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伊戈恩离开之后,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而琼也终于得以在没有任何负担的情况下,专注而贪婪地凝望向床上那道纤薄的人影。
之所以在伊戈恩离开后才这么放肆,倒不是说琼真的有屈从于伊戈恩的打算。
他只是单纯地讨厌,那名灰眸异种在一旁审视自己的目光。
那种目光就好像,琼也会跟情报里那些心思龌蹉的异种——什么阿图伊,萨金特,什么萧潜,什么凤钰……那般对洛迦尔身处不应该的染指之心。
这种预设总是会让琼感到愤怒。
琼很清楚自己跟那些下贱的货色是完全不一样的——他对洛迦尔的感情是绝对崇高且神圣的。
……当初,在他遇到伊莱亚斯的袭击,整个人几乎已经跨入冥界之门的那一刻,是洛迦尔奇迹般地出现在他面前并且强行将他带回了这个世界。
琼的一生中拥有过两次生命,第一次来源于他那对早已没有印象的父母,而第二次就是来源于洛迦尔——+他的灵魂都是属于洛迦尔的。
所以琼确实深地爱着洛迦尔,以谦卑的信徒爱着他的神的方式。
在猩红王庭的时候,琼曾无数次在梦中描摹过那高贵而神圣的身影。
只是当他的梦想终于成真,终于可以站在近在咫尺的位置安静地看着自己挚爱之人后,琼才意识到自己在梦中勾勒出的影像是多么苍白,多么单薄。
……任何人都无法复现出真实世界里,洛迦尔那种令人灵魂颤抖的至美。
那不仅仅只是肉体的美妙。虽然从美学意义上来说,洛迦尔确实做到了每一处五官——从线条优美的眉骨,到细致挺秀的鼻梁,以及丰润如鲜嫩莓果般的嘴唇,都处在最完美的位置上——但洛迦尔的美却不仅限于此。在琼的世界里,洛迦尔完全等同于“高贵”和“神圣”这两个词所代表的概念本身。
“月……月亮……”
房中除了他与洛迦尔再无他人。
琼看着沉睡的青年,珍惜地喃喃出声。
仅仅只是呼唤洛迦尔的那个称呼,他的心中便像是淌满了甘美又醇厚的酒汁一般,让他整个人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眩晕和幸福。
结果洛迦尔就像是听到了这小小的呼唤一样,原本深沉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紊乱起来,薄薄的眼皮之下,人类的眼球转动了好几下——
“不,伊戈恩……哥哥……不……”
一股苦闷之意从洛迦尔的睡梦中流淌进了现实。人类在噩梦中不由自主发出的低语让琼的心猛地乱了节奏。
“别怕,阁下,我在这——”
琼情不自禁的探身伏在了床边,伸手抚上沉睡的人类。
琼的想法很单纯,他只是想给洛迦尔一些必要的安抚,然而这么简单的事情却被他搞砸了。
哪怕戴着手套,琼依旧为掌心所能感到的柔软与温热而激动不已,他的呼吸立刻变得急促起来,指节更是不由自主地用力,在洛迦尔的脸上压了一下。
这下洛迦尔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梦境彻底消散了。
琼还没来得及抽回手,人类便在异种的掌心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人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形压低,担心到几乎要将鼻尖贴到自己面前的年轻异种。
“唔——你怎么来了?”
洛迦尔一惊。
琼的眼瞳也在瞬间缩紧了。
“洛迦尔阁下……我,我真正的很抱歉,我没有想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做噩梦了所以想要……想要检查一下……”
琼的心如苦胆,他完全没想到重逢的第一瞬间,洛迦尔看到的就是他这般冒犯,甚至是失礼的行为。
见鬼他的手甚至还跟失控了一样,依然抚在洛迦尔的脸颊上。他真应该就这样直接切掉该死的部位才对——
可就在下一秒,琼眼睁睁看着洛迦尔脸上的表情 ,从惊讶化作了惊喜。
人类一把攀住了琼的手腕,亲热地贴了上去。
“老天,真的是你,琼?!我差点没有认出你来——”
人类语调轻快,充满了不含杂质的快意。
……洛迦尔刚才确实差点没认出琼来。
记忆里的琼无论是作为军团里硬邦邦不近人情的军官,还是大公司身份微妙的审计,都是那样一副鬼气森森的模样。
与此时他刻意装扮出来的秀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你现在太帅了!”洛迦尔真心实意地夸奖道。
*
恐怕就连敏锐如伊戈恩都没有关注过,猩红王庭那位伪皇在位之时,在他寝宫附近总是徘徊着大量花枝招展的美貌青年少女。
那是王庭内部一道迥异于联邦的风景线。按照帝国传统,皇帝除了皇后之外是有权给自己挑上一些入眼的“侍从”与“好友”的。而一旦被挑中成为那种可以长期与皇帝保持肉体关系的存在,就意味着在王庭内部一步登天的未来——为此,那些野心勃勃的贵族青年少女们,可没少在自己的外表上花费心思。
伊戈恩当然不会太在意这些毫无用途小东西,然而,作为隐身于暗处护卫,琼在保护伊戈恩时,也不得已地旁听了不少争宠打扮的小诀窍。
……那些诀窍,琼应用得有些生疏,但必须承认,这带给他的改变确实很大。
当他再次出现在洛迦尔面前时,已经完全不是之前那副公司狗的贫瘠模样。
他在洛迦尔的眼底看到了惊艳,尤其是在听到那声夸奖后,他险些留当着洛迦尔的面露出失态的模样。
洛迦尔此时却完全没有意识到,琼如今的外表之下到底藏了多少精心设计和巧思,他只是欣慰地上下打量着琼,然后开口道。
“能够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很牵挂你……”
【是啊,能够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琼也在心底迅速回应着人类。
他想告诉洛迦尔,他也一直牵挂着他。在猩红王庭的时候,他总是形影不离地留在伊戈恩身边,其实并不纯粹只是为了忠心耿耿地完成任务,而是因为在伊戈恩身边,能够第一时间通过信息渠道探知到独属于洛迦尔的各项消息。
琼甚至看完了洛迦尔的所有直播。
他看着自己心目中珍贵的人类那样不管不顾地深入敌后,对伊莱亚斯进行处刑。当时他简直都快因担心而晕过去了,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直播中悲悯又冷酷的人类,看上去又陌生,又神圣到令他关节微微发软。
他能理解为什么有那么不入流的异种会对洛迦尔生出那该死的觊觎之心。
但他还想劝一下洛迦尔,沙利曼德家族那只黑蝴蝶根本没有资格爬上洛迦尔的床……
然而心中有千言万语,真正脱口而出时,琼只听到自己用那种干巴巴又冷硬,完全像在汇报行动总结的口吻对洛迦尔道:
“伊戈恩阁下暂时离开了,他命令我来看守你。我的战斗力比那些废物要好很多,请放心。”
听到这,洛迦尔抬起头,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琼被那目光看得心都怦怦直跳。
然后,他看见洛迦尔对着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那是当然的。”
洛迦尔自豪地笑道。
“当初在研究所的时候,我可是花费了大量功夫才去除掉你身上的污染呢。你当然是很厉害的。”
说到这里,洛迦尔偏偏还特意压低了一些声音,凑到了琼的耳边补充道:
“……嘘,这句话可不要被其他人听到。”
最后这一声调笑都让琼一阵头晕目眩。
他半跪在床边,恭敬地朝着洛迦尔低下了头。
“谨遵您的命令。”
洛迦尔似乎又在他头顶轻轻的笑了一声。
“倒也不用那么严肃了。好了,告诉我,你在猩红王庭过得怎么样?”
人类随后关心地问道。
琼的脑海中迅速闪现出那些被他肢解之人的扭曲脸孔,以及他们抵达猩红王庭后那些层出不穷的阴谋,还有那死气沉沉的宫殿里行事奢华有堕落的贵族……
琼连睫毛都未曾颤抖一下。
“很无聊。”他说,“大部分麻烦都很容易解决。”
想了想,为了增加可信度,琼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那里的饭,比联邦好吃。”
洛迦尔的表情愈发柔和。
“难怪,我觉得你跟之前也变得不太一样了。”
人类指的是琼的打扮。
只是,话音落下后,洛迦尔的语气忽然变得稍微低沉了一些。
“抱歉,忽然给了你一个远离联邦的任务,让你丢下所有人跑到猩红王庭去……只是,我真的太不放心伊戈恩哥哥了。”
短暂迟疑之后,人类抬眼看了一眼琼,又很不好意思地问了一句:
“那个,琼,我想问……猩红王庭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伊戈恩哥哥他……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
这句话问出来时,洛迦尔其实有些忐忑。
名义上来说,琼现在依然属于伊戈恩的下属。而向他这样的外人透露长官的消息,实在不符合军团异种的道德准则。
“我不知道。”
果然,琼的声音平淡地给出了一个近乎标准的模棱两可答案。
洛迦尔的心头微颤。
正当他思考是否要利用塞涅斯的力量,去探究伊戈恩的秘密时,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根据我的观察,伊戈恩大人是在亲手杀死猩红王庭的那位皇帝之后,开始变得不对劲的。当时他让我在外方值守,他自己则进入了猩红王庭的核心区域。他在那里逗留了四个小时十八分钟,然后命人秘密地从中带出了一座圣龛,以及一枚宝石蛋。”
“他曾长久地看着那枚宝石蛋陷入沉默。这也许正是他的异样来源。”
琼微微抬起眼睑,专注地看向洛迦尔,然后用沉稳而可靠的声调说道:
“伊戈恩阁下将那些东西都藏在了他的办公室里,保密等级目前为S级——需要我替你取来吗? ”
第342章
哪怕如今的猩红王庭在生活资源上已经接近枯竭,但毋庸置疑,在带走了大量科技成果和技术的前提下,王庭的一切硬件设备,依旧享有远超联邦的技术水平。
而伊戈恩作为如今王庭事实上的新任尊主,他的座驾舰艇在各方面来说完全秒杀同等级的联邦造物。
这就意味着,如今停在0区上方的那艘泰坦级军用舰艇,其内部安防层级完全可以媲美一座固定卫星级的军事堡垒,内里精妙的防护手段可以轻松抹掉一切有可能的入侵者——即便是像琼这种权限极高的“自己人”,若他真想要潜入舰艇深处,取出那枚被伊戈恩亲自设定为等级S安防的收藏物,依然要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
关于最后这一点,琼当然丝毫未曾在洛迦尔面前提及。
而洛迦尔其实也并不需要琼那样做。
……就算洛迦尔不使用体内奇异的能力,洛迦尔也有自信,在那艘完全由伊戈恩掌管的舰艇上,他作为伊戈恩的弟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更不会遇到任何阻拦。
他唯一需要做的,大概就是利用塞涅斯的能力,让系统稍稍地替他指引一下伊戈恩的秘密保险柜究竟位于舰艇的什么位置。
于是等伊戈恩收到消息,并且在短暂迟疑后果断抛下他的两个兄弟和一脸茫然的雷昂哈特,飞快返回猩红王庭的舰船时,黑发人类早已泰然自若地坐在了兄长的办公桌前。
那颗储影宝石蛋已经被打开,不知道已经重复播放到了第几遍。
金属舱门开启时发出了细微的声响,而专心致志的人类这才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目光平静地与伊戈恩对视了一眼。
时间在那一刻似乎彻底停滞了下来。
伊戈恩其实早已有打算将事情真相告诉给洛迦尔……不然洛迦尔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来到他的办公室并且找到那些证据。
可哪怕他早已安排好一切,等事情真的到来时,伊戈恩还是有种自己正在被恐惧冻结的错觉。
一时之间,向来亲密的兄弟两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弹。
唯有宝石蛋里放射出的逼真人影丝毫不受场中死一般寂静的影响,依旧自顾自地变换着形象:先是可爱的幼童,然后挺拔秀美的少年,然后,是银发银瞳、手持权杖的青年皇帝……
伴随着宝石蛋的旋转,那些流转的光影也如同水波一般打在洛迦尔精致的面庞之上。
伊戈恩的注视下,那么一瞬间,皇帝的幻影与座椅上真实鲜活的黑发人类重叠了起来。
啊,洛迦尔就是末代皇帝这件事,比任何时候都变得更加清晰。
而且伊戈恩记得很清楚,在放置宝石蛋的保险柜内,还放置着这段时间以来他对母亲在猩红王庭时一切过往的调查……
“沙——”
合金大门在伊戈恩背后悄无声息地闭合,房间里的光线让异种的面庞变得比以往更加苍白——
洛迦尔知晓了一切。
伊戈恩很清楚这点。
而这让他的舌根处隐隐泛出一丝冰冷的铁锈味。
灰眸的异种并没有纵容自己继续逃避下去。
在深吸一口气后,伊戈恩一步一步,稳稳地从门口走向了办公桌。
然后他顺手合上了那颗宝石蛋,态度镇定到仿佛从未遭遇任何内心崩塌。
“我可以向你解释……”
伊戈恩冷静而耐心(至少表面上他确实是这样的)地对洛迦尔开口。
他先是告知了洛迦尔他调查出来的,洛迦尔那绝密而高贵的真实身份——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任何人一旦看过洛迦尔银发银瞳的妖冶形态,再看看末代皇室那标准的银发模样,都不会错认两者之间的关联性。
然后,伊戈恩喃喃地开始了自己的道歉。
“……接下来我们会尽我们所能弥补你,我们会纠正这个错误。像是我之前向你承诺的那样,你将回归,你将成为人类世界真正的皇帝,当年联邦从你这里窃取去的东西,将会一分不少地还回你的手中。”
“至于妈妈,妈妈当年做的那些事情……”
“妈妈……”
伊戈恩那副说话流畅姿态冷静的假象,在提及母亲的时候破碎了。
伊戈恩的嘴唇颤抖着,然后就发现,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向洛迦尔解释妈妈当年所做的那一切。
当然,若他姓氏不是瑞文,仅仅伊戈恩只是一个冷酷而淡漠的监察官。
他大可大言不惭地告诉洛迦尔,作为一名猩红王庭的“蜜蜂”,母亲将王庭最重视的“皇帝”窃取过来,好作为某些阴谋诡计的筹码,这件事本就无可厚非,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指责的地方。
然而。作为多年以来坚信瑞文家是密不可分一体的兄长,仅仅只是一想到自己要向洛迦尔解释妈妈当年所作所为,他便哑口无言,甚至控制不住地战栗。
他逐渐被一种巨大的悲哀所占据,更不敢去想,若是洛迦尔若是对兄弟间的感情产生任何怀疑和回避,他该多么崩溃。
……啊,或许这就是从母亲那里遗传而来的自私吧。伊戈恩很清楚,其实若是里没有自己,没有加雷斯和阿塔,这个世界上也有千亿个异种愿意付出一切来爱洛迦尔。
但若是瑞文家的异种们没有了洛迦尔,他们将迅速堕入混乱与疯狂,然后彻底消散。
瑞文家的月亮是妈妈窃取而来的……
“妈妈她啊……她非常非常爱我。”
就在这个时候,洛迦尔斩钉截铁的话语打断了伊戈恩。
听到这句断言,伊戈恩瞳孔微缩,异种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终究只是沉默。
对视几秒后,洛迦尔就像是猜到了伊戈恩的想法。
人类的脸色逐渐冷凝。
“伊戈恩哥哥是觉得,妈妈的爱是有杂质的,你觉得妈妈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爱我?”
