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七研究室里,那些被洛迦尔一个一个点名的研究员,很快就被上级派来的机器侍者带走了。
理所当然,场面并不算太好看。
毕竟这些人为了能够加入伊希斯生命研究所,几乎算是彻底放弃了曾经拥有的学术地位和职务……但这绝不是这件事里最糟糕的点,真正让这些自命不凡的研究员们精神崩溃的,是他们入职研究所后甚至还没待满一天,就“被开除”了。
要知道,外界的那些人可不会在乎开除他们的人到底是谁(哪怕那人不过是来自偏远星区靠漂亮脸蛋攀附权贵空降到他们头顶的花瓶美人)他们只会在进行背调时,看到研究员们被深白开除这件事本身,并且从从此将他们彻底划入黑名单再不做其他考虑。
这些曾经的天之骄子,在被洛迦尔指明开除的那一瞬间,便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从今以后将彻底从云端堕入深渊。
而洛迦尔这种肆意妄为甚至是狂妄的反应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些人的预料。
隐隐约约的,他们甚至觉得自己完全是被洛迦尔骗了。
这个黑发的人类气质是如此柔和孱弱,就算是他确实就是传闻中那只可把阿斯嘉的小少爷迷得神魂颠倒的“金丝雀”……他也更像是那种清冷柔弱,完全不会有太多脾气的类型。
也正是因为这样,在他们发现研究所大佬林长青那么明显地表示出这位空降兵的不满后,他们也下意识地循着那位大人的态度对上了洛迦尔——毕竟只要看洛迦尔的脸就知道,这位顶多就是来研究所里镀镀金或者心血来潮玩几天,根本就不可能在研究所里做什么研究。
而他们追根究底最后还是需要在林教授的手中做事:提前摆好姿态总比事后在讨好要来得方便。而他们甚至也没有对洛迦尔在做什么,顶多也就是在对方企图指挥自己的时候,稍微阴阳了对方那么一下。
谁能想到,只是稍稍几句冷嘲热讽而已,洛迦尔竟然真的那样轻飘飘地,把他们推进了深渊。
情势巨变之下,有人一改几分钟前的冷漠嘲讽,开口卑微恳求起洛迦尔的宽容;有人在歇斯底里地,企图赖在第七研究室不被拽走;还有一些人则是一脸怒容,对着赶来的机器侍者喋喋不休地大喊:
“我要去投诉!我要投诉!这家伙凭什么开除我们!不过就是一个被包养的小白脸,他以为他是谁?他凭什么没有由来开除我们——”
“咔”。
一名机器侍者抬手,准确有力地将,一幅口塞填入了那位情绪失控的研究员的嘴里。
他的叫骂立刻化作了喉间含糊不清,涕泪交加的哼哼声。那名倒霉蛋的待遇让其他人瞬间悚然。
按理来说,机器侍者在面对研究所内部人员时(好吧,至少在他们办理完离职手续之前依然算是伊希斯研究所的人),它们应该遵循既定程序,以一种柔和、宽容的态度对待人类的所有需求。
可现在它们的动作却是肉眼可见的粗暴。
它们几乎是直接掐住那些人的脖子,像押送即将被屠宰的牲畜一样,硬生生将这些歇斯底里、面色扭曲的人强行带向门抠。
洛迦尔原本只是淡淡地在一旁看着眼前的闹剧,而这一刻,他看着那些全身漆黑,面部平滑的人形机器,心里那股似曾相识的触动再次袭来。
【塞涅斯……又是你吗?】
他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
脑海中,塞涅斯光标轻轻闪烁。
【。】
第一次,洛迦尔得到了一则弹窗,但上面却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可洛迦尔原本紧绷的嘴唇,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丝柔和的弧度。
【……放轻松一点。我可不想您的非常规行为被记录。】
又顿了一下,他补充道:
【谢谢你,塞涅斯。】
塞涅斯对洛迦尔的回应……就是更加粗暴且高效地将场中那些挣扎不休的人带离了研究室。
随着金属门再度关闭,
机器侍者们动作利落地将被掀翻的仪器架和散落的试剂瓶重新收拾干净,方才乱糟糟的实验室好像瞬间就恢复了寂静。
除了房间里的人忽然少了一大半,一切又恢复成了洛迦尔刚进入这里时的模样。就连那位低级助理也趁着混乱明哲保身飞快离开了。
“那些人……”
就在此时,一个略带犹豫的声音打破了研究室里那种凝重的气氛。
说话的人是许贺。
“安吉曾在西穹生物科学院主持阿古斯基因突变专项研究,对红渴的基因疗法他有很多新思路,卡特精通跨物种基因交互技术,德尔曼则是专精基因打印……”
许贺斟酌着词句谨慎开口道。
“他们脾气确实不太好,但他们本性并不坏,他们只是有一些……倨傲。你就这样把他们全部都赶走了,针对你的那些流言蜚语恐怕只会愈演愈烈,而且……走了这么多人第七研究室是不可能完成项目的工作量的。”
洛迦尔看向那位唯一还留在这里的“组员”。
许贺正站在研究室的一角,以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望着他。
洛迦尔没有说话。
……对上黑发青年漆黑的眼睛,许贺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
说不出来为什么,似乎每次跟洛迦尔相处的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开始紧张。
犹豫了片刻后,他干巴巴地,再次开口道:
“那个……其实你也知道,我们许家和深白有一些合作……总之,看上去伊希斯生命研究所只是深白所控制的下属研究机构……但设置这间研究所的真正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K0药剂。”
男人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似乎就连他自己都在犹豫是否要将这些只在联邦上层间隐秘流传的信息告诉给面前这个毫无背景的人类。
“这些年主脑对异种的生育指标一直在缩紧,可是裂隙生物的入侵却越来越频繁……军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有人能拿出一款药剂来延长士兵们的服役时间。”
“……而明年就是总统换届了。我们都知道,能爬上那个位置的人……是必须得到军方支持的。”
……
虽然许贺的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但在洛迦尔听来这已经称得上是直白的提醒。
洛迦尔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他并没有想到许贺会跟他说这些。
但在他以高级研究员的身份入职伊希斯研究所时,格雷姆就已经向他透露了许多情报。
比如说深白曾经是旧帝国时代的皇家资产,一直到旧帝国解体才在一系列复杂血腥的操作下划归私人所有。
比如说一直以来联邦都孜孜不倦企图分化深白内部顽固的旧帝党,甚至成功策划了一百多年前的深白分裂。
还有,随着这些年来其他几家公司在各种非法层面上的贪婪探索,深白矿业看似不可撼动的霸主地位其实早已动摇,而深白暗地里扶持的数名政坛人士这些年的发展也都不尽如人意……甚至唯一有能力争夺下一任总统位置那位议员,据说也因为没有任何军团背景而受到了军方的冷待。
与之相对,盖亚生物近年来的表现则越发咄咄逼人——他们掌握的核心生物技术与军方高度相关,在利益输送方面联系密切,在暗潮之下他们已然隐隐占据优势……
……
格雷姆透露给他的那些信息里有一些是洛迦尔刚刚得知的,但也有一些,是它在上辈子就已经熟知的“过去”。
洛迦尔甚至比其他人更加清楚之后联邦的去向——它将成为一只恶鬼的掌中之物,从高高在上的上层阶级到最低贱卑微的奴工都将成为那个怪物的“玩具”。
目前被深白这方面的人视为重要筹码的K0药剂一直到最后也没有成功,甚至就连伊希斯生命研究所本身的存在大概率也被人为刻意抹去了……
真正让K名声大噪的组织是白手之庭,而他最为成功的作品也远远达不到人们对K0的设想——毕竟说到底洛迦尔所知道的那种药剂也只不过是能够延缓红渴症的爆发时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能够激发阿古斯基因的深层力量让每一名异种都成为真正的战斗机器的效果。
……
黑发的人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不会更改我的决定。”
洛迦尔平静地说道。随后,他又看了许贺一眼:
“把那些人开除之后,第七研究室的工作将会非常繁重。你要离开吗?我可以向主控AI申请把你调往其他科室。”
事实上,塞涅斯早就标注过许贺的身份和背景,而洛迦尔也清楚,只要许贺愿意,其他研究室大概都会热烈欢迎这位家世显赫的贵公子。
许贺愣住了。
他傻傻地盯着洛迦尔……
要知道以深白对K0药剂的重视程度,就算第七研究室只剩下洛迦尔一个人,他依然是要交出应有的项目成果的。可那人手头的人都被赶走了,而且以他如今的名声,大概率也很难再招募到可用的人手……那洛迦尔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是这么淡定?
