来迎接。


    “客官是来住店的么?我们这里有天地玄黄四等客院,根据聚灵阵等阶和位置价格有所不同。这是我们的地图,有黄色标记的是未入住的客院,客官若是有感兴趣的,在下可以带二位看看。”


    凌微伸手接过,展开地图,问道:“我与师兄此来,是为桓前辈的金丹大典。你们会首长流真君如今可在沧流城中么?”


    “原来二位是远道而来的贵客,鄙人代商会向二位道谢了!会首大人如今正在城主府中。”


    侍者拱手一揖,恭敬说道:“若二位有商会发出的请柬,可在店中免费入住天字院,若是会首亲自发出的请柬,可以直接入住城主府。此外,对于远道而来贺喜的客人,本店还有额外优惠……”


    侍者边说着边抬头看了一眼,这二人修为在筑基,说不上出奇,但气度颇为不凡,说不得便是哪位大能的弟子,面上丝毫不敢怠慢。


    裴潇见状拿出烫金玉牌,她一见之下,忙道:“在下观二位器宇轩昂,原来是会首亲自相请的客人。既如此,二位当可直接入住城主府,不过如今天色已晚,若客人不想奔波,在本店挑一处洞府住下也可。”


    “就这么办吧!”裴潇和凌微对视一眼,凌微一愣,不自在地率先移开目光。二人对于居住环境并不挑剔,选了一处僻静院落,各挑了一间房住下了。


    凌微在房中修炼一夜,第二天一早,便与裴潇往城主府登门拜会。


    “这城主府造得真气派!”凌微将师尊交待她采购的贺礼递给裴潇,合并在一处,随着城主府的管事向内走去。


    眼前的建筑群高低错落,廊腰缦回,屋瓦青碧,檐角微扬如凤凰展翅,琉璃脊兽在日光下流淌着灿金的辉光,尽显富丽堂皇,又不失仙家气象。


    “二位道友稍等,在下这就向会首回禀。”沧流城主府侍者欠身一礼,向主殿行去,不过片刻便回。


    “这是家师明河真君为桓真人送上的贺礼及贺贴,劳烦道友代为转呈。”裴潇此前在东洲代裴挽晴与裴氏送过几次贺仪,对流程已经十分熟悉。


    “多谢,请二位随我来。”侍者接过礼盒,走在前面领路,凌微和裴潇跟了上去,越过一面巨大的青玉云纹屏风,进入了主殿。


    凌微抬目望去,一位深蓝宫装女修坐于正座之上,她面目端正,气质雍容华贵,眼中神光内敛,却威仪天成。与她同座的是一位气质沉静的男子,眉宇间氤氲着几分书卷清气。


    侍者端着礼盒,屈膝一礼,侧身站立一旁,看着贺贴,口中唱道:“太虚宗玉泽峰明河真君及座下弟子,贺沧流桓道友金丹初成,愿道友灵祉日新,造化顺时,玉阙长青,大道通衢。”


    “太虚宗明河真君座下弟子裴潇、凌微,见过长流真君、桓真人!”凌微与裴潇开口说道,对主座拱手一礼。


    “二位小友,不必多礼,请坐吧!你们师尊近来可好?上次见她,还是百余年前的事情了。”贺君行微微一笑,如春风化雨,她身侧的桓瑜也对二人温和点头。


    凌微见状收敛了自己的好奇心,跟着裴潇依次坐下,看着二人寒暄。


    侍者给二人分别上茶的间隙,裴潇开口道:“多谢真君挂念,师尊一切安好。她也曾多次向我和师妹提起真君,言语间颇多推崇,如今晚辈见到真君当面,才知道当真是名不虚传!”


    “阿瑜,你瞧现在的小辈,多会说话!”贺君行唇角上扬,“我们家星回,相比起来就是只小猴子,真该让他来看看,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真君谬赞了,贤伉俪均是令人敬仰的前辈,令公子定然也是少年英才——”


    “阿娘!你又在背后说我坏话!”裴潇话未说完,外面便冲进来一名看上去十七八岁的蓝衣少年。


    贺星回一进来就亲昵地坐在母亲身边,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客人说话,抱歉地对裴潇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咦?”贺星回瞟到坐在裴潇下首的凌微,有些疑惑:“这位道友,我们可曾见过?”