人类的声音回荡在办公室灰暗的空气里。
洛迦尔这种过于敏锐的觉察力让伊戈恩感到了一丝痛苦——但就算是痛苦,他也没有办法真的欺骗自己最爱的弟弟。
他没办法自欺欺人。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过来,伊戈恩哥哥。”
接着洛迦尔用一种格外低沉的声音,对着异种开口道。
伊戈恩照做了。
他一直走到了洛迦尔的面前。
然后他在洛迦尔面前,很安静地跪下了下来。
“我真的很抱歉——”
我替妈妈感到抱歉。
道歉再次被掐断。
因为在那之前洛迦尔已经抬手,直接在伊戈恩的额心用力地弹了个脑瓜崩。
“抱歉个大头鬼——”
伊戈恩恍惚了一下。额心微微的刺痛和耳畔人类那毫无杀伤力的脏话,无一不让他呆滞。
他看见洛迦尔绷着脸靠近,神色间有种难以描述的生气和苦涩。
“刚才那个脑瓜崩是替妈妈弹的。”
洛迦尔盯着异种额角,那怎么用力都没有留下哪怕一丝红痕的位置,气呼呼地说道。
“洛迦尔?”
“……妈妈要是在的话一定也会这么做!可恶,我真的,真的好生气!”
洛迦尔说得很快,他瞪着伊戈恩,愤怒让他的眼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明亮。
“伊戈恩哥哥到底把妈妈当成什么了?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也最不会吃亏的人。你真的觉得,妈妈会蠢到花费那么多精力和珍贵的贡献点,就为了挽救一个随时可能归西的婴儿?她要是喜欢玩这种政治交换游戏,从一开始根本就不会管我的死活,趁我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就会立刻把我交换成她想要的利益!”
“妈妈永远都很小心,她想要自由,想要安全,如果只是为了阴谋诡计,她才不会带着一个有重大隐患,一旦暴露身份会引来无数麻烦的婴儿到处跑……”
洛迦尔的声音随着叙述,愈发显得生气。
他盯着呆呆的兄长,怒火在面容上蔓延。
“妈妈一个懒到饭都恨不得能躺在床上吃的人,结果为了救我,每天都不得不愁眉苦脸地出门打工。她明明那么喜欢喝酒,喜欢美食,也为了筹钱给我治病全部都戒掉了……她会在每天晚上跑来给我念超级无聊的睡前故事,会努力打工给我买医疗舱入舱权限……”
洛迦尔就这样很不高兴地瞪着伊戈恩,最后总结道:“妈·妈·超·级·爱·我,而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就算是你,伊戈恩哥哥,我也不会原谅你在这里诋毁妈妈。”
“……”
伊戈恩听到最后那一句话,脸色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缓缓再次睁开。
他的双手在身侧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可你本应该……是帝国皇帝。整个联邦都应该是你的东西,可是妈妈的计划让你彻底失去了它……”
“那又怎么样——伊戈恩哥哥,该不会觉得,在一个到处都是烂摊子充斥着阴谋诡计的所谓的联邦,会比我们自己的家更重要吧?!老天,妈妈要是在这里,一定会把你的额头都弹破——这个世界上,永远,永远都不会有东西,比你,加雷斯和阿塔更好更珍贵!”
洛迦尔的声音变得异常激动。
“妈妈已经把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留给了我,你竟然还说她不爱我?!啊啊啊气死我了——”
伊戈恩的呼吸猛地顿住。
被洛迦尔气得骂了子一大段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本周身冰冷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了流动。
灰眸的异种露出了罕见的呆滞表情,傻傻的看着气到几乎要流下眼泪的洛迦尔。
几个月以来那种难以褪去的阴寒与沉重,在洛迦尔的质问下,蓦地烟消云散。
他终于得以顺畅呼吸。
“……我错了。”
伊戈恩忽的弓下了背,将头低低垂向人类。
“再打我一次吧,洛迦尔,用妈妈的方式——就当是代替妈妈惩罚我。”
第343章
在伊戈恩收到洛迦尔进入保密区域而立刻中断一切回忆,匆匆赶往自己的舰艇后,被他抛之脑后的瑞文家的异种们却还滞留在0区内部的秘密办公室内,与同样被放置不管的联邦元帅雷昂哈特面面相觑。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近乎诡异。
……伊戈恩的暂时离去给飞快推进的帝国复辟大计按下了暂停键,而一旦回过神来之后,如今还在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不得不开始用自己的方法来消化“洛迦尔就是旧人类帝国的皇帝”这件事。
当然,真要说起来,三名异种中,大概也只有雷昂哈特显示出了应有的犹疑不定。
事实上在得知那个惊悚事实的瞬间,久经政治阴谋的元帅脑海中就已经闪过了无数黑暗的揣测,而无论是哪种设想都让雷昂哈特感到一阵心惊胆战,他的沉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是因为胆怯,因为他担心自己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将把事态推向不可挽回的方向。
然而,同一时刻,同在办公室里的加雷斯,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跟雷昂哈特担心的截然相反。
这位外号为青眼死神的异种在呆滞了好一会儿之后,肉眼可见变得愉悦和兴奋起来。
……是的,此时的加雷斯已经后知后觉地,沉浸在了自己成为了皇室成员的快乐中。
他,加雷斯·瑞文,成为了人类帝国最后的皇帝的……二哥!
老天,当初他窝在破破烂烂的机甲里,看的那些奇怪的短视频和小说里,最热的题材除了兵王归来就是皇帝回宫啊!
加雷斯做梦都没有想到,能想到这么夸张这么爽的事情,有朝一日竟然真的发生在了洛迦尔身上!
他的小月亮竟然是……竟然是皇帝!
加雷斯觉得就算当下的这一切都是梦,他醒来之后大概也能回味到笑出声。
而在加雷斯身边,阿塔就跟之前一样,自始至终都维持着沉默寡言的本性——显然对于他来说,只要洛迦尔开心,他便会觉得开心,至于自己唯一的人类兄长在身份上的骤变……无论洛迦尔是随时可以进入销毁场的E级人类,还是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对阿塔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
……
……
所以真的就只有自己在苦恼吗?
雷昂哈特暗中观察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后者并不是善于掩饰的类型,以至于元帅甚至很容易就能从他们的表情看出他们的所思所想——然后,雷昂哈特便觉得自己的心情似乎变得更加苦闷了。
结果就在雷昂哈特这么想的瞬间,看上去完全没有城府,甚至还有点儿轻佻的加雷斯,却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起头来,直直的看向了雷昂哈特。
“啊,看样子,我们的元帅大人现在心情很沉重?怎么,你并不赞同帝国复辟,还想着你自己的军政府?”
说话间,加雷斯用手肘用力地撞了一下身侧坚如磐石的阿塔。
而阿塔还是一语不发,只是冷冷看向了自己血缘上的父亲。
若是艾伯在此看到这时候的阿塔,大概会震惊于阿塔与雷昂哈特的相似——一旦被触碰到逆鳞,他们都会散发出别无二致的恐怖气息。
“唔——”
雷昂哈特被阿塔瞪得不得不坐直了身体以示认真,然后对上了加雷斯审视的目光。
元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看在你们母亲的份上,我可以发誓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始终站在你们这一边……我只是,我只是觉得,现在最应该考虑的事情,也许并不是帝国复辟,而是……”
雷昂哈特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在孩子们面前坦诚相待:“——而是伊戈恩的精神状态。”
是的,这才是雷昂哈特最担心的事情。
毫无疑问,伊戈恩是一个绝对强势的领导者,无论是他联邦时期作为监察官的过往,还是他在逃往猩红王庭之后所展现出来的恐怖统治力,都能证明这一点。
然而以伊戈恩的聪明才智,在今天早上宣布要让帝国复辟时,却显得异常草率和疯狂,丝毫未曾顾忌这个决定背后的巨大风险和显而易见的腥风血雨。
这让伊戈恩忽然间从一个合格的君主,变成了一个为了弥补某些内心空洞而孤注一掷的疯子。
而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两名瑞文在这件事情上所展现出来的绝对盲从。
这让雷昂哈特不得不直面,他之前并不想深思的问题——
瑞文家的关系,并不像是他之前所想的那样,仅仅只是关系紧密,相亲相爱的四兄弟。
他们的关系远比雷昂哈特所以为的要病态得多。
表面上看,绝对强势,负责掌控家族走向的人,是伊格恩·瑞文,而负责从旁协助的人,则是加雷斯,负责贡献出战斗力的,则是年轻的阿塔。
至于家中唯一的人类,洛迦尔,则是这个家里被所有异种所珍爱所保护的对象……
这也就是为什么,雷恩哈特在接触洛迦尔之后,本能地将这名人类放在了被保护的位置上。
哪怕洛迦尔在大裂隙事件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力量也是如此。
雷昂哈特将他送到了与世隔绝的0区,妄想他能永远躲在他与瑞文家其他异种的庇护之下,不用去管联邦的风风雨雨。
……可这真的对吗?
直到今天,雷昂哈特才忽然反应过来,伊戈恩·瑞文在所有情报中所展现出来的那种绝对强势,仅仅只是假象。
真正掌控着伊戈恩……还有整个瑞文家异种(如今恐怕还要加上整个联邦未来命运)的人,有且只有洛迦尔。
洛迦尔压根就不是个被保护者。
他才是那个……控制者。
一旦正视这一点,瑞文家的异常竟然也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要知道,异种自出现以来,始终被人类社会认为是感情淡漠的异类——而从实际情况来看,这似乎也确实毋庸置疑的事实。
异种们的繁殖能力远超人类,一个家庭里有十到几十个子嗣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人们很少能看到一个长久传承的异种家庭。因为几乎所有的异种,在进入成年之后便会不受控制的开始疏远或者说是厌恶自己的同胞兄弟姐妹。
源于阿古斯虫群的底层代码会让他们下意识地开始彼此竞争,甚至是自相残杀,一旦异种家庭里的母亲死去,整个家族便会瞬间四分五裂。
如果按照正常的走向,在瑞文女士去世后,瑞文家的三名异种也将如同联邦中千千万万个异种家庭一样,会在成年之后迅速的疏远,分离,直到老死不相往来。
人类社会所特有的亲情对于异种来说,仅仅只是一层薄薄的幻梦。
就算多年后有幸再次与同胞兄弟重逢,这所谓的亲情也是人类难以想象的稀薄。
然而瑞文家成了异种家庭的绝对例外。
洛迦尔是这个家族里唯一的人类,他孱弱,年幼,对于年长的异种来说,他是族群里的最弱者,更是需要看护的存在。
站在一手将洛迦尔拉扯大的伊戈恩的角度来看,黑发的人类几乎等同于他自己的子嗣……偏偏洛加尔却并不仅仅是家族里的“幼崽”。
事实上,在母亲离世之后,人类阴差阳错之下替代了孵化者的角色,他将阿塔带到了人世间,并且在不知不觉替代了原本缺失的母亲的位置。
也许是基于某种生存的直觉,也可能是神秘力量的保佑,洛迦尔在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就开始以自己的方式维系起这个由强势异种共同组合而成的家庭,他让所有个体都处在一种格外紧密也格外团结的状态。
洛迦尔成为了瑞文家真正的“妈妈”。
因而他也让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得以在风雨飘摇,环境恶劣的卡恩星区顺利地活下来。
于是,只要是洛迦尔所渴望的,他的兄弟们都将不惜一切代价为之实现……
可洛迦尔毕竟只是一个……人类。
哪怕跟洛迦尔的相处不多,雷昂哈特也能感觉到,人类始终拥有着慈悲而温柔的内心,他的灵魂温暖而甜蜜,与传说中那绝对冷酷绝对无情的帝国皇帝相差甚远。
像是伊戈恩那般,一意孤行地让脆弱的人类担负起皇帝的职责,真的会好吗?
想到这里,雷恩哈特的心绪不由变得格外沉重。
然而,面对雷恩哈特不经意吐露的担忧,他的两个孩子却显得格外没心没肺。
“等等,你愁眉苦脸就担心这个?”
尤其是加雷斯。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伊戈恩再怎么发疯,也不至于发疯到洛迦尔面前去。退一万步讲,如果月亮真的不想搞什么人类帝国复辟……”
提及这个可能性的时候,加雷斯的触须晃了晃,露出了有些微妙的遗憾表情。
“反正,伊戈恩最后肯定会听他的。”
“可是——”
年轻异种瞪着会议室另一端,依然在杞人忧天的元帅:“没有什么‘可是’,我们家都是月亮说了算,要知道当初他背着我们所有人跑去死亡军团当什么安抚师,正常家长怎么着也得把不听话的小孩带回家吧,结果伊戈恩那货都愣是把人放跑了……”说到这里,就像是想到了极为晦气的存在,加雷斯忽然话音一顿,然后用力磨了磨口腔深处的切割齿,“不然你以为外面那个叫阿图伊的炭头蝴蝶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嗯。”
一直沉默不语的阿塔在听到熟悉的名字之后,难得发出了一声气音,表示了赞同。
——如果不是碍于洛迦尔的心情,别说是阿图伊了,什么萨金特什么琼什么萧怀珩一律都是他的斩杀对象。
雷昂哈特:“……”
元帅阁下不得不陷入了沉默
加雷斯的反应实在太过于轻率,雷昂哈特觉得自己很是有必要对当前严峻的形势做更进一步的分析。
然而话到了嘴边,他却发现,自己好像真没什么好说的。
加雷斯那看似轻慢无脑的分析,细想起来……竟然也很有道理?
