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我会考虑的。”
伊戈恩面无表情地对着“大使”说道。
四小时离开维塔利亚的决定俨然不可更改——别看面前这家伙看上去倒是彬彬有礼的,伊戈恩却很清楚这家伙可不是来征求他的意见,纯粹只是来通知他而已。
而这种绝对的自信大概就是因为他们已经相当笃定,如今的伊戈恩除了投奔王庭之外,再无其他的容身之处。
从事实上来看似乎也确实如此。
即便伊戈恩现在还能在其他势力的庇护下,遮掩身形逃避来自于主脑的追踪,但他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像是阴沟里的老鼠那般,躲在联邦最暗,最深的角落。
更不要说,那些人竟然还掌握了伊戈恩的基因信息(伊戈恩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那些本应绝密的序列密码是谁透露出去的)——配合上猎犬型蟑螂那天罗地网的追踪,目前的伊戈恩除了投靠猩红王庭之外,似乎确实没有什么别的脱身办法。
至少,在“大使”看来事情便是这般。
伊戈恩面对他们,却是完美地克制住了内心情绪的澎湃,一如既往面如寒霜。
他甚至都没有对那两人做出任何多余的回应。
直到“大使”在说完话后施施然起身,即将转身离开伊戈恩起居室时候对他说出了那句话——
“哦,对了,伊戈恩殿下,那份密钥文件中出了登陆口令和坐标外,还有一些来自于王庭的小礼物……是我们送给洛迦尔阁下的。”
“礼物?”
又一次这些人口中听到洛迦尔的名字,伊戈恩的神经再次绷紧了。
“别紧张,殿下,只是一些符合王庭礼数的服饰目录而已……哪怕洛迦尔阁下只是一名E级人类,我们也不可能真让他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归王庭,不是吗?他毕竟也是下一任尊主没有血缘的弟弟。更何况……”
说完“更何况”后,“大使”脸色飞快地一僵,随即才继续说了下去:“更何况洛迦尔阁下风采照人,那些礼物也不过聊表我们对他的一点儿小小心意。”
……谎言。
若是其他人大概已经被“大使”方才的表现蒙混过去。
但奈何,他对上的是伊戈恩。
以惊人的冷静听完了“大使”那令人不快的言论后,伊戈恩面若冰霜地看着他与那位跟班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随后,他微微偏头,食指在耳尖一点——
之前就安装在“大使”身上的窃听器便源源不断的将他们离开后,彼此之间的轻声低语送到了伊戈恩的耳边。
紧接着,他们无意间透露的信息,让灰眸的异种呼吸微微一顿。
“……大人,我们真的不告诉殿下吗?洛迦尔阁下已经被选为‘皇帝’陛下的侍从这件事,明明是无上的荣耀啊。伊戈恩看上去依然对王庭报以极大的忌惮和地方,我们若是可以及时告诉他这件事,将更有可能争取到他的忠心不是吗?要知道那个洛迦尔,不过就是是个E级人类。
那种等级的基因,若不是仗着皇帝殿下对伊戈恩殿下的偏爱,他连踏上王庭甲板的资格都没有吧?可现在他甚至直接成为了陛下的贴身侍从!这可是多少人想都想不到的殊荣!”
说话的人是“大使”的那位年轻侍从。
能听得出来,在提及“皇帝”那个词的时候,他的语气中充满了狂热。
“……先不用急。”再然后,是“大使”的低语,一旦脱离伊戈恩的视线他的语气瞬间变得阴沉了起来,“那位‘陛下’毕竟 ……总之,他的存在越少人知道越好。伊戈恩确实很优秀,但真正成为尊主前,他也只是一个候选。就算皇帝陛下再青睐他那张脸也是一样。”
“我,我不懂,大人,”侍从的低语里透露出了些许茫然,“皇帝陛下的旨意是至高无上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这不是王庭的第一铁律吗?难不成还有其他候选可以成为尊主?这不可能吧,明明皇帝陛下在看到伊戈恩档案的第一眼就说过了啊,他喜欢伊戈恩的模样——”
“没错,皇帝陛下的意愿是至高的准则。”“大使”有些生硬地说道,“……能被那样至高的存在青睐是伊戈恩·瑞文此生最大的幸运,但是,他毕竟不是在纯洁正统的教育下长大的候选。在将他彻底改造成合格的人选之前,他是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尊主的……”
……
……
……
漆黑的宇宙中,一座庞大到近乎星球的飞船在远离联邦边境的黑暗中缓缓前行着。
如今的联邦早已无法再建造任何与其相当,甚至只是类似的真泰坦级别飞行堡垒。
而在它那瑰丽壮美到令人失语的外壳之下,正是猩红王庭引以为傲的……“皇宫”。
事实上,这座飞行堡垒之所以被旧帝国王朝的皇室不惜斥巨资建造出来,正是为了庆祝王朝最后血脉的诞生。
当时帝国早已处于风雨飘摇之际,但根据彼时尚且隶属于帝国的“主脑”的“预言”,那时候还只是一颗刚刚萌生了胎心的胚胎的小皇子,将成为统帅整个宇宙的至高存在……
他将是彻底封锁裂隙并且将自己的子民提升至更高维度的“皇帝”。
……而那也是“主脑”有记载以来唯一一次的失败预言。
因为祂口中那位可以通知整个宇宙的至高的皇帝,甚至都没有能够出生,便直接在培育舱中悄无声息地夭折了。
而“它”的死亡也彻底地宣告了旧帝国的全面崩解。
事后,绝大多数联邦的学者和研究人员都对那则预言达成了共识——那恐怕根本就不是来自于“主脑”的预言,而是旧帝国最后的女王在预感到王室的全面失败后 ,为了维持王朝那岌岌可危的腐朽统治,用非法手段入侵了“主脑”的前端控制系统,伪造出了那则预言。
那位女王陛下差点儿就成功了,毕竟当时的帝国民众或许可能不那么信任王室,却绝对不会对“主脑”产生怀疑。
他们对预言中那位救世主,那位至高皇帝的到来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狂热信仰——直到科学院因为一次小小的失误而暴露了“皇帝”连出生都没有等到就直接夭亡的事实。
在两百年后的今天,已经没有多少联邦民众清楚当年那则预言了,就算有,他们也只会嘲笑那则伪造预言的拙劣。
……但这些人里显然不会包括那些所谓的帝国余孽,也就是新红王朝的成员们。
帝国解体的混乱时刻,他们在逃亡的同时也直接卷走了绝大部分当时帝国最尖端的科技造物,包括武器与飞行器,当然也包括那座为了皇帝而建造的飞行堡垒。
在脱离了联邦两百年的时光里,这里被人精心地维护着,却始终不曾真正的启用。
……直到不久之前,一个瘦弱而苍白的青年被人秘密送进了这里。
于是,堡垒最深处的一小块区域被隐秘地开启并且运作起来。
*
“那个叫做伊戈恩的异种……到现在还滞留在维塔利亚吗?”
在皇宫的最深处,一个略显单薄的青年,忽然对着自己的侍从开口问道。彼时他正仰躺在英俊侍从的大腿上,享受着侍从细致而小心地按摩了。
在全景虚拟装置和数量繁杂的天然植物,还有那些真正来自于古地球的雕塑的构造下,他此时所在的地方与真实的花园几乎没有区别。
那位穿着了淡紫色与金色相关的长袍,头戴金色冠冕的俊美青年,乍一看也与那些王庭珍藏的皇室画像上的成员十分相似。
至少,他们都将有着完全不需要进行基因调试也让人惊叹的端正面孔。
“回禀陛下,大使已经发来了回讯他们正在启程回归王庭,还请陛下稍安稍安勿躁……”
青年的侍从在听闻青年的问话后,立刻恭敬地回答道。
但没等侍从说完,青年就轻轻地笑了一下。
“稍安勿躁吗?有的时候我真好奇,我在你们心目中……真的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吗?”
侍从的指尖微顿。
而那位年轻的皇帝只是仰着头,用旧帝国皇室那标志性的银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还是说,因为我是阿古斯基因的携带者,对于你们这些纯血原旨主义者来说,我体内流淌着的皇家血脉,反而变成了需要遮掩和忌惮的东西。不然,为什么一直到现在,你们还这么遮遮掩掩,生怕我的存在被外界知晓呢?哦,老天,你们该不会还在担心我的红渴症吧,可我明明已经控制得很好了啊!”
“陛下,请赎罪……”
“嘘,让我说完,一个合格的侍从不应该打断主人的话语。”皇帝抬手慢慢抵住了侍从苍白的脸颊,“……知道为什么我会喜欢伊戈恩·瑞文吗?哪怕他在各方面都完全没有了效忠王庭的意思?原因其实很简单,他不是在王庭长大的人,大概率他也不会像是你们这样,愚昧守旧,不知变通。想想看吧,你们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龟缩多久了?从旧帝国带过来的物资,还有,你们的信念……都已经快要被消耗殆尽了吧。再没有人来重启你们的信仰,这个所谓的逃亡王庭,可能就要解散了吧。”
侍从没有回话。
这名特意按照“皇帝”的需求——英俊,健壮,年轻——而被遴选进入内宫服侍青年的侍从,身体正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根细长的附肢直接刺入了他的口中,然后穿破了他的后脑。
暗红色的血液溢满了侍从的口腔,还有些则直接从后脑的伤口中汩汩流泻而下。
人造花园芬芳湿润的空气中瞬间染上了鲜明无比的血腥味。
而“皇帝”只是若无其事地笑着,他缓慢而优雅的起身,翻手抱住了侍从的尸体,然后大口大口啜饮起侍从的鲜血来。
良久,侍从惨白的尸体倒地。
但“皇帝”依然轻声细语地冲着他说完了剩下的那些话。
“……别忘了,现在是你们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们。我可没有兴趣陪你们玩这种无聊的木偶戏,我来这里可是要当真正的皇帝的 ”
说完,他伸出细长的舌头,舔去了唇边残留的一丝血迹。
“啧。好难吃。本来还以为这种自诩为上等人的品种会好吃一点呢……啊,好想吃人类啊……果然吃来吃去还是人类最好吃嘛。又香又软,骨头很脆,肉质又柔软……”
“对了,其实也蛮奇怪的,档案上那个叫洛迦尔的人类,品级明明只有 E,可为什么一看就那么美味呢……”
“好想舔一舔啊。”
“他看上去……甜甜的……”
第182章
利用阿古斯基因改造人类成为异种用以抵抗裂隙,这个之后改变了整个人类文明的项目,其实在最初期并不被人看好。
毕竟当时炼制改造药剂的技术实在是太过于不成熟,以至于初期试验体们完全只能凭借着自己的原始身体素质硬扛改造时惨烈的副作用,死亡率一度高到了百分之九十七以上。而为数不多扛过了改造的试验体,也就是最初的异种们,无一例外,都是本身就拥有着远超常人身体素质的军团尖兵亦或是格斗冠军。
这也就是说,只有个体身体素质达到一个令人惊骇的程度时,异种的改造才有可能成功。而在当时整个帝国中最为强悍的人类个体,几乎都是皇室成员。
这是他们那宛若真的被神灵赐福过的血脉所导致的,从初代皇帝带领着人类踏出古地球的那一刻开始,所有皇室成员就已经开始表现出超脱于普通民众的优秀特质,而在漫长岁月之后,他们从身体到大脑相对于普通人更是处于完全碾压级别的优势。
考虑到“异种”对裂隙生物的强大杀伤能力,为了当时的帝国续存,几乎所有的王室成员都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改造。
跟死亡率惨烈的初期实验相比,这一次他们得到了莫大的成功,除了偶尔几位因为隐蔽的暗疾而失败死亡的成员之外,剩余个体全部都成功转变为了异种。
也这正是这批王室异种,将当时已经几近灭亡的人类文明拯救了下来。
可以说这是一个划算的买卖。至少最开始看上去是这样的,但是很快,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被转变为异种的王室成员,被主脑直接剔除了人类的标签。
是的,至少,在主脑的眼里,他们不再被认为是人类。理所当然的,在主脑的程序中,王室成员天然拥有的特权也被迫封禁——而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权利,那就是对皇位的继承权。
人类帝国的皇帝绝不可能是异种。
他只能是纯血的,没有被阿古斯基因污染过分毫的人类。
好吧,对于当时成员众多枝繁叶茂的皇室来说,这个问题有点儿棘手,但也没有那么严重。有些王室异种相当释然,并且立刻放弃了对王室血统纯正性的坚持而肆意妄为地在外留下了不少血脉。就算是帝国解体后,联邦曾经秘密对遗留在外的帝国血脉进行了一批大规模的捕杀,但难免还是有些漏网之鱼。
“乌鸦”,不,现在应该称他为“皇帝”了,大概率就是这种情况。
而猩红王庭之所以这么多年来,始终没有找到自己心目中那位神圣皇帝,不过是因为,他们能够找到的尚且在世的王室血脉,全部都是阿古斯基因的携带者——是不被主脑承认的“异种”。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自从主脑开始判定拥有阿古斯基因的皇室成员自动丧失继承权之后。当时皇室仅存的纯血人类王室成员,都被非常严密且小心地保护了起来。而且他们的生育也被纳入了严格到令人发指的计划中去——其中一些子嗣会背负着维持继承权传承的使命,而被送往中央区统一养育和保护,而另外一些则被遴选进入异种改造的计划中,成为帝国皇家异种,驰骋在当时惨烈的战场前线。
而这种针对纯血王室成员的保护,一直到帝国风雨飘渺的末期,也没有放松甚至愈发的严苛。在那个时期,原本人丁兴盛的皇室早已凋零到只有寥寥几人。
然而,在当时为数不多的皇子公主都因为一场“意外事故”而在指定的养育区彻底团灭后,当时的皇室简直是发了疯一样在整个帝国里,拼命寻找可能遗留在外的纯血王室个体用以延续血脉……