就好像他非常有自信,最后一定能成功一样。
而要说这种自信是因为太过于狂妄愚蠢……凭着本能,许贺觉得事情并不是那样。
“没关系的,你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
洛迦尔神情平静,对一脸愣怔地许贺说道。
说罢,他又扭头看了看水槽里的琼。
是的,洛迦尔并不在乎K0药剂……他在伊希斯研究所里在乎的,只有琼而已。
而只要有足够的裂源晶,再加上他自己,他会让琼回来的。
……又一次想起塞涅斯提出的百分之三十以上能源残留度裂源晶,洛迦尔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很淡的苦恼。
难不成真的要拜托丹苏和乌玛他们帮忙搜集裂源晶吗?但那样的话自己似乎就已经做实星盗头子这一职业了。
洛迦尔企图遵纪守法的信念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动摇了起来,心思纷乱间,他没有再过多理会许贺,而是径直来到了用来剥离异种畸变组织的剥离装置前,上手操作了起来。
……
许贺盯着洛迦尔又看了好一会儿。
在各种传言中,洛迦尔似乎永远都只是一道暗淡的影子,一个人们口中残的“花瓶”“金丝雀”“小美人儿”,然而此时当着许贺的面,洛迦尔操作那生物剥离仪器时,却有种令人惊异的熟练。
熟练到那些机械臂在他操控下已然如同活蛇一般灵巧探入水槽,许贺才愕然一惊。
“小心……”
他惊恐地张大了嘴——他想提醒洛迦尔,在给琼进行畸变组织切除前,必须需要额外再进行一遍样本的强制休眠程序。
要知道,“琼”作为K0药剂样本,跟研究所目前所拥有的其他数十只存活样本是完全不一样的。
它是特殊的——在经历了那么长的K0药剂适配时常后,它的身体已经产生了许多就连药剂研发者本身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变化。
在研究所的记录中,它危险度,□□脆明了地标明为S+级别,而它之后的表现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
哪怕只是最为轻微的无意识本能摄食行为,它也可以轻而易举毁掉一座高强规格的禁制水槽……
洛迦尔目前所看到的水槽,是由研究所内的工程师们疯狂赶工,专门为了“琼”而制造出来的加强版。
实际上,就算没有那些繁复的标记和高精尖的仪器分析,只要还是一个拥有感知的正常人,在靠近禁锢着“琼”的水槽时也能感觉到那种源于最古老本能的忌惮恐惧。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扭转了许贺的世界观。
伴随着洛迦尔指尖的移动,那些机械臂缓缓没入了“琼”的体内。
许贺从未想过,用以剥离器官的那些机械手臂,动作竟然可以做到如此……如此的温柔。
就像是洛迦尔真正的手指,它们柔和而坚定地滑入了样本肿胀而畸形的□□内侧,然后伴随着离子刀精确地运转,那些本不属于样本本身的污染物就像是粘在布料上又干涸的污泥一般,被小心翼翼地从琼的肌理中削切下来。
药剂泵开始汩汩作响,飞快替换起逐渐变得浑浊的药液。
那只名为琼的高危险性样本在被洛迦尔小心切割时,似乎轻轻地抽搐了一下——而一只机械臂恰到好处地从莓紫色濡湿血肉抽出,关闭了所有离子发生器,纯粹以冰冷的机械本身缓缓滑过异种那也许是脖颈(也可能是背脊)的甲壳。
宛若轻抚。
于是,在那小小的抽搐后,就像是一个被母亲纳入怀抱的孩子般,琼再次安静下来。它再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躁动。
而洛迦尔在做这些操作的时候,表情也格外的……格外的……
许贺发现自己找不出准确的词语来形容现在的洛迦尔。
黑发人类的侧脸妍丽而精致,但他脸上的那种神情却远远超过了美貌本身。柔和的轮廓,微微敛着眼帘的眼眸,还有那仿佛噙着若有似无悲哀笑容的嘴角……
洛迦尔让许贺想到了幼年在父亲的图书馆里找到的古地球时代的文物遗迹图册。
那里头有一尊严重残缺,早已不知具体由来的神明雕像,时间早已褪去祂所有的性别特征和容貌,修复后,也只能看出祂的怀里正抱着一具残缺枯槁的尸骸。
而祂正低着头,怔怔的看着那具尸体。
奇异的地方在于,即便是那么残破的雕塑,许贺依然能感觉到,神像模糊面容中那种神圣的,缥缈的悲悯与怜爱。
在感情淡漠,利益至上的家庭中,那是许贺第一次模模糊糊地碰触到那名为“爱”的意相。
……
许贺的手心有些发烫,喉咙也开始一点点发干。
洛迦尔身上萦绕的某种气息,让他有些不敢再那么大喇喇地凝视对方,但另一方面他又完全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个人的身上挪开。
“我会留在这里。”
许贺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会帮你的。”
……
……
……
“你说什么?!现在洛迦尔的研究室里,就只有他跟许贺两个人?!”
在第一星区某间豪华别墅的健身房里,西尔文听到了身侧那人的汇报后,下意识地将手中的杠铃重重地丢了出去。
杠铃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轰然巨响,甚至连地板都又晃动了一下。而身形肉眼可见比之前更加健壮高挑的S级人类身上还带着运动带来的汗水,但那张本应布满潮红的精致面庞,却在瞬间变得一片苍白。
“这肯定是许贺偷偷设计的……他这就是仗着自己脑子好使,背着我要去勾引洛迦尔!!!!!!”
一想到自己豁出命跟那个军团长周旋的时候,许贺竟然已经先下手为强——
西尔文的天,塌了。
作者有话说:
许贺:我,勾引?(手指自己.jpg)
第122章
琼做梦了。
那是一个混沌的梦。
在梦里有关他现实中的一切过往经历似乎都已经彻底融化,成为了虚无且不值一提的尘埃。
唯一清晰的,是梦里那无比荒芜的星球,以及那笼罩在了荒野之上的,血一般的月色。
而琼就站在那片月色之下,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不知道自己是谁亦不知道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他能感受到的,只有那种任何语言也无法形容的,急切的冲动与脉动。
就像是有一枚无形的银钩勾在了他的眶骨内部,而那股巨大的力量正催促着他……催促着他前往某个模糊无定的目标。
【祂需要他。】
那个念头充斥着琼的脑海。
虽然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个“祂”究竟是谁。
【他将为祂而战——】
而就在琼即将遵循着那股迫切的渴望奔向远方时,他的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你会死。你应该知道,你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他。他甚至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琼猛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发声之人。
那是一个会让琼感到莫名熟悉的影子,一只异种。
黑衣,覆面,声音中满是无措和恐惧。
而琼看着对方,莫名地,他为“他”在这一刻展现出的迟钝与愚钝而感到了怜悯。
【你不懂,祂在……召唤我。】
【而只要祂开始召唤,我就永远可以找到祂。】
【祂的召唤即是启示,指引,以及一切的救赎。】
那道人影在琼的低吟渐渐涣散没入风中,而琼也毫不犹豫径直冲入了那片血月之中。
梦境倏然变幻,血色的月光变得那么密,那么稠。
琼眼前的景象在那一刻赫然转变为不断闪烁的示警灯光,以及充盈着恶臭血腥味的封闭走廊。
光线昏暗,琼意识到自己已经受伤了,每一处关节都泛着剧痛,神经末梢像是浸入了铅水之中。
鲜血滴答如同雨滴一般涟涟落下,遍布他的全身,琼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即将涣散,他的生命也即将从这具脆弱的躯壳中被不怀好意的某些东西一点点挤出去……
他快死了。
死亡的气息如此浓重,琼几乎能嗅到亡灵荒野上肆虐的焚风。偏偏却有人在此时,将柔软的掌心,轻轻覆盖在他的节肢之上了。
是“祂”在低语。
【不要死。】
于是……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曾经浸润在琼灵魂中的,他记得的,不记得,那些被刻意遗忘,或者是被公司程序强行抹去的东西:痛苦、煎熬、绝望,都尽数褪去了。
不,应该说,那些痛苦,是被屏蔽了……
被一双温柔的手,一个单薄的胸膛完全隔绝在了他的感知之外。
在梦中的此刻,琼甚至就连自身的存在都已经无从感知。
他的眼睛早已被那他无法记住的敌人挖去,他的血肉正在他的皮肤之下慢慢融化……
但是,琼能感觉到“祂”。
抚摸着他那无比难闻的,如同腐烂水果般浆状的血肉,将他所剩不多的残躯一点点收拢来,重新捏合成凝实的躯体。
那些手指是那么轻柔,小心,在他的体内不断游走——那有的时候会让琼感到某种痛楚,但更多的却是……却是幸福。
冥冥中,琼能感觉到若是“正常”时,无论如何“祂”也不可能与他如此深入地接触。但在这一刻他却可以肆无忌惮地用自己那黏湿的身体与内脏彻底包裹住“祂”的一小部分肢体,将“祂”小心而珍惜地压入自己潮湿的深处。
多么欢愉。
多么甜蜜。
那是……祂的赐福。
那是……
【月亮】
……
……
……
“嗯?”