无论伊格恩如何神经质如何疯狂,整个瑞文家的异种脖颈间的缰绳,依然掌控在了洛迦尔的手中……
“但愿吧,我现在只希望事态不要太过失控。”
最终,雷昂哈特只得小声嘀咕道。
至少能让他跟伊戈恩能商讨出一个更好的方案……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雷昂哈特忽然听到了一声细细的蜂鸣。
元帅猛然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腕间——自从多日前主脑那灾难性的全域宕机后,已经沉寂多时的个人终端竟在此时蓦然亮了起来。
第344章
【重启完成】
【当前主脑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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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继续使用当前主脑】
……
……
……
第一星区
联邦主脑机库——
伴随着一阵难以忽视的蜂鸣,已经沉寂许久的联邦主脑机库内,再一次亮起了数据运转特有的微光。
熟悉的银蓝色徐徐铺满了整个主要数据室,也照亮了数据室里的所有人——从坐在操控台上那些恍惚而僵硬的研究员,到占据了数据室高处控制位,面无表情手持枪械的黑衣武装人员。
当然,这光芒也慢慢笼罩上了整个数据室的绝对中心,名为阿列克谢的苍老男人。
他坐在轮椅上,稍稍抬了抬眼皮,看向了偌大数据室正上方的控制屏。
在看到那代表着主脑重新上线的弹窗后,老人消瘦的面庞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辛苦各位了。”
他用低沉的声音开口道。
按道理来说应该充斥着研究员们兴奋欢呼的数据室里依旧一片沉寂。那些年轻人们依旧惊悚地看着阿列克谢,就像是后者还会对他们做些什么……
这让阿列克谢眼底多了些唏嘘。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些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帝国最顶尖,最聪明的小家伙们会表现得这么愚笨。
要知道,他之前在科学院所做出的那些决策,实际上绝非他所愿——他从来不想,更加不愿意让这些珍贵的智慧代表们受到太多折损。
按照计划,主脑本应该在几天前就重启成功。
然而在科学院给出的节点上,主脑却依然保持着之前那种诡异的更新状态。
唯一的不同就是,屏幕上的弹窗已经从正在更新,变成了“正在加载更新包”。
什么是主脑的更新包。
更新包里到底藏着什么。
主脑到底是从哪里得到全新的数据。
……
全新的弹窗让整个科学院以及所有正在关注主脑的人都陷入了彻头彻尾的迷茫。
而最让人无语的是,碍于主脑内部的绝对黑盒,就连科学院内最资深的研究大拿们竟然也不知道主脑如今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了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阿列克谢不得不动用了一些稍微过激的手法,好来“督促”一下那群研究员。
于是科学院里多了些许血迹,少了些人。
不得不说,至少在阿列克谢看来,这些手段虽然稍显血腥,却确实好用。
尽管他们依然无从知晓主脑到底更新了什么,但最终,主脑还是按照阿列克谢的意愿重新上线了。
想到这里,阿列克谢长舒了一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上去甚至有一些慈祥。
“好了,接下来就按照之前我们商定的计划……”
然而,就在阿列克谢开口打算让人执行自己原定的那则计划时,场中却忽然传来恍惚的询问。
“居住节点……入住申请开放……?这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名异种血统的研究员,他怔怔地看着前方,显然,现在他是在看自己的虹膜内置终端屏幕。
随着异种眼珠的微微颤动,他的表情愈发不解。
*
【标准居住节点 A1243-3A-215现已开放入住申请。为确保您能顺利入住该标准居住节点,请在720通用联邦星历时内提交申请者的血统证明(含生物识别信息……请提供各自的入住需求说明,包括栖息类型,期望入住期限,同住成员人数……请提供您所需的随身物品清单(附件:受限物品申报表)……】
好啦,现在一头雾水的研究员们能知道,这次主脑的更新到底更新了什么。
——它向联邦的异种们,发送了一则相当莫名其妙的……入住申请单。
最开始,数据库那些侥幸存活到主脑上线的异种研究员们,都本能地将其认为是主脑感染的病毒。
当然也有人以为这不过是之前内置在数据底层的,某个已经取消的政府项目,因为系统更新而被错误的释放到前台……
但他们到底是联邦科学院里最顶尖的研究者,很快他们便无不惊悚的意识到,这或许并不是什么见鬼的病毒或是政府项目。
因为,能够看到更新后主脑所发送的居住节点申请弹窗的,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异种。
……也只有异种。
当然,更加准确地说,是只有在内心始终对某位活圣人——洛迦尔·瑞文——报以足够信任和友善的异种,才能收到由主脑主动发出的,所谓的“第一批入住申请”。
而在这其中,被定性为阿尔法级邪教的塞涅斯教,以及那些“月亮”的信徒们,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第一批弹窗接收者。
好吧,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意识到这则突兀出现的入住申请代表着什么。
哪怕之后发送给他们的附件中,明确介绍了,弹窗中的居住节点A1243-3A-215究竟是什么地方,它看上去依然太荒谬,太让人觉得可疑了。
但即便是这样,还是有异种义无反顾地终端上填写完入住申请单,然后按下了申请键。
最开始,这些申请者们会发现一切都并无不同。
那些鼓足勇气试探着按下申请的异种只会发现弹窗上的文字从“是否申请”变成了“资质审核”,然后就是看上去格外夸张的排队人数。
除了右上方时不时变动一下的倒计时之外,这些异种的人生依旧苦闷,绝望,没有任何喘息的余地,更不会有那幻梦一般的天堂可供他们逃避,直到……
直到某个夜晚,或者是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们的脑海里会忽然炸开一道白色的光芒。
*
与身为管理员的洛迦尔进行的那种格外特殊的精神连接完全不一样。
主脑并没有让这些申请者的意识真的转移到遥远的彼方,但它确实可以让这些懵懂无知的申请者,以精神形式了解他们即将入住的居住节点。
而这并不需要耗费太多时间。
申请者们失去意识最长也不过二十秒,最短也许只需要三四秒。
随即,这些人会像是从恍神中忽然惊醒过来。
但是在这一刻……他们已经跟之前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脑海里已经多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从未出现在他们人生规划中的方案。
一个光怪陆离的幻梦。
一个在他们根本无从知晓的遥远之处的……没有任何压迫,没有任何剥血,更没有任何歧视与纷争的天堂之地。
冥冥中回荡在他们脑海深处的温柔声音,坚定无比地告诉他们,那个地方,将会是他们的……“家园”。
*
第一星区
总统官邸。
“经查,最近在全联邦范围内泛滥的居住节点邀请弹窗,系塞涅斯邪教徒恶意投放至主脑系统的病毒程序……该组织部分成员将此行为歪曲为系大裂隙之战后的第二神迹,严重误导公众认知,更是充分暴露出该群体的极度愚昧无知……”
“我们在此郑重提醒广大群众,如您的终端出现该异常弹窗,请立即停止使用终端设备,并前往就近检查站进行自检……如发现您的家人或朋友,同僚等受到相关信息蛊惑诱导,请立刻向辖区内思委会巡逻站点进行举报……”
第一夫人推开了起居室大门,首先落入耳畔的就是全息屏幕上平稳单调的新闻播报声。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随即投向那正坐全息屏幕前的男人。
奇妙的是,首先被第一夫人注意到的竟然不是别的,而是男人鬓角忽然泛滥的花白——她的丈夫,如今的联邦总统,这个理论上来说,本应是联邦最高权力的所有者,竟然非常短的时间里肉眼可见的衰老了下去。
第一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走到了他的身旁,慢慢地坐了下来。
总统还在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上的新闻,但很显然他的注意力压根就不在那已经滚动播放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新闻上。
女人不得不关掉了屏幕,然后在随之到来的寂静中,将手放在总统的手背上。
后者在沉默中紧紧地握住了妻子的手。
“……科学院那边还是没有人给出解决方案吗?”
夫人强颜欢笑地对着自己的丈夫说道。
在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女人勉强挤出了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来。
“没关系的,再差也不至于比当初大裂隙危机时更差。你可以冷静一点,再等等看好了。既然那个叫洛迦尔的人类可以主脑中投放病毒,那就意味着我们也有办法将它从主脑中清除出去——”
“病毒的说法,不过是思委会那边的意思。”
终于,总统开口了。
他慢慢地转过头来,一字一句对第一夫人说道。
“事实上,科学院给出了大量的计算和分析,得到的结果是……”
他的声音卡顿了一下。
第一夫人见到总统眼底闪过了一缕难以言喻的恐惧。
甚至,就连当初整个人类文明都即将灭亡,大裂隙即将吞没联邦的时候,总统都从未露出这样的表情。
“有百分之九十七以上的可能性,弹窗里所说的内容属实。那并不是病毒,而是一个……一个超出我们能够理解范围的移民计划。”
房间陷入了沉默。
第一夫人迟疑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她咽了一口唾沫。
“我……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而总统这么回答道,他有些神经地咧了咧嘴,第一夫人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似乎是一个笑。
她倒是宁愿自己的丈夫不要那么笑。
“……这段时间联邦范围内所有星域都检测出了超常规的能量波动……你看,这么多年了,我们总是会抱怨主脑的发疯,它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会突然之间动用无人设备在一些鸟不拉屎的地方设置一些看上去没有任何用途的人造工程,又或者给那些见鬼的港口装上一些根本看不懂的奇怪装置,人类的科学家总是解释说,这就是不可避免的程序错误。说到底主脑也不过是一段程序什么的,好了,但现在我们知道了,主脑从来不发疯……它也压根就不是什么服务于人类的乖乖工具。”
总统将自己的妻子握得越来越紧,说到最后,他的表情彻底破碎了,那种巨大的恐惧渗了出来,几乎要让第一夫人也不由自主开始发抖。
“……我想,只要那些异种愿意,他们是真的可以……可以离开联邦。”
最终,总统失神地将自己的结论说了出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当初若是大裂隙彻底失控,裂隙生物吞噬整个宇宙,无非也就是所有人都一起死。
而死亡是公平的,死亡会给脆弱的碳基生命以绝对的死寂与平静。
当初面对即将吞噬整个人类文明的大裂隙时,总统曾经害怕过那个全员灭绝的未来。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竟然更恐惧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主脑给了所有异种一张逃离联邦,逃离人类世界的门票。
一想到这里,总统就觉得舌根开始泛起苦味。
人类。
异种。
这么多年下来无论是人类还是异种其实都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分歧其实越来越深,矛盾也越来越难以调和。
甚至很多人类都是发自内心地恐惧着异种——他们虽然脱胎于人类,但在很多地方来说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与人类不同的生物不——而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人类与异种之间必然还有一场血腥的冲突,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
可是,哪怕是这样,也没有人能够否认,如今整个联邦的运转,是建立在异种的血肉之上的——
那些残忍,却已经习以为常的掠夺与压榨,甚至让很多纯血人类忽略了,在人类帝国覆灭之后,整个人类文明在科技上一直是严重退化的。
是异种,用自己的生命与血肉,填补了人类科技的空缺。
但现在……他们可能要离开了。
异种将抛弃人类。
……
第一夫人显然也被丈夫所描绘的那个未来吓到了,她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不由发出一声喃喃的询问:
“你是说,所有异种都要走?这怎么可能……我,我的意思是,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应她的却并非神色恍惚的丈夫,而是忽然间被人以暴力撞开轰然作响的房门,以及一整队全副武装神色冷漠的卫队。
一股浓厚的血腥味伴随着开门时涌起的气流灌进了原本寂静宁静的房间内,很轻松就抹去了第一夫妇惯用的高级香熏味。
总统夫人发出了尖叫。
她惊恐地看向来人,那并非之前一直让总统惴惴不安的军团异种,也不是常规联邦政府军的任何一支——
来者全都穿着宛如送葬者般的全黑制服,肩头和膝盖上都佩戴着显眼的眼纹徽章。
他们竟然是思委会的卫队。
而在那些卫队身后,总统夫妇看见那些原本应该保护他们的保镖们,已经全员伏趴在地,彻底没有了声息。
总统彻底变了脸色。
“你们要干什么——”
他一把将自己的妻子拉在身后,震惊地看向这些忽然暴力闯入总统官邸的思委会成员。
他其实曾经想到过如今这个场景——在他轻率地将权力让渡给那名野心勃勃的异种元帅之后,他会遭遇到极为险恶的场面。
但总统完全没有预料到,比雷昂哈特更早动手的人竟然会是思委会,或者更确切一点地说,是阿列克谢。
在总统的质问之下,这个本应因为调查而被软禁在疗养院内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被人慢慢推上前来。
他已经很老了,老得就像一具真正的活尸唯有镶嵌在眼窝中的灰色眼眸,闪烁着异样的光辉。
“阿列克谢。”
总统慢慢站直了身体。
“如果你要在总统府内部进行思想审核,你应该提前提交申请才对。”
他对他说道。
阿列克谢眯了眯眼。
“别那么紧张,总统阁下,我老了……老得已经没时间浪费在那些无用功上了。”老人咳嗽着,近乎虚弱地对总统开口道,“我没有恶意。”
他说。
“我只是来……寻求一些帮助。尊敬的总统阁下,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洛迦尔·瑞文对主脑投放病毒进而动摇整个联邦的恶劣行为。”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的存在,已经严重威胁到了联邦,啊,我想说的是,他正在危害所有的人类。”
阿列克谢平静地凝视着脸色惨白的总统。
“我想,在如今的情况下,是时候让联邦进入真正的紧急状态了。”老人开口道。
“……考虑到您以及您的夫人非常不幸地,遭到了塞涅斯邪教徒的残酷杀害,思委会将不得不在这期间,接管联邦最高决策权限。”
*
主脑上线后的四小时十七分。
总统夫妇在总统官邸里遭受刺杀去世。
十分钟后,思委会最高委员长阿列克谢,宣布联邦进入紧急事态。
主脑上线后第二十分钟。
思委会开始对整个联邦范围内的所有异种开展史无前例最严苛的思想□□活动。
思委会向全联邦宣告了洛迦尔·瑞文以及其主导的塞涅斯邪教犯下的惨无人道的种种罪行。
在该邪教洗脑下,所谓的邀请,不过是一场在洗脑催化下,由异种群体自行开展的大规模集会自杀行为……
……
主脑上线后的第七小时十二分。
思委会根据联邦紧急法案的最高权限,完全控制了主脑控制下的芯片管控部门,由此,思委会对所有内置主脑芯片的军团异种下达戒严令,任何妄动的异种都将即刻被销毁。
主脑上线后的第九小时零三分——
全联邦范围内的所有思委会成员,开始对确认,或者疑似信奉塞涅斯的异种成员进行必要的清理。
*
主脑上线后第十个小时。
洛迦尔挡在了紧急回程的雷昂哈特的面前。
“……我和你一起回去。”
黑发人类很平静地仰起头,对面前的联邦元帅吩咐道。
作者有话说:
说起来,我那天忽然觉得哨向if也很萌。
就那种末日背景。
普通人被基地圈养成廉价劳工废料,哨兵成了打架斗殴先锋天天在外游荡收集资源啊打打怪物啥的。
而哨兵之所以这么听话是因为向导全部掌控在运营各大基地的大公司手里——在末日没来时候其实就已经是这样了,哨兵容易失控,容易发疯,只能靠疏导救命。
但是多年来研究表示向导精神海敏感导致体质极度虚弱。
就正常的世界里,向导就是超绝脆弱濒危动物,任何一点点刺激都养不活。
所以一旦分化成向导,想要活命就必须立刻进入指定机构,然后被“保护”起来。
反正就是天天喝特制的药物续命。
然后向导就靠给哨兵疏导赚钱给公司来偿还多年的医药养护费用,哨兵就天天在外打野赚钱买疏导。
现在末日来了,情况也没变……啊变得更差了,因为大灾变中好多向导都死了,以至于如今还活着的向导变得更加珍贵也更加昂贵。
哨兵们明明强的一批,但是还是只能捏着鼻子给基地当狗。
故事一开始就是沙利曼德家的顶级哨兵阿图伊的翻车。
他跟其他哨兵不一样,末日后他没有被植入芯片,也没当狗,因为他家之前很吊炸天,有人工合成向导素的技术(当然末日后整个研究所坐标都被抹掉了)。
基地这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视他为眼中钉,疯狂追杀。
阿图伊一路炸基地一路搞破坏终究还是阴沟里翻船,最后虽然逃出包围圈还是奄奄一息眼看着就要嘎在荒郊野外被怪物吃了——
然后就被一支沙匪给救了。
醒来后阿图伊发现一个好消息——他还活着——坏消息,活着可能比死了还惨。
就哨兵的性格大家懂,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当基地的狗。很多人宁愿发疯也不愿意听话最后就只能在危险万分的荒野区游荡,全靠各种非法乱纪过活。然后都这样了自然也不可能有向导疏导,所以沙匪一般都是纯粹的疯子集团。
阿图伊醒来时候发现自己躺地上还活着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我靠我要被当储备粮了……再然后就看到了三个哨兵靠了过来。
定睛一看,阿图伊就难得有点慌了。
因为他认出了哨兵身上的月亮标志——是塞涅斯——
之前不是说沙匪都很疯,所以其实基地没怎么把这些疯狗放在眼里因为也活不了多久。但唯独有一支沙匪例外。
那就是塞涅斯。
最根本原因就是塞涅斯是真的强,强到真的能把普通基地一锅端那种程度——当然其实这些阿图伊也能做到,但他能做到是因为他背后还有沙利曼德一整个家族的私兵军团协助。但塞涅斯最著名的特征就是人少。
少到只有寥寥三人。
以及……这三个人都哨兵,却始终没有发疯。
【不想写正文,更下if……】
之前不是写阿图伊发现自己被塞涅斯救了吗,正紧绷的时候,对方直接撤掉了面具。
阿图伊悚然发现这三哨兵竟然都是他认识的。
“是你们?”