结果,以举国之力进行的搜寻,他们也未能找到符合条件的“人类”。
到了两百年后的今天,早已是强弩之末的猩红王庭,就更加不可能找到那位传说中完全没有被阿古斯基因污染的纯血王室了。
至于“乌鸦”……在成为所谓的“皇帝”之前,他不过是一个最为卑贱的奴隶。
因为喜欢在格斗结束后当场吃掉战败者的骇人行为,他地下世界有了一些小小的名气。
随后又因为罕见的银色瞳孔而引起了猩红王庭的注意力。
被那些人从奴隶商人的血腥格斗场里拖出来时,他与自己那些流着相同血脉的同类比起来,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他是一个低分化种,遮掩掉指尖的钩爪与尖尖的耳朵,他看上去几乎就是一个纯种人类。
真巧,猩红王庭恰好就需要这么一个“人类皇帝”。
*
……问题在于,就在他们企图对乌鸦进行改造的时候(比如说,切掉他的手指和耳朵,改装上看上去跟人类没有什么两样的人造器官),他们才惊恐地发现,乌鸦压根就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冷静,他身上的红渴症已经进入了发病期。
但他明明看上去是那么理智,冷静,毫无异状,而且只要给“乌鸦”足够的人血,他就能维持这种毫无异状的假象。
这大概也正是来自于皇室血脉的某种赐福。
在帝国还没有解体的时候,人们就已经发现了相比比起其他人,皇室血统的异种对于阿古斯基因侵蚀所带来的饥渴与疯癫,有更强的抵抗力和更晚的发病时间。
而如今,乌鸦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自己的存在一定让那些人十分的为难,那些人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像人类的皇室成员了。
他简直就是完美的傀儡——一个让如今的王庭高层继续勉力维持糟糕而艰难的统治的目标,同时也是一剂能够让人与联邦继续对抗下去的强心针。
然而他也确实是一名不择不扣的红渴症患者。一旦被人发现这个致命的错误,整个王庭的信念都将完全崩塌。
*
“啊,无聊——“
“皇帝”对于自己给猩红王庭造成的困扰没有丝毫的愧疚之心。
他甚至觉得挺有趣的。
大概是因为红渴症,当然更可能是因为天性恶劣,他经常有种把那些惺惺作态的王庭上层都屠戮一空的渴望。
而他之所以没有立刻那么做,一方面是因为那些人对他看得还挺紧的(嘿,他们还真以为把他安置在一个装饰奢华的狗笼子里,他就不会发现问题了?),另一方面……大概还真是那个叫做伊戈恩·瑞文的候选尊主。
那家伙可比如今王庭里那个只差一点就被榨成人干的现任尊主顺眼多了。
尤其是……那家伙还有个人类弟弟。
“皇帝”一想到自己的那位即将到来的新侍从,身体深处便会涌起怪异的热流,他还从来没有像是这样过——仅仅靠着一张模糊不清的档案照片,就对某个人垂涎到辗转反侧,难以冷静。
*
然而,当几天后,大使的飞船终于带着尊主候选伊戈尔·瑞文回到王庭时,“皇帝”却并没有在那个灰眼睛的异种身边,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甜品”……那个叫做洛迦尔的人类。
第183章
本应走出飞行器却没有出现的人,除了“皇帝”的那位新侍从之外……还有“大使”,以及所有隶属于大使的随从。
事实上,当飞行器在呼啸中降下并进入停泊口之后,从嘶嘶作响的舱门内走出来的异种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伊戈恩。
灰眸的异种高大而冷漠,身上旧帝国标准仪式军服漆黑宛若深渊。
本应被握在大使手中的那柄权杖,如今正被他随意地拎在手中。
硕大的定位宝石在舰桥的光照下闪烁着血色的微光。
而当他被惶恐无措的王庭官员问及大使已经其他人的去处时,伊戈恩一脸淡漠地开口“解释”了起来:
“哦,从维塔利亚紧急撤离时候,我们遇到了一点儿小意外。”
在因为这个消息而引发的死寂中,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非常不幸,在那场意外中,他们都死了。”
……
……
……
数天前——
第三星区维塔利亚。
伊戈恩到来时,阿图伊正在秘密基地内部的训练场里进行例行的体能训练。
虽然彼时外界已经称得上风雨飘摇,但这间遍布标靶与钢铁器械的训练场却是人头攒动,相当热闹。
在黄金与丝缎的那场意外里,并不仅仅只有伊戈恩的守护小队得到了来自于洛迦尔的“赐福”。
还有不少来自于沙利曼德家族的私兵,也因为洛迦尔的缘故,得到了之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二次进化。
再没有什么比身体上的进化更能让异种兴奋的了,在洛迦尔昏迷的这几天里,几乎所有人都挤在了训练场里一遍一遍地用打斗和器材来挖掘自己全新身体上的不凡之处,为此,训练场里饱含狂喜的惊呼声连连不断。
“我艹——我现在tmd一个人能打十个——”
“看看我的外鞘壳,看看,嘿,别走啊,我这可不是耍流氓,我就让你看看它这美妙的色泽和硬度!”
“看在星灵的份上,我太强了,我现在起码能抗十发爆矢弹!”
……
在异种们如痴如醉的同时,他们的低语中也夹杂着对那位“圣人”洛迦尔极度赞美与崇拜。
当然那,关于洛迦尔的讨论是被明令禁止的。
无论是沙利曼德家族还是守护者小队的幸存都不被允许谈及洛迦尔的一切以免引来更多的觊觎与窥探,但谁又能忘记自己之前在大厅里所看到的,那道美丽到惊人的身影呢?更不要说他们如今焕然一新的身体本身就在提醒着他们,他们到底得到了怎样慷慨的恩赐。
然而训练场里原本热烈的气氛,却因为某个男人的到来瞬间转化为死寂。
自金属门外大步走来的高大异种身上甚至还沾染着难以忽略的新鲜血气。
而对方面无表情面孔更是有种坟墓雕塑般难以退去的阴森恐怖。
伊戈恩没有理会繁杂无能的人群,而是带着那声新鲜的铁锈味,笔直地走向了训练场的最角落。
阿图伊此时已经切碎了台上的陪练机器侍从,从训练台上跳了下来。
他的身上满是热汗,此时却顾不得其他,而是有些慌张地直接扯过了自己的外套草草披在身上。
做完这些后,他然后才抬起头来,鼓足勇气对着伊格恩打了一声招呼。
“伊戈恩大人?您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伊戈恩在原地站住。
接着,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
“你们可以离开了。”他说,“我要与阿图伊单独谈谈。”
听到那句话,阿图伊触须顿时在发丝间轻轻地簌动了一下。
他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指示,于是哪怕心中满是好奇,这些来自于沙利曼德家族的精英异种还是立刻就离开了。
原原本熙熙攘攘的训练场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了阿图伊和伊戈恩。
而伊戈恩也没有废话,而是直接捡起了器材架上的一柄长刀,抬手指向了阿图伊。
“来打一场吧,阿图伊·沙利曼德,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他说。
……
那是一场异常激烈而恐怖的打斗。
阿图伊接下了来自于伊戈恩的怪力强击。
那种力量几乎要将他手中的精金长刀直接折成两段。而还没等阿图伊丢开手中已经变形的大长刀,一道阴影掠过,伊戈恩的鳞翅扑闪着将巨量的毒粉扇向了他。
考虑到洛迦尔对兄长的极度偏爱,其蜕变后的毒素已经可以轻松把一只年轻的异种融化成一滩血水。
此时此刻,在一番打斗之后,伊戈恩看上去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更像是要借着这个机会直接将阿图伊变成一具溃烂的尸体。
在那么强烈的杀意逼迫下,即便是阿图伊也无法继续“礼貌”的切磋。他低吼了一声彻底放弃了手中的长刀,而是直接蜕变成了可怖的虫态,他的皮肤上瞬间形成了一层致密的黑色鳞片,块块隆起的肌肉在这层鳞片下鼓起着,催动这锋利的前肢朝着伊戈恩猛烈地切了过去。
灰眸的异种一闪而过,双翅绽开,掀起的气流让他轻而易举地越到了阿图伊的背后,就在伊戈恩即将把刀刃刺入阿图伊背上的神经素的同时,后者却在此时恰到好处地扭过身体,直击伊戈恩 ——
一阵火花闪过。
伊戈恩与阿图伊停下了所有动作。
伊戈恩的长剑已经抵在阿图伊的眉心,而阿图伊的前肢对准的却是伊戈恩心脏,后者只要稍稍向前一送,就能轻松无比地刺破对方的心脏。
僵持中,一滴汗水混合着鲜血,慢慢流下了阿图伊的额头。
“伊戈恩大人?我投降。”
金发的异种谨慎地盯着面前的那双杀气盎然的灰眼睛,然后小声说道。
可伊戈恩却还是没有松手。
甚至,他身上那种针对阿图伊的杀意反而变得愈发鲜明。
“……我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吗?还是说,我冒犯到了您?如果真的有,我对此表示道歉。”
然后他就听到伊戈恩阴森森地开口了。
“今天早上在洛迦尔主动贴近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阿图伊一怔,随即了然。
果然,还是因为那件事啊。
明知道不应该,但再次辩解时候,阿图伊的脸还是再次不争气地开始涨红。
“我 ,我觉得……洛迦尔他很……很美。”
“说实话——”
阿图伊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说的就是实话。”但很快他就补充道,“……当时我在想,就算洛迦尔当时要的是我的生命,我也会心甘情愿地献给他。”
“……”
“他是我衷心想要保护……的人。”
是真话。
最擅长探查情绪的前任监察官立刻就辨认出了这一点。
只是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灰眸愈发锐利,表情也愈发森然。
就在阿图伊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被伊戈恩直接戳穿脑子时,后者却猛然间站起身来,然后丢下了手中的武器。
伊戈恩以恐怖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阿图伊,嘶嘶作响地说道:
“我希望,你的这种想法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那,那是当然的,我,我其实对洛迦尔一直——。”
还没等阿图伊绞尽脑汁想出更多表忠心的话语。
伊戈恩就直接在他耳畔丢下了一个重磅炸弹。
“联邦,还有那群公司的狗腿子,很快就会找到我了。为了避免庇护所暴露给洛迦尔引来危险,我将在几个小时后离开维塔利亚,前往猩红王庭。”
“啊?”
“而且,这一次我不打算带洛迦尔走……我接下来要去的那个鬼地方,对于他来说太危险了,所以我需要你们——”
说到“你们”这个单词的时候,阿图伊注意到伊戈恩太阳穴上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
“我需要你们将在我离开维塔利亚之后,继续保护好洛迦尔,并且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将他送到加雷斯和阿塔,也就是他的兄弟们身边。”
“我希望你能履行你一直以来的诺言。”
说罢,伊戈恩忽然伸手,将一颗药丸状的东西丢给了阿图伊。
眼看着阿图伊一把抓住了它之后,伊戈恩才继续开口道:“那是从我自己的毒腺中提取而出的生物毒素——你知道流程,你得吃下它,在你将月亮平安无事地送到我的兄弟身边后,我的兄弟自然会给你解药。”
“……”
“当然,若是你没法做到这一点,你会比想象中还要痛苦的死去,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一点——”
“伊戈恩哥哥?”
伊戈恩没能把剩下的威胁说完,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伊戈恩一怔猛然转头,这才发现洛迦尔竟然已经来到了门口。而且,很显然,年轻的人类已经将他与阿图伊之前的那段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
洛迦尔确实听到了那段对话。
虽然他并没有预料到这一点。
就在刚才,他收到了一份来自于帕萨的紧急通讯。
【救命救命小月亮这回是真的要救命了,你哥正气势汹汹往训练场的方向去了,我听说他就是冲着我们家老大去的啊,要知道今天他来办公室的时候,一看就是一副衣冠不整的样子,你哥该不会就因为这件事把他大卸八块吧?我很清楚我老大的,他那个人就是看着凶其实特老实,一定不敢对伊戈恩大人还手地!看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情况下,求求你救他啊,别让他就这么嗝屁啊,他对我们来说还挺重要的,这个月我的津贴还需要他签字才能发下来呢——】
看着帕萨前言不搭后语的提醒,洛迦尔也被吓了一跳,甚至都无暇顾及帕萨用错的那几个成语。
今天他和阿图伊……确实是被伊戈恩抓了个正着。虽然之后洛迦尔自认为已经将前因后果跟哥哥解释清楚了,但一想到这些年来,伊戈恩为了解决他身边的隐患而实行的种种过激行为,洛迦尔还是难免心慌。
来不及多想,他立刻就慌慌张张地冲到了训练场,然后,就他就听到了刚才那番话?