洛迦尔猛然抬起头看向水槽。
一如往常,琼的身体一动不动,在程序上已经脑死亡的异种依然在静静沉睡着。
其实,对琼身体的清理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那具原本鼓胀丑陋的躯体已经少了接近三分之一,残缺不全的异种在此时看上去甚至比之前还要来得渗人,毕竟原本被“恶魔”的污染物填充的那些部分,如今只有一团团紫黑色的窟窿与空洞。为此洛迦尔不得不加大了休眠镇定药剂的使用,以避免“琼”因为过度的痛苦而忽然苏醒。
可是,就在刚才,洛迦尔却在隐约中,听到了一丝模糊的呼唤。
仔细观察后,洛迦尔叹了一口气。
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黑发的青年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企图让自己能够更加清醒一点。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而对此,塞涅斯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恨不得在他脑子里填满鲜红的示警弹窗。
而格雷姆更是以各种方式,想法设法将洛迦尔强行从研究室里拖回家——不过,哪怕是格雷姆,在一意孤行的洛迦尔面前,大部分时候也会败下阵来。
事到如今,大概也只有许贺能够意识到洛迦尔的了不起。
这只是他加入伊希斯研究所的第二个星期,但原本被严重污染畸化的样本“琼”竟然已经被清理到了这种程度。要知道洛迦尔为了尽可能保留琼的原始身体,全程都使用了手动模式亲自操控,一点点将那些不属于琼的玩意儿从身上剥离切除出去。
许贺曾透过观察窗看见洛迦尔操作机械臂的手。E等级人类脆弱的身体在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细微控制后,就连骨节都开始泛着病态的暗粉色。
然而两个星期以来,洛迦尔的手却始终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稳定。
只是,这样的进度,相对于其他研究室来说,依然相当“可怜”。
是的,能够这样高效率且精确的清理完样本体内污染物固然令人惊异,但是说到底,对比起到岗第一天就赶走手头几乎所有下属研究员的惊人之举,洛迦尔如今并没有拿出太过于亮眼的成绩。
就算是洛迦尔真的可以清理掉琼体内所有的污染物,作为一名K0药剂的适应样本,漂浮在水槽中的琼,依然还是那副被严重异化的模样。
洛迦尔既没对改良K0药剂有任何进度,也没有恢复琼的畸形显像。
他甚至都没有对K0药剂进行更多的分析,除了琼之外,第七研究室竟然连一只多余的对照试验体都没有申请过。
洛迦尔不眠不休,一心一意,却只是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清理琼体内异物这件事上。
确实显得很不专业。
……
洛迦尔从来都不在乎如今研究所里明里暗里对他的不屑。
真正让他神经如此紧绷的是塞涅斯暗地里对琼做出的评估。只要将污染物清除干净,一旦进阶成功,K0药剂引发的异变很容易就可以解决。
但是,没有裂源晶,琼就没办法重启升级。
而在没有足够能量的情况下强行“启动”的经历,洛迦尔已经切身体会过一次了——当时如果不是阿图伊送给他的那颗裂源晶,如今的他大概率已经成为联邦科学院实验室里的一罐“圣人”血浆。
洛迦尔曾经考虑过以自己的血液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向阿图伊交换更多的裂源晶。
不过从塞涅斯那里,他得知阿图伊如今正处于继承流程的关键阶段,考虑到中央法庭对沙利曼德家族极为严苛的态度,那位金发异种如今的处境很难说是乐观。
洛迦尔思考再三,并不打算在这种时候去打扰对方。
那么,剩下的选项就是……那群正在边境星区势力日益扩张的“劫掠者”们了。
即便是洛迦尔也没有想到那些人在成为星盗之后会是如此蓬勃发展。
而且洛迦尔也可以肯定,只要他发出请求,那些异种们也将毫不犹豫地为献上所需要的一切。
可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与星盗之间的牵绊也将愈发的紧密不可分割。
这让洛迦尔感到了恐慌。
上辈子他也曾肆无忌惮地与曾经遭受通缉的伊莱亚斯厮混在一起,笃定就算是会迎来联邦的制裁,也只会牺牲他自己的性命……
【“可到了最后,真正为你那肆意妄为付出代价的,是伊戈恩哥哥。”】
洛迦尔抬眼再次看向水槽,上辈子的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入了水槽内部。
“他”正拥抱着琼,被汲血汲到没有丝毫血色,枯瘦如同骷髅一般的手臂深深没入琼残缺空洞的身体,细长的手指一点点在异种裸露的血管与内脏间拨弄、安抚。
隔着透明的药液,惨白的脸上黑洞一样的眼睛,正直直,怨毒地盯着他。
“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能再犯那样的错误。”
洛迦尔喃喃道。
……
就在洛迦尔陷入深深苦恼的时候,金属门嘶嘶作响,许贺穿着白色长袍,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清晨的研究室。
“对,对不起我迟到了。”
许贺干巴巴说道。
严格说起来,许贺很少迟到。
毕竟,整个第七研究室的研究员就只有洛迦尔和他两个人——就跟设想的一样,工作任务重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只是今天在赶往研究室的路上,他却被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拦住了。
是林长青。
许贺也很难说那究竟算是巧合,还是林长青的刻意安排。
只是看着走廊中间那位人,许贺是不可能就那样视若无睹地离开的。
可就在他打完招呼准备走时候,林长青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老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许贺,我记得你——你之前是在星海学院任教对吧?我当年看过你的论文。写得……很不错。”
紧接着,林长青又深深看了许贺一眼:“其实你要是愿意的话,是可以到我这边来的。”
随着老人话音落下,许贺的笑容中顿时多了几分僵硬。
平心而论,能到林长青手下工作,无疑会有更好的前途。可几乎就在林长青开口的那一瞬,许贺就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离开现在的研究室。
或者说,他不想丢下洛迦尔。
他沉吟了片刻,再抬头,脸上仍是那种联邦上层人士通用的礼貌的笑容。他的语调也格外诚恳而真切:“我很感谢林教授您的抬爱了。可是……第七研究室这边,我也已经开始着手项目了,现在让我丢下手头项目重新开始,对我而言也有些不舍。实在抱歉,我想我还是更想留在第七研究室。”
林长青显然没有想到许贺会是这样的回应。
不过,到底是在科学院呆过的人,且面前的人也不是那个他完全无需顾忌的洛迦尔。老人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随即化作了一丝宽宏且理解的浅笑。
“呵……你这样的孩子啊,就是太天真。有时候看到同伴可怜,就忍不住想当英雄,对吗?”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严肃,“不过你想过没有?真正的英雄,该是能挽救千万人性命的人。K0药剂一旦成功研制,前线的士兵就无需在战争中白白送死,而那些裂隙活动区的星球也可能免于沦陷。你若加入我,至少你的才能不会浪费,远远好过在某些人身边混日子。
许贺沉默地听着。
却并没有再开口。
见对方如此软硬不吃,林长青的脸上闪过一丝冷意。
“总之,你自己好好想想,”他收回了目光,语调里多了几分凌厉,“就算是不顾联邦的安危,也不考虑你自己的前途,好歹也想想你父母的期望。他们当初拼尽全力把你送到研究所,不就是想让你别再和阿斯嘉那位扯上关系?可看看你现在,居然还跟对方的情人混在一间研究室。要是真传出去,这件事可怎么收场……总之,下周三是项目评估会。许贺,你可以再想想。”
说罢他重重拍了拍许贺的肩膀,径直离开了。
等到许贺回过神,再匆匆地赶往研究室的时候,已经比平时规定的时间晚了好几分钟。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他并不想让洛迦尔知道自己迟到的真正原因
甚至在刷开金属门时候,许贺脑子里还满是怎么编个理由敷衍洛迦尔——直到他看到了洛迦尔如今模样,于是所有的念头瞬间烟消云,只剩下了无法掩去的担忧和错愕。
“……洛迦尔,你该不会又在研究室里通宵了吧?等等,你多久没睡觉了?
许贺极为不赞同地皱起了眉头。
作为第一星区许家的继承人,从小到大许贺所接触到的人类,都是A级S级的高级阶级,包括以美貌纤瘦闻名的美少年西尔文,也能在健身房里徒手拉断拉力器的钢索。
于是,第一次见到洛迦尔的时候,许贺就一直在心底暗暗惊异于洛迦尔的瘦弱。就连在社交圈里出了名的体力欠佳的许贺自己,站在洛迦尔面前也能被对比得像是一头公牛。
那个黑发的青年在他看来,好像就连骨头都是又细又脆,是某种奇异的,一碰就碎的脆弱品,一尊由月光和雾气凝成的虚像。
而今天早上出现在许贺眼前的洛迦尔更是单薄憔悴到让人心惊胆战,就连脸颊都有了些许凹陷。
“项目虽然很重要,但是你也不应该这么消耗自己,毕竟你也——”
你也只是一个E级人类,身体根本受不了这种消耗。而且项目评估会就在下周三,以研究室目前的进度,无论如何这次他们都将垫底……
话到了嘴边,许贺险而又险地顿住了话头。
“总之,总之就是没必要……”
“有必要的。”
洛迦尔忽然开口,用非常低的声音应道。
“啊?”
洛迦尔将手贴上了水槽的玻璃壁,研究室里的冷光落下,洛迦尔的瞳色中似乎掠过了一道微光,像是一枚冰水浸过的银钉子似的,钉尖缓缓滑过许贺的背脊,激起一阵不自觉的战栗。
“若是有一个人,基于工作原因吻了你的额头。你会为这一个吻,付出什么?”
洛迦尔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许贺茫然了地睁大了眼睛。
一个吻而已,而且还是“工作原因”……
谁会因为工作原因吻别人?特殊职业者?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在洛迦尔的注视下,许贺却只能硬着头皮,试探着回答了一句:“钱?或者是……礼物?……额,宜居星球的居住证?”
……
许贺发誓自己考执业资格证的时候都未曾如此绞尽脑汁,可洛迦尔的表情依然让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给出了一个错误的回答。
他感到一丝不明由来惶恐。
“抱歉,我从未接触过类似的‘工作人员’,我们家对这方面管理得比较严格,我实在不太清楚他们需要什么……”
洛迦尔却没有再给他任何可以继续追问的机会。
“……不用在意。”
他笑了笑。
“我就是随便问问。许先生,帮我调配十三分基因修复药剂好吗?我待会要用。”
黑发人类恢复成了一种许贺熟悉的温和模样。
他彬彬有礼地命令道。
而许贺也只能把所有的疑惑和不安重新塞回灵魂深处角落,然后,他走到了仪器前开始的调配洛迦尔所需要的药剂。
……
……
……
那又是繁忙而枯燥到极点的一天。
唯一能够让许贺松一口气的是,大概是因为样本体内的污染物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至少在这一天,洛迦尔总算没有在跟之前那样不眠不休的加班,而是随着正常的下班时间离开了研究室。
黑发人类那副脸色惨白的模样让许贺有些担忧。
他并没有立刻跟洛迦尔分道扬镳,而是借着继续讨论后续实验步骤的机会,跟着洛迦尔一直来到了停车场,准备亲自把洛迦尔送上车再离开。
他知道,洛迦尔确实有一位地位极高的……“看护者”。
洛迦尔每次从伊希斯研究所回家,许贺都注意到洛迦尔会在一名深白编号的机械侍从的陪同下,走上一辆黑车。
那辆车看上去平平无奇。
但是考虑到就连许贺都无法查看那辆车的所有人权限,那辆车的主人身份地位定然不低……老实说,这一点其实曾经让许贺相当在意,但一想起今天在那条走廊上,林长青看向他的冷淡目光,许贺又感到了一丝无比复杂的,几乎能称得上松一口气的安心感。
但这一天,许贺却根本没有迎来那总是悄无声息,行驶也相当平稳,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极为不引人注意的黑车。
因为就在洛迦尔走到停车场的那一秒,一辆鲜红的流线型跑车就像是一道淬着火光的刀锋般,随着震耳欲聋的引擎声,轰然冲到了洛迦尔以及许贺的面前。
第123章
在那辆红色跑车出现在视野的同一刻,许贺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将洛迦尔挡在了自己身后。
虽然他并没有真正见过那辆价值连城的古董跑车,但那过分嚣张的气质,再加上显眼到几乎让人眼睛发疼的车身颜色,让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而事实也证明,他的猜想没错。
那辆跑车以惊人的声势轰鸣而来,却稳稳地停在两人面前。伴随着车门悄然开启,首先探出车门的,竟是一大捧鲜红似火的玫瑰花——这些玫瑰都是经过专门培育的珍贵品种。每一朵都硕大芬芳,暗红的花瓣还隐约带着宝石般的质感。在这地下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中,似乎所有光线都被那捧玫瑰吸收了似的,令周围看上去更加黯淡。要知道,在如今的联邦,这么一大捧天然玫瑰的花费,几乎可以抵得上一名公司职员半年的工资。
而在那捧玫瑰花之后,则是一道更加引人注目的身影。
那人正是西尔文·阿斯嘉。
联邦赫赫有名的明星。
年轻的人类穿着一件极其华丽、夸张到近乎舞台装的外套,以及精心染成深紫色且带珠光效果的头发(跟洛迦尔记忆中比起来,那头紫发的颜色明显更加耀眼颜色也更加浓郁)……
总体来说,现在的西尔文整个人都是五彩斑斓的。
……仿佛一只正处于求偶期的孔雀。
普通人若这样打扮,恐怕会因为这种恐怖的浮夸而变得有些辣眼睛,但此时出现在洛迦尔面前的,毕竟是拥有国民偶像级美貌的西尔文。
如此“艺术化”的造型之下,他看上去格外美丽而惹人注目。
当然,考虑到他这一身造型耗费了近十多万联邦币以及整整八个小时的打理,有这样的效果也不算意外。
可西尔文的这番精心打扮,对洛迦尔来说却称不上惊喜……更恰当的说,这纯粹是一场惊吓。
尤其是西尔文一下车便捧着那大捧玫瑰,直直朝着他而来,洛迦尔陡然有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洛迦尔——”
西尔文的声音甜蜜而柔软,几乎能从中拧出甜滋滋的糖水了。
“我好想你!”