伊戈恩·瑞文。
加雷斯·瑞文。
阿塔·瑞文。
……是赫赫有名的瑞文家的哨兵们。
阿图伊无意识地扫过他们冷峻的面孔,在意识到之前莫名觉得胸口闷闷的。
少了一个人。
脑海里似乎有个声音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句。
*
那已经是末日来临前的事情了。
阿图伊就跟当时所有的权贵子弟一样进入了第一军校接受严苛的训练。
而当时第一军校里有一个很……很特别的小团体。
那就是瑞文家。
分别是九年级首席伊戈恩,八年级首席加雷斯,和刚刚入学却直接在全区机甲格斗大赛上碾压所有人的双子星阿塔……还有洛迦尔。
瑞文家的哨兵们在整个第一军校都引人注目。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来自于不久之前才被联邦勉强“收复”的猩红王庭——据说还是王庭里的贵族。
另一方面则是他们那迥异于南大陆联邦人的长相。在普遍有着蜜色肌肤健壮身体的南大陆哨兵中,肤色苍白,外貌冷酷的的瑞文哨兵们简直就跟吸血鬼一般,格外显眼。
……尤其是瑞文家的老三,洛迦尔·瑞文。刚入学时候直接引起了全校暴动,因为实在是太漂亮了,简直就跟南大陆这边传说中因为有着绝世美貌而被永远禁锢在月亮上的月神一样……
结果后来干脆洛迦尔在军校里的外号就是“公主殿下”。
但就算是直接空降成了第一军校所有人的梦中情人,实际上上学那些年,就阿图伊所知也没有什么人真的能靠近洛迦尔。
倒不是说对方有多高冷(恰恰相反,这位月亮殿下恐怕是整个瑞文家中唯一一位性格温和的对象),只是……只是洛迦尔几乎永远都只跟自己的兄弟们待在一起。
更确切的说,他的兄弟们永远都护在他的身边。哪怕高年级这时候已经有很多实战任务了,作为首席的大哥二哥也会特意错开时间,然后排班守在洛迦尔的班级外。
而就算那两个麻烦的哥哥们不在,洛迦尔还有个跟他完全不像的孪生弟弟阿塔——任何企图跟洛迦尔搭话的人都必然要接受阿塔作为S级哨兵的精神力恐吓……
所以在阿图伊的记忆里,瑞文家的四兄弟几乎就是自顾自玩在一起。对于身边的联邦人完全是视若无睹的。而且他们也确实有种很特殊的氛围,能直接将外来者完全排除在外。
久而久之,这种怪异的,紧密的兄弟关系,让瑞文家的哨兵们成了绝对异类,恶意的流言也随之泛滥。
尤其是洛迦尔跟阿塔之间的很多互动更是被恶意曲解——有人甚至言之凿凿声称自己曾经在午休时候看到了洛迦尔在学校的隐蔽处给自己的弟弟阿塔喂奶的画面——接着又有人翻出了当年联邦对猩红王庭那边的所谓的报道,宣称在猩红王庭因为长期没有向导所以哨兵间为了结盟会形成格外y乱的□□关系以构建稳固的家庭联盟什么的……
但阿图伊很清楚那只是一派胡言。
他确实也曾经看到过学校角落里,以近乎扭曲的方式死死相拥的瑞文兄弟——阿塔几乎是整个人都蜷缩在了瘦小的洛迦尔怀里,因为极度痛苦而控制不住痉挛。
作为联邦顶尖的家族阿图伊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阿塔发作了神游症——也是所有高等级哨兵的绝症。
想要延命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找到联邦并且植入芯片,这样就可以在发作时得到一些释放的向导素作为安抚。
不过……
不过阿塔的年纪实在太小了。
在这个年纪就发作神游的哨兵,会被联邦视为高度危险份子,别说植入芯片了,一旦被发现了直接就会被带走接受检查,不合格的话就会就地销毁以免后续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所以,在那时候,阿图伊才刚把视线投过去,就直接被洛迦尔用狙击弩锁定了眉心。
……树荫间少年的面孔依旧漂亮到让人心悸,然而眼底只有对发现者的绝对杀意。
*
阿图伊还记得当时自己有些恍神,因为也没想要,有朝一日会被想要杀掉自己的哨兵,漂亮到头晕脑胀。
然后就很老实地举起了双手做出了投降的姿势。
“我什么都没看到。”
很陈恳的表示。
顺便还丢了一管合成向导素过去——是家里的绝密产品。
说是大概能帮上忙。
……最后也不知道是态度诚恳还是那管向导素起作用,总之钉在他眉心的狙击弩移开了。
阿图伊毫发无损地离开了那片树丛。
后来也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他在那天看到的事情。
再后来,那些在学校里乱嚼舌根的人,都被人暗中袭击,被以格外残忍的方式切下了舌头——所有人都怀疑那是瑞文家的那两个大怪物干的,但没有任何人能拿到切实证据。
接下来随着那些自地核中爬出的怪物开始愈发猖獗,人类世界的末日也拉开了序幕——在那样混乱的场景下,那些小小的,无关人命的袭击也再也无人追究。
*
末日开启后这么多年,就连阿图伊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昔日的军校同窗。
而且还是当初鼎鼎有名的瑞文家的哨兵……
跟记忆中比,当年尚且还有些青涩的哨兵已经完全成熟,周身都散发着格外恐怖的气息。
阿图伊被压制得忍不住咳血,但还是没忍住盯着阿塔看了好久,心中也很疑惑,当初这货就已经开始有神游症了,怎么都这么多年了下来了,对方竟然还活得好好的。
毕竟都是做沙匪的人了,阿图伊也不会觉得对方是那种会为了续命而植入芯片的类型。
然后开口时,阿图伊就一下说秃噜嘴,原本的试探话术忘光光,脱口而出就是:
“怎么只有你们?公主殿下呢?”
……
嗯,话音刚落,动脉上直接就抵上了冰冷的刀锋。
显然,就算过了这么多年,瑞文家的哨兵们还是很讨厌当年联邦人给他们最爱的洛迦尔取的外号。
某些很危险的精神体骤然现身,阿图伊现在受创分不出精神体但是能感觉到整个帐篷都因为精神体的出现变得逼仄起来。
很好一言不发就直接碎尸万段的风格……就很正常的沙匪手段。
然后就在差点被两米多高的毒蝎开膛破肚放血风干的那一瞬间,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淡淡的声音。
“冷静点,加雷斯哥哥……还有阿塔。他没有恶意。”
已经在暗中蓄力准备反击的阿图伊在听到声音的瞬间一时不察,被加雷斯的精神体勾着脚铐就直接倒挂在了半空中,刚好看到帐篷被掀开,而他刚才询问的人裹在长袍中走了进来。
为了避开风沙所以头面部都被面纱和头巾彻底遮蔽,看不清面容。
然而刚才掀开帐篷时,从袖口中露出来的一截手指却依旧像是上等的玉石般莹润白皙。
伊戈恩是兄弟里始终一言不发的那个,跟明显表露出对阿图伊敌意的加雷斯和阿塔不一样,进帐篷之后他甚至都没多看角落里落魄如狗般的大个子异种,还在那里用很复杂的香料仔细地煮着茶。
直到洛迦尔到来。
伊戈恩立刻从某种鬼魅的非人造物回归成了有血有肉的人。
甚至没等洛迦尔自行取下面巾,便已经皱着眉头替弟弟整理起了衣裳,然后还要很不赞同地责怪洛迦尔怎么不好好休息……
当然伊戈恩说什么这时候阿图伊也没注意了。
因为此时洛迦尔已经自顾自地取下了自己的面巾和兜帽,侧身看向了阿图伊。
在看到那张面孔的瞬间,那种久违了的,头晕目眩地感觉又一次袭击了年轻而强壮的哨兵。
跟当年那个黑发黑眸的哨兵不同的是,如今出现在阿图伊面前的洛迦尔,有着一头月光似的银色长发,就连眼瞳都变成了奇异的银色。
……那种极致的美貌简直到了让人心悸的程度。
……
……
“……你还好吗?还有什么不舒服?”
恍恍惚惚听到了洛迦尔有些迟疑的问话。
阿图伊过了好几秒才注意到对方看他的眼神有点微妙,然后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正在流鼻血。
“我靠,打轻了啊啊啊啊啊——”然后还开始语无伦次。
阿塔(杀人的目光):“……”
加雷斯:“月亮是皇帝啊,真正的旧帝国皇帝啊啊啊啊。”
阿塔:“……”
加雷斯开始比划:“就那个扑棱蝴蝶,绿茶炭头——他个沙利曼德家放旧帝国时代就一看大门的啊,什么沙利曼德家大家长,他不就是我们月亮的保安吗?”
异种开始抓头发:“……保安,爬了,我们家月亮的床。”
阿塔:“……"
在沉默中果断起身,装备武器。
嗯,是正式准备去杀人的样子。
第345章
作为即将紧急离港的登机舰桥,此时这条狭长的金属走廊本应充斥着嘈杂与纷乱,但此时这里却因为洛迦尔的出现而彻底安静了下来。
无论是训练有素的红龙们,还是那些如同工蚁般忙忙碌碌的地勤人员,都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了舰桥。
……通常来说,当雷昂哈特与那些气势逼人的近卫们一同出现的时候,很少有人能注意到除了元帅队伍之外的人,更不要说谁能胆大妄为到直接带着一队人马,在舰桥上硬生生挡在对方的去路上。
哪里差不多有一整个中队的人,成员却错综复杂。
有佩戴着沙利曼德家族徽章的私兵,也有穿着深白矿业雇佣兵制服的武装异种,有披着狼群图标的星盗们,更有穿着显眼囚服却在胸口纹着月亮徽章的0区囚徒……
放今天之前谁都想不出这么一群完全不相干,彼此之间或为死敌的人,竟然能集结成一个整体,但毋庸置疑,哪怕他们只是沉默不语站在那里,释放的气势也足够慑人。
偏偏带领着这么一支队伍的首领,却是洛迦尔。
一个看上去只应该被留驻在宫殿中享受锦衣玉食,不受任何凡尘侵扰的人类青年。
而且还是一个漂亮到令人精神恍惚的,银发银瞳的人类。
*
雷昂哈特停下脚步,愕然地看向了洛迦尔。
他发誓自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事前准备,就是为了避免当前这场景。
“洛迦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喃喃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听上去几乎带着几分恳求之意。
“你知道的,我不能这么做。”
元帅显然是很少向什么人解释自己的做事动机的,以至于此时他的声音十分的生涩。
“你的身份太特殊,而阿列克谢……阿列克谢已经疯了。”
洛迦尔留在0区,还可以依靠着0区外围的时空乱流作为屏障保护自身安全。
无论是被留下的红龙还是阿图伊,萨金特乃至萧潜等人,都能驻守在通道附近彻底锁死外来入侵渠道。
这里是对洛迦尔来说最安全的地方。
一旦他离开这里,回归联邦……
“你将会被阿列克谢彻底咬住不放。”
雷昂哈特压低嗓音说道。
他并没细说被阿列克谢盯上后要遭遇的事情——那些案例实在是太血腥也太丑陋,作为家长,雷昂哈特实在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知道那些。
“可是,我必须要去。”
洛迦尔也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回应道。
“……毕竟,至少我出现了,联邦里现在正在发生的大屠杀才能按下暂停键不是吗?”
人类平静地说道。
而雷昂哈特呼吸不由一滞。
“你怎么知道——”
……
即便是站在政敌的角度来看,雷恩哈特依然觉得这一次阿列克谢的种种行为,都透着一股让人无法理喻的疯狂。
他甚至比原本打算推翻联邦政府的雷安哈特还要过激,还要……不顾一切。
变故发生后从雷昂哈特得到的情报来看,基本上可以判定那些血淋淋呈现在联邦人面前,用以“指证”塞涅斯教派是彻头彻尾邪教的群体自杀画面,并不是简单的伪造。
它们竟然是实际存在的群体死亡事实。
只是,那些死在集会现场中的“邪教徒”们,压根就不是自杀的。
他们是忠贞之子。
也许是因为这一部分被植入洗脑信息的人过于孱弱,从而被阿列克谢判定是无法担负起武装力量的“废物”。
又或者是在他们被植入洗脑暗示的时候,原本就是为了这样的用途而存在的……
在联邦的几乎所有区域,都有一群又一群目光空洞的人如羔羊般沉默地赴死。
这画面对于人类来说已经足够血腥,足够骇人。
然而相对起其他一些人来说,这些被选定为自杀范例的忠贞之子们甚至称得上是幸运的。
至少他们在死亡前并没有太多恐惧和绝望。
但是在联邦其他地方,情况就变得更加……更加疯狂了。
在那里活跃的人马不再是高级军团异种们避之不及的思委会监察官,而是所谓的“荣誉卫队”。
在这之前,这支队伍完全由纯血人类所构成的武装队伍其实并不怎么起眼,然而很快他们就凭借着骇人的屠杀战绩成为了所有势力的注意焦点。
尚且无法判断思委会是否对他们进行过洗脑,但是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们在很多时候所表现出来的狂性甚至超过了那些忠贞之子。
这支荣誉卫队的队员,基本上都是A级基因以上的纯血人类。
与武装异种比起来,这些人类的战斗力当然不值一提。
然而,异种人口庞大,真正能够成为军团异种的人其实都只是凤毛麟角。在联邦的统治范围中,其实绝大多数异种,都只是一些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普通异种。
他们并没有受过太多教育,长期忍受着恶劣环境带来的营养不良和有毒物质侵害……
而荣誉卫队,这群被赋予了特权,大量高杀伤力武器,佩戴外骨骼动力装甲的武装人类,在面对这群虚弱而怯懦的异种时,很轻松就能变成收割生命的屠夫。
更不要说,在人类的荣誉卫队背后,还有一群有一群的忠贞之子为其进行战术支援。
忠贞之子之下,则是一队又一队血腥腐臭的尸机甲。
哦,这又是一支之前从未出现在人前的,独属于思委会的秘密部队。
所有的思委会用尸机甲,其内置程序都是独立于主脑的,使用的是一套思委会内部制作的局域控制程序——程序内容也很简单,这些尸机甲无法完成哪怕最简单的日常任务,唯独擅长于杀戮。
……它们原本就是为了应对针对异种的大规模屠杀而被设计出来的“工具”。
多年来人们早已习惯思委会对异种的一遍又一遍的严格“检查”。
官员们会告诉所有人,这是为了确保异种们的思想始终纯洁,确保他们不会对人类产生任何危害性——
这是为了保证整个联邦能够顺利运转而必须进行的“程序”。
于是无数异种就这样在审查中消失了。
无数次从枪林弹雨中退下来的尖兵们,或许能逃离裂隙生物的杀戮,却也有很多都没能活过思委会的思想审查。他们在自己的舰队或者寝室里被带走,从此消失无踪,再也无人知晓他们的去处。
而现在,雷昂哈特终于知道了他们的下落。
他们全部变成了思委会控制下的僵尸军团。
是啊,多年来思委会始终在为所谓的“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全域范围内不得不对全体异种进行剿灭——而做准备。
而还有什么比这些提前储备起来的,强大,且已经在“罐头”里彻底陷入疯狂崩溃的异种们更好用更廉价的工具呢?