“哥,你,你要离开维塔利亚……”
洛迦尔不由自主红了眼眶。
伊戈恩深吸了一口气。
“月亮,这件事情我待会儿跟你解释——”
“伊戈恩哥哥,我跟你走就好了,我不怕危险,我还能帮你的,你不用这样,这件事跟阿图伊无关,就算没有他我也能保护好自己……”
可还没有等伊戈恩和洛迦尔争论起来,阿图伊却已经仰头就将那颗毒素胶囊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没关系你们可以再讨论讨论……至于这颗胶囊嘛,不管怎么说,它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保障。总之,无论最后怎么样,我都会保护好你的,我发誓。”
在肉眼可见的毒纹蔓延的同时,阿图伊转过头,冲着目瞪口呆的洛迦尔若无其事地说道。
第184章 【正文背景无关】机甲军校AU番外【6】
跟气势汹汹且牛高马大的Alpha们比起来,独自一人站在走廊上的洛迦尔愈发显得娇小。
但名叫做洛迦尔Beta似乎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一刻有多势单力薄,他气势汹汹,半点儿没有退缩之意,在配合上微微挑起下巴斜睨人的那种眼神……
萨金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说不上为什么但他又一次盯着洛迦尔那段被包裹在无趣制服之下的腰肢,摊开掌心虚虚又比划了一下。
好瘦……
绝对能……单手按住吧……
“啧,那么我们来打一场好了,我也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
神思恍惚间,萨金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哈?”
他忍不住指了指自己。
“你,你要跟我打?”
红发的Alpha发出了一声不敢置信的反问。
尤其是当他看着面前自己一只手能按在地上的beta双眼亮晶晶地甚至已经在解腕间绷带时,他蓦地产生了不可思议的虚幻感。
“你该不是打算跟我……肉搏吧?”
面对萨金特的问话,洛迦尔十分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不然呢?”
他毫无自觉(至少在其他人看来是这样)的反问道。
卡瓦的生活留给洛迦尔太深的印记,以至于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在卡瓦那种条件贫瘠物质异常短缺的矿星,哪怕是因为一小片面包或者是半瓶剩下的清水也可以引发激烈的矛盾。于是遇到争端的时候,蚁民们最常规的手段就是用自己的拳头解决一切。
而就像是之前已经提到过的那样,洛迦尔作为一名beta,而且还是一个来自于异族的孤儿,年幼时没少因为自己的外貌和体型被人相反设法地各种欺负羞辱。也正是因为如此,洛迦尔早就已经习惯了以小博大,而且无论对手是谁有没有胜算,也会毫不犹豫地摆出桀骜凶悍的态度……在洛迦尔的经验中,面对挑衅时候哪怕只要有一丝丝软弱和退缩,立刻就会被对手穷追不舍……
哦,对了,还有。
到了一个新环境时候,一定要立刻把新领地里看上去像是头领的那家伙打服气了,才能最大程度保证之后生活的安定。
洛迦尔一边想着,一边将冰冷的视线对准了面前的红发异种——
头发很红,这意味着把人打倒后,场面会变得很醒目。
而且这个家伙的身边还有那么多追随者……大概率他确实就是这里的某个小头目。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家伙很讨厌。
——毫无疑问,这家伙就是个很好的,杀鸡儆猴的对象。
洛迦尔判断完毕,表情也愈发凶狠。
在对峙的过程中,黑发beta的目光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而锋利地,一寸寸刮过了萨金特的身体。
洛迦尔很清楚自己在体型与力量上并不占优势,但是……他却有着绝对敏锐地观察力。而他也总是可以在面对敌人的第一眼时,就准确无误地找出对手的弱点并且加以攻击——
面前的Alpha体型很高大,但肌肉却很精悍,显然不是纯粹的力量型选手。不过从身体整体的充血程度来看他大概率已经经历过一场斗争,所以体力并不在巅峰状态。看人时候眼神很直,沟通时候反应也有些迟缓,智力上恐怕有些问题……
然后,看着看着,洛迦尔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萨金特刚刚完成一场格斗,从机甲里跳出来就直接穿着机甲作战服赶往教室了。而考虑到操作机甲的过程中,机甲必须以绝对精密地方式与驾驶员互相链接,所有的机甲作战服都是完全贴身的防生肤材质。
这也就是说,Alpha们的身材会被作战服勾勒得一览无余。
对于第一军事学院里这帮血气方刚,恨不得整天都跟发情期的野鸟一般抖着颜色鲜艳的尾羽走来走去的Alpha来说,这种对自身身形的展露简直是正中下怀。
萨金特之前也是这么想。
反正他肩宽腿长八块腹肌,训练得很好,穿着作战服招摇过市时,他光靠腹肌痕迹都能碾压其他人。
直到这一刻……在洛迦尔的目光扫过他的时候,他才恍恍惚惚地觉得,将一切都勾勒得一览无余的作战服,好像也不是那么好……
【这不应该是我的问题——】
萨金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有些发热。
“你那是什么眼,眼神——”
他绷紧了脸,然后冲着洛迦尔干巴巴地吼道。
作为具有顶尖战斗意识的Alpha,萨金特当然也会对外人的目光十分敏感。
但他还从来没有像是今天这样感受到如此……如此不对劲的目光。
beta的目光扫到那里,萨金特便觉得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隐隐约约地划到哪里。
偏偏他此时穿着的是如此凸显身材的作战服,而洛迦尔双手环胸,穿着的却是笔挺整洁的军校制服。
一股热流猛地窜上萨金特的背脊,让他情不自禁地战栗了一下。
【他凭什么这么看我。】
他脑子里似乎有个小人在尖叫。
【这种弱不禁风的Beta,我本来就可以用一只手指头就……】
在萨金特呆滞的同时,洛迦尔已经飞快地收敛起所有的情绪。
原因无他,他之前跟那些Alpha打架时也没少看到过类似的家伙,其中有些人甚至会故意撤下裆部的护具,好让洛迦尔在打斗时候能够踩到某些部位——为此洛迦尔最开始简直百思不得其解,毕竟踩下去时候那些人总是一脸扭曲,按道理应该很痛才对。
但洛迦尔也不懂为什么后来干这种事的对手反而越来越多。
洛迦尔也只能将其理解为一种对手们故意用来恶心他的作战策略,毕竟他从来老师那里学会的格斗技巧中又不少绞缠的动作,在做这些动作时候还要防备那些对手们裆布之下甩来甩去的恶心东西还蛮头疼的。
……尤其是在它们可能还会发射暗器的情况下。
好在后来老师无意间围观过一场战斗后,直接送了洛迦尔一双鞋。
而且在鞋底还安装了黑铁制成,带有倒钩的铁棘刺。
从那之后,洛迦尔就很少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了。
只是没有想到跑到第一星区来念书后,还能见到这种下三滥的招式。
……可恶,为了制服的配套,他今天穿的是学校发放的军靴,而不是老师送给他的那双特质铁鞋。
不然洛迦尔有把握在二十秒内把用这种愚蠢手段的家伙踩得在地上打滚。
黑发的Beta在心中有些遗憾地想着。
同时,他已经完全卸下了腕间的绷带,神色也变得比之前更加凛然。
“来打一场。”
考虑到红发Alpha的智力问题,洛迦尔刻意放慢了语气,一字一句地对他重复道。
“若是我赢了,你就……”
洛迦尔说着,习惯性地用目光扫了扫萨金特的全身——啧,什么有意思的都没有。
唯有脖子上还挂着一条亮晶晶的铁片项链,正是他早上想要却被懦夫拒绝了的同款战利品。
黑发beta的瞳孔因此而闪了闪。
“你就把那——”
把那条项链给我。
正当洛迦尔准备这么说时,一道人影却猛然出现,挡在了他与红头发之间。
“萨金特,无故挑衅同学并且企图在格斗场外引发斗殴,扣两分操行分——今天训练结束后,请及时前往惩戒室接受惩罚。”
然后,洛迦尔就听到来人毫无波澜地开口道。
第185章 【正文背景无关】机甲军校AU番外【6】】
洛迦尔抬起头,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来人——那人穿着一件纯黑色的长袍 ,从头到脚遮的严严实实,甚至就连面容都被遮盖在一副怪异的黑色金属面罩之下。
明明是一副超级不对劲的模样,存在感却无比单薄缥缈,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是实体的,反而更像是一道从坟墓里慢慢探出来影子。
好在靠近之后,洛迦尔还是能嗅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信息素味。
那竟然是个ALpha。
可作为Alpha,对方的气息却很……很阴森。
洛迦尔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气息,但他在看到对方时候,确实想到了幼时嬷嬷们哄(恐)骗(吓)他睡觉时讲的鬼故事里,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还会在半夜潜入负心汉被窝里慢慢吃掉对方心脏的黑衣鬼新娘。
而在“鬼新娘”出现的那一瞬间,现场气氛也确实跟遇鬼了一样变得一片死寂。
好多人甚至在看到那个“鬼新娘”时瞬间脸都白了。
洛迦尔的背脊也在那一刻稍稍僵直。
他从来不曾畏惧那些对他图谋不轨的家伙,但大概是因为小时候听鬼故事时嬷嬷讲得实在太绘声绘色,以至于他多少也有了点心理阴影。
嗯,是的,洛迦尔最不为人知的弱点,大概就是,他是真的有点儿怕鬼。
所以当他看到那黑衣新娘……不对,那黑衣alpha时,瞬间就没吭声了。
“嘶……琼?”
萨金特恐怕是现场唯一没有受到严重影响的异种了,至少他还能对着那个黑衣人发出震惊的声音。
“今天怎么会是你来抓风纪——风纪委员会是疯了吗让你这种强迫症神经病来抓这个——”
“在校园内污言秽语,攻击执法个体,扣2分,惩戒时长加倍。”{
面罩之下传来了毫无波澜的冷酷声音。
“我靠,你这个……”
萨金特顿时跳了起来,指着名为琼的家伙差点儿又骂出声,然而一想到对方平日里的行事,他又硬生生地把话全部留憋了回去。
结果短短几秒钟,红发Alpha额头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第一军事学院虽然也对学生有着严格的要求,但一般情况下也不会特别苛求这群疯狗般精力旺盛的Alpha学生们完全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
学校内部的风纪纠察通常也由某些挑选而出的学生成员自主完成。
但萨金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批被挑选的风纪纠察员会是琼——就算是在怪咖层出不穷的机甲系也算是相当有名的“疯子”。
据说他从出生开始,就作为试验体,被一家致力于创造最强生物兵器的非法生物公司囚禁在秘密的人体试验场。后来,他被第一军事学院机甲系的教授在任务中所救。
碍于当时琼年纪实在太小,身份和能力又格外特殊的缘故,他被送进了第一军事学院接受“改造”。
……后来,琼也确实成为了机甲系前几名的资优生。
奈何当初那家非法生物公司为了把他打造成最强的生物兵器,琼的情感与记忆一直都在被清洗,以至于到了现在,琼依然没有正常人的情感反应。
甚至在学校里他也必须穿着全套防护禁锢套,以避免其他某些留不必要的刺激 唤醒他那根植于意识深处的,属于生物兵器的杀戮本能。
*
总之,对于机甲系的学生来说,遇到琼就意味着遇到麻烦。
当琼成为了这一批的风纪纠察员时,麻烦程度更是乘以十。
*
此时此刻,在严格按照学校规章制度给萨金特宣判完毕后,琼又无声扭头,对上了身侧满脸吃惊的少年beta。
“学生洛迦尔·月亮,面对萨金特的挑衅你没有及时报告上级也没有做回避处理,反而响应他的挑衅,并且引发了局部混乱和骚动——”
……应该扣两分,同样在教学课程完毕后前往惩戒室接受惩罚。
本应顺利滑出唇间的宣判,却在对上洛迦尔那张微微发白的面孔时候,卡在了琼的齿间。
好小。
好……单薄。
一碰即碎。
一些破碎的,古怪的单词滑过了琼的脑海。
跟皮糙肉厚的红发Alpha比起来,琼面前的少年简直就像是一束枝叶柔嫩带着露水的水生花束,哪怕只是稍稍碰触也会在那柔软多汁的叶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
这样的Beta进入惩戒室……
生平第一次,琼从未有过任何情感起伏的心里,浮现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犹疑。
“洛迦尔是新生,且作为地区生,他拥有三天豁免期。”
又是一道意想不到的人影出现。伴随着高大Alpha沉稳的声音,原本因为琼的到来变得一片死寂的走廊再次泛波澜。
因为正在大步朝着几人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机甲系首席,阿图伊·沙利曼德。
“……而且刚才明明是萨金特主动挑衅在先吧,这跟洛迦尔又有什么关系?”
阿图伊笔直在琼的面前站定,对上对方可怖的面罩,然后微笑着问道。
“我靠,大少爷今天怎么来课堂了?”
“而且以来就护着新生?””来鬼了,刚才阿图伊那些话……是在维护那个Beta,他不是一直都眼高于顶的吗,这下是转性了?”