……
……
……
只可惜当西尔文从玫瑰后面挪出脸来时候,他瞄到的却是挡在洛迦尔身前的许贺。
昔日的未婚夫在此刻变得异常碍眼。
西尔文那刻意放得轻软的声音微微一滞,他猛然睁大了眼睛,警惕地尖声质问起来:“靠——你怎么在这儿?”
许贺:“……”
从一开始我就站在这儿。
现实里,许贺并没有去理会西尔文那饱含敌意的问话。
虽然如今研究所里一直传说洛迦尔与西尔文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但一直以来许贺都以为那只是纯粹的无稽之谈。
直到这一刻。
西尔文如此甜甜蜜蜜,披红挂绿地轰然出现在洛迦尔面前……竟然让他诡异地,感到了一丝不痛快。
西尔文这是在给洛迦尔本来就不妙的处境雪上加霜。
他想。
于是,男人继续翁如泰山地挡在洛迦尔面前,皱着眉头盯住了西尔文:“你来干什么?
“管你什么事。”
西尔文眯了眯眼,冷冷咕哝了一声。
“我还想问你呢这都下班时间了你贴着洛迦尔干什么?你们许家的人是这么闲的吗……”
有那么一瞬间西尔文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当着洛迦尔的面,把自己揣摩出来的那些许贺的龌龊心思尽数挑明。
但再一偏头,看到许贺身侧那个面色中带着些许僵硬的黑发人类,西尔文的脑子瞬间就空白了。
“洛,洛迦尔,抱歉我不是故意跟许贺说话的,他跟我已经解除婚约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我今天纯粹就是来找你的……那个,你身体好些了吗?抱歉上次和你分开后我一直忙得要死,而且他们都不让我找你。还有,那个,我之前就一直想感谢你对我的帮助,所以今天我特意订了‘天鹅’最好的位置。走吧,我带你去那吃饭!”
……
伊希斯研究所的内部设施保密与安防措施极为严格,也正因为这样,西尔文的突然出现才没有立刻引发围观和骚动。
可即便如此,这里毕竟是研究所的地下停车场,并不算是完全封闭区域。
这个时间点也有不少工作人员正三三两两地来取车下班。
……偏偏西尔文今天的打扮,已经不是普通的引人注目了。
此时,已经有人认出了西尔文,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停下脚步徘徊在不远处,眼角余光也有意无意地,凝在了那辆鲜红跑车边的三人。
“嘿,你看,那是谁啊?”
“不是吧……那位许公子,我记得好像是西尔文的未婚夫?”
“别提了,那俩好像早就分了。最近许贺一直黏着那位……之前有人在吸烟区说那位的坏话,他还替人家出头呢。天知道他现在心里到底惦记着谁?” “可是……西尔文刚刚好像把玫瑰递给的是另外一位吧?这又是什么情况?”
“不,不知道,我捋一下……”
“不得不说,他们那个圈子真的好乱……”
……
这些压低了音量的窃窃私语,隐隐传入了洛迦尔耳中。
一道道或惊诧或疑惑的目光更是细细密密黏在他身上,令他眉头在不自觉中也越皱越紧。
“抱歉,我今天还有别的安排。”洛迦尔带着一丝冷淡对西尔文说道。
可西尔文却压根就注意到洛迦尔眼底的那一丝排斥,反而在黑发人类开口的一瞬间眼睛便亮了起来。,
看上去……就像是只被人投喂后,好不容易找到投喂人的流浪犬似的。
目光又软又黏。
“我,我知道自己有点冒失。可自从上次在研究所和你分开后,我就一直在惦记着你。我想感谢你、想见你、想请你吃饭。”
说到这儿,西尔文又瞟了一眼洛迦尔一直没有伸手去接的玫瑰。
那捧精心挑选的玫瑰,一旦没有被洛迦尔接受,在他眼里也忽然就变得过于艳俗,香气也过于强烈。
“哦,你不喜欢玫瑰吗?那我下次不带了。”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玫瑰丢到了地上——浑然不觉这个举动引得洛迦尔眼角又是微微一跳。
“不过,‘天鹅’今晚能看到由星鲸迁徙引发的星脉潮汐,在维塔利亚这种乡下地方,已经算是有点难得的景色了……”
西尔文还在非常努力地,摆出自己印象中那些勾勾手就能把其他人类迷得神魂颠倒的花丛老手的模样。
他几乎成功了。
前提是忽略他红得能滴血的脸,和眼底那浓郁到化不开的紧张的话。
“抱歉……”
偏偏就是这样的西尔文,让洛迦尔愈发感到了棘手。
许贺站在洛迦尔和西尔文之间,此时偏头看着身侧青年脸上越发浓重的为难神色,眼神暗了暗。
他果断地打断了西尔文继续喋喋不休。
“洛迦尔这几天加班都累成什么样了,哪儿还有心思去陪你吃饭?你别又想一出是一出的了。还有……我记得卡罗斯不是已经跟深白那边签了合同,禁止你靠近深白所属的机构吗?你又是怎么跑来的?”
跟洛迦尔不同,许贺到底也是跟西尔文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对这位明星家族背后的那些烂账再熟悉不过。
按理说,西尔文闹出了那么大的事故后,实在不该也不可能这么堂而皇之地闯入研究所,偏偏对方不仅来了,还以如此声势浩大的方式冲到了洛迦尔面前。
许贺隐隐也有些非常不好的直觉。
而听到许贺口中提到卡罗斯,西尔文的脸色顿时沉了沉。
一道肥肿恶心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一掠而过,紫发的明星神色阴沉了起来。
“我在和洛迦尔说话,你在旁边插什么嘴?”
……果然就是居心叵测故意挑拨的卑鄙小人。
背地里一定偷偷摸摸在洛迦尔面前说了我很多坏话吧。
果然是从小到大都一肚子坏水的家伙。
西尔文还想再咕哝两句,可忽然想到洛迦尔也在场,紫发青年的喉头一哽,最后只得恼火地瞪了许贺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恢复成之前软绵绵地腔调。
然后,嗫嚅着对洛迦尔开口:“如果你真的加班太累,不一定非得现在去吃饭,我们也可以换个地方,或者我给你安排些能放松精神的项目……你想做什么都行……”
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西尔文脸上的红晕更重,眼神也湿润了起来。
“西尔文,不好意思,我——”洛迦尔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正要继续拒绝,却看到西尔文忽然间神色骤变。
“是谁?”西尔文猛然转头看向了停车场另一侧。
那里并没有什么人,只有一排一排摆放得整齐的车辆。
“艹你家祖宗十八代红翅肥蟑螂死狗仔——给我滚出来!”