……
……
……
然而,那些雷恩哈特不愿意,更不忍心告诉洛迦尔的事情,塞涅斯却不会隐瞒自己的管理员。
洛迦尔“看到”了联邦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那些正在被屠戮的平民异种们。
每一个看上去都很熟悉。
啊,也对,毕竟洛迦尔自己就是在卡恩长大的,而那些死去的异种也大多跟卡恩星区里的平民一样,是连去军团用命换钱的资格都没有的“低等”异种。
他们每一个都有着同样的空洞眼神,也同样的骨瘦如柴,因为日复一日的消耗甚至就连做出多余表情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低垂着眉眼永远麻木混沌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三百年以来夜以继日的管控和奴役,让他们几乎生不出任何反抗之心。
破门而入的卫队们很容易就能将这些孱弱发抖的异种们从简陋的窝棚中拖拽出来,然后以所谓的思想不纯洁为由,勒令茫然无措的他们跪下来。
异种们在执行人类命令这一点上向来做得很好。
他们一排又一排真的跪在了街道上,广场上,排得格外整齐,生怕有一点儿不对,就会触怒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类们。
可惜的是就算是再整齐的队伍也不会让荣誉卫队们对他们身处任何怜悯之心。
枪械轻柔嗡鸣。
尸骸面朝下扑倒在地,血从他们破碎的头颅下方慢慢渗开然后逐渐贫民区凌乱的街道……
洛迦尔不知道是否是因为监控探头上也染上了多余的血迹,但他确定在那一刻他的视野似乎也变成了奇异的鲜红色。
但即便是那样,他的视线依旧是那么清晰——就跟很多很多很多年前,在洛迦尔尚未抵达当初那个驻军行星时,塞涅斯曾经经历过的那样。
当年只是一个监控系统的塞涅斯就曾以那样清晰和漠然的视野看着那些原住民们一群一群被联邦来人操控,屠戮然后如同垃圾般死去。
那么多颗破碎的头颅。
那么多张苍白的脸。
洛迦尔注视着这一切,有种痛苦在他的胸臆间不断蔓延,几乎要像是活生生的野兽般将他撕碎——有那么几秒钟洛迦尔真的觉得自己或许会崩溃。
……他没有。
自始至终,当他看似安稳舒适地躺在丝绸床单上,在兄弟们密不透风的守护下闭眼“沉睡”时,他的灵魂却一直在透过塞涅斯看着遥远联邦里发生的那一切——看着因为他的失误而导致的惨剧。
在启动虫巢内的生存节点,洛迦尔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举措会让主脑自动向所有符合居住申请的异种发送入住申请。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已经设定好的自动程序。
让洛迦尔无法理解的事,仅只是这么一份申请,会让遥远联邦中的某个老人忽然开始发疯。
……然后那一场又一场的屠戮发生了。
*
当洛迦尔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兄弟们,包括那些簇拥在他身边的异种们,都在瞬间察觉到了人类身上的异变。
所谓“异变”,并仅仅指人类那骤然苍白到近乎半透明的面孔,还有他在毫无预兆下骤然恢复成银色的长发。
洛迦尔身上有些东西发生了改变。
他曾经是那么甜蜜而温柔的,要远远避开所有争端流血的人类,一生中唯一表现出的尖锐凶狠也仅限于那个已经被碎尸万段的伊莱亚斯。
然而在这一夜之后,洛迦尔身上那些过于柔软的部分忽然从他的身上退去了。
当洛迦尔睁开银色双瞳并且提出那个恳求时候,甚至就连最铁血的伊戈恩,都没能阻止洛迦尔一步一步走上舰桥,并且挡在雷恩哈特面前。
“去告诉那个老东西,就说你愿意把我交出去。但前提是,让他停止一切在联邦境内施行的杀戮措施。”
洛迦尔轻声对面前的异种元帅开口道。
雷恩哈特脸颊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
……该死的,就连谈判的内容他都知道了。
雷恩哈特忍不住在心底想。
是的,就在他返程之前,阿列克谢便已经通过特殊渠道与他进行了一次秘密谈判。
好吧,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一次耀武扬威的示威。
雷恩哈特迄今为止都记得,那个令人作呕的老僵尸是如何坐在轮椅上,以冰凉而笃定的语气对他说,要他交出洛迦尔。
老人阴森森地盯着全息投影中的雷恩哈特,眼中的那种怪异神色甚至让雷恩哈特感到恶心。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雷恩哈特记得自己当时问了一遍。
“我想我们需要一次公开的审判。”
而阿列克谢只是慢条斯理地对元帅开口道。
“在这一点上,我的要求从来都没有变过。”
老东西只是这么说着,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谓的公开审判,不如说是处刑。
见鬼的,哪怕是在旧人类帝国尚未灭亡之时,这种残忍的处刑方式都已经很少实行了。
当时的皇帝会勒令所有臣民戴上终端,开启全息投影。
而犯人会被带上审判席,在主脑的见证下被皇帝宣判罪名,接着以格外古老而荒蛮的方式处死——手段可能是分尸,也可能是凌迟,当然还有更加残酷的刑法。
……哪怕仅仅只是想象一下阿列克谢想要对洛迦尔做的事情,雷恩哈特都能感觉到胸口涌起的澎湃杀意。
他下意识地看向洛迦尔身后那个沉默不语脸色铁青的灰眸异种——
如果只看脸色的话,那人已经前所未有地接近自己曾经的那个外号。
食尸鬼伊戈恩。
莫名的,雷昂哈特忽然想起了与伊戈恩寥寥几次见面中,后者貌似无意识提及的旧人类帝国的卡尔拉尔时期,某位权臣为了保护当时所效忠的皇帝的做法。在皇帝陛下因为暗杀险些直接死在他怀里之后,那位臭名昭著的权臣就直接耗费惊人的人力物力,在某颗星球的地底挖了一座恢弘庞大的地宫。
然后,果断将那位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年幼皇帝锁了进去。
然后那位权臣倒死都没让外人再看到那位以貌美而闻名的皇帝哪怕一眼……
当时听到伊戈恩提及那段历史的时候,雷昂哈特还觉得心头一紧,生怕他这位名义上的养子,会过于冲动地将同样的套路使用在洛迦尔身上。
……结果现在他竟然觉得可能那样也不错。
——该死,为什么0区就没有那种兼顾舒适恢弘和安全的地宫呢?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在雷昂哈特的脑袋里晃动了一下。
“洛迦尔,阿列克谢的行为已经不能常理来推断,假装把你交出去,不会有任何的实际意义——”
“并不是假装。”
洛迦尔直接开口道。
“……他不是要全民公审吗?那么,就让他这么做吧。”
洛迦尔一字一句对雷昂哈特这么说道。
第346章
半个小时之后,伴随着引擎的巨大轰鸣,联邦元帅的座驾在预定时间脱离了0区港口,飞向了茫茫太空……
一旦脱离了那紧紧包裹着0区的空间乱流区,整支舰队进入了以特殊程序开启的紧急高速迁跃通道,朝着联邦疾驰而去。这种紧急开启的迁跃通道可以比正常通道缩短一半以上的航程,但也正是如此,紧急迁跃通内部在多重空间折叠的作用下,远比比正常的迁跃通道更加颠簸,压力也更大。说实在的,即便是对于皮糙肉厚的异种来说,在这样的航道里保持清醒,多少也有些难熬。
而雷昂哈特作为一个足够理智的元帅,他在进入迁跃后就应该立刻进入休眠舱才对。他需要更好的休息,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层出不穷的紧急事故和阴谋诡计。
但他并没有这样做,他没有休息,甚至都没有进行冥想。
恰恰相反,他此时正愁眉苦脸地蹲守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与沙发上那位安之若素的灰眸异种面面相觑。
而就算是对老婆留下来的孩子再怎么爱屋及乌,雷昂哈特也不得不承认,伊戈恩作为盟友来说是合格的,但是作为旅伴……简直只能用灾难形容……
雷昂哈特甚至觉得,伊戈恩滞留在他办公室时,就连这里的空气都变得更加憋闷了一些。
在两人之间死一般的寂静持续良久后,雷昂哈特终于忍无可忍的开了口。
“我以为你会阻止他。”
元帅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那孩子真的……真太乱来了。我们都很清楚,阿列克谢那个老疯子,根本就不会按照常理来行事。我们怎么可能真的将洛迦尔交到那家伙的手上,你难道不知道那老东西刚刚以洛迦尔是邪教教宗为名,给他加上了s级反人类罪的罪名吗?!更不要说,那孩子的真实身份还不止于此,他,他可是……”
他可是人类帝国的最后一位皇帝。
明知道在自己的座驾内不可能有任何监听。然而,此时的雷恩哈特还下意识地吞下了最后的话头。
看在星神的份上,他甚至不敢直接把洛迦尔那个惊悚的身份直接说出来。
而伊戈恩……伊戈恩当时看着洛迦尔登舰时的那种脸色,几乎都要让雷昂哈特以为,前者下一秒就要把人类直接掳下舰桥然后干脆在0区的重刑犯监狱里找个地方把人锁进去了。
可实际上,灰眸的异种竟然全程都未曾动手干预,任凭年轻的人类做出了如今这般惊世骇俗的决定。
于是所有的压力如今都来到了雷昂哈特的肩头——雷昂哈特很有自信自己能轻松管理数百个军团进行统一作战,可是,管孩子?
……他真不擅长这个。
明明这应该是伊戈恩的专长才对!
面对雷昂哈特隐晦的责怪,伊戈恩显示出了异乎寻常的沉默。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然后就元帅眼睁睁地看着伊戈恩从自己怀里,抽出了一根用于镇定精神的药烟。
正当雷昂哈特大惊失色,企图阻止伊戈恩服用这种后患无穷的精神药物时,却发现伊戈恩仅仅只是点燃了那根药烟,却并没有抽。
“不用担心……我向洛迦尔承诺过,我不会再碰这东西。”
伊戈恩沉声解释了一句,说罢,便言出必行,全程都只是静静看着自己指尖那根烟,并没有任何吸入的动作。
药烟的火光猩红,令人沉醉的白烟袅袅升起,将伊戈恩的眼神模糊在了烟气之后。
“……我对他,总是没办法。”
就在那根烟即将燃到伊格恩的指尖时,灰眸异种才终于开口回应起雷昂哈特来。
“抱歉,我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会很麻烦……但只要这是月亮的愿望,我就没有办法拒绝。”
雷昂哈特听着伊戈恩的解释,脸上瞬间浮现出了一抹头痛似的表情。
唔,事实上,雷昂哈特这时候也确实感到了头痛。
他也不是听不懂伊戈恩的未尽之言——洛迦尔想要阻止联邦正在进行的那场屠杀,于是宁愿将自己置身于险地也无所谓。
而一旦洛迦尔真的这样请求,即便是对自己的人类弟弟有着病态保护欲的伊戈恩也无从拒绝。
最后只能任由洛迦尔近乎任性地,做出这个决定。
……
雷昂哈特感到了一阵难以解释的心累。
他怀疑自己或许是真的没有育儿经验,所以在面对这两个名义上是自己孩子的后辈时才会如此……如此无措。
以他的立场,他压根就没法强硬地控制洛迦尔的所做作为。
于是他只能指望着伊戈恩能把控全局——结果到头来才发现,看上去强势凶悍的伊格恩,竟然才是整个瑞文家最软的那根骨头。
雷昂哈特坐在办公桌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强迫自己消化完这一事实。
“……那么,其他人现在的打算是什么?也听洛迦尔的?阿塔和加雷斯也是……他们现在是守着洛迦尔?”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雷昂哈特问道。
伊戈恩点了点头。
嗯,没救了。
雷昂哈特只好继续开口:“那你……我的意思是,你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就像是我之前说的,阿列克谢不会相信我们会真的将洛迦尔交给他的。”
不仅仅是从动机上说不通,光看如今那些死死黏在雷昂哈特军方舰队旁边的其他舰船就能看出来情况不对。
那些心心念念想要缠着洛迦尔的年轻雄性异种们简直恨不得能变成鮟鱇雄鱼干脆钻进年轻人类的身体里当个外置精囊,别说放任洛迦尔回归联邦成为阿列克谢的囚徒被公开审判处刑了,就连让那群粘人异种们稍稍远离洛迦尔一些都做不到。
“……这种架势,阿列克谢但凡不是个白痴,都能看出来这里有问题。”
听到这句提醒,伊戈恩却只是深深地看了雷昂哈特一眼。
“他会的。”
出乎雷昂哈特的的预料,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伊戈恩显得格外斩钉截铁。
不知道为什么,雷昂哈特忽然有了非常不妙的预感。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已经有计划了?”