    贺君行见自家儿子回来,正打算两边互相介绍一番,没想到贺星回先搭讪了起来,和桓瑜有些诧异地对视一眼。这小子莫非开窍了?


    他们名义上为商会,实际上与同在中洲的千风联盟更为相似,最初都是散修联合建立的组织。


    不过与千风联盟主要依赖师徒传承不同,沧流商会的道统传承更多还是依靠家族,因此对于自家孩子结道侣一事,贺君行二人一向是抱着乐见其成的心态。


    另一边,裴潇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凌微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答道:“这位贺道友,我自小在东洲长大,此番是我第一次出海,应当未曾与道友见过……”


    说这蓝衣少年是搭讪,但是观他眼神清亮,看起来又不像。


    “东洲!说起来,我小时候还真去过东洲一次……”贺星回冥思苦想起来,“对了,我叫贺星回,你叫什么名字?”


    “贺道友,幸会,我叫凌微——”


    说到这里,凌微愣了一下,贺星回,那不就是当年在兴阳城偷东西时遇到的那个公鸡一样的小孩么?


    贺星回也反应了过来,站起身来,惊呼道:“凌微!你就是当年那个修炼神速,男孩变女孩的凌微!”


    作者有话说:


    贺星回此前出场在第 21、28、29、30 章,忘记的小伙伴可以回去看看~


    *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出自《易传·说卦传》


    *周易乾卦中,“见龙在田”寓意有能力的人开始崭露头角,“亢龙有悔”寓意水满则溢,月盈而亏,事物发展达到极致之后,就必然会开始衰退。


    碎碎念:最近感冒了吃双黄连,一看配料表发现里面根本没有黄连,只有黄岑和连翘……小时候喝这个觉得苦一直以为是黄连的味道……大家也要注意保暖呀~


    第130章 紫霄 紫霄宗,闻


    话一出口, 贺星回才意识到自己这话颇有歧义,挠了挠头:“对不起,我是说, 当年一开始我认错了你的性别,后来才知道你是女孩子……”


    贺星回道完歉后, 又兴奋了起来:“凌微, 这么多年, 你怎么没来找我, 也不写信,我可是等了好几年!那时候我和我堂兄说在东洲交了新朋友,他还不信, 这下总算可以证明我没说谎!”


    凌微做梦也没想到在中洲居然还能碰到熟人, 也十分惊奇, 听到贺星回发问,脱口便道:“我不知道你是沧流商会的少主——”


    修士的记忆力远超凡人, 她话没说完, 就想起来贺星回当年其实提到过,可是自己当时只以为他是兴阳城那家沧流阁的少主,万万没想过随便遇上的人竟有如此来头。


    两人面面相觑,贺君行先笑了起来:“原来当真是老熟人了!既如此,我们做长辈的可不能怠慢了。星回, 你负责便带裴小友与凌小友去后头庄园里挑一处客院吧!”


    “是, 母亲大人!凌微,裴师兄,你们随我来,我对这里最熟悉,一定帮你们挑一处最好的风水宝地!”贺星回闻言站了起来, 侧头对凌微眨眼一笑,少年身姿挺拔,让凌微不由得想起初春蓬勃生长的白杨树苗。


    贺星回将二人送至客院,又与凌微闲话一番,临走时还颇为依依不舍:“你这次来,可要多待些时日,我作为东道主,定要带你去我们这里好玩的地方玩玩!哦,还有裴师兄,也可以一道——”


    “总算送走了!”凌微目送他远去,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了下来。


    虽然这家伙和当年一样,有些过分热情,但总归不算讨厌,看得出来是真心想与她交朋友。若是得闲,倒也可以交游一番。与他交好,说不定以后在沧流阁买东西还能打折……


    “师妹,师妹?”