声音落下的同时,西尔文整个人就好像离弦之箭一般猛地弹起,径直冲向看似无人的某处角落。
等洛迦尔反应过来时,只见那位S级人类已经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从一根柱子后面,硬生生扯出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第124章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被西尔文直接揪出来的那个“狗仔”,竟然是一只异种。而且还是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异种——即便此时他身形异常佝偻,已经尽可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也完全难以掩饰那硕大无比的体格。
在人类之中西尔文已经是相当高挑且健壮的类型,而那名狗仔在蜷缩起身体的情况下,体型看上去依旧是西尔文的两倍。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止西尔文紧紧揪着那人的衣领,将他像拖死狗一样从阴暗的角落一直拖到明亮的灯光下。
目光触到那名异种,洛迦尔的呼吸不自觉地一顿。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自己那同样身形健硕的弟弟阿塔。
但那种即视感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毕竟若真是洛迦尔亲手养大的那个孩子,绝不会像此刻暴露在人前的那名异种那样……那样怪异。
尽管那人有着宽阔到可以坐上两个人的肩膀,和肌肉如石头般块块鼓起的上臂,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是阴沟里老鼠一样畏畏缩缩的。
那异种有着一头灰扑扑的斑驳银发,看得出已经许久未经打理,长长的发梢一直耷拉到眼前,甚至彻底掩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在他拼命的挣扎遮掩之下,偶尔暴露出来的下颌与嘴唇,倒是能隐约看出些许英俊的气息。可即便是这点微不足道的英俊,也被他那种暗淡发青、仿佛死人一般的灰色肤色给彻底掩去。那种肤色几乎立刻就让洛迦尔想起边境一些资源星球上,那些因为“公司”不愿意花钱安装大气调节装置,以至于世世代代只能留在地底隧道中,一辈子都见不到星光的矿种奴工。
被拖出来的那名异种在某些方面也确实跟那些可悲的奴工一模一样。他因为畏光而哆嗦个不停,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来抬胳膊挡住自己的脸了……仿佛停车场的灯光,就足以让他彻底融化。
“见鬼的狗东西……从第一星区就开始就跟着我,现在还敢跟着我来到维塔利亚?是嫌自己的皮厚吗?我真tm忍你们很久了,各种造谣生事什么破烂小事都要被你们卖出去……之前掏我垃圾桶的人也是你吧?别以为我不知道暗网上最近又在拍卖我的生活垃圾,你们这群蟑螂种就应该送去当罐头……”
西尔文一边谩骂,一边用力地踢着地上的异种。
“我、我不是狗仔……我、我没有卖你的垃……我,我不会那样做的……”
那名异种可怜巴巴地任由西尔文殴打着,甚至都未曾抵抗。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只是吐字总是显得很生疏,以至于他这样拼命自我辩解的样子,看上去几乎有点可怜。
不过,在场的人里,大概也只有洛迦尔会这么觉得。
许贺站在西尔文身后掩着洛迦尔。他一直死死地盯着那名异种眉头紧皱;而西尔文则充分展现出了一名深受困扰的大明星对狗仔所能表现出的最深痛恨。
——尤其考虑到他刚刚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来邀约洛迦尔,却直接被狗仔打扰。
这份痛恨就愈发浓厚且深沉了。
西尔文瞪着脚边的异种,目光如刀。
对方那副哆哆嗦嗦的模样没有让他产生丝毫触动。
伴随着几声无声的命令,从跑车内部窜出了几只阿斯加工业出产的机械狗——那些本来只是用于车内清洁和服饰用的小东西这时候却像是嗜血蜘蛛一般瞬间附着在了异种的身上,在那些狗仔惯常藏匿偷拍器材的位置来回抓挠。可这一次,西尔文竟然没能在这名异种身上找出任何偷拍器材。
但这也不妨碍西尔文在一声冷哼后,面不改色地掏出了一把阿斯加工业出产的军用匕首。
蓝光一闪,可以轻松切割金属的脉冲刀刃直接切开了那名异种身上又厚又重、仿佛雨衣一般的黑色长外套。
到了这个时候,洛迦尔的眉头已经皱得能打结——他不太确定西尔文是不是已经割伤了那名异种,因为他隐约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不过乍一看,那名异种身上倒没有明显的血迹,只是在那件不合时宜的黑外套之下,还有一件紧紧包裹着肌肉的背心。
乍一看像是战术背心,可真正的战术背心上绝不会印着西尔文的全身照——照片上,西尔文的头发是近乎透明的银白色,他双臂伸展,背后有一对硕大的白色翅膀。配合着西尔文未成年时雌雄莫辨的面孔,画面中的他就像来自古地球时代的天使。那竟然不是西尔文最受欢迎的电影《黑十字》角色图,而是另一部不怎么卖座的文艺片《月神》的剧照。
但西尔文当然不会因为对方喜欢的是自己相对冷门的影片而对他网开一面。事实上,看到对方竟然贴身穿着印有自己照片的衣服,西尔文的脸色反而变得更加难看。
“变态——”
他恨得直咬牙。
眼前这人的表现完美符合他所痛恨的另一类群体——那些甚至比狗仔还要讨厌的“私生饭”。
“你刚才偷偷摸摸在那里到底干什么?”他阴森森地质问着,却并没有等待对方回答,“又是偷拍对吧……你把偷拍的东西藏哪儿了?”
问着问着,西尔文的声音愈发尖锐高亢。最后,他干脆直接扯过那名异种的衣领,将匕首直直抵在那人的眼珠前——
“我听说现在他们有一款新的机器,是直接把偷拍仪器做成假眼珠的。你该不会也用上了吧?我从来不会认错那些敢偷拍我的家伙。现在你要么就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要么我就把你的眼珠直接挖出来——”
这一刻,紫发的明星脸上一片狰狞,毫无他在那部《月神》中扮演的天使应有的慈悲与温柔。
而那名异种显然已经被这样的西尔文吓呆了。他停下了口中的呜咽,只是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西尔文,干裂的嘴唇张合,却没能挤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你……你怎么……你不是这样的……”
异种语无伦次地低语着,莫名带着大受打击的崩溃感。
他看上去好像整个人都快碎了。
但这丝毫无法触动西尔文。年轻的人类冷笑了一声:“不知好歹。”
他阴沉沉地低语,随即手腕一动,眼看着就要把匕首直接刺入那名异种的眼眶。
“够了!”
洛迦尔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
他抬起手一把扣住了西尔文的手腕。
西尔文瞬间僵了一下。
他转过脸来,看向洛迦尔。
回想起自己之前的举动,他的嘴唇哆嗦着。
“洛、洛迦尔,你不明白,这些狗仔最擅长的就是装可怜,你不要被他们骗了。要是不给足教训,下次他们——”
西尔文说着越发激动。他并不是为了自我辩解而想法设法夸大其词。
作为一名全联盟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类明星,他深知这些狗仔和私生饭在表达那扭曲的“爱意”时,能做到多么恐怖的程度。
他在自己入住的酒店床下抓到过偷拍的狗仔,在自己的贴身奴工的胸骨后面查到过窃听器,也曾收到包装精美、价值连城的粉丝礼物,然而那吊坠里灌满的,却是那名粉丝自己的生殖液体……
如果不是过往那么惨痛,西尔文发誓自己也不会当着洛迦尔的面失态到这种程度。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而且我的直觉从来没错,这家伙绝对偷拍了。”
他恶狠狠地望向脚边那名呆若木鸡的异种:“他的眼睛里绝对有偷拍器材,你等我挖给你看就知道了,我可以证明——”
“我让你停下。”
洛迦尔却只是看着西尔文,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
“……听话,西尔文。”
洛迦尔缓慢地说道,声音仿佛浸在冰水之中。
而那些在西尔文胸口疯狂涌动、无处发泄的愤怒,也在这一刻,随着洛迦尔的命令沉了下去。
西尔文呆呆地凝望着洛迦尔,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人类漆黑的眼眸中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在这一刻,他显得异常平静。
但那是一种很有力量的平静,西尔文握紧了拳头,却再也生不出任何反驳洛迦尔的欲望。
他咬了咬嘴唇,然后收起那把匕首。
那名倒霉的异种——无论是狗仔还是私生饭——也总算保住了自己的眼珠。只是在他眼眶下方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空气中弥漫起异种血液特有的浓厚铁锈味。
洛迦尔深深地,疲惫万分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并没立场去责怪西尔文的疯狂……但眼睁睁看着对方活挖低阶层异种的眼珠?他也实在做不到视若无睹。
视野里异种脸上缓缓落下的血滴再次激起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幻觉。
洛迦尔不由再次深深看向他,直到许贺有意无意地拦在他面前。
“小心一点,洛迦尔,这是一名异种。”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虽然没有像西尔文一样对那名狗仔异种施加任何暴力,但他望向对方的眼神里,渗着一抹毫无掩饰的冷酷。
许贺并不对异种有太多厌恶,但他也很无法像是洛迦尔那样对异种抱有偏爱。
当西尔文想要挖那名异种的眼珠时,他并没有开口阻拦。
当然,他之所以袖手旁观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这里是维塔利亚,隶属于第三星区的科研星。这意味着,能出现在这里的异种,除了实验体和拥有特权的高管之外,就只剩下奴工。眼前这名呆若木鸡,摇摇欲坠的高大异种,毫无疑问可以排除前两种身份。
可许贺也不认为一个唯唯诺诺、脑子里只有顺从指令的奴工能成为合格的狗仔或私生饭。
更何况,他之前已经见识过西尔文对于那些窥探者堪称神谕般的直觉。总之,西尔文揪出来的这家伙,无论是谁,身份都非常可疑。
事实上,就算许贺不开口提醒,洛迦尔这时也已经清醒了过来。因为就在刚才,在他即将靠近那名异种的瞬间,他脑中的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
一个弹窗出现在他眼前,最开始显示的字符甚至是乱码,直到几秒钟后才恢复正常。
【系统警示】
【检测到高熵伪装层 - 第III类身份混淆器模块】
>>>破解进程启动…
>>>数据链路稳定,开始解构混淆协议…
>>>进程完成:身份混淆模块已破解。
【访问拒绝:目标身份信息受限】
权限不足:依据《联邦宪法》第17章 第4节规定,主脑无权对当前级别终端披露目标个体的具体身份数据。】
【建议立即中止与该个体的所有交互。】
洛迦尔看着脑海内塞涅斯的提示,愣了片刻。
上辈子为了逃离伊莱亚斯,他也曾在流亡过程中使用过身份混淆器,他对那种可以偏过主脑探查的小玩意儿倒是不陌生。面前这名异种既然能够潜入安防程度如此之高的维塔利亚,身上装载身份混淆模块是必然的。
真正让洛迦尔迷惑的,反而是塞涅斯之后的那段信息。
主脑竟然拒绝向塞涅斯提供这位“狗仔”的身份信息……
通过之前与塞涅斯的相处,洛迦尔早已清楚,除非是涉及到洛迦尔自身安全,在其他情况下塞涅斯都会因为某些不可知的原因,一丝不苟地遵循着联邦现行的各种律法制度。
而塞涅斯这次无法标记出这位“狗仔”的真实身份,原因竟然是权限不足——根据联邦宪法的规定,对方的身份被保密了。
根据洛迦尔上辈子的经历,一般来说只有联邦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人,比如说总统,那几家垄断公司真正的控制人,高等法院首席大法官……才会因为安全问题被施加这种身份高度保密的权限。
可眼前的这名异种……
洛迦尔若有所思地看向依然蜷缩在地上,周身都散发着阴湿气息的异种。
仿佛是察觉到了洛迦尔的目光,对方从手臂后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丝间隐约有湿润的瞳光微微一闪,然后后者又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下,企图往后退去。
洛迦尔:“……”
那样的高权限人士,真的会是如今这幅阴暗到能在影子里长蘑菇的可怜模样吗?