他问。
伊戈恩合拢手掌,将已经燃尽的香烟捏在了掌心。
“是的,”他说,接着他又对雷昂哈特补充道,“接下来会有点颠簸……我建议您找个固定的位置坐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雷昂哈特忽然瞳孔紧缩,多年来的战场经验,让他瞬间意识到了不对。
果然就在下一秒……
“轰隆——”
一阵剧烈的爆炸撕裂了他的视野。
*
“雷昂哈特的秘密座驾已在预定地点被伏击……目前伤亡人数未知。”
“袭击后通道内随行舰队正在对主舰进行救援……目标人物已经在接应下,按照计划进行了秘密脱离……”
第一星区,在远离首都的某处秘密的遮掩工事内。
阿列克谢抬手让身边正在汇报的秘书停下了汇报声。
然后他指着自己面前的全息屏幕——那上面正在播放雷昂哈特舰队爆炸的画面—他笑了一下。
“看,多像是一朵烟花。”
秘书沉默了一下。
说实在的,到了此时此刻,他早已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阿列克谢这段时间太过于喜怒无常,就连他们这样的人现在也很难把握住这个老人的思维模式。
只是有的时候,可能就连沉默也是错误的……秘书的额角慢慢渗出了些许冷汗,好在阿列克谢对秘书此时的沉默却相当不以为意。
他现在的心情很好。
不然也不会毫无预兆的,在此时提起一个秘书都从未听说过的人。
“……我的女儿第一次见到烟花时,以为那是某种特殊的对空导弹袭击,她很害怕,但还是做到了在0.3秒内就找到了特殊掩体并且躲了起来。”
“……”
“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就是……找男人的目光一言难尽。”
提及那个早已离开的女人时,阿列克谢的目光破天荒地柔情了一些。
“不过我还是很庆幸这一点。毕竟,站在我现在的立场上,我女儿选择的那几个男人,还是很符合我现在的需要的。”
第347章
说起那个从未在任何档案,任何情报中出现过的“女儿”。阿列克谢竟然还格外亲切地,冲着身侧脸色逐渐变得灰败的秘书解释了起来:“我的女儿谈有很多情人,不过唯一结婚的对象,就是我们这位联邦元帅。”
秘书干干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他当然知道雷昂哈特元帅曾经结过婚,针对这位元帅的过往审查甚至还是秘书本人安排的。
……于是,他自然也很清楚,雷昂哈特迄今为止依旧念念不忘的那位“妻子”,实际上是来自于猩红王庭的“蜜蜂”。
可现在,阿列克谢却当着他的面承认,雷昂哈特的妻子正是他的女儿。
秘书一句话都没敢答。
只有阿列克谢还在温和地诉说着对那位联邦最高军事统帅的个人感想。
“……我们的联邦元帅在战场上倒是还有点用,但说实在的,本质上,他依旧只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而已,多可笑,他竟然真的以为,我会相信他的那一番鬼话,说什么愿意交出洛迦尔。如果这还不够愚蠢的话,他竟然还蠢到把深白的那只狐狸也拉上船。星神在上,不过是个子嗣而已,萧潜的实验室里至今还储存着三位数的胚胎呢,也就是我们的雷昂哈特元帅还会傻到把自己的子嗣看得那么……”蓦地,阿列克谢的声音稍微放慢了一点,“那么珍贵。”
听着他那番絮絮叨叨,秘书愈发沉默,在这处空气冰凉的地下掩体里,男人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重了。
阿列克谢却像是没在意一样,在这一刻他几乎就像是个真正的,沉溺在过往回忆中以至于变得格外饶舌的老人一样说个不停。
“……有时候我真怀疑我们这位联邦元帅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还妄想靠着那么一点岌岌可危的关系,让萧潜那种东西给他站队。要知道萧潜可是一个商人,而且还是一个很成功的商人,商人总是要够聪明,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才能赚到钱……你说是吗?”
“当然,阁下。”
秘书干哑地回应道。
是啊,就像是阿列克谢在刚才透露的那样——几个小时前雷昂哈特在迁跃通道内遭遇到的爆炸,可不是思委会的间谍造成的。
那群红皮蜥蜴崽子们虽然愚蠢,但也却是强悍……当然最重要的是,思委会在经过商讨后,发现自己甚至都不需要冒着风险强行启动那些安插在军团内部的忠贞之子。
深白矿业的人,自会替他们动手。
没错,从雷昂哈特开始与萧潜进行接触后,思委会就已经开始了与深白方面的“商讨”,并没有经过太繁琐的谈判,萧潜便主动与他们达成了秘密的合作。
阿列克谢的要求很简单——他所需要的无非就是这么一场小小的爆炸——而之后深白矿业将得到联邦境内85%以上的矿产开采权。
当萧潜那边传话表示自己非常乐意帮这么一个“小忙”时,阿列克谢甚至都没有感到意外。
他从来都不认为萧潜会有拒绝的可能。
毕竟自从大裂隙之战之后,联邦境内可以观测到的裂隙已经越来越少。
对于联邦境内那群愚昧短视的老百姓来说,这是可真是一件值得庆幸甚至欢呼的好事。
可是站在深白矿业的立场上却绝非如此。
在裂隙彻底关闭之后,他们将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彻底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裂源晶开采渠道。
深白矿业可是这头彻头彻尾的利益怪兽,它绝不可能坐以待毙任由自己饥渴而死。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阿列克谢主动提出了丰厚的诱饵,并且成功的让其吞吃了下去。
之后的种种动作都在阿列克谢的安排之下——
萧潜主动接受了雷昂哈特的拉拢,甚至还十分殷勤地0区派去了自己最成功的子嗣,不计名分地委身于那位“活圣人”洛迦尔·瑞文。
不得不说,阿列克谢也相当满意萧潜那边递过来的活动成果。
在与大部队完全隔绝的高速迁跃通道内,雷恩哈特的专属舰艇被炸。
那个蠢货活下来的概率不足百分之十五,但那已经不是阿列克谢真正关心的事情。
他关心的目标人物有,且只有一位。
而此时,他已经得到确切回馈,在爆炸引发的混乱中,洛迦尔已经被深白矿业的秘密雇佣兵们趁乱控制,并且带离了看似密不透风的保护圈。
“那孩子大概还有多久的时候抵达这里?”
秘书忽然听到阿列克谢的没头没脑的询问。
他打了个冷战,条件反射的给出了回应。
“……八个小时后就能顺利抵达秘密扣押所。”
听完,阿列克谢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很是随意地吩咐了一句:“那么处刑就定在十个小时之后好了。”
即便是对阿列克谢足够忠心耿耿的秘书,在听到吩咐之后也不由愣怔了一下:“这,这是不是有些太……”
太快了。
男人话还没有说完,就对上了老人奇异如细针般锐利的视线。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很快吗?我倒是觉得有些太慢了。”简直就像是能听到秘书的心声一般,阿列克谢幽幽道。
“洛迦尔·瑞文,可不要因为他漂亮就小瞧了他呢,要知道整个联邦有史以来也就出了两个S级反人类犯罪分子……除了他的哥哥伊戈恩之外,也就是他了。虽然说是说洛迦尔本人确实是个纯血人类,可你也应该看了主脑的计算结果,若是任由他活下去……人类可是要被他直接推进深渊的。”
听到这,秘书也不由回忆起了之前在联邦科学院看到的那一幕。
其实思委会还有整个联邦如今尚且还活着的政府高层,都认为阿列克谢利用国家紧急治安条款,将洛迦尔这么一个在大裂隙之战中拯救了几乎所有人的“圣人”认定为所谓的S级反人类罪,只是为了在后续的全域公开处刑中,让自己的行为彻底合法合理化。
唯有像是秘书这样的“贴身”的人才知道,阿列克谢对罪行的判定并不仅仅只是基于政治考量。
因为,在主脑最深的核心数据库里,他们已经将洛迦尔的一切数据分析并且推演了无数遍,而每一遍推导出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洛迦尔将毁灭整个联邦。
基于主脑内置的保密程序,即便是已经接管了大量权限的思委会高层乃至阿列克谢,能得到的也只有最简洁最笼统的总结性陈词。
但这也已经足够怵目惊心,也足够让联邦高层里,那些对阿列克谢过激行为有所迟疑和不满的人变得“听话”起来。
“果不是为了彻底抹消掉联盟里那些危险的征兆……那些所谓的‘信仰’。我倒宁愿在路上的时,就将那孩子给杀了。”
房间里,老人的声音鬼魅一般嘶哑而扭曲。
“我明白了,我将立刻着手安排全域处刑事宜。”
秘书垂眸,忍下了心中隐隐的恐惧,低声说道。
可阿列克谢只是微微抬头,冲着他笑了一下。
“不用着急,孩子,已经有人在办了。几百年来第一次的全域公开审判……还有后续处刑,这可是个麻烦的活儿,需要早早的准备好。”
他抬起手来,按在了秘书的肩头。
“抱歉。”然后他说道,“人老了就是容易话多,我一个不小心就跟你说了太多……太多你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意识到不对的秘书骤然睁大了眼睛,他惊恐地望向了阿列克谢。
“委员长,请相信我,我将永远忠诚于您,我什么都——”
“噗嗤。”
伴随着内置芯片的启动,男人后脑传来了一声血肉模糊地闷响。
他站在原地,晃了晃,然后噗通一下,倒在了阿列克谢的轮椅旁。
第348章
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洛迦尔在一艘非常狭窄的高速隐形穿梭舰里醒了过来。
塞涅斯发来的及时的弹窗,告知洛迦尔就在刚才,被“劫持”的他已经抵达了阿列克谢位于第一星区的秘密地下掩体内。
在那个老子的计划中,这里也将是洛迦尔的殒命之处。想到这里,洛迦尔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的口鼻处仿佛还残留着昏迷中所感应到的血腥之气。
不过很快洛迦尔就意识到那实际上在快速脱离迁跃时,他作为人类身体承受能力不足而引发的轻微内出血。
……好在为了计划的真实性,他的兄弟们和其他异种都没有随行,也不会看到洛迦尔唇角的细微血迹。
洛迦尔有些庆幸地想着,然后他慢慢从晃动了一下脖子,打量了一下周围。洛迦尔如今所在的穿梭舱狭窄冰冷,就像一口活生生的铁棺材,而他的肩部,手腕和小腿都被合金制成的束带紧紧捆住,他的脖子有些痛,怪异的无力感蔓延在四肢百骸之间。
显然为了让那个死老头子足够放心,至少在劫持洛迦尔这件事情上,萧潜并没有打任何折扣——只是洛迦尔也想不明白,面对纤弱如他这般的人类,那群雇佣兵们怎么还是这么紧张,竟然还要多此一举,给他的体内注射了肌肉松弛剂。
药剂让洛迦尔的代谢变得格外缓慢,他久违地感到了虚弱,寒冷和恶心。无论从哪点来看,洛迦尔现在都相当不好受,但他始终表现得很平静,丝毫没有因为这样的待遇而有什么后悔莫及之感。
一定要说的话……洛迦尔只是对自己之前的任性感到有些抱歉。
回想起之前自己开口向伊戈恩提出这个计划的时,他甚至都觉得,哪怕是以哥哥对自己的溺爱程度,恐怕也真的要发脾气了。
当时洛迦尔也做好了要费尽口舌才能说服伊戈恩的准备了。万万没想到,最后哥哥还是同意了洛迦尔的恳求。
就是那一刻,伊戈恩表现出来的脸色,确实让洛迦尔担心了一下——要不是通过塞涅斯确认了兄长的身体状况,洛迦尔是真的以为自家大哥下一秒就会因为脑溢血而不得不紧急送医。
啊,其实需要担心的也不仅仅是伊戈恩。加雷斯和阿塔现在大概率也已经气炸了,更不要说心心念念想要跟着自己执行计划的阿图伊和萨金特了……
回想起那些挚爱着自己的异种,洛迦尔总是感到又温暖又沉重。
他得到了太多的爱。
所以,有的时候,就连他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回馈那些异种们慷慨而汹涌的爱意。
好在,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任性妄为了。
洛迦尔在心中想着。
……之后自己一定会非常非常努力补偿他们的。
洛迦尔就这么安静地在这狭窄逼仄的船舱内待了一会儿。
果不其然,在感应器察觉到人类的苏醒之后,很快,狭窄的铁棺外,就传来了动静。
“唰——”
厚实的合金舱门被人从外部一把拉开。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就快步钻进了船舱。
首先看到的是那人肩头和胸口的眼纹徽标,男人穿着的,是洛迦尔最为熟悉的黑色制服。
人类看向来人,随后瞳孔不由微微缩紧。
洛迦尔并没有想到,前来押解自己的监察官,竟然长着一张他格外熟悉的面庞。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伊戈恩最为器重的手下,洛森。
洛迦尔记得这个年轻的雄性异种。
就跟大部分进入思委会,并且隶属于伊戈恩队伍的异种一样,洛森无论是在任务中还是任务外,都会板着脸,表现出行事冷峻而严厉的一面……他总是竭力想要让自己也成为伊戈恩第二。
然而在监察官的军帽之下,每当洛森有意无意望向洛迦尔时,那人深邃的眼眸深处总是不受控制地,闪烁出年轻人特有的热烈情感。
在洛森身后,那些神色木然的异种们也都是洛迦尔的“熟人”……他们是伊戈恩曾经指挥过的监察官小队,也是伊戈恩最忠诚的下属。而这种忠诚甚至已经超越了思委会给予他们的身份地位,哪怕后来伊戈恩脱离了思委会,他们也始终坚定地选择站在自家老大这边。
就跟伊戈恩一样,曾经的监察官小队们也很喜欢洛迦尔。
尽管相处的时间不久,可洛迦尔一直都记得他们在任务之外显露出的鲜活一面。他们中其实很多人私下里性格都活泼,会因为加班而怨声载道,也会因为能去高级餐厅吃饭而各种欢欣雀跃……
可此时出现在洛迦尔面前的洛森,却已经完全褪去了所有的性格与情感,变得异常平静冷漠。
如果不是他的皮肤尚且温热,心脏也确实在跳动……洛迦尔几乎都要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不过是一具活尸而已。
同样的“活尸”在洛森的身后,排列成整齐的一队。
每一个都跟此时洛森一样,表情空洞麻木,眼神一片空茫。
……他们不应该留在了维塔利亚吗?他们不应该早就已经脱离了思委会的桎梏吗?
洛迦尔的瞳孔紧缩,但很快就意识到,洛森等人的出现正是阿列克谢的安排。
那个老东西最清楚的,就是该如何折磨人心。
还有什么比让曾经热爱过洛迦尔的前监察官小队沦为忠贞之子,并且还要亲自押解他前往刑场更加恶心的呢?
……
成为了忠贞之子的洛森在动作间不复之前的温柔小型,他相当粗暴,甚至等不及洛迦尔身上的束带被解锁,便直接伸出长长的钩爪将那些束带切成了两半。
随后他抓住洛迦尔的手腕,强行将他从狭窄的船舱内拽了出来。
“嫌犯洛迦尔·瑞文。”他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口道,“我谨代表思委会在此告知您。您已被判处S级反人类罪行。”
“您将在四小时之后执行处刑。”
洛迦尔却没顾得上洛森对自己的“宣判”,体位的变化让他有些头晕目眩,注射了肌肉松弛剂的身体更是不听使唤。被洛森这样一拉,洛迦尔只觉头晕目眩,然后便是脚一软,差点直接跌倒在男人的怀里。
……洛森架住了他。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洛迦尔忽然感觉到,本应完全失去自我意志的洛森,似乎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捏了一下。
同时,人类脑内的塞涅斯也适时跳出一则弹窗。
【检测到该战斗单位已被纳入虫巢框架。】
【检测到该战斗单位曾被思维感染程序尝试入侵。】
【入侵已清除。】
……等等?