    “哦!嗯?师兄,怎么了?”凌微回过神来。


    “说起来,你入宗门后的事我略有耳闻,以前的事我还从未听你说起过,为兄可有荣幸一听?”裴潇拿出一壶茶,在石桌另一侧坐下,倒出两杯,摆明了是要听她的故事。


    “唔,我没提起过么?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凌微懒散地靠在院中秋千藤编的椅背上,讲起了她穿越之后的经历。


    “我小时候在晋国一户贵族家里给人当婢女,后来正逢清元门前来收徒,因为灵根不错被选为预备弟子。”


    “只是路上遇到了焚血宗的人拦路,他们两方大打出手,我侥幸得以逃生,后来就在一处边缘小城做了几年散修,贺星回就是那时候意外认识的。再后来,我去了洛川城,拜入玄水阁门下。后面嘛……你知道的,玄水阁被灭门,我就来了太虚宗。”


    裴潇微微一怔,道:“抱歉,当年玄水阁之事,我也听说过,你……”


    凌微摇了摇头,“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做了我能做的。听说我离开后,玄水阁又重建了,只愿他们一切都好吧!”


    裴潇点点头,心中又疑惑起来:“那晚抵达中洲时,师妹分明对亲人很是在意,为何如今却并未提起半分?而且她当年在路上遇袭,与清元门的人失散后,为何并未往清元门的方向去,反而转道去另一边的小城做起了散修?”


    他不是没有察觉这里面或许另有隐情,只是凌微既然略过不提,他虽心有好奇,也无意深究。


    “金丹大典就在七日之后,观礼之后,我们便可离开了。好不容易来一趟中洲,师兄可有想探访的去处?”


    听到凌微的问题,裴潇点了点头,“想探访的去处?自然是有。中洲与东洲不同,散修众多,道法传承更是千奇百怪。”


    他顿了顿,道:“我自小听闻中洲北部有一处绝剑峡,是七千年前的剑修大能无尘剑尊在浔江边悟道时斩出,一直心向往之,此番若能得见,幸甚至哉。”


    “我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倒也正想历练一番,便与师兄同去!”凌微听到绝剑峡的传说,心中也分外好奇。


    七千年前,正是如今这一纪元最为繁盛的时候,那时的渡劫期剑尊遗迹,想必颇为不凡。


    “固所愿也。”裴潇清雅一笑,手中灵光亮起,石桌上便出现一张墨玉棋盘。


    “如今天色尚早,你我不如手谈一局?”


    “又来……”凌微看着棋盘,头皮有些发麻。在来中洲的船上时,她除了修炼、画符、刻阵盘,就是与裴潇下棋。


    先前她灵珠全数损坏,在海市卖符箓阵盘的赚钱大业又被乌泽那厮打断。


    上船后为了从裴潇手上赢些灵珠,她努力钻研,棋艺提升了不少,还因此得了几个建造阵法的新灵感,可是下棋这件事情对她来说终究算不得休闲,相比之下,她更喜欢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凌微眼珠骨碌一转,道:“师兄,你看,好不容易来一趟,沧流城里有那么多好玩的,咱们光在这下棋,岂不可惜?不如我们再出去逛逛,若是碰到什么好东西,也可以给师尊她老人家带些!”


    凌微此话一出,就轮到裴潇头皮发麻了,嘴角的笑容不禁僵硬起来。昨日他陪着凌微四处乱逛,采购了不少东西,没想到她竟还未尽兴。


    “我就知道,你不想去逛,这样吧,我出门逛街,你在这里重新找个人陪你下棋,如何?我听说杨郁青比我们先到,听闻他在宗门中风评颇好,院子也离此处不远,你可以找他嘛。再不济也可以趁此机会结识一些新的道友……”


    “早就知道师兄不愿意去,今天我自己去逛,正好不用被他管东管西,岂不是正好!”凌微心中暗道。


    裴潇看出凌微的心思,不禁摇头失笑,“既如此,那你便去吧。”


    说完后他又正色道:“不过杨郁青此人,心思难测,行事手段更是远在杨芷兰之上,你若是遇到他,不可尽信之。”