巨大的疑问滑过洛迦尔的心间,但他却没时间也没有精力继续深究下去——随着刚才西尔文的“壮举”,聚集在停车场的人已经越来越多。
而塞涅斯更是以弹窗提醒洛迦尔——因为这名突然闯入者,研究所的安防机械侍从外加研究所的安防主管,似乎也正因为这里的骚动而急匆匆赶来。
洛迦尔深吸了一口气。
不,他可不想跟那么多人周旋,而且要是真的被主管截住,他恐怕还得从头到尾解释一遍事情的各种始末……
想了想,洛迦尔当即做出了决断。
他最后瞥了一眼地上那不断散发着阴暗气息的异种,然后,在白袍口袋里找了找,很容易就翻出了一份异种细胞修复液的样本。
那原本是给琼准备的。
洛迦尔带了些样本回去,本来想在家偷偷试验掺入自己的血液后是否能有其他的特殊反应……
洛迦尔将那支玻璃安瓶丢给了那只异种。
对方还是一动也不曾动。
安瓶“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滴溜溜滚到了他的手边。
“蘑菇”又抖了一下。
“这个给你。你愿意的话,可以涂在伤口上……可以帮助伤口修复。”
洛迦尔面对这一幕倒是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对着那只异种说道。
“洛迦尔?小心一点,这种东西是绝对不能给他们任何好脸色的——”
西尔文看着洛迦尔的举动倒是瞬间急了,他目光炯炯死盯着地上的玻璃瓶,看着倒是恨不得洛迦尔是把东西给了他。
“嗯,而且待会他就要进防卫审查室了,没必要浪费药剂。”
就连许贺也在洛迦尔身旁发出了一声不赞同的低语。
洛迦尔没有回应两人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
“我需要发一则通讯。”
他对西尔文说道。
“至少我得告诉我的‘朋友’,今天不用来这里接我。”他看着西尔文瞬间变得明亮的眼睛,继续道,“还有,‘天鹅’的定位发我。我也需要跟他报备一下那里的地点——”
洛迦尔没能来得及把话说完。
因为一接收到洛迦尔同意邀约的信号,西尔文就已经把一切——包括那只见鬼的狗仔私生饭——彻底抛在了脑后。
“当,当然!你先上车!你可以直接在路上通讯!”
生怕洛迦尔在跟那什劳子“朋友”沟通后再生变故,西尔文难得狡猾了一次,干脆一把揽住了洛迦尔,便将他推进了自己的跑车内。
关上车门前,他又一次感到了一股强烈的视线。那视线又冷又尖锐,仿佛无形的匕首般刺着他的背脊。
西尔文猛然转头,果然,是地上那只异种在看他。
西尔文恶狠狠回瞪了过去。
“算你好运气——”
紫发的华美人类冷冷道。
“这次先饶了你。”
……反正接下来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的安防部门也不会给这种忽然闯入者好果子吃。
这个晚上真正重要的,永远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洛迦尔。
一想到这里,西尔文心情瞬间由阴转晴。
他没再理会地上那只“蟑螂”,急不可待地,自己也跳上了车。
“启动!目的地是‘天鹅’……”西尔文一上车便对车载AI下达了命令,然而随着跑车的启动带来的推背感,他那浸满了欢欣鼓舞的话语忽然一顿。
“等等,许贺?你tm怎么又在这里?!”
……在狭小的跑车车厢里,除了西尔文心心念念的洛迦尔之外,竟然还有一道无比碍眼的身影。而西尔文甚至完全没意识到对方是什么时候挤上车的。
文质彬彬的男人抬头望向自己的前·未婚夫,然后推了推眼镜。
“因为,我得看着你不要再干什么……蠢事。”
他沉声道。
“我靠,你怎么跟狗屎一样只要踩一脚就刮不掉了,许贺我跟你说我之前就觉得你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特别恶心……”
……
……
……
鲜红的跑车在乘客们吵吵嚷嚷中,化作一道鲜红的流线,倏然划出地下停车场的范围。
而那名被抛下的异种却依然只是呆呆站在原地,凝望着远去的那道红影。
“非法闯入者,你已经被锁定,立即举起双手,放下所有武器!保持原地不动,服从指令,否则将被视为敌对行为!”
一声厉喝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异种缓缓扭头,那些曾经的围观者已经被驱散。
映入他眼帘的,是安防部门装载着无数重型武器的机械卫队森然的铁影,以及满脸铁青望向他的值班安防负责人。
正对着他的枪口早已形成能量拘束网的合围,脉冲武器充能完毕的幽幽冷光闪烁着致命的猩红。
若是按照正常流程,一旦他做出任何异动,那些机械卫队都将在瞬间将他轰击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烂泥。
然而……
他并没有“听从指令”。
相反,高大的异种缓缓地,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肢体轰然舒展开来,在安防主管的视线下,膨胀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影子。
这位“闯入者”真的很高大。若是洛迦尔在此,他应该能发现,对方可以轻而易举地用一只手就把他整个人都拢住。
而且,异种身上的气息也变了。
那是能够让那名安防主管心悸的气息——曾经在军团里历经生死的退伍武装异种。竟然本能地对“他”感到了恐惧。
“若你拒不服从指令,将被视为对我方构成明确威胁。依据联邦宪法相关条款,我方有权立即终止你的生存权……”
安防主管的声音再次变得高亢尖利。
他正在逐渐变形,展开作为异种的虫态。
可那名“狗仔”却还是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
“咔。”
就在这时,他的脚尖前传来了一声细小的响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黑色的战术靴前那只玻璃安瓶。
“……”
在短暂地迟疑后,异种慢慢俯身,然后小心捡起了地上那只小小的玻璃安瓶。
这个小动作并没有什么威胁力,但毫无疑问,可以直接让那位安防主管的神经瞬间绷断。
“开火——”
主管瞳孔紧缩,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
然而……
场中却是一片寂静。
所有的机械卫队都一动不动,那些致命的脉冲红光依然在闪烁,却在安防主管下达攻击命令的同一时间,齐刷刷调转枪头,正对向安防主管自己。
第125章
安保主管无比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面对那些猩红的枪口,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控制终端,屏幕上闪烁着一片红光。
那上面显示他在刚才那一瞬间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这些安防机器人的控制权,而理由则是有更高权限的人接管了这些人间凶器。
基于安全考虑,在他们到来之前,原本还在停车场里的员工就已经被紧急清场,所以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有他以及那只行为和气质都格外怪异的异种。
而如果系统没有错的话,这么一只异种——一只鬼鬼祟祟在阴影里偷拍,还被阿斯家的那位小少爷打了一顿的异种,竟然拥有比他还高的权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安保主管大脑即将宕机的那一刻,那一名肤色青白、满头银发的异种微微偏了偏头:
“你对公司高级职员施加暴力行为,很过分。我可以根据深白内部条例,直接剥夺你的生存权。”
他有些深沉地重复着安保主管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在看到对方瞬间惨白的脸孔之后,他的话头顿了顿。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也更加流畅:
“但是月神曾经说过:愿我们在银辉之下宽恕他人的过错,而月的纱幕将拂去我们的罪痕;但若我们紧攥怨恨如利刃,即便是祂的光芒也无法洗净那有毒的魂。”
“啊?什么?”