“对啊,那家伙不是平时连看人都不看一眼的吗……”
周围的议论纷纷落入阿图伊耳中,高大的Alpha面不改色,只是微笑着看着面前的风纪纠察。
Alpha一出现,琼的情绪立刻就回归了正常均值。
琼死气沉沉地抬眼瞥了他一眼。
然后,他看了看个人终端。
上面显示的正是洛迦尔和阿图伊之间的室友关系。
有那么一两秒,琼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至少在外人看来,他正在思考着什么。
莫名的,那股萦绕在他身上的森森鬼气消散了一些。
洛迦尔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没事吧?”
紧接着,他就听到阿图伊关切的询问声。
洛迦尔本来还想多退一点的,至少距离“琼 ”更远一些。
然而,此时阿图伊的目光炯炯,在外人面前向来不输气势的Beta也只能咬着牙 硬生生原地定住。
接着,他绷着脸,冷冷瞥向阿图伊。
面对这位室友的解围,少年秀气的眉头却皱得比之前还紧。
按照卡瓦人的习惯,贸然插入一场“打斗”中是超级不礼貌的事情,更何况他和对方之间压根就没有什么关系早上还刚打了一架……
按道理来说这黑皮懦夫要么就应该暗搓搓背地里记恨他,要么就应该对他各种恶语相向吧……忽然间变得这么恶心巴拉关心人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什么阴谋?
短短一瞬间,洛迦尔脑海中浮现出了无数条老师教导他的人际规则——那还是在他前往第一星区前,老师看着他满脸都是愁眉苦脸,然后强行压着他补了好几天课才强行灌输到他脑子里的。
【“……小月亮,我跟你说 。遇到那种不合常理莫名其妙贴上来的家伙,特别是那种满身荷尔蒙的Alpha,一律视作不怀好意的混蛋准没错!”】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一定要记住啊!”】
……老师当时,貌似,就是这么说的吧?
洛迦尔盯着阿图伊那张有些僵硬的关切面孔,抿了抿嘴角,全程沉默。
阿图伊对上了Beta的目光,声音一顿。
……洛迦尔有双能说话的眼睛。
心底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他耳畔苦恼的嘀咕了一句。
他脑海中蓦地又闪过了自己之前查阅到的,关于卡瓦人中“懦夫”的种种解释。莫名的,他似乎能从洛迦尔那澄澈到没有一丝阴影的双瞳窥见些许对方的想法。
阿图伊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
而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再开口解释,琼那毫无生气的声音蓦地响起打断了他 。
“据学校校第十二条第七则条例,作为同寝室的先入学者,阿图伊·沙利曼德,你有义务提醒并且教导新入学的新生适应校园环境,熟悉学校的规章制度——但在该起事故发生时你比规定时间晚了五分十二秒才赶到。”
“为此你就将被扣2分,惩罚是3小时校园公共服务,以及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你需要协助地区优秀新生洛迦尔·月亮熟悉校园。豁免期期间,洛迦尔·月亮违反校规所导致的所有惩罚将由你来承担。”
“哈?凭什么——”
洛迦尔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听着琼的宣判,依然隐隐约约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看到面前全身漆黑头戴面具的风纪纠察已经转过了头,明明面罩完全不透光更看不清对方的脸,那双阴冷的眼睛却犹如实质一般的划过了洛迦尔。
洛迦尔觉得自己脖子后面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靠,好吓人。
他紧张地梗起了脖子,但还是面无表情地瞪了回去。
只是那垂在身后的辫梢,却依旧因为主人身体的紧绷而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你的衣冠不整,皮肤暴露,该行为有违校内风纪良俗……不过,第一次仅做警告,不做违纪处理。”
随后,他就听到琼毫不留情地,幽幽说道。
“……下不为例。”
丢下最后那一句话,琼压根再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就跟来时一样,这位“鬼新娘”幽灵一般毫无气息地离开了。
只留下现场目瞪口呆的洛迦尔。
他不敢自信地看着琼离去的背影,然后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那里确实有一颗微微松开的扣子,还是之前洛迦尔为了跟萨金特打架而特意松开的。
但就算是松开了那颗扣子,他脖子上露出来的皮肤最多不过也不超过一寸。
这也叫暴露皮肤违反风纪良俗?
这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第一星区的风气有这么保守的吗?
……
洛迦尔不由自主地,微微鼓了鼓脸颊。
紧接着他就察觉到阿图伊也正看着他的领口,逆光中Alpha的金瞳似乎闪了闪。
靠,衣冠不整的样子被懦夫看了个清清楚楚。
洛迦尔狠狠还了阿图伊一记眼刀,后者这才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地位一般飞快收回了那逾矩的目光。
可恶,果然就像是老师说的……外面的Alpha比卡瓦的还要坏。
洛迦尔一边不忿地想着,一边气呼呼地扣好了自己的领口。
而少年原本璀璨如星子般的双眸,也因为这次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违纪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霾。
要知道,洛迦尔对自己的学校生涯可是充满了期待的。
结果他甚至都还没有进教室,就已经违规,而原因则是——
“靠,琼那个见不得光的心理变态!平时也没有见他这么积极啊,现在突然出现是发什么神经——”
不远处,萨金特抱着头哀嚎出声。
洛迦尔没忍住隔空瞪了他一眼。
但也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头顶长了眼睛,竟然立刻就察觉到了。
Alpha突然猛地抬头,立刻对上了洛迦尔的眼神。
然后,萨金特的动作僵了僵,脸上浮起一种古怪的,好像某处抽筋了似的表情……
“喂,你——”
萨金特还想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阿图伊已经起身径直挡在了两者之间。
这位在洛迦尔看来有些软弱的室友正一脸诚恳地盯着满脸不高兴的少年,然后用很温和的语气开口安抚道。
“没关系,这件事情确实跟你没关系,你只是遭受了无妄之灾,是我的问题,我应该早点找到你的。”
顿了顿,他又有补充道。
“接下来,根据学校的条例,我将成为你的引导者,帮助你适应第一军事学院士学院里的日常生活和学习,以后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了——”
“靠,阿图伊你什么时候也会管学校里的条例了?喂喂,那个黑眼睛的小东西,你最好小心一点,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
萨金特在阿图伊身后喊了一声。
洛迦尔理都不想理那个讨厌鬼 ,还“黑眼睛的小东西”——啧,要是在卡瓦,敢叫他小东西的Alpha早就被他按在地上揍得直哭了。
至于阿图伊,他似乎也完全没有听到萨金特的谩骂,甚至就连头也没有回,男生只是专注地看着洛迦尔,然后伸手做了一个指引的动作。
“快上课了,今天是上午是机甲工程学,我先带你去教室吧。”
*
洛迦尔本来还觉得阿图伊有点儿怪怪的……对方的气息跟早上时比起来,好像有点不太一样。明明面对他的时候总算摆正了态度知道礼貌,但隐隐约约中,洛迦尔的直觉还是觉得哪有点儿不太对劲。
可若是细究,也实在没找到有什么问题。
但很快,阿图伊所说的“上课”就将洛迦尔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那可是在教室里上课!
如果说洛迦尔之前曾经上过什么课的话,那就是在卡瓦漆黑的地底,将自己从其他人身上掠来的食物或者水丢在老师的身边,并且以这些生活物资换取那位柔弱而不能自理的外来者的教导。
至于传说中那种正常的“上课”洛迦尔之前只在星网上看到过,但对当时连吃饭都吃不饱的洛迦尔来说,那种富足优渥,完全不需要劳作就能在窗明几净的大教室里听课的事情,遥远得简直就跟一个梦一样。
但现在,他,洛迦尔·月亮,已经亲自站在了教室的门口。
他已经来到了自己当年的“梦”里。
想到这里,洛迦尔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一下子又变得雀跃了起来……
……
走进教室时候机甲班的其他学生,无一例外都向洛迦尔投来了有些惊疑不定的目光。
不过,洛迦尔倒也再没有遇到过跟之前那个红发弱智一样对他大呼小叫各种挑衅的家伙。
甚至,这群眼高于顶的Alpha几乎是用平静的态度接受了这位有史以来第一个的Beta同学。
至于他们之所以这么安分的原因嘛,一方面是这么些年来主脑塞进学校里的那些“地区生”,或多或少都有些奇葩属性,且根据经验,这些人最后也都呆不久,心高气傲如机甲系A班的这群天之骄子,早就不屑于去为难一个注定要离开的过客。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阿图伊。
这位沙利曼德家族鼎鼎有名的继承人,此时正如同一座铁塔一样,不容忽视地站在洛迦尔的身边。
其实,凭借着阿图伊自己的实力,他其实早就不需要学校里的这些课程来提升自己了——对于一个11岁就已经开着机甲上战场杀虫族的军事世家传人,如今学校里教导的大多数课程,对于他来说都有些太过于小儿科。
阿图伊之所以还在上学,除了让其适应跟其他Alpha共同合作这方面的考虑之外,剩下的,就是主脑对于军团高级管理阶层的学历要求了——作为一个不择不扣的机械造物,主脑对于这种事情有着相当死板的评判标准:没有上过学的Alpha就算再厉害,接受了再多家庭教育,在主脑的程序中,依然会被判定为失学儿童并且强制性塞回学校……
咳,总之就是,对于机甲班其他人来说,阿图伊是一个极少出现在学校教室里的幽灵人物,但也确实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厉害家伙。
从他与那位Beta的相处情况来看,两者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亲密联系,但是,光是阿图伊竟然能够耐着性子带着那位地区生来上课这件事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鲜明的庇护态度了。
能够完美操控机甲的人说到底都不可能是只靠肌肉的傻子,A班的这些学生再不屑,也不可能当着阿图伊·沙利曼德的面,去挑衅他庇护下的那个……小小的,漂亮到让人恍惚的少年。
……
只可惜洛迦尔显然没有意识到阿图伊的这番好意。
进入教室之后,他听到阿图伊低声地提醒了他一句。
“所有亮绿色指示灯的课桌,你都可以自行选定,成为自己专属座位。”
洛迦尔抬眼环视了教室一周。
基于教学内容的特殊,机甲系的教室,就算是普通的教室,占地也十分宽广几乎都有普通学校的小半个体育馆那么大。
半环形的台阶之上座位很多,每一张桌子前方都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
就像是阿图伊说的那样,被已经被人选定的座位会亮起红灯。
而亮绿灯的课桌上都是空空荡荡的。
“那里是我的座位。”
并不怎么来学校的阿图伊也有自己的专属座位,就在整个教室里视野最好的那一片区域。
而考虑他的阿尔法等级(这通常意味着它的信息素对于其他二本来说极具压迫)他的周围一片绿油油。
“你在我的位置旁边随便选一张就可以……”
就在阿图伊努力想要挽回自己在室友心目中定位时,洛迦尔却已经眼神一亮,直直看向与阿图伊作为呈对角线的某处区域。
那里虽然距离讲台的位置稍远一些,但同样也有着极佳的视野。
后侧有墙壁,隐蔽性很强不用的安心来自于后侧的窥探或是攻击,而且位置旁边就是窗口,上方还有一个半透明的天窗——这意味着,如果坐到那里,遇到危险时也可以轻松逃跑。
虽然说教室的选位肯定跟选卡瓦地底的栖身地不一样,但对于洛迦尔来说,那个位置无论怎么看,还是比阿图伊的座位区好上太多。
而且,跟教室里其他挤挤挨挨几乎都已经被占完了的座位区相比,那个角落也跟阿图伊座位旁边一样,一片绿油油,空旷得喜人。
唯有窗口附近,有一张桌子后,坐着个面容冷峻,满头乱蓬蓬灰发的大高个。
而那位灰发的Alpha此时正垂着头坐这,一脸专心致志看着自己的个人终端。甚至就连洛迦尔走进教室时候的人心涌动,都没有激起他的任何注意力。
*
直到 ……洛迦尔靠近他的两米范围内,他才倏然抬头,蓬乱厚实的刘海后面,隐隐有如同野兽般的两道冰冷视线,直射向洛迦尔。
“……”
“你好?”洛迦尔冲着他打了个招呼,“我就选个座,你后侧方那个位置可以坐吗?”