洛迦尔猛然抬起头来,然后,正对上洛森眼底一闪而逝的深意……
……
秘密工事内。
伴随着几声警告声,所有工作人员的终端都亮起了鲜明的红色,代表着这里的安全等级再一次被调高了。
虽然当安全等级调高到一定程度之后,再怎么上升其实差别也没有多大。
更何况,如今这座工事内,还保有自我神智的异种和人类本身就已经很少了。
占据绝大多数工作岗位的,都是已经经过深度洗脑的忠贞之子。如此庞大数量的忠贞之子遍布在这座被阿列克谢视作最后末日堡垒的宏伟工事内,整座掩体却安静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程度。
这里的空气明明已经经过了纳米级的净化,给氧量也是精确计算过的,可所有尚且拥有自我意识的文明生物,只要置身于此,都会感到那种无形的,仿佛有什么东西随时要爆裂开来的窒息感。
然而,之所以事情会发展到这个程度,完全是因为阿列克谢已经有些“失控”了。只是此时就算是再怎么胆大妄为的人也不会把这样的念头表现出来——在这之前,所有企图阻止阿列克谢这般过激行为的人,哪怕对方是思委会元老,都被那个老人毫不留情地“清洗”了。
而在一轮又一轮的大清洗后,能继续在阿列克谢周围活动的人,竟只剩下寥寥几名思委会高级官员,和这群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的活尸。
然后,那艘飞船在预计的时间抵达了气氛紧绷的秘密掩体。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对于如今所剩不多的活人来说,多少有些毛骨悚然。他们能看到原本如同工蚁一般木然做着工作的忠贞之子们无声无息间停下了所有动作,然后他们齐刷刷地扭转头颅,望向了通往停泊口的金属廊桥。
一队队穿着黑色思委会监察官制服的异种集结在廊桥两侧,接着是另外一队全副武装押解队伍,鱼贯进入了停泊港。
听着廊桥上传来整齐无误的脚步声。
在工事另一端的监控室里,一名思委会高级官员动作稍微凝滞了一下。
他是那种非常幸运的,一直到现在还能保有自己脑子的“聪明人”。按道理来说,他本不应该做出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事情,可此时他还是控制不住地,稍稍偏过头,以眼角余光瞥向不远处正对廊桥的监控屏幕。
金属门被打开了。
那位以一己之力,撼动整个联邦异种信仰的活圣人,联邦历史上唯二的S级反人类罪犯……洛迦尔·瑞文,在片刻之后,慢慢从门后走了出来。
一层用于遮掩容貌,同时也能隔绝一切探测设施的高分子掩盖布,被仔细地披在了他的身上,彻底抹去了那位传奇人类的身形容貌。
四名高大的思委会前监察官,如今的忠贞之子站在他的身边,每一个人的腰间都连着一根长长的合金链条,链条则一直连接到遮掩布之下那名人类的身上。
遮掩布在链条的牵拉下稍稍被提起了一点。
官员隐约能看到,布料之下,那位传奇人类露出的一点白色袍角。
走出飞船之后,那人似乎有些不太适应当前的状况,被这般残酷冷漠的押解出飞行器后,人类站立不稳的晃动了一下。
官员敏锐地注意到,那位洛迦尔,似乎借着这个机会,偏头看了看场中其他正在工作的异种们。
说也奇怪,明知道隔了这么远,而且还被人刻意屏蔽了所有视线,那位人类根本不可能看到任何东西……更不要说远在监控室内的自己了,但官员还是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咙也不由微微缩紧。
更诡异的是,那些护卫竟也任由他在原地停了那么几秒。
他们全身漆黑的制服本应象征禁锢和压制,但在这一刻,看上去却更像是他忠心耿耿的护卫。
……
“他很迷人不是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官员的呼吸一滞,双眸瞪大,然后他包含恐惧地转过了头,正对上了门口那个枯槁老人暗灰色的眼睛。
他很确定,自己刚才的小小违规行为一定已经被这个鬼怪般的老人收入了眼底,因为阿列克谢紧接着就对着他幽幽开口道:“嘘,小心,小心……那个叫做洛迦尔的怪物越是美丽,便越是代表他的可憎与可怖。要知道,他那蛊惑众生的力量,原本就是为了将整个联邦都推进深渊才显现出来的。”
老人轻柔地对着面前脸色惨白的官员叮嘱道。
紧接着,阿列克谢又对官员发出了一声命令:“……不过好消息是,这个即将毁灭人类的恶魔马上就要死了。而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带我去洛迦尔的囚房。”
“在他死前,我需要再跟他面对面地谈一谈。”
第349章
越是靠近洛迦尔的预定囚犯,安防的权限等级便越高。
环绕在洛迦尔身边,负责押送他的“护卫”也越来越少。好在,大概是基于对自己忠贞之子技术的极度自信,洛森等人始终留守在洛迦尔身边。
最终,随着电梯的不断下降,洛迦尔终于抵达了那位于这处地下掩体中心区域的囚犯。
只是就在洛迦尔走过长长的,遍布等离子脉冲射击口的走廊,即将走进那处囚房时,他的脚步很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察觉到不对的洛森瞳孔微微缩紧,隐蔽地将目光投注在了身侧少年的身上,但刚才的停顿就像是错觉,洛迦尔的气息依旧宁静镇定,就像是赴一场既不有趣也不无聊的晚会,他不紧不慢地继续朝前走去。
伴随着异常厚实的封锁门在人类面前缓缓升起,遮在洛迦尔身上的遮掩布也在命令下,被人小心地撤去。
明亮的光线落入眼眸,洛迦尔的长长的睫毛就像是不适应光线一般轻轻簌动了一下。
随即,他若有所感地抬起眼帘。
一道格外枯槁消瘦坐着轮椅的身影随即映入了洛迦尔的眸中。
当然对于拥有塞涅斯系统的洛迦尔来说,阿列克谢的到来不是什么秘密,洛迦尔看向那个老人的神色异常平静。
反而是阿列克谢,这位大权在握的委员长,在看到那个被忠贞之子们簇拥着,一步一步朝着他走来的年轻人类时,眉眼间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恍惚。
多年前那个血缘上算是他女儿的女人找到了他。
为了拉近彼此的关系,伪造出那虚无缥缈的父女之情,专精于此道的女人曾带着如她母亲般明艳的笑容,柔情满满地向阿列克谢展示过自己与孩子们的全家福。
在那张因设备落后而粒子格外粗糙的全息相片上,被“收养”的人类还只是一个奄奄一息,怎么看都活不下来的孱弱婴儿。
【“这孩子很漂亮吧?以后长大了一定是一个绝世美人,所以我觉得他得有个好听的小名……我们现在都叫他‘月亮’……”】
阿列克谢当时只觉得女人的话术拙劣且无聊。
作为专业人士他一眼就看出来这种有缺陷的低级人类根本活不过五岁,可女人却如此笃定地说着什么长大以后……
未曾想,全息照片上的瘦小婴儿,竟然真的长大了。
而也确实就像是他的母亲所言,他变成了一个如同妖魔般美貌的美人。
……
不过,自从当年决意为了全体人类付出一切的人,阿列克谢心中那罕见的情绪波动,也只不过持续了轻微的一瞬。随即,他眸中所有的情绪便被抹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冷酷的漠然。
看着洛迦尔那迥异于普通人的银发银瞳,阿列克谢用指尖轻轻在金属的审讯桌上敲击了一下,却并没有展露出太多惊讶之色。
“洛迦尔·瑞文,终于见到你了。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
阿列克谢语气低沉地开口,然后就被洛迦尔以同样毫无波澜的声调硬生生打断了。
“我知道你,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
洛迦尔平淡地喊出了这个名字,就连阿列克谢自己都不由愣怔了一下。
三百年前,随着旧人类帝国的解体以及联邦上位,整个社会处于极度动荡之中。
异种当时虽然也已经备受人类忌惮,却远不像现在这般地位低下。
而且当时他们的红渴症状也并不像如今这样明显。
也正因为如此,仗着自身在各方面尤其是战斗力上的极端优势,许多异种甚至曾想过反过来奴役……乃至统治人类。
为了避免当时风雨飘摇的联邦社会直接在人类与异种的内战中分崩离析,思委会应运而生,并且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凭借芯片植入以及出其不意的脑内意念植入手段掌控了局面,随之而来的,就是如今联邦人早已熟悉的,对所谓的异种思想异端的清洗与筛选。
在这过程中,思委会成功奠定了自己在联邦中不容动摇的政治地位。
在很多时候人们甚至可以得罪联邦总统,却不会想要去触怒一名思委会的高官——毕竟前者还要顾及政治舆论,报复时也需要思考会不会被反对党抓到把柄。
而思委会什么都不需要在乎,他们只需要好好的对所谓“异端”进行清理即可。
阿列克谢,便是这个精密庞大的暴力机关真正的无冕之王。
哪怕他已病入膏肓,疯狂到如今这个程度,所有反对他的人,也依然能被他轻松地抹去。
而那些能够凭借自己的意志站在他身边的人,很多时候甚至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更不要说对他指名道姓,喊出他出生时携带的那个名字。
可洛迦尔不仅直接连名带姓地喊了,语气中也不带任何尊敬。
角落里,两名阿列克谢贴身护卫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便已无声无息间举枪对准了这个胆敢冒犯老人的S级人类罪犯。
但预想中对洛迦尔的惩罚许可,却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出现在他们的终端里。
老人面对洛迦尔如此傲慢的态度,唯一可窥见的不满也不过是嘴角旁边有一根肌肉轻轻跳动了一下。
阿列克谢慢慢转动着着自己的灰色眼珠,视线一点点从洛迦尔的银发上扫过,然后,他低沉地开口道:
“我见过你这副模样。”
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着什么。
阿列克谢用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轻柔地开口道: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这样对待你,对待你这么一个所谓的人类英雄。其实在联邦内部,也有很多不明就里的人认为,我是疯了。不过,没关系,我不会责怪他们,毕竟,他们永远都不会不知道,我所看见的东西——”
“你曾经杀过我一次。”
接着,他突兀地开口说道。
“你化作了一团银光,然后把我烧成了灰……或者,连灰都不剩。”
这听上去简直就像是一个老人因为脑子出问题而发出的胡言乱语。
但洛迦尔的眼睫却因为他的话语再次轻颤了一下。
——因为他确实那么做过。
在阿列克谢险些夺走伊戈恩哥哥生命的那一次,他动用了当时就连他自己也未曾搞明白的,属于“管理员”的高阶能力,然后他瞬移到了阿列克谢的床前把这个老东西烧成了灰。
只不过之后随着时间的回流,洛迦尔彻底抹去了伊戈恩的死亡结局。
按道理来说,阿列克谢是绝对不应该……也不可能记得自己已经死过这件事的。
洛迦尔微微偏了偏头,银色的瞳孔对上了阿列克谢那张苍老的脸。
阿列克谢在这时也表现得格外和蔼可亲,就像是看到了洛迦尔的疑惑,在微微一笑后他竟然亲自解释道:
“我年轻时候参与过很多任务,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次,是我不得不驾着战斗机甲钻进0区的空间乱流去逮捕一些企图逃跑的蠢货……我差点死在那里,侥幸活下来后,我昏迷了很久。”
老人的声音变得愈发轻柔。
“他们说,我昏迷了四个月,但在我的自我感知中,我已经晕晕沉沉过了几万年。当时我一直以为我在昏迷中做的那些怪梦不过是在空间乱流冲击之下产生的精神错乱……说到这里,我大概应该感谢你,洛迦尔,是你唤醒了我的真正记忆。”
就像是讲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东西一样,阿列克谢竟然真的欢快地笑了起来。
“在你亲自动手让我死过一次后,我才忽然意识到我经历的这种死而复生早已不是第一次了。而且我的那些梦,也压根就不是什么精神错乱。”
第350章
至少在这一刻,阿列克谢并没有对洛迦尔撒谎。
如同他所说的那般,在0区附近那片九死一生的时空乱流里,他确实看到了无数普通人无法接受更无法理解的画面。
有的时候,他会看到那位年轻美貌却拥有着奇妙伟力的白色暴君安静端坐在王座之上,以绝对事不关己的冷漠凝视着他的臣民——无论是异种还是人类——无比凄惨而绝望地,被成片成片的裂隙生物吞噬同化,直至成为那些无定型之物的一部分。
而有的时候,曾名为洛迦尔的人类甚至会褪去人类的躯壳,化作一团诡谲扭曲的怪物。
它就像是一只纤细灵巧,晶莹剔透的白色蜘蛛,高高盘踞在第一星区那座几乎耗尽联邦三十年财政的瑰丽星塔之上。当然,哪怕已经沦为怪物,那个“洛迦尔”依然优雅美丽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或者更确切地说,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本质上就可以直接扭曲这个宇宙中所有智慧生物的认知,让所有人在看到它的一瞬间,便不由自主地臣服在他身下。
但无论怎样丧失理智地狂热崇拜他,爱戴他,为他献出自己的一切,也不会阻止名为洛迦尔的白蜘蛛探出无数细长晶莹的丝线,将所有人的大脑挖空,然后将亿万无辜联邦居民的躯体化作他的活体傀儡。
还有的时候……
“……我看到过你为了报复人类打开裂隙,你强迫所有幸存者们观看自己的亲朋好友在那些怪物的杀戮中发出尖叫。你说……你说那些哀鸣听上去很……悦耳。”
“你曾控制着你的那群傀儡,驱使四百亿从未犯下任何过错的人类沦为你的奴隶,那种真正的奴隶,你把他们驱赶到了仙女座的虚空中,并且奴役了他们长达数百年,只为了给你死得不能再死的兄弟们筑造一座毫无意义的陵墓。”
“有的时空中,你几乎杀死了整个联邦里的所有人类,只为了献祭某个不知所谓的邪神。你竟然真的相信,那样毫无意义的行为可以复活你所谓的家人……”
回忆着自己之前在死亡中所看到的那一幕又一幕——以及那位仅仅只存在于阿列克谢脑海中,掌控亿万星辰的大恐怖之主,老人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必须得承认,即便当前这个洛迦尔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跟他所窥视到的那些世界里那个极致疯狂扭曲的怪物没有丝毫相似,但他依然会为他的存在而感到难以言喻的畏惧。
但阿列克谢觉得自己或许依然要感谢洛迦尔,感谢这个怪物的冷酷无情。如果不是最后一次,洛迦尔以白色的光芒让他无比痛苦地死去,他也不会在那样巨大的袭击下,骤然想起所有世界线的记忆。
哪怕是跟裂隙生物比起来,洛迦尔也是这个宇宙中最恐怖的存在。
“所以,你必须死。我很抱歉,洛迦尔,哪怕在如今这条时间线上你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但你总归是要毁灭所有人类的,我也必须要保护好——”
“你有点啰嗦。”
阿列克谢沙哑而急促的话语被洛迦尔漫不经心的低语打断了。
老人苍老的面容微微一抽,他死死盯着洛迦尔。
明明听到了那个盘踞在阿列克谢心头的,让他恐惧到几乎夜不能寐的真相,可此时年轻人类却没有丝毫动容。
有那么一瞬间,洛迦尔看上去简直就跟老人噩梦中那一张张绝美却没有任何情感的白色暴君一模一样。
“你不相信……”阿列克谢喃喃道。
“不,我只是不在乎。”然而下一秒洛迦尔就否认了他的判断,年轻人的声音听上去依然毫无波澜,“而且我想,这里也没有人在乎你的心路历程。”
说到这里,洛迦尔耸了耸肩,腕间的镣铐发出了哗啦啦的金属声。
他平静地与阿列克谢对视了一眼。
“我们能不能简单一点……你不是想要公开审判吗?那就进行审判好了。我倒想要知道,在主脑的审判之下,我到底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
听到洛迦尔如此近乎挑衅的回应,阿列克谢的表情剧烈地扭曲了起来。
但就在下一秒,他的一切情绪倏然褪去,连带着方才的失态也像是某种不得不中断的即兴表演,从他那副皱巴巴的皮囊上彻底褪去了。
阿列克谢一眨不眨地盯着洛迦尔盯了很久,蓦地,他拉扯了一下嘴角。
那看上去几乎是个微笑。
“啊,不愧是你,你永远是……是这么有恃无恐。”老人阴沉沉地,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紧接着,简直就像是生怕洛迦尔再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头一样,他飞快地继续说了下去。