    “知道啦,师兄!这么操心,小心长皱纹!”凌微耸了耸肩,一挥手就溜了出去。


    在逛街和修炼之中,七日一晃便过去了。这七日中陆续有人抵达,入住他们附近的客院。


    不出凌微所料,她果然在这些人里面遇见了先前在船上看到的萧芸芸,甚至刚刚还看到了焚血宗的司菱。


    另一边,司菱布置好房间,从院中走出,心中颇有些疑惑。自下船后,李烬以自己另有要事为由与她分开,她也有自己的打算,没兴趣与他同行。


    只是自己在路上耽搁许久,已是最后一批到达,李烬却还是不见踪影。


    司菱找到一名沧流商会的迎宾侍者,问道:“敢问道友,我们焚血宗只有我一人前来么?本宗师弟李烬本也受宗中长老之托前来观礼,道友可曾见过他?”


    “李烬?”侍者仔细回想一番,似乎有些印象,拿出怀中名册一比对,终于想了起来:“东洲焚血宗,确实有这么一位李烬道友来过。只是他行色匆匆,来送上贺礼之后就急着走了。当时会首大人正有客,我让他等等,但他似乎有什么急事,过了一会儿就直接离开了,更没有住过客院。道友若要寻他,可需要人手帮忙打听么?”


    司菱有些诧异,但还是摇了摇头,”不必,或许他另有安排罢。”她只是随口一问,但无论是李烬还是他师尊温无疾都与她毫无交情,无论对方有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一夜过去,转头就到了金丹大典当日。


    迎着清晨的日光,凌微与裴潇走出院落,只听钟鸣三下,彩绸金粉随着一群掠过上空的青鸟洒落,一道虹桥从天空中垂落。


    钟鸣六下时,二人跟在人群后面前往主殿,随众宾客一道入座,每人的位置前都有一张桌案,上面已经摆上了果品和点心。


    “咚,咚,咚——”


    九声钟响毕,台上的仪典主角桓瑜焚香祭祖,正将三柱香一同插入面前的雪浪纹金鼎之中,远方的天际却突然传来一阵强势的威压,一道龙形虚影在云层中游动,转眼间拖着一艘华丽的车辇,自朝霞中缓缓驶出。


    “那是龙?不不,好像是蛟龙……”一名刚刚坐定的台下宾客惊道。其余人也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怎么可能!如今真龙不再,唯余蛟族存世,居于离云海之北,可是它们自诩为血脉最高贵的神龙后裔,怎么可能会容许人族用蛟龙拉车!”同样坐在宾客席位的司菱眉头深锁,看向玉台之上的沧流众人。


    而台上的贺君行与众位沧流长老也不禁站起身来,心中惊疑。


    “不知来者何人,是敌是友,意欲何为?”贺君行脑海中飞快掠过各种可能性,却又转瞬一一推翻。


    贺君行心中不定,但身为会首,她面上却依旧维持镇静,示意其余长老坐下,自己前踏一步,朗声道:“敢问来者为何方道友?远来是客,今日正逢我沧流大典,贺某代沧流商会欢迎道友前来观礼。”


    全场静默之中,众人目光都望向天边的蛟龙车辇。


    只见一道灵光闪过,拉车的蛟龙停了下来,纱帐无风自起,车檐角银铃轻响,从里面走出两名青衫侍女,一人手捧玉瓶,一人手持星盘,均低眉敛目,站在车架两侧。


    随着二人站定,车辇之中终于有一人款步走出,她身穿深紫绡纱道衣,袖口、领口上绣着星纹,面上覆着一层朦胧浅紫轻纱,露出的双目如寒潭秋水,气息冰冷清绝。


    紫衣女子目光轻移,脚下凭空虚立,缓缓从空中一步步走了下来,落在玉台之上。


    “紫霄宗闻人殊,奉宗主之命,前来观礼。”


    作者有话说:


    感冒真难受,头脑昏昏


    要是有什么虫或者不通顺的还请小可爱们帮忙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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