“……”
灰发Alpha定定地盯着洛迦尔,一声不吭。
第186章
两道目光同时集中在了阿图伊的身上。
不同的是,来自于洛迦尔的那道目光里满是惊诧和不赞同,而来自伊戈恩的那道则宛若地狱里迸射而出的冰刃,而且还是那种会连同他的肌肉与骨架子一起从皮囊里剔出来的“冰刃”。
灰眸异种的杀意太过于强烈,阿图伊背后的肌肉绷紧,触角也不太受控制地在头发里小幅度地甩了甩。然后他快速地眨了眨眼,有些不太自在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他可以发誓,这一次自己可绝不是有意激怒那位曾经的监察官的——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倒确实是想在洛迦尔面前留个好印象。
“抱歉,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有助于减少分歧——”
“请你离开这里。”没等阿图伊说完,伊戈恩已经用寒冷彻骨的声音开口驱赶道,“……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了,我想跟洛迦尔单独聊聊。”
阿图伊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洛迦尔现在站的距离离他不过一米,或许是因为早上洛迦尔那可爱的“小混乱”,哪怕到了现在阿图伊也依旧觉得自己的嗅探触角上,残留着来自于人类香甜的气息。他的身体已经因为之前洛迦尔的种种行为被唤醒了,哪怕到现在也没能得到很好的平息。在那种幻觉般的甜蜜的驱使下,现在的阿图伊,恨不得能把自己的双脚变成树根,就那样直接扎根在训练室的金属地面上。
倒不是为了干什么,纯粹是为了跟洛迦尔呆得更久一点。
然后,嗅到更多来自于洛迦尔的香气。
看到更多洛迦尔漂亮到让他心脏泵动的身影。
奈何在伊戈恩开口喊他滚蛋之后,洛迦尔也在无声中,冲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人类的眼里满是无奈和恳求。
于是,最后阿图伊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不的,强忍着内心那种澎湃的渴望,慢吞吞挪着步子离开了。
“我就在门外,咳,我的意思是,我会守在外面不会让任何闲杂人等进来的。”
在踏出金属门的最后一刻,阿图伊恋恋不舍地转头对着洛迦尔说道。
只可惜,在伊戈恩的冷视下,人类那红润而柔软的嘴唇最终也只是翕动了一下,完全没回应阿图伊的意思。
……
“唰拉——”
金属门关上了。
伊戈恩盯着封锁的大门,又斜眼瞥了自己最爱的弟弟,然后便用阴冷而嘶哑的声音幽幽道:“一个矫揉造作,惺惺作态的家伙……你跟他关系很好吗?刚才你为什么要阻止他吞药。”
洛迦尔这才后知后觉似的将视线挪了回来。
他扭头定定地看着面前面色不善的兄长,沉默了几秒后才幽幽地回应道:“……不是你要把我托付给他吗?”
“我——”
伊戈恩张口结舌,那一连串对阿图伊的提防与挖苦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毕竟洛迦尔的话确实无可辩驳。
再然后,洛迦尔忽然上前跟他抱了一个满怀。
怀中忽然多出来的温度让伊戈恩的肩头微松,在感到安心的同时,更多的却是即将与弟弟离别的极度苦涩。
“……我很抱歉。”
伊戈恩回抱住了人类单薄的肩膀,然后低低地说道。
其实以伊戈恩那病入膏肓的控制欲来说,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就那样一不做二不休,将洛迦尔直接带在自己的身边(“你干嘛不干脆造个笼子然后把你最爱的小鸽子放进去随身携带呢?”——from某位前同事)。
在这段时间里这个念头,总是会时不时地掠过伊戈恩的脑海,且偶尔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几乎都要被那种冲动所打败。然而每一次与“大使”见面时,对方正对于E等人类那难以掩饰的轻慢,还有,那种对于伊戈恩的,甚至连演都快要懒得演的算计,总是可以让伊戈恩的大脑瞬间冷静下来。
而等到伊戈恩从监听设备里听到猩红王庭多出来的那个“皇帝”后,把洛迦尔带在身边一起前往猩红王庭的念头就被伊戈恩自己碾碎了。
他并不认为猩红王庭真的可以在两百年后的今天搞来了一个所谓的“皇帝”。
但他清楚,哪怕只是有这么一个名号,那些人依然可以凭借着王座上的傀儡,在联邦乃至整个宇宙掀起滔天巨浪。
从带领着人类这一弱小的文明集体踏出古地球的第一刻起,旧帝国已经统治了人类太过于漫长的时间,以至于哪怕是两百多年后的今天,那个壮丽而又腐朽的帝国,留在人类基因里的精神烙印依然强烈而鲜明。
甚至可以说,联邦本身也不过是借着旧人类帝国残留于世的尸骸空壳,艰难前行的一具活尸而已。
而若是“皇帝”正式现于人前……皆时,拥有甚至掌控着皇帝的猩红王庭,将会变成一个怎么样的地方呢?
冷酷如伊戈恩这般的人,哪怕只是想象那个画面都会感到不寒而栗。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允许洛迦尔跟着自己落下那样的深渊。
“是我太弱了。”
沉默了片刻后,伊戈恩又一次听到了洛迦尔闷闷的声音。
“所以才会让伊戈恩哥哥担心给我的一切,担心我太过于柔弱,担心我会受到伤害。若是我能够更加强大,若是我可以——”
伊戈恩按在洛迦尔肩膀上的手下意识地变得用了一些。
明明已经为分别做好了准备,这一刻,伊戈恩确实感到了心碎。
“不,这跟你没有关系。”
他不断抚摸着弟弟发抖的背脊,任由人类的发丝像是濒死的蛇一般死死缠着他。
“是我的问题……嘿,听着,月亮,这不是在安抚你,我只是在说事实。“
伊戈恩喃喃地说道。
“猩红王庭那边的情况会很复杂,而我……我也会为了应对那样的环境变得很……跟糟糕。我将变成一个恶鬼般的存在,而那是我永远都不会希望你看到,甚至是知道的一面。月亮,我不希望你看到那样的我。所以是我太自私了,所以才会又一次抛下你,是我——该死,明明是我的错——我甚至把你留在了那么一群应该去下地狱的狗东西之中。”
说着,伊戈恩的声音也发起抖来。
“原谅我,月亮。我真的很抱歉。”
听到兄长一遍又一遍的道歉,洛迦尔这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并没有真的哭泣,只是看上去有些泫然欲泣,眼角的位置有些微微的泛红。
“……那么,请答应我。”洛迦尔开口道,“请带上琼。让琼跟着你一起去猩红王庭,他……他很强。大概是所有人中最强的。而且他会答应我,帮我保护好你的……”
虽然迄今为止洛迦尔已经遇到过很多的异种,但毫无疑问,在系统的面板里,琼始终是与众不同的那个。
因为琼是已经接受了真正“升级”的“高级战斗单位”。洛迦尔到现在也没搞清楚普通战斗单位和高级战斗单位之间的区别,但从之前琼的许多表现来看,他确实拥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让人感到恐惧的力量。
而有琼那样的战斗兵器在伊戈恩的身边,洛迦尔才能允许自己放心让伊戈恩离开自己前往那个满是阴谋诡计的未知之地。
伊戈恩倒是不知道琼的厉害之处,不过事到如今,无论洛迦尔说的是什么,他都会一口答应。
直到下一秒,一些细长而柔软的触须探上他的身体,急切地附着上他的皮肤。
而他的耳畔则响起了洛迦尔迷乱而急切地哀求。
“还有,伊戈恩哥哥……在你离开维塔利亚之前,让我‘喂饱’你。”
*
训练室的金属门外。
阿图伊就像是他所说的那样,正如同一尊沉默的护卫雕塑一般沉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旦离开洛迦尔或是伊戈恩的视线,阿图伊身上那种凌冽而狠厉的气息便会自动从那那副看似彬彬有礼的皮囊之下渗透出来,然后将其他雄性异种驱离他的身侧。不过与其说这是阿图伊故意的,倒不如说,那是弱势异种对强势异种的生理性避让。
大抵也正是因为这样,此时整条通往训练室的走廊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一片寂静,一道多余的人影也没有。
阿图伊对此感到满意。
然而不久之后,金发异种缓慢而有规律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训练室的金属门做了足够好的隔音处理,那些消音棉就像是一张上好的天鹅绒毯般将绝大多数来自室内的声音都抹去了。
奈何此时站在门口的人是阿图伊。
偏偏是阿图伊。
无论是他的身体本身还是他的意志都在不自觉地捕捉着门后洛迦尔的一切信息,而他那几乎可以媲美生化武器的嗅探器官刚好可以支持他的这种渴望。
于是,虽然很细微……但他确实在第一时间就探查到了门后那细细的轻声低语以及某个男人急促深沉的喘息声。那声音又破碎又孱弱,几乎难以想象来自于以铁血冷酷而闻名的前任监察官,但那确实是伊戈恩·瑞文的声音。
回应伊戈恩的是人类温柔而甜蜜的呢喃细语,那声音轻得就像是羽毛一样,即便阿图伊再怎么渴求地放大自己的感知也无法听清楚那混乱的低语。
也许是幻觉。
也许是他真的感知到熬了。
隔着密封的大门,阿图伊在那些细语中,同时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让他身体紧绷的,梦幻一般的香气。
基于某种科学无法解释的“链接”,冥冥中阿图伊已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阿图伊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耳后的呼吸裂正在没有任何实质外物刺激的情况下自行开始翕动。而在呼吸裂深处的敏锐黏膜则是自动的开始了发烫。
那种难以形容的强烈饥渴感瞬间填满了他的心身。
他的那来自于异族的古老基因本能正在他体内叫嚣着——撺掇着他如同一只足够强壮而好斗的阿古斯雄虫那样,冲入王台,杀死那躲在“母亲”柔软腹下的竞争者,然后夺取那甘美的乳汁以及更多。
那种强烈而晦涩的冲动,让阿图伊瞬时陷入了一种基于身体和意志的双重渴求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阿图伊多年来对抗沙利曼德家族固有的“疯血”训练也在这一刻起到了作用。
“喀——”
他握在腰间武器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用力,一个不小心甚至直接让已经加固过的合金手柄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缝。
但哪怕到了最后一刻……年轻而高大的异种站在门前,脖颈与额角青筋弥漫,也并没有真的做出什么额外的动作。
第187章
几个小时——
维塔利亚空港。
在繁忙空港的停泊口深处,一艘在系统中被登记为某家普通航运公司的私人中型载客飞船的星舰内,大使眯了眯眼,第四次要求他的侍从确定那位灰眸异种的实时定位坐标。
“……回禀大人,因为隐蔽设备的屏蔽功能,我们目前只能大概确定他的方位——那位殿下正在赶往这里。”
他的侍从在操作了一番终端后,也只是如同之前一样,谨慎地开口回复道。
自从几个小时前决定立刻离开维塔利亚,大使以及所有来自于猩红王庭的秘密成员,都已经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撤离行动。
而大使更是提前登船,为即将开始的,漫长而秘密的归途,进行繁复的路线调整。
在计划中,伊戈恩会在秘密基地里进行一些后续的扫尾活动,之后便会带着剩余人手前来与大使等人会和。
然而不知道为何,向来冷静自若的大使在今天却表现得相当焦躁。
短短十多分钟里老人一直在拼命确定伊戈恩的坐标。
侍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大使逐渐紧绷的面颊,然后才试探性地开口,企图宽慰面前这位有点儿不太对劲的老人:“……那毕竟是伊戈恩·瑞文,以他如今的处境,无论如何他都会想办法登船。而就算他真的发疯临时改变了注意,那些人也会想办法让殿下抵达飞船的不是吗?大人您尽可放心这一点才是。”
“呵,就像是你说的,那毕竟是伊戈恩·瑞文。”结果回应安抚的却是大使嘶嘶作响的低语,“可他迟到了。而迟到……可不是他的风格。”
大使的眼球深陷在眼窝周围密布的皱纹中,浑浊的虹膜后方迸射出的目光却像是只狡诈的老般锐利。
他能看出侍从脸上的怀疑,却完全没有心思做过多的解释。
明明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大使却始终有种难以用科学理由解释的恐慌感。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类似的感觉了。
那些细微的恐慌感,或者是来自于那些已经十五分钟未曾给予他任何回应的下属——但那也可以用K为了掩饰伊戈恩的行踪而启用的大功率信号屏蔽器来解释;或者也可以是伊戈恩在收到消息后那毫无异议,近乎顺从一般的反应。以大使对那位灰眸异种的了解,后者本不应该那么平静才对。再不然就是……
忽然,来自于身份验证的蜂鸣声打断了大使的思绪。
他猛然扭头,然后便看着星舰的舱门缓缓开启。而伊戈恩正一脸平静地从门外走进来。
看到那道熟悉的人影如期而至,大使心中不由稍安——或许人老了以后确实很容易草木皆兵吧?说到底,伊戈恩还是赶到了这里,并且即将在他的指引下回归光荣的王庭。那个男人如今已经不可能在联邦继续生存下去,哪怕贵为未来的尊主,在拿到权柄之前,伊戈恩·瑞文依然要在大使的指引下努力生存。
一边这样想着,大使一边在自己脸上堆出虚假的笑容。
“伊戈恩殿下,您来了。路上是有什么不顺利吗?您已经迟到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两分钟十七秒。”
伊戈恩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他。
大使也不以为意。
只是继续微笑着说道:“接下来的旅程恐怕会有些颠簸,我们已经为您,以及洛迦尔阁下准备好了休息房间——”
说到这里,大使的话语忽然顿住了。
他并没有在空气中嗅到人类特有的那股淡淡的香气。
伊戈恩身边也没有那道纤细的身影。
洛迦尔并不在伊戈恩的身边——但他应该在的。
大使之所有留了那么多人在基地里看着伊戈恩就是为了让那个E级人类也能同他的兄长一起前往猩红王庭。
“洛迦尔阁下呢?他怎么不在?”大使的嘴角耷拉了下去,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偏了偏头,冷冷开口道,“这多不应该啊,我们的伊戈恩殿下与洛迦尔阁下感情那么好,怎么可以让洛迦尔阁下独自留在维塔利亚呢?去,把那孩子带来,然后我们一起走。”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伊戈恩的脸上移开过,话却是对着自己那位侍从说的。
后者在他看来始终有些过于年轻且愚蠢,但在战斗上却是一个数一数二的高手,所以大使对他也多有偏爱很多时候甚至会纵容他问出一些蠢问题。
既然伊戈恩这么天真地以为把洛迦尔留在维塔利亚就好了,不会有人成为他在猩红王朝的软肋,大使也不会惯着他。
这么想着,大使却发现,面前的伊戈恩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淡淡的,古怪的神色。
然后,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也过去了,他那位胜在听话的助手始终没有回应他的命令。
“滴答……”
取而代之的事一股濡湿的水滴声。
以及,轰然在空气中腾起的,来自于鲜血的甜腥味。
大使猛然扭头。
却发现几分钟前还站在自己身后的助手,如今却只剩下一具少了一截的,直立着的尸体——尸体上方的头颅早已消失不见,人却还稳稳地站立着。
唯有脖颈处鲜红的断面还在汩汩往外喷射着鲜血。
“滴答……”
又是一缕粘稠的鲜血滴落。
位置却刚好落在了大使的领口。
老人这才顺着血滴的方向抬头,看到的却是助手面带惶恐的头颅。
一直到这一刻,那颗头竟然还在动。
毫无血色的嘴唇艰难地张合着,但每一次开口涌出的都只有黏腻的血。
【救——】
【我——】
大使只能从口型上看出他想说什么。
大使没能回应。
因为,就在头颅的更上方,一只硕大无比的人形蛛怪正稳稳倒立在舰桥的横梁之上。
漆黑的金属面罩中,两点红光宛若恶鬼一般,正毫无感情地凝视着地面上的大使。
“来人!”