“是你的兄弟们,还有雷昂哈特那个蠢货给你的底气吧。”
老人自顾自地说着。
“他们是怎么告诉你的?是说无论到时候审判上发生了什么你都能安然无恙……啊,也是,他们都是一些非常杰出的异种,你确实有理由能相信他们。当然,还有你的那些拥趸们,想来他们表现出来的那种病态迷恋也很有说服力,你确信他们将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你的安全……”
说到这,阿列克谢甚至抚掌,轻轻拍了拍。
“让我想想,你所依仗的也不仅仅只是那些人。你可是活圣人……活圣人洛迦尔。”
他干枯的嘴唇中挤出沙哑的低叹。
那双镶嵌在皱纹中的灰色瞳孔此时已经缩到了极点,变成虹膜上小小的一个黑点。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犹疑,更没有探究,只有一股冰冷到极致,绝对要将洛迦尔置于死地的杀意。
“——你自有你的办法,驱动那神秘的力量为你保驾护航。”
察觉到场中事态发展不对,站在洛迦尔身后的洛森等人肌肉瞬间绷紧。多年来的战斗经验让他们立刻意识到出了差错,于是再也顾不得什么伪装,这些本应如操线木偶般的异种们骤然朝着洛迦尔扑了过去,企图护住近在咫尺的人类。
但是对于早已有备而来的敌人来说,他们的阻止是如此缓慢而无力。
时间开始变得如此缓慢。
或者说,对于洛森他们来说,时间忽然变慢了。他们能听到耳中蓦地变得尖锐拉长的耳鸣,能看到阿列克谢的护卫们枪管中喷出的蓝光凝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一切都变得那么慢,可他们却像是掉进了浓稠松脂中的小虫,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凝在了时间的琥珀中。
然后,黑暗如同舞台上的幕布一般,慢慢落下,遮住了他们的视野,然后是神智。
“砰——”
“砰——”
“砰——”
……
不仅仅是这间隐蔽的囚房,还有囚房外的走廊,走廊外的防护层……乃至这整座地堡内的所有人——无论是那些假意被洗脑,实际上依然保有自我意识的且忠诚于洛迦尔的异种,还是真正已经成为思委会傀儡的“忠贞之子”,甚至包括那些真正效忠于思委会的狂热高层干部——他们都在同一时刻,以同样的方式沉沉倒在了地上,在一声声闷响中彻底中断了意识。
早在洛迦尔一行人抵达地堡,按照阿列克谢的事先安排,无色无味的神经毒素便已经开始经由空气循环系统在整座地堡内释放。
然后,在最恰当的时间抵达起效浓度,从而在瞬间完全抹去了这座地下堡垒里所有异种的行动能力。这其中甚至包括原本站在阿列克谢身后,经过了最严格审查用以保护他的安保人员。
“……抱歉,孩子,现在再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也不会有人再被你蛊惑了。”
阿列克谢微微偏头,专注看着自己视网膜上内置程序传来的信息。在确定偌大地堡内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按照他的计划深度昏迷并且即将在后续陆续死亡后,他这才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并且自言自语似的解释了一句。
“所有的异种都是不可信任的——我很清楚这一点。”
然后,他推动着轮椅来到了洛迦尔的身边。
人类半伏在气息微弱的洛森身上(那个异种竟然在最后关头依然竭尽全力地以自身作为缓冲挡在了洛迦尔的身下),看上去愈发显得可怜而纤弱。
阿列克谢微微俯身,他伸手轻柔地抚摸了一下人类的额头,就像任何一名慈祥的老人会对自己的年幼后代那样做。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燃烧着的银色眼睛。
阿列克谢所挑选的生化武器级别的神经毒素是专门针对于异种而研发出来的,在剥夺无数高级异种生命的同时,对人类的侵蚀性却并没有那么大。
洛迦尔此时只是比之前更加虚弱,更加难以动作,却依然能维持住自身鲜活的生命体征,甚至还能保有自己的神智。
当然,这也是计算之中的事情。毕竟阿列克谢必须要确保在他的计划完成之前,这个最关键的罪人依旧还活着。
“你比我想得要冷静……你的兄长把你教导得很好。”阿列克谢歪了歪头,然后对洛迦尔这么说道。
“当然,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是有些难受的。”他对着洛迦尔说道,语气很平和,“毕竟这种神经毒素是从裂隙生物中提取而出的……而根据我们所得到的信息,历任圣人在生前都表现出了与裂隙生物的严重互斥。”
当浓度突破临界阈值时,该裂隙源提取物不仅能对异种展现出显著的抑制效能,甚至也能抑制住联邦所储存的“圣遗物”所显现出来的特殊能量。
它自然也能压制住洛迦尔的能力。
就像是阿列克谢预想的那般。
尽管拼命维持平静,可吸入了带有裂隙生物提取物的毒素后,洛迦尔冰冷的面容还是难以避免地透出了一丝格外隐蔽的痛苦。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洛迦尔这具活圣人的身体里涌了出来,他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体温和血压却在同时快速下降……
洛迦尔如阿列克谢所期待的那样,从活着的圣人,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唯一的问题只剩下了人类那始终未曾褪回原本颜色的银发银瞳。
这让阿列克谢有些失望,但如今时间紧迫,即便是他也不会在这种小瑕疵上纠结太久。
阿列克谢谨慎地检查完了洛迦尔的生理数据,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他才操控轮椅上的机械臂,将已经无法动弹的人类抱起,搁在自己的膝头。
轮椅顺滑扭转,朝着囚房的另一端徐徐滑行。这里是地堡严密的囚房,金属壁本该坚不可摧密不透风,但此时却随着阿列克谢的动作微微颤动,然后向两边划开——这里竟然有一扇金属门。
阿列克谢带着洛迦尔滑了进去,随着金属门在他们身后渐渐关闭,他们所处的一处平台开始缓缓下降。
再下降。
就好像隐藏在金属门后面,其真正的目的地是地狱的最深处。
大约一直到了差不多七分钟之后,金属平台停了下来。
一片莹莹蓝光随着金属门的打开蔓延开来——恐怕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原来在地堡之下还有一处等级绝密的巨型球形地下都市。
这里的形制以及气息都莫名地让洛迦尔想到了自己不久之前曾经激活的虫巢都市。
同样的恢弘,同样的精妙,不同的是,这里相当忙碌拥挤。
错综复杂的舰桥链接着大大小小的悬浮实验室,无数科研人员如同蝼蚁般沉默快捷地在各个科研工作平台中不断穿梭然后工作,直到他们因为脑力耗尽而霍然晕倒,再被各式各样的设备运往休息区或是销毁区。
在整座“都市”的最下方,则是一片莹莹发光的蓝色“海洋”——那里正是维系着庞大联邦日常运作的最核心的数据池。跟它比起来,悬浮支在上方的人类科研中心,就不过是一只小蜘蛛随意在池塘的水生植物上结的一张小而纤薄的蛛网。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类一动不动地等在地底电梯的旁边。这毫无疑问是一名纯血的,没有掺杂任何异种血统的人类。
可是大抵是因为他从出生开始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处地下都市,更没有见过哪怕一次外界阳光,他的容貌很是特殊:他的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隐约看到皮肤之下青色的血管和微红的肌肉。早已改造为精密记录仪的双眸正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机械音。
随着电梯门打开,他快步迎了上来。
“阿列克谢委员长。”
他开口招呼道,视线却凝在老人膝头那一动不动的纤细人影上。
几秒后,他用同样恭敬轻柔的语气对洛迦尔补充道:“……洛迦尔阁下,您的到来是科学院的荣幸。我是A0,谨代表联邦科学院至高智团,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洛迦尔如玩偶般无力地瘫软在轮椅上,他一眨不眨看着这个外形怪异的人类,因为神经毒素的抑制效果,他甚至没法发出哪怕一声含糊的咕哝,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他想到了记忆深处,因为曾经是联邦科学院首席研究员而格外沾沾自喜的林长青。那位林教授恐怕一直到死都不曾知晓,其实他所就职的“联邦科学院”不过是真正的科学院设立在公众面前的幌子。
真正的联邦科学院从来都不会向外招聘任何一位研究员,甚至他们的正式成员从生到死都不会出现在公共视野里。
每一个真正的科学院成员,在胚胎时期就已经接受了基因改造,以确保他们在智力上拥有非人的卓越。而在出生后,他们会经过一轮又一轮血腥严苛的筛选,直至成为合格的智囊团部件——然后他们会待在如今洛迦尔所在的这处巨大的球形地下都市,待在真正的联邦科学院所在地,“侍奉”主脑直至他们死去。
而如今站在洛迦尔面前的这名A0,从编号上便可知晓,他便是这个阶段的联邦科学院院长。
阿列克谢显然不太喜欢A0,哪怕对方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毋庸置疑的纯血人类。可是在一代代基因筛选之下,为了容纳更高大脑容量而显得膨胀硕大的头骨,还有久不见天日而愈发透明的皮肤,都让这名纯血人类表现出了某种非人的特质。
这让阿列克谢变得比之前更加敏感,也更加提防。
“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老人冷漠地给出了询问。
A0的金属眼闪烁了一下,然后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当然,就像是您所要求的那样,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听到这个回答,阿列克谢便再也不曾理会对方。
他自顾自地带着洛迦尔朝着某处滑去,无数扇厚实紧闭的金属大门在他面前依次打开,又随之关闭。随着三人的前行,原本干净的空气里逐渐染上了些许电离反应导致的臭氧味道。
最终,他们抵达了真正的目的地。一处由金属臂稳稳支起的悬浮平台,造型跟这里所有简洁利落的平台和设施都完全不一样。
它看上去更像是从遥远帝国时代里抠挖出来的古老文物,粗糙的石制圆盘可以轻松容纳一头公牛在上面踢踏,如此巨大的石盘此时却被搁置在闪闪发亮的金属平台上,到处都布满了肉眼可见的,由时间造成的侵蚀痕迹,但这也无法彻底抹去它曾经拥有过的精美雕饰——至少现在人们还能看到石盘表面上那些繁复华美的沟壑,还有沟壑内斑驳的黑红污垢。
在石盘的中心位置,伫立着几根形制古怪的,扭曲如树藤般的金属柱。
拂过平台的空气异常干燥冰冷,当它们穿过金属柱上空洞的时候,轻微到近乎耳鸣的嗡鸣声却宛若拥有实质一般,缓缓拂过来者们的耳膜。
就像是在回应他们的到来,“主脑”的数据池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波澜。
蓝色的光影忽明忽暗,拍打在三名渺小脆弱的碳基生物身上,像是有一条无形的河流正在他们身上汩汩流过。
“尊敬的阿列克谢委员长。我需要最后向您确认一遍——你已经想好了吗?”
站在石台之前,A0忽然开口,对阿列克谢说道。
“我当然确定。”阿列克谢冷冷地回应道,“反倒是你……我的一切需求都符合流程,可你看上去似乎对我的决定始终有所犹疑。”
“不,当然不,作为一名纯血的人类,我始终对联邦和全体人类报以纯洁而坚定的信念。”
A0当即开口为自己辩解道。当然他也不会傻到把那个真正的,会让他犹疑不定再三确认的理由当着阿列克谢的面说出来。
他之所以如此犹豫,自然因为阿列克谢的决定,在这之前从无先例。
从来没有人会想要在主脑的核心储存区进行一场全域处决。
是啊,阿列克谢胁迫洛迦尔抵达的地方,并不仅仅只是真正的联邦科学院的所在地。
实际上这里正是主脑核心的储存区。
主脑的核心——当年高等文明将主脑赐予给人类时,用于装载“主脑”的最初部件,最开始的时候也不过是一枚小小的,可以随手放在兜里带走的简单金属部件。
在那之后随着人类疆域的不断扩张,主脑在现实宇宙的载体也变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冗余,用于储存它的分支机房数量也逐渐多到浩如烟海。
到了如今,其实已经很少有人能意识到,掌控着亿亿万智慧生物的“主脑”其实也有类似于人类心脏般重要的部件。
而它一直以来都被非常小心,非常隐蔽地储存在一颗未命名行星的地核之中。
为了确保安全,这里的位置一直以来都是联邦等级最高的机密。
很多年来人类几乎不会想要动用主脑的核心部分——除非有人想要在人类联邦那囊括四大星区的庞大疆域内,开启一场全域直播,并且将联邦里所有人都强制性的拉入这场公开处刑中。
能拥有这种权限的机房整个人类世界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这里。
只有拥有整个人类文明政权的最高统治者密钥——比如说阿列克谢在杀死总统夫妇后,利用宪法应急法案合理得到的那枚——才有可能激活主脑的真正核心,并且手动得到这种层级的权限。
全域公开审判和处刑并不是历史上第一次,直接将处刑的地点设置在主脑核心储存区却是。
阿列克谢知道,那些人永远永远都不会真正理解他的决定,这些年来联邦的子民早已被宠坏了,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未来即将面对的厄运。
他们的胆子小得可怜,总觉得没必要,也不至于动用这样的手段,却根本不会理解,即将在这里被杀死的洛迦尔,究竟是一个怎样恐怖的存在。
再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对洛迦尔进行处决了。
一个绝对封闭,绝对安全,没有任何异种血脉污染也无从被外部突破的地方。
一个绝对神圣的地方。
他手中的密钥可以让他直接拥有与当年旧帝国皇帝所媲美的最高权限。
只要阿列克谢愿意,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在所有联邦人面前将洛迦尔杀死,而根本不用担心违背主脑内部那些错综复杂偶尔还会自相矛盾的律法条款。
……但公开审判始终是必要的。
洛迦尔太善于蛊惑人心,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阿列克谢无论如何也要在公众中彻底抹去洛迦尔的影响力,他必须让所有人亲眼目睹这名“活圣人”是如何如同一只平凡的,无力的动物一般,被困在帝国那几名暴君爱用的处刑台上,被人放血活剥而亡。
他必须彻底熄灭“活圣人”洛迦尔在整个联邦点起的火焰。
阿列克谢这么想着,然后彻底无视了身侧那位莫名显得忧心忡忡的联邦科学院院长,径直驱使着轮椅,来到了石台的边缘。
他操控着机械臂,将已经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洛迦尔搁在了石台的正中心。
那几根原本看上去只不过是装饰物的金属柱,在感应到洛迦尔的瞬间变得如同活物一般蠕蠕而动,细长的金属枝条倏然攀上洛迦尔的身体。
一根根蠕动的活性金属如同银色蛇一般缠紧了人类纤细的脖颈与四肢。
随后,伴随着金属枝条的缩紧,洛迦尔无力的躯体也被缓缓拉起腾空——就像是古人类文明中所记载的最古老的受难者那般,他此时也以十字形的姿态高高悬在了石台之上。
昔日暴君精心铸造的刑具之上,银发的活圣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抹虚幻的月影。
那是即将死去的羔羊,最可怜不过的祭品,老狼即以利爪开膛破肚,吞吃殆尽的最后一只猎物。
可怜到了极点……也美丽到了极点。
就连阿列克谢身旁的A0在看到这样的画面时,都不由自主地呼吸一顿。
然而这场行刑的主宰者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台上的洛迦尔,接着就偏过了头,对着A0冷酷地开口道:“可以开始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