忽如其来的话语让安保主管彻底呆住了。
他也绝不可能知道,此时此刻面前异种所念诵的,正是一部非常小众的文艺片里某位主演的台词。
而那名异种本身,此时忽然停下了话头,好像陷入了某种恍惚之中。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看周围,陷入了一阵深沉的沉默。
他没再说话,而安保主管对于那名怪异异种最后的记忆,就是对方似乎猛地展开了自己异种的虫形,伴随着一股超声波对异种的感官冲击,总之最后他根本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应对,便直接晕厥了过去。
“螽……巨沙螽系……异种……”
作为一名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前任武装军团成员,安保主管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那名怪异的高权限异种,必然属于那种号称“陆行坦克”的巨沙螽血系。
那种虫形状态可以直接膨胀到肩高十米以上,直接以肉身硬扛轰击炮的……怪物。
*
萧怀珩无声地滑进停靠在伊希斯研究所园区内的一辆清洁车。
车门轻响合上,车辆立即启动,并且伸出了数只多功能金属臂,开始勤勤恳恳、仔仔细细地打扫起园区内的道路地面。远远望去,这辆清洁车与园区里其他正在主控AI控制下辛勤工作的设备没什么两样。
然而,任何一辆正常的自主道路清洁车里,都不可能配备复合合金内壁与军用战术的全械高精操控仪器;在舱壁内覆盖着高强度的抗电磁干扰涂层,主驾驶位看上去如同机甲座舱般,配有神经连接端口。
而事实上,这正是一座机甲座舱。
是的,这辆“清洁车”正是由萧怀珩神经绑定的机甲(用联邦人的话来说也就是本命机甲)“尼禄”的驾驶舱伪装而成。
萧怀珩瞥了一眼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侦查信息,然后就再次垂下了眼帘。
检测到他的信息后,那些追捕他的部队最起码还需要三分钟才能慢吞吞地抵达现场。而“尼禄”在这个空档期早就能够带他脱离这里了。
于是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在座位上脱下了自己那件厚实的黑色外套——外套早已因为西尔文之前的暴力对待而四分五裂;而在那件外套之下,原本紧紧裹在萧怀珩健壮身躯之上的那件印着少年全身像的战术背心,这时候却也已经是破破烂烂的了。为了尽快脱离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的地下停车仓,并且瞬间终止那名安防主管的行动能力,萧怀珩展现出了一部分自己身为异种时的虫态,以至于那本应无比坚韧的战术面料,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团丝丝缕缕的破抹布。
连带着,那上面精心印上去的“月神”,也已经支离破碎。
萧怀珩在凌乱的刘海之后皱紧了眉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千疮百孔的战术背心。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这时候却多了一抹无法掩去的烦躁与疲惫。
西尔文……
西尔文·阿斯嘉。
他的心灵支柱……他的神……
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历经各种危机,好不容易潜入维塔利亚之前,萧怀珩曾经无数次在生死之间,一遍遍在脑海里描摹着那个少年的笑容与身形。
然而他脑中的圣像,在真实的西尔文面前,只用了一瞬间就碎成了渣渣。
先不说那浓艳到近乎刺眼的紫头发,还有全身上下亮晶晶、仿佛舞厅灯球的服装,就连对方坚毅的容貌和尖锐刺耳的声音,也都和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可是,那又确实是西尔文·阿斯嘉……
就在萧怀珩出神的当口,车厢里忽然响起一道饶舌的声音。
“嘿,兄弟,你今天去见偶像的过程看上去不太顺利?我检测到你现在状态极度低迷,情绪正处于混乱中……”
那是“尼禄”的内置AI,或者,更确切一点说,那就是“尼禄”。
整个联邦有幸拥有本命机甲的那一小撮人里,几乎所有人都会将自己的本命机甲视为自己的半身,是比自己生命的本身更加重要的存在。
唯独萧怀珩是一个例外——他当然还是很喜欢“尼禄”的,作为被他亲手从“裂隙”旁边的时间井里打捞出来的旧帝国遗物,“尼禄”在各个方面都有着远超联邦现有机甲的性能。
然而它的内置AI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
吵闹、啰嗦、阴阳怪气、落井下石。
它完全集合了萧怀珩最厌恶的所有特质,而最见鬼的是,它的人格面板竟然还是固定数值完全无法修改。
而现在,萧怀珩听着“尼禄”的唠叨,只是忍耐地皱了皱眉头,连让对方闭嘴的力气都没有。
就连“尼禄”本身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份不对劲,车厢内的灯光一阵乱闪。
下一刻,“尼禄”便以明显幸灾乐祸的腔调继续开口了:“哇,看样子你今天是真的很惨,应该不会被你的偶像真的按在地上打了一顿吧?按预定程序,我本该给你注射安抚剂,以免你那惨不忍睹的精神值失控导致不可控后果。当然,考虑到你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时已经用完了所有镇定药剂,并且一路上都非常愚蠢且顽固地拒绝了我的所有补货建议……现在我的库存已经彻底告罄。”
伴随着一阵细小的嗡鸣,忽然,一只机械臂夹着一些东西丢到了抱膝蹲在驾驶座上的那名阴沉异种面前。
“……好吧,现在我能拿出来的就这些了,希望你能从这些来自于西尔文·阿斯嘉的个人生活垃圾里得到一点慰藉。虽然站在我的立场上,如果你真的那样做的话还是挺恶心的。不过你也可以跟之前无数次那样继续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那是一些已经被封在密封保存袋内、抽了真空并且进行了严格消毒程序的……垃圾。
其中包括几张已经用过的纸巾(被非常小心地熨烫平整),一张被撕碎的便签纸(已被重新拼好),几个已经吃空的零食袋外加几颗果核……
那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当时萧怀珩蹲守在西尔文的酒店楼下,正纠结是否真的要非法潜入酒店去和自己心心念念、崇拜不已的明星见面。结果他发现了一些鬼鬼祟祟的家伙,通过非法手段打开了酒店的垃圾箱,并且从中将一些本该被焚化的生活垃圾掏了出来。而那些家伙所找出的,正好就是西尔文的产生的这些“垃圾”。
……所以那些东西就落在了萧怀珩的手里。
基于某些非常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留下了那些东西。
不,他当然没打算对这些垃圾做什么奇怪的举动,他只是把它们带到了自己的机甲驾驶舱里,觉得那或许能算是一种程度上的梦想成真。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在经历了差点被西尔文本人亲手挖出眼睛的事之后,身体虽没遭受什么实质性损伤,可萧怀珩的心却早已四分五裂。再看向那些曾经让他忍不住傻笑出声的生活垃圾时,他的胸口再也没有那种因为极度憧憬和期待引发的悸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极端复杂且矛盾的情绪。
“——把这些东西收回去。”
萧怀珩的心情变得更差了。
他冷冷地对着“尼禄”说道。
这么多年来,他都很少开口说话。但今天一天他说的话几乎超过了过去一个月……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这么疲倦和烦躁吧。他这样分析着自己的状态。
“好的。”
“尼禄”当即探出金属臂,把那些生活垃圾重新扔回了机甲驾驶舱的角落。
“——谢天谢地你还有点节操,这还是挺让人欣慰的,不过恕我直言就在刚才,你的精神值又往下掉了10个点……亲爱的,你该不会死在这里吧?那样的话我会很难过的,真的——”它咕哝道,“那么,让你再重温一下你偶像的电影怎么样?”
紧接着,萧怀珩旁边的光屏微微一闪,一段已经被他重复播放了无数遍的影片片段,再一次亮了起来。
那正是连西尔文自己都已经不太记得的那部文艺电影《月神》。
画面中,西尔文所扮演的“月神”背后翅膀微微张开,他一步一步走进了一间布满蠕动血肉的监牢。从镜头里能明显感觉到,这里正是专门用于关押红渴症晚期患者的“病房”。
地上满是蠕动的血肉与紫青色的青筋,但那些污秽的血肉丝毫没能沾染月神那纯净的光辉。
月神一步一步来到那些血肉的主人——那名已彻底被红渴症折磨到崩溃的异种面前。下一秒,他低下头,将其一点一点揽入自己的怀中。
【“凡灵啊,我创造了你,因我渴慕你的仰望。你若爱我,我便让我之真名流淌于你唇齿。”】
不知不觉间,萧怀珩与画面中的“月神”同时发出了那轻柔的低语。
……《月神》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称不上是一部成功的影片。哪怕有当时已炙手可热的少年人类明星西尔文参演也一样。
更何况,这部电影里西尔文的戏份并不多。
整部片子主要讲述了一名异种的故事:前半节是他从地狱般的底层一路爬起的奋斗史,就跟许多在联邦留下赫赫凶名的高等异种一样,他足够凶悍也足够狡猾,强大到宛若魔神。
但最终,这位立下了赫赫战功,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在即将登上权利巅峰时,依然被红渴症的魔手扼住了喉咙。
但就是在他即将被红渴症折磨得近乎崩溃之时,他的面前出现了一道飘渺的身影——那是一名“神灵”。
那位神灵自称为“月神”。
在画面中,名为“月神”美丽的少年,与主角那无比丑陋、逐渐崩坏的肉体形成鲜明对比。
而主角每一次因红渴症而陷入绝望和痛苦时,“月神”都会静静站在他身边,以悲悯且冷静的目光凝望着他。
主角异种坚信,那是他受到神宠爱的象征。
毕竟,只要看到那个少年,他的内心就会产生无穷的慰藉。哪怕他的医生、朋友、以及所有在他身边的人都在用现实告诉主角:这个世界没有神,而他也从来没被任何虚幻的身影陪伴——所谓的“月神”,不过是他的幻觉。
故事的最后,主角杀死了身边所有人。
他被处以极刑,关进了密闭的房间,等待最痛苦的死亡。
而在临死前最后一刻,他又一次看到了“祂”。
月神将那位身体与灵魂都濒临崩溃的异种拥入怀中,低头吻住了那人的额头。
就在这一瞬间,异种的灵魂得到了解脱,他永远坠入了月神的怀抱。
电影的终幕中,微光虚影从扭曲终结的肉体中缓缓脱出,与美貌的少年手牵手,越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无垠星空。
直到最后,导演也没给出明确答案:月神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主角的幻想,而“祂”到底是所谓的救赎还是将主角推向深渊的恶魔……
或许也正因为重要角色“月神”的角色被塑造得太过于模糊不清。这部电影上映后评价不高,何况西尔文的演技并不算出众,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呆立在饰演异种的主角身边,没有太多表情,更不要说所谓的表演感染力。
只能说,S级人类少年时期的五官确实端正而美丽,再加上妆造与打光,让他看上去确实称得上神圣而纯净。
……
以至于直到这一刻,萧怀珩看着画面中熟悉的身影,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入了神。可渐渐地,月神的脸却在他眼前幻化成了另一幅样子——
那是一个黑发黑眼的年轻人。
是萧怀珩在停车场里见到的洛迦尔。
他之前就知道那个人类。
那个据说是西尔文十分宠爱的低级“金丝雀”。
包括那张他搜集而来的,被撕碎的便签纸,上面写着的也是这个名字。
便签纸上的字迹显得迟疑,却又充满了……恋慕?
当时萧怀珩看着自己偶像竟然对这样一个人类如此纠结反复,心中自然不快。
可当他真的在那里与洛迦尔碰面时,才发现对方与传闻中的并不相同。
那个人类看上去……很安静。
安静得简直就像是一道薄薄的影子,然而他身上的气味却很清澈,是一种微弱的,冰镇过的蜜酒般的香气。
“哦,天啊,看我检测到了什么:一份治愈药剂,我亲爱的主人,你那颗石头脑袋今天是出了什么事情吗?你竟然想通了,愿意把你那破破烂烂的身体稍微修复一下了……”
“尼禄”吵吵嚷嚷的声音将萧怀珩拉回现实。他陡然抬头,发现尼禄的金属臂已自那件破损不堪的黑外套里拣出了洛迦尔先前丢给他的那份修复药剂。
萧怀珩呼吸一顿。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那份药剂带回来——哪怕“尼禄”天天都在大惊小怪,但他对自己的自愈能力还是很有自知的。
以他的自愈能力,他压根就用不到那些药剂。
然而……这么想的同时,他的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洛迦尔那一脸淡淡地,将东西递给他时的场面。
萧怀珩的指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是错觉吗?