大使当即按下了紧急按钮、
但是,本应在那锐利警告声呼啸而至的舰内护卫却始终不见踪影。甚至就连这艘星舰内的工作人员,也像是死了一样完全没反应。
等等,死……?
伴随着恐怖的直觉,大使宛若锈蚀后的机器人一般将缓慢将目光往下移了一下,他看到了伊戈恩那黑漆漆的军靴,以及,被军靴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血脚印。
那是其他人的血。
“你做了什么……你疯了?”
老人不敢置信地问道。
那些无比新鲜的血色已经昭显出那个恐怖的事实。
伊戈恩并没有迟到——他早已登船,只是屠杀完那些隶属于猩红王庭的船员,让他耽搁了一些时间。
只是,伊戈恩怎么敢的?
就算他是尊主候选,他又怎么敢在尚未启程时就进行这种程度的大屠杀?
他凭什么……
“那可是我最宝贵的月亮。”
就在大使踉跄着,满心疑惑于伊戈恩的忽然发难时,那个高大而淡漠的异种忽然垂着眼眸,没头没脑的对着大使开口道。
“什么?”
“而你竟然敢开口让他去当一个狗杂种的‘侍从’?呵,就算是反过来,让你们找到的那个傀儡皇帝跪在地上伺候他……那家伙都没有资格靠近我的洛迦尔。”
伊戈恩一边说,一边靠近大使。
“而你竟然敢开口让他去当侍从?”
灰眸异种身上迸发出来的气息让大使当机立断扯下了脖颈间的项链——一道蓝光闪现,大使的身侧赫然冒出了一道半球形的能量护盾。
“滴答——”
琼手中那颗头颅淌出的鲜血再次滴落,却在碰触到护盾的蓝光时倏然化作了一道碳化的粉末。随即扑簌不见。
“伊戈恩殿下,你正在做一件愚蠢的事情。”
有能量护盾护身,脸色苍白的大使神情稍定,他瞪着面前的伊戈恩,再一次想起了对方那个在私下里流传的绰号,食尸鬼。
确实,如今站在护盾外的那个异种,如今看上去确实就像是一直正在觅食中的食尸鬼,阴森恐怖,嗜血而冷酷。
然而偏偏就是这样的一只食尸鬼,却说出了那么奇怪的话语。
“……我们可以再谈谈。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不满,你可以直接说出来。”
仗着来自于旧帝国的科技护身,大使定了定神,然后冷静说道。
伊戈恩·瑞文总不可能真的就只是为了那么一个人类,就在羽翼未丰之时候,把所有的王庭成员都杀了——
“咔。”
下一刻,大使的思绪蓦地中断了。
他无比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伊戈恩若无其事地伸出手,然后硬生生地抵上了护盾的能量层——那东西本应立刻将异种的双手烧成一截干枯的炭。
但是,那层在异种虫化后附着在伊戈恩手臂上的细密鳞片却只是微微闪动了一下,毫发无伤。
“这怎么……可能……”
你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可能有人光凭着自己的身体,就直接抵抗住能量盾的灼烧?
大使没有办法再想太多。
更没有机会把满心的疑惑说出口。
因为在他眼睁睁看着伊戈恩撕开了他最后的依仗后,他便被灰眸的异种干脆利落地捏碎了颅骨和脑浆,彻底死去了。
*
“……”
依然吊在屋顶的琼一眨不眨地看着大使苍老的身躯烂泥一般地倒下,然后挑了挑眉梢,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硕果仅存”的那颗侍从的头颅,颇为失望地将其丢到了一边。
伊戈恩自然没有注意到那位来自于弟弟的“馈赠”隐晦而沉默的失望。
处理完大使后,他只是随意拍了拍手。
前思委会成员们鱼贯而入,开始熟练地接手星舰各处的运行设备。只是这一群人中,却没有洛森以及其他几位精英的身影——就像是洛迦尔担心伊戈恩一样,伊戈恩也同样将自己手头最精英的那批人留在了维塔利亚,代替他守护在洛迦尔的身边。
*
星舰启动,引擎带动着舰体轻微震动,即将遁入维塔利亚暗色的天空。
来自于猩红王庭的船员尸体被人以惊人的效率清理干净,只是换气系统送来的空气中依稀还残留着些许金属般的气息。
伊戈恩站在舰桥的指挥位上,安静的看着浮空屏幕上展现出的陌生星图。
以及实时画面中越来越小的,那颗名为维塔利亚的小小星球。
……自己正在快速远离洛迦尔。
这个念头闪过时候,伊戈恩的内心隐隐掠过一丝刺痛。
然后,身边有一道轻微的气息拂过。
灰眸的异种缓缓转头,正好看到面无表情的琼。
这个对于伊戈恩来说相当陌生的强大异种也在专注地看着越来越暗淡的维塔利亚。
“其实你也可以选择留在洛迦尔身边。”
伊戈恩蓦地开口,声音很低。
“他比我需要你。”
琼慢慢转头。
“他要求我在这里——那么我就会听他的话。”
半晌,他冷淡地反驳道。
“伊戈恩阁下,我不是来帮你的。只是你对于洛迦尔来说很重要,且他需要你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能毫发无损地活着,而我来这里,只是负责保证这一点而已——”
老实说,琼的语气相当不客气。
至少对于伊戈恩来说,哪怕是在沦为S级罪犯之后也很少有人敢这样不客气地跟他说话了。
然而此时的他看着琼,唇边却缓缓泛起一丝怪异的笑容来。
“你说得很对,”他甚至点头对琼的话语表示了赞同。“洛迦尔需要我活着。”
活着,然后在扫除一切隐患之后,再次回到他的身边。
*
在猩红王庭的星舰悄然驶向联邦之外的深空的同时候,在第三星区的首府潘多拉星,一艘私人飞艇也正悄悄降落在星区总督的私人度假别墅的停机坪。
几名私人保镖飞快上前,替来人拉开了飞艇门。
在未停息的引擎激发的气流中,一个高瘦的中年人类附着保镖的手,低着头快步跳下了飞艇。
而几乎是在踏上地面的同时,飞艇便擦着他的后背轰然再次起飞,以惊人的速度远离了该地。
气流因为飞艇的加速骤然变大,人类中年被吹得踉跄,差点摔倒。
他的脸色瞬间因为这种毫不客气的待客之道而变得十分难看。
站在通道尽头,身穿古地球时代复古西装的那位管家明明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态度却相当坦然。
“抱歉,林教授,这里毕竟是总督大人的度假别墅,若是让媒体拍摄到有未标注的私人飞艇出入难免会引来些麻烦,所以那位驾驶员也只能选择这种方式迅速离开……想来您也能体谅这一点,毕竟,若是真的被拍到,不仅仅是总督府这边会很麻烦,您那边应该也很难解释吧?”
他看着中年男人微笑了一下,然后解释道。
而被他称之为林教授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林长青——只是按照他与伊希斯研究所签订的保密合约,此时的他压根就不应该出现在维塔利亚以外的地方。
更不要说,是第三星区总督的所在地。
所以在听到那位管家毫无诚意的辩解后,纵然林长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势终究是弱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来这里自然也有不得不来的原因。”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面前这位异种管家,不阴不阳地回了一句。
管家瞥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笑。
走过一道长长的暗道后,他将林长青带到了一间深埋在地下的秘密会客厅。
在示意林长青稍坐后,管家微微颔首,示意道:“按照预约,那位先生在事务告一段落后自会接见您。请您在此稍作等待。”
随即管家便悄然离开。
封闭的会客厅里瞬间只剩下了林长青一个人。
这里的装潢其实相当奢靡,满是各种鎏金的雕饰与浮夸的刺绣帷幕,然而林长青却完全无暇欣赏这里的一切。
他弓着背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只觉得这里简直静到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甚至就连空气,好像也变得格外沉重。
他真的要做这种事情吗?
脑海中似乎有个声音在怯懦地问话。
若是这件事被深白那边发现的话……不,那一定是K自己擅自行动的,深白只是被蒙蔽了,要是真的被发现了,深白那边只会感激他而不是追究他的责任。
为什么不直接汇报给公司上层?
那自然是因为K如今在伊希斯生命研究所一手遮天,且跟他一直有学术争端合不来,所以他才只能铤而走险把事情报告给官方……
……
就在林长青神思不属拼命在心中打着腹稿的时候,会客室另一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紧接着,则是一道沙哑慵懒,宛若黏稠浆液般的男声。
“我听说,你有那位S级罪犯伊戈恩·瑞文的绝密信息?”
第188章
说话者是一个有些怪异的男人。
他看上去容貌相当端正,而且还是那种非常典型的会受上层阶级喜欢的长相。但是那些覆在他脸上的妆容实在太厚重了,反而让那人的俊美中透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呆滞和伪人感来。
而且,是错觉吗?在来人浓烈的香水味之下,林长青总觉得自己似乎嗅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腐臭味来。
但男人身上的怪异并没有在此刻的林长青心中留下太多印记,他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在意识到那个男人身后并没有跟着其他人后,林长青瞬间恼怒了起来。
“你不是总督大人。”
一改之前的坐立不安,林长青瞪圆了眼睛,面露凌厉之色。
“按照预约,我应该直接跟总督大人本人面谈——你是谁?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件事——”
他又惊又怒地质问道。
年轻的男人的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死气沉沉地盯着这位郁郁不得志的教授。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来人的眼珠很黑,虹膜隐隐显得有些浑浊。
被他盯着的时候,不像是被活人看着……倒像是被一具活尸凝视着一般。
古怪的念头闪过脑海,林长青的气势一滞,不由自主地打了冷战。
“哦,总督大人吗……他现在正在‘忙。”
半晌,“活尸”慢吞吞地开口了,用的还是那种黏糊糊的腔调,仿佛他的舌头不太灵活似的。
“有什么话,你可以跟我说。”
他说道 。
“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代表总督大人,我要说的可是——”
“S级罪犯伊戈恩·瑞文的下落嘛,我知道的。”男人漫不经心地打断了林长青的话,“至于我……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卡拉切尼……你可以叫我卡拉切尼。”
连自己名字都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这家伙是嗑药嗑嗨了吧?
林长青感觉自己已经到了爆发边缘,然而这个自称为卡拉切尼的男人在提起第三星区总督时那种轻慢的态度,却让他庆幸忍下了心中的抵触与烦闷。
这家伙十有八九是那位总督的男宠或是情人,林长青之前也没少在各种社交场合里看到过类似的家伙,在受宠时候他们往往比那些大人物本身还要傲慢,还要难以打交道。
而事实上林长青自己不就是因为伊希斯研究所里的那个家伙才沦落到如今境地的吗?
名为洛迦尔的青年那张漂亮的脸闪现在林长青的脑海。
这群道德败坏的联邦蛀虫——他在心底暗暗辱骂了一句。
“好吧,既然如此……”林长青定了定神,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我这次主动向你们透露了伊希斯研究所内部情报,之后恐怕也无法继续在那里工作了。按照预定,这次无论你们行动成功与否是否真的抓到了那个叫做伊戈恩的反人类罪犯,你们都要出面替我解除掉与伊希斯什么宁研究所的工作合同以及免除我的违约金……”
“没问题。”“卡拉切尼”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长青,十分爽快地将林长青的一系列要求都允诺了下来。
这反而让林长青愣怔了一下。
他本来还以为自己需要跟官方的人来回拉扯好几遍呢。
毕竟,他的合同方背后可是深白矿业,且当初拥有科学院背景的他为了得到留伊希斯研究所的工作,签订的合同更是无比严苛,他提的那些要求即便是对于星区政府来说也不算简单。
但“卡拉切尼”却答应得那轻松……
“好了,你真的应该说正事了,伊戈恩现在在哪里?”
男人含糊的声音响起,林长青咽了口唾沫,然后开口:“——在伊希斯生命研究所下属的一处秘密生物样本培育基地里。那里在主脑的记录上早已关闭,但我之前无意间查到,几天前那里被重新启用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调出了浮空面板,一行行数据和偷拍的图片在他的操作下意义展露在会客室的半空中。
“在伊希斯生命研究所里,有个叫做K的家伙,之前是反联邦的犯罪分子。结果现在他却秘密在研究所里担任重要位置,大权在握,一手遮天。我查到他这段时间不仅启用了秘密基地,而且还调用了大量的系统隐蔽设备前往该处……”
“唔 ,看上去确实有点可疑。”
“卡拉切尼”毫无波澜地看着那些数据,语气还是懒洋洋的。
“不过,你又有什么证据,能说明这些可疑的地方跟那位伊戈恩有关呢?”
听到这句怀疑,林长青一下子提高了嗓音。
“K之前就在研究所里豢养了个叫做洛迦尔的小情人。而这次引发了轰动的S级罪犯伊戈恩,正是那个洛迦尔的养兄!我可以断定,一定是洛迦尔利用床上关系说动了K,这才动用了公司的秘密资源,在联邦通缉下偷偷藏匿起了伊戈恩……”
当然,其实还有很多别的证据。
但此时林长青焦急之下,却无意识地把自己最在意的那件事直接说了出来。
“喀。”
然后,他就听到那位“卡拉切尼”的身体似乎传来了一声濡湿而沉闷的怪响。
“啊,洛迦尔。”
“卡拉切尼”重复着那个让林长青无比厌恶的名字,一缕暗红色的粘稠鼻血从他的鼻孔中流了出来,他却完全没有擦拭的意思。
于是那污秽的血液便在林长青的视线中滑过“卡拉切尼”薄薄的嘴唇,然后凝在缀满白色粉底的下巴上。
空气中那股恶臭也因为那股血液的涌出变得明显起来。
林长青无比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蓦地在胸口重重砸了一下。
作为一个研究人员,这股恶臭瞬间唤醒了他早些年还在一线做实验的某些记忆——那些被杀死后堆积在生物废料处置场里的尸体,那些已经半腐烂的肉块和污血,若是处理不当,很快就会散发出这种令人恶心的臭味。
可是,若是他猜得没错,现在那股味道……正是从“卡拉切尼”的身体里涌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那明明是是尸体才会有的味道……
惊诧中林长青又听到了“卡拉切尼”的声音,那声音一改之前的淡漠与迟缓,变得异常刺耳高亢。
“你说错了哦。”
一双冰冷的手毫无预兆地抬起,按在了林长青头的两侧,用力到好像要马上把这位教授引以为豪的脑袋直接夹碎。
“我的宝贝怎么可能是别人的情人,他是我的爱人啊,你在瞎说些什么……”
无法听懂那个男人的话。
林长青惨叫着,瞪视着忽然探近的那张活尸般的脸。
伴随着“卡拉切尼”的说话声,一股股浓烈的腐臭不断从那深红色的口腔深处喷向了林长青。
林长青险些就此晕厥过去。
然而那种无比强烈的濒死感还是让他绝望地迸发出了一股求生欲。
他挣扎着抬起手,企图抠开那紧贴在自己太阳穴上,属于“卡拉切尼”的手掌。
但拼尽全力后他的指尖却只是嵌入了一团松软如旧皮革一般的皮囊中——而皮囊内里 ,是早已失去弹性,烂泥一般的腐肉。
“你……你……”
“而且你竟然还想告密,让洛迦尔的兄长陷入危险,这种事情,若是让洛迦尔知道了,他应该会很生气吧。”
“到底……是……”
“我也很讨厌你刚才提起洛迦尔时候的语气,那么傲慢,那么不礼貌……那可是洛迦尔,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洛迦尔。”
“嗬……救……”
……
……
……
“咔嚓。”
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林长青被极烂的头骨被包裹在鲜红的皮肉中,与挤出眼眶的眼球和粉色的脑浆一起落在会客室的地上。
不过同样碎裂的,还有“卡拉切尼”的手腕。
但他显然不曾为此而感到疼痛。
他只是抬起手,像是个坏脾气的孩子般随意甩动着自己只靠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连接着的断手。
“啊,好脏。好脏啊,全是讨厌鬼的血。”
他含糊不清的咕哝个不停。
“伊莱亚斯大人?”
“恰好”从门外走入会客室的那位管家一抬眼就看到了眼前的景象,眼角的肌肉顿时重重跳了一下。
“啊,来得正好。”寄生在卡拉切尼尸骸之内的异种倏然扭头,坦然地看向对方,“现别管那具尸体了,快帮我把手搽干净——这名人类好臭啊,一股蠢货的味道。”
管家看着伊莱亚斯如今那具惨不忍睹的寄生体,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
“还请您尽可能地保护好所用的身体。”他硬着头皮,干巴巴地冲着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谨慎而有无比小心地说道,“塞拉菲娜夫人曾经叮嘱过,伊莱亚斯大人您现在的状况不稳定,已经无法承受太过于频繁的转换躯壳……”
话还没有说完,管家猛地顿住了声音。
因为伊利亚斯正看着他,而对方的那种眼神,即便是经过了精心训练的管家也有些招架不住,几秒钟之内冷汗就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别紧张。”
恶臭的会客室里缓缓响起伊莱亚斯黏黏糊糊,带着奇异笑意的声音。
“今天我心情很好,所以我不会杀你。”
“……”
“我的爱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儿小小的毛病,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
“他实在是有些太过于依恋自己的兄长了,对了,忘了跟你说,他的兄长就是伊戈恩·瑞文,那位S级通缉犯哦。说起来,洛迦尔好像从来都没有意识到他那些所谓的家人有多变态,他们总是禁锢着他,用扭曲的情感绑架他,他却还以为那是正轨的亲情。每次一想到洛迦尔竟然是在那些异种身边长大,我的心就好痛……我真的,真的很担心他……我想,也许这就是命运吧?他真是星灵的启示,才让我在梦里见到他,爱上他……然后,我才有机会去拯救现实中的li”
“……”
“林长青虽然品行不端,又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但我依然对他心怀感谢——他啊,找到了伊戈恩的藏身之所呢。这样说来,洛迦尔大概率也在那个家伙的身边吧。”
“……”
“所以,总督的身体还有多久才能准备好?我啊,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我的爱人了呢。”
第189章
伊戈恩离开了。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洛迦尔并没有如同兄长的小尾巴那样恋恋不舍到跟去港口送行。
相反,他只是安静的,一如既往的,留下了基地内部那间独属于他的隐蔽套房内。
……他知道伊戈恩能够感应到自己的情绪,而洛迦尔并不希望对方在情势严苛复杂的当下,还被他那过于强烈的依恋绊住手脚。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在伊戈恩临走前的那场“喂食”中,洛迦尔确实因为情绪的缘故有些失控。
以至于当伊戈恩抱着他离开密闭的训练室时,洛迦尔整个人已经因为严重透支实质性的安抚基质而近乎晕厥。
哪怕在休息了好一会儿之后,他依然没能完全恢复。
洛迦尔就像是经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般,四肢无力而酸软,大脑也晕晕沉沉,他头晕目眩,偏偏又因为某些难以启齿的生理性亢奋,而难以真的陷入睡眠。
于是他只能微微蹙眉默默躺在床上忍受着这种精神与肉体错位的不适感——
而那位灰发的异种,便是在这个时候悄悄进入他的房间的。
似乎是以为洛迦尔已经睡着了,声息隐秘到宛若一小块影子的异种凑到了洛迦尔的床边。
因为精神疲惫,洛迦尔并没能及时睁开眼睛表示自己的清醒——然后,便彻底错失了合适的机会。
犹如实质的目光一点点舔过洛迦尔露在衣领之外的脖颈和袖口之下的手腕。
紧接着,是一声来自于异种因为极度隐忍而变得格外沙哑的低吟。
“洛迦尔……”
没等洛迦尔开口回应,紧接着便是另外一声黏腻的叹息。
“……我的……神灵……我的主人。”
然后,洛迦尔便感到,自己的脚尖处似乎有一点儿轻微的濡湿感。
事到如今就算再尴尬洛迦尔也不得不轻咳一声,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睁开了眼睛。
好在,这一刻萧怀珩并没做出什么太过于让人无法招架的事情,他只是穿着全套的作战服,跪在洛迦尔脚边的位置。
一听到动静,他整个人莫名地瑟缩了一下,然后猛地将手缩到了自己的背后吗,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跪姿背手的动作。
“洛迦尔阁下……我,我吵醒你了吗……”
隔着厚重的灰色刘海,洛迦尔隐约觉得对方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有意无意的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对,对不起我很抱歉,我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有想到要打扰你,我只是……我只是……”
高大的异种嗫嚅着开口,却有些受惊过度后特有的结巴。
洛迦尔眨了眨眼。
“……没关系。”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
“可是,你的手里拿着的,是我的袜子吧。”
虽然萧怀珩的动作已经相当迅速了,可洛迦尔毕竟已经不是普通人类。
塞涅斯的弹窗在他的脑海里闪烁不休,发出了一连串在洛迦尔看来相当过激的惩罚选项。
而也正是因为这样,洛迦尔其实并不需要费多少力气就能知道,此时此刻,灰发异种战术手套之中,正藏着一只白色的袜子。
“……”
异种的声音——不仅仅是从喉咙里发出的,甚至包括呼吸声,都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
在那些与自己亲近(更准确地说,有资格亲近他)的异种中,萧怀珩的存在感其实并不是非常强烈。而这一点与他那由结实肌肉构建而成的高大身形,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反差。
但也正是因为个头太大,各方面的反应又有些异于常人,所以一旦萧怀珩露出这种好像即将被踢开的小狗般的表情时……看上去也格外可怜一些。
至少,对洛迦尔来说是这样的。
“你……拿我的袜子……是有什么事情吗?”
洛迦尔观察着萧怀珩的表现,斟酌了词句,然后才迟疑地问道。
萧怀珩听着近在咫尺的人类那格外温柔的声音,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我……我必须要离开了。
灰发的异种喃喃解释道。
“我只是想来……跟你告别。”
*
萧怀珩说到底毕竟也是深白矿业这只庞然大物的唯一继承人。
哪怕他那位生理上的父亲看上去对他并没有那么在意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至于他之前闯出实验室前往太空与萨金特一起营救洛迦尔,那纯粹只是一个意外……就在伊戈恩离开维塔利亚的同时,非常恰巧的,K也得到了来自于那位的暗示。
【“……毕竟是年轻人嘛,有喜欢的对象很正常。”】
【“但是那孩子毕竟是特殊的,我不希望他卷入一些不必要的是非中去……啊,你应该明白的,他身上的那些小问题,最好是不要引起外界的注意……”】
【“只可惜少年人的爱火总是太过于澎湃,一个不小心很容易就会烧伤自己。作为长辈我们最好做出恰当的指引,免得他受伤太重不是吗……”】
萧怀珩当然不会太在乎那个绿头发死老头儿老气横秋的爹味发言,但他也清楚若是真的触怒了那家伙,洛迦尔如今微妙的处境恐怕会变得相当糟糕。
于是……
“我不想离开你。”
不想离开我终于找到的神。
萧怀珩哀伤地看着洛迦尔,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
“我发誓,我并没有想过要对您的随身物品动什么歪心思——我我只是需要一些慰籍品。我很抱歉,洛迦尔阁下。但是,我的精神确实不太容易稳定。可我希望自己能够尽可能保持状态平稳,这样至少你需要我的时候……”
我能够及时赶回你的身边。
萧怀珩的声音干涩。
所以他才在与洛迦尔告别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将那一只残留着洛迦尔皮肤气息的袜子偷偷藏在自己的掌心。
可就连萧怀珩自己也知道自己这种行为怎么看怎么也有些不太对劲,更何况那只薄而柔软,残留着人类馨香的袜子看上去也确实很适合做一些糟糕的行为……
“这样啊……我知道了。”
萧怀珩怀疑自己一定是出现幻觉了,竟然能听到洛迦尔这样轻柔而甜蜜的回应。
而下一秒,他的瞳孔蓦地闪现出了尖锐的虫瞳——
是洛迦尔。
年轻的人类当着他的面,褪下了自己宽松的白色衣衫,然后递到了他的怀里。
“很抱歉我现在没办法用更好的方式安抚你的焦躁。”
长长的银发垂下,掩去人类玉质般白皙修长的身体,血液在他皮肤下流淌,带来朦胧而柔软的热度与香气。
那双银色的瞳孔中毫无阴翳与怀疑,只有一种流银般纯粹的,正对于他的怜爱。
“这件衣服上应该有一些……唔,一些对你有益的东西。若是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用它来安抚自己的不适……”
洛迦尔带着些许歉意的,轻轻的朝着他笑了一笑。
萧怀珩的身体重重地颤抖了起来。
“洛迦尔阁下……”
他死死抓紧了手中的衣衫,就像是个快要溺水的人一般急促地喘息了起来。
“我,我……”
已经完全听不到洛迦尔在说什么了,异种只知道循着本能,朝着洛迦尔靠了过去。从他腹侧凸起的抱握足几乎能在地面上抠出深深的痕迹。
注意到萧怀珩迷蒙的表情,洛迦尔的话语顿了顿。
“萧怀珩?”
“可不可以……”
异种喃喃对着洛迦尔开口道。
“什么?”
“你可不可以……”
收下我的生命。
我将把我的一切,忠诚、灵魂乃至我的生命本身都献给您。
然而在洛迦尔听完萧怀珩那贪婪的祈愿之前,他的房间大门忽然发出了一声脆响。
一道泛着金色虫纹的枭悍身影冲了进来。
那正是阿图伊。
*
得知洛迦尔并没有跟随伊戈恩前往港口送行时,阿图伊刚刚独自一人完成了对训练场的清理工作。
那不算是很麻烦的工作——训练场里只有寥寥几件器材被弄坏,看上去应该是因为蛾系异种舒展翅膀时被锋利的翅缘切割所致。
还有就是一张位于高空训练笼下方的缓冲垫,那玩意大部分时候都处于闲置状态,现在上面却满是蛾系异种特有的毒粉。
循环系统很快抽走了弥漫着异香的空气,阿图伊站在训练场里思忖再三,还是主动前往了洛迦尔的房间。虽然按照那位伊戈恩监察官设定排班表来说,那本不应该是他的时间。
不过……
阿图伊检查了一下时间表,看着规定时间所属者,那个已经变成灰色的琼的名字,挑了挑眉梢,心中难免不产生了一丝期待。
为了避免身上的异状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洛迦尔绝大多数时候,都会安静的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然而这一次等阿图伊换掉了因为搞卫生而得汗津津的战术背心,换上了全新的作战服来到洛迦尔的门前,触角却猛地绷紧了。
他在洛迦尔的门外嗅到了一丝令人抓狂的,来自另外一只异种的恶臭。
那是……萧怀珩的气味。
阿图伊不喜欢萧怀珩——
当然,他得承认自己身体里一直有一种冲动,就是把所有徘徊在洛迦尔身边的异种尽数碾碎,但感恩沙利曼德家族一直以来对继承人的训练,至少在现实中,阿图伊基本上还是可以充分克制住自己身体深处那种嗜血渴望的。
所以他能平静地面对那只蠢货萨金特,那位看不到脸令人烦躁的琼……甚至是伊戈恩留在维塔利亚暗处那个名为洛森的护卫队长以及来自于深白公司真实身份存疑的格雷姆……
可萧怀珩?
每次看到阴暗角落里身形庞大存在感却莫名微弱的家伙,阿图伊便会感到一种本能的不喜。不喜欢萧怀珩的气息,不喜欢萧怀珩的武力值,当然最不喜欢的是萧怀珩看向洛迦尔时,那种宛若舔舐一般黏腻阴湿的眼神……
更何况此时阿图伊嗅到的那股来自于萧怀珩的气味,还是一股黏糊糊的,又甜又腥的味道。
从信息素的作用来说,那家伙简直恨不得将自己对洛迦尔的渴望告知基地里所有人——
无论平日里多么克制,在那种明晃晃的刺激下,阿图伊体内雄性异种的凶性也嗡的一声轰然填满全身。
顾不得其他,阿图伊立刻闯了进去——门却并没有锁。
金发异种用力过度的下场就是让那扇可怜的大门发出了一声比预计要响得多的动静。
“阿图伊?”
洛迦尔略有些吃惊地,光裸着上半身,从萧怀珩的胸口探出了头来,说话时他的吐息是那么湿润而甜蜜。
第190章
【您当前尝试连接的网络未通过军部官方认证。请问您是否确认要继续访问?】
【确认。】
【您已连接至私密区域网,请合理阅览发布主题,营造友好理性的网络环境】
……
……
……
【主题:听说了吗?家主大人跟深白那位大公子,在那一位的卧室里打起来了!】
免责声明,纯八卦不站队。
就我一哥们(真哥们,不是我)在做巡逻任务时,眼睁睁看着“那一位”的卧室门直接被轰开了。那两位倒也没敢直接在“那一位”的房间内打,两个人跑到走廊上互殴的,场面据说超级壮观,两位都直接半虫化了。听说是因为“那一位”在房间里宠爱大公子时候被家主大人闻到了味道,家主大人实在受不了就暴走了。
【一秒钟猜楼主真实身份是——】
【我来,深白的公司狗吧,装都装不像。谁tm会在私人频道里管老大叫家主大人啊,古地球脑残剧看多了吧。还有,纠正一下,根本就不是什么白痴抓奸导致的斗殴好伐,明明是你们深白那个灰毛变态一看到那位食尸鬼监察官离开了就动了歪心思,偷偷潜入那位阁下的房间偷内衣,结果被老大抓个正着才有这么一出。】
【等等?什么内衣?我只知道是深白那个萧怀珩跟阿图伊大人打了一架,这里头怎么还有内衣的事?那个萧怀珩真的偷了那位的内裤?!】
【好变态啊,他想干什么啊,太恶心了。果然之前远远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那家伙好阴湿一脸变态的样子。】
【如果是那条公司狗也不意外啊,你们都不知道吗?之前那位阁下还在研究所期间时,那位“萧公子”就已经开着机甲去偷对方的生活垃圾了。】
【嘶……】
【公司出来的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倒也不用这么颠倒黑白。萧公子虽然人确实有点怪怪的,但这次斗殴还真跟他偷人内裤没关系,就连那位阁下本人都没有说什么,反而是沙利曼德家那位家主大人,之前被那位监察官严正警告过不要靠近那一位,结果人家前脚刚走,后脚人就擅自摸到那位阁下的房间门口去,这才有了之后的斗殴。至于那位阿图伊当时偷偷摸摸跑到对方房门口去想要干什么……呵,谁知道呢。】
【反正沙利曼德家的人只会厚着脸皮说是那位阁下需要他的关怀吧。[微笑]】
【虽然但是,他们打架的时候,我还真在现场……阿图伊大人是真的掐着那个灰毛的脖子,从对方手里把那位阁下的内裤抢回来了。我亲眼看到的。】
【“你·亲·眼·看·到·的。”】
【啊……真好,我也想要。】
【……】
【????】
【等等,楼上你……】
【既然都私密频道了,大家就不能坦诚点吗?如果是那位阁下的内裤应该也是香香的吧……[该用户已因不当言论,已被禁言]】
……
……
……
【咳,那个,所以真的没有人想知道最后斗殴的输赢吗?来个人说一下呗,我今天刚好在基地外围执行任务,回来时啥都结束了,我只看到那个姓萧的貌似是被深白那边的人带走了。全程都缩在机甲里没露头也不知道被揍成什么样了。但他既然还能直立行走,该不会是因为我们老大这次打输了吧?这不应该啊,从黄金与丝缎回来后我觉得老大现在简直强得可怕。不可能有人能打得过他吧?】
【怎么可能,就……反正大家都知道那上面发生了什么。别说老大了,当时跟着他一起在黄金与丝缎的那些人现在下来都升级了不止一级。老大更是强得跟变态一样(褒义的变态啊,不是深白那位大公子的变态),反正我是不相信那家伙真能打得过。】
【可是……我刚才看到老大貌似被人领着,往医疗室走过去了[图片1][图片2][图片3]】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你看老大就上半身多了几个洞流了点血而已!他还能用自己的腿走路,怎么可能去医疗室!】
【这图该不是假的吧?】
【又是公司狗在这里冒充?】
【……楼上几个激动个毛线啊。仔细看看图好吗,看到右下角那个没有来得及擦除干净的影子了吗?领着老大去医疗室的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一位”啊!!!我们老大既然能光明正大地被那个人带进医疗室,就说明斗殴的结果已经完全不重要了,他已经是人生赢家了!】
……
……
……
*
“阿嚏——”
秘密基地的医疗室里,金发异种的小小喷嚏引来了身侧人类的侧目。
“你没问题吗?”
洛迦尔紧紧地皱着眉头,看向阿图伊。
异种的作战服如今已经被粘稠的血浸透,破碎的作战服缺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绽开的血肉。
其实阿图伊的伤口本不至于这么严重。
当时洛迦尔看着已经打成一团,甚至隐隐有些下死手的两人,下意识地发出了“住手”的喝止。
让人类没有想到的是,当时明明已经看到了萧怀珩袭来的虫肢,阿图伊却还是在那一刻停住了所有动作。而萧怀珩也因此直接在阿图伊的身上开了一个大洞。
好在,最后关头萧怀珩调整了角度,总算没有伤到阿图伊的要害。
以洛迦尔对异种强悍生命力的了解,这样的伤势放着不管过个一晚上大概率也能好透……
不过阿图伊脖子上本来就还残留着之前伊戈恩留下来的毒伤,再配合如今这幅血淋淋的模样,对于现在的洛迦尔来说,金发异种如今这幅脸色苍白外加沉默不语的模样,就愈发显得楚楚可怜了起来。
“咳咳,阿图伊大人,这里是医用修护凝胶……咳……抱歉,麻烦您脱掉上衣,我好给您上药……”
医疗室的值班治疗师端着半透明的医疗凝胶走了过来。
就跟所有的武装基地医师一样,治疗师也是一名异种。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是异种,这时的他被阿图伊身上那股浓重的信息素熏得不轻。
阿图伊刚刚经历完那样一场极为激烈的战斗,哪怕外形上已经勉强恢复成人形,内里却依然没有完全脱离战斗形态。
……更重要的是,他甚至还不是独自前来医疗室的。
他身边还有洛迦尔。
于是那股异常浓烈且极具独占欲的雄性荷尔蒙,根本就像是在标记领地一般萦绕在高大异种的身侧。
异种那惊人的自愈能力,注定了基地里的治疗师不过都是些半吊子。治疗师原本就因为异种间天然的生理差距吓得瑟瑟发抖,被这股信息素威慑过后更是腿也软手也抖,险些连医疗凝胶都要抱不住。
阿图伊轻轻簌动了一下触角,随即一把从治疗师手中取过了凝胶桶。
“你可以离开了。剩下的我自己处理。”
伴随着异种干脆的命令,治疗师如蒙大赦般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医疗室。
而与此同时,阿图伊指尖弹出弯钩般的匕首,直截了当地切开了已经被血凝固的战术服,随即便单手夹着凝胶桶,掏出医疗凝胶便简单粗暴地往伤口上糊了上去。
洛迦尔看着异种的动作,眉头再一次拧在了一起。
他想,他永远也不可能理解异种这种要么开膛破肚缺胳膊少腿,只能被推进医疗舱接受保命治疗,要么就对伤口置之不理觉得只要能自愈就可以了的脑回路。
“等一下。”
人类在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道。
“……你别动,我来。”
凭借着当年无数次强行按着幼弟阿塔和二哥加雷斯在街角黑诊所接受基础治疗的过往,洛迦尔试了几下就调出了医疗室基础治疗设备的伤口清理和预处理功能。
然后他轻轻推了阿图伊一把,把异种推倒在了治疗座上。
结果原本一派坦然的异种,在这时候反而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
他抿紧了嘴唇,有些不太适应地企图从半躺的座位上直起身体。
“坐好。”
洛迦尔将目光从治疗仪的显示屏上转移到阿图伊身上,下意识地,他拍了阿图伊的胸口一下。
“啪。”
动作很轻,然而异种还发出了一声猝不及防的低哼。
“我,我可以——”
冰凉的清洗头探上阿图伊的身体,人类用指尖按住阿图伊的小腹,另一只手手持探头,将异种腰侧伤口上糊着的血污慢慢清理干净。
清理药剂自带一定的麻醉共能,而凶悍皮实如阿图伊这般的异种也绝不可能因为伤口清晰而感到无法忍受的疼痛,然而肉眼可见的,在这过程中阿图伊的腹肌正因为紧绷而小幅度的抽搐着,几根青筋从皮肤下凸了出来,随着肌肉的抖动而颤动不休。
“哗啦——”
座椅附近的一台金属置物架发出了晃动的声音,是被蝶系异种不自觉展开的翅尖甩到了。
洛迦尔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很轻松就能看到阿图伊那对翅膀上闪烁不休的瑰丽纹路。
而阿图伊显然也注意到了洛迦尔的那一瞥。
年轻异种的呼吸声停顿。
金眼中的兽瞳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他正不自觉地,死死地盯着洛迦尔。
可洛迦尔只是无比平静地收回了目光,然后掰开了阿图伊皮开肉绽的伤口,将修护凝胶填了进去。
这下应该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儿疼了。
阿图伊的屏息中断,急促地喘了一声。
“疼?”
洛迦尔问道。
“不,当然不疼。抱歉,是我失态了。”
阿图伊当即反驳道。
洛迦尔却在此时叹了一口气。
“……以后不要这样了。”
他说。
“你没必要让自己故意受伤。”【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