他总觉得瓶子以及他碰过瓶子的手指上,都残留着一股近乎幻觉般的香气、
那种毒素般的气味让他有些恍惚。
等回过神时,萧怀珩才发现自己竟然伸出了细长的舌尖,舔了一下指尖。
——好像真的是甜的。
“唔……”
紧接着,他耳畔便响起尼禄的口哨声。
“你干了什么?你的精神值忽然恢复了七个点……等等,所以,其实是你的口欲期还没过吗?舔手指就能帮助你稳定精神状态?”
尼禄这不怀好意的调侃让萧怀珩猛地一惊。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在舔手指时,他脑海中浮现的画面竟然是洛迦尔。
以及,那个人类拿着玻璃瓶时,那毫无血色、苍白的指尖。
看上去很适合被体温更高的异种含在嘴里,用口腔的温度给它染上温暖的色泽。
而此刻,屏幕上西尔文所饰演的月神,也正在暂停画面中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但这一次与以往不同,萧怀珩忽然发现这部自己看了无数遍的电影,好像多了些什么:
比如说,西尔文脸上的粉底痕迹,那些化妆用的粉让他的口鼻处产生了细小的沟壑与纹路;再比如少年的瞳孔里,除了微光还倒映着摄影机;那一身天使服的褶皱有些生硬,背后的翅膀特效也很粗糙……
萧怀珩忽然感到了一阵陌生且前所未有的混乱。
为什么之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现在变得如此明显?
为什么他所熟悉的“月神”竟然变成了这样?
他的月神……他的神,到底去哪里了?!
“这一定是对我的考验。”萧怀珩身体微微颤抖,无意识地轻轻啃咬自己的手指,口中喃喃自语。
可不管怎么自我安慰,不久前他亲眼所见的西尔文——那过于亮眼的紫发和狰狞扭曲的面孔,依旧在他脑海里晃动。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萧怀珩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为了说服自己,他甚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点开了车厢里某个特殊按钮。之前西尔文指使机械狗袭击他时,他曾在机械狗内部安放了监听器,那装置此刻开始运作。
【不是我说,你这种行为其实已经让人有些担心了……之前偷别人垃圾就够变态了,现在还监听自己喜欢的偶像?要是主脑知道我在做这种事,我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说不定还得在裂隙里飘个两三百年……】
“尼禄”怨声载道地咕哝个不停。
车厢里的高大异种却毫无反应。
他渴望在那些偷听来的对话中,听到自己熟悉的东西——例如神灵那仁慈、怜爱而平静的声音。
说不定……
说不定这真的是什么考验。
西尔文也许已经褪去了伪装出来的浅薄暴怒,在背地里以温柔的态度审视他之前的种种行为,看看他这个信徒是否真的合格……
这种想法几乎成了萧怀珩最后的救命稻草,正如当初他在那无穷无尽的地狱里第一次看到了《月神》。
看到了《月神》中那道单薄的身影,是如何毫无芥蒂地揽住那丑陋不堪的存在。
然而,随着监听装置的启用,落入萧怀珩耳中的,依旧是那位紫发明星又尖又高的声音:
“……你给我滚下去,许贺,我约洛迦尔吃饭你跑过来干什么?你以为我们之间还有你的位置吗?……不说话是吧?不说话我也有办法让你自己滚……”
接着话筒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闭嘴——”
男人的声音很冷。
“什么?你、你……你竟然敢让我闭嘴——”
……
……
……
维塔利亚高速通路上以惊人速度飞驰的红色跑车内,许贺正冷冷地看着自己面前气得脸色铁青的西尔文,神情凝重:
“……我们身后那三辆车,从离开伊希斯研究所起就一直跟着我们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量冷静的口吻对西尔文继续说道:
“好了,现在告诉我,那些家伙是不是这段时间缠着你的狗仔队?”
从语气里可以听出,他似乎很希望那真的只是狗仔。
被许贺提醒后,西尔文也是身体一震,随后他便皱起眉,点开跑车上的屏幕开始探查周围车辆。
果然,他们身后有几辆车自始至终混在车流中,死死咬住不放。
西尔文盯着那几辆车看了几秒钟后,逐渐皱起眉头。
“不是狗仔。”
他声音有些微颤。
“那几辆车看着不起眼,用的却是S-青鬼引擎……狗仔队可养不起这种级别的车。‘青鬼’是专供军团里那些怪物用的,而且只有异种驾驶员才能承受那种型号引擎全力开启后的负荷……可,可是……能用‘青鬼’的人,为什么会跟着我们?”
洛迦尔看到许贺用力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因为我们中有人被盯上了,白——”
男人在最后关头,艰难地把最后那个词吞回了喉咙。
作者有话说:
其实萧公子……是个个头很大的……纯情死宅(虽然在某些方面有些阴湿)不善言辞但确实是会留偶像生活垃圾的(抚额)
ps,目前还没激发出阴湿属性现在基本还是更偏纯情一点。
第126章
十五分钟前——
在西尔文带着精心打造的华丽造型,开着鲜红跑车冲入伊希斯生命研究所地下停车场的同时,维塔利亚另一端,一间装载了全屏抗干扰设备,可以完美防御主脑扫描的隐蔽密室内,本应在第一星区进行公务的卡罗斯·阿斯嘉,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
“……确认指令生效:解除西尔文·阿斯嘉个人安防权限。操作原因:安全程序例行检查。生效时限:三十分钟。”
他的个人终端上,阿斯嘉的主控AI在确认了他的个人权限密钥后,轻轻闪烁了一下。
根据阿斯嘉的内部家庭条理,更高级别的继承人拥有比下级更高的权限。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他确实可以以安全检查的名义,暂停自己兄弟姐妹的安防程序。
【指令确认】
看着终端上的字符,卡罗斯舔了舔嘴唇。
然后,他有些迟疑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房间另一侧的那个人。
“好了,”他说,“现在我已经彻底解除了那小兔崽子的安全权限,阿斯嘉的私人防护系统在三十分钟之内都会处于下线状态,任何针对他的袭击都将记录为检查性行为……而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儿了。”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眼中闪过了一丝阴翳。
……事实上,无论是他还是西尔文,都不应该再回到维塔利亚,尤其是西尔文。
然而几天前,当他把西尔文包装成一份精美的礼物送给那位蝇血异种——那位有着赫赫威名、权势滔天,但是也的确臭名昭著的第四军团军团长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本应只是一份“礼物”的西尔文竟然直接把他一脚踹开,自己搭上了第四军军团长的船。
而西尔文跟对方谈判的那番言论更是让卡罗斯感到可笑至极——
【“……是的,我知道我的哥哥目前确实是阿斯嘉的继承人。他的很多计划都很有吸引力。不过,我还是建议你直接跟我合作。哦,当然我目前确实完全没有涉足过家里的任何生意……但你不觉得这就是我的优势吗?”】
【“这意味着我的手很‘干净’,而且……而且我还足够有名气。”】
【“我这些天其实一直在想为什么父亲从来都让我碰家里的产业反而一直任由我出现在人前,进行那些,嗯,你们心目中不入流的演艺事业。我想了很久,真的,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有一天,我看了看古地球时代的那些典籍。”】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在那么远古的过去,那么一丁点儿大的地方,其实也有一个国家有总统。而且,作为那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那些总统中竟然有不少都是有演艺历史的。看看,多有趣,让一个‘演员’成为国家的领导者。就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名气和足够多的煽动力。”】
【“既然如此……我觉得,或许在这之后……我也可以试试政坛。毕竟在这方面我很有优势,你觉得呢?团长大人。”】
【“你大概能轻而易举地找到许多个想要与你做生意的人,也可以找到许多跟我一样漂亮的人用于玩乐,但是,他们都不会是我。”】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投资一下政坛方面的资源?”】
录音中西尔文的声音显得生涩而笨拙。
以至于他那个未来要竞争总统的提议愈发显得滑稽愚蠢——父亲之所以不愿意让西尔文涉及家族生意,纯粹是因为那家伙智商不行,压根就不是基于政治上的考量。
卡罗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
但让他不敢置信的是……第四军团长竟然真的与西尔文达成了协议。
甚至,为此还直接撕毁了他与卡罗斯之前定下的初步意向协议,而原因只是因为西尔文需要军团长向他展示一下“合作的诚意”。
除此之外,卡罗斯在深白的主管注视下亲手签署的那些文档被一笔勾销,西尔文也在那位军团长的运作下,重新拥有了进入维塔利亚的权限(而那蠢货也确实像是撒欢的狗一样冲了回来)。
至于卡罗斯,卡罗斯正对第四军团的所有深入合作计划,都在西尔文的搅局下彻底完蛋。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自己养的宠物蛇咬到了手指——毒素当然不致命,但是足够让毫无准备的卡罗斯瞬间暴跳如雷,夜不能寐。
哪怕那位第四军军团长之后给了他一份两个亿的订单作为某种程度的安抚,但这么一小笔钱实在难以填上卡罗斯目前所在部门的严重亏空。
一旦父亲察觉这一点,便意味着卡罗斯——阿斯嘉工业的顺位第二继承人,即将要坠入无间地狱。
光是想到这个可怕的前景,卡罗斯就再也无法遏制对西尔文的憎恨。这小家伙根本不明白军团长的青睐对于卡罗斯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的,西尔文毁了一切。
卡罗斯不是没考虑过当即就给那蠢货一点刻骨铭心的教训,只不过——
【“哦,我亲爱的朋友卡罗斯,你现在的脸色有点不太……可爱。是因为西尔文吗?老天,你不会是想要欺负他吧?要知道,我可是西尔文的资深影迷,而现在我更喜欢他了。影迷总是很在意自己偶像的安全与快活……你不会对他动手的,对吧,我聪明的卡罗斯朋友?”】
卡罗斯每每想起那位军团长似笑非笑看着他时发出的隐晦警告,便觉得一阵恶心。
他无法亲自动手,以免真的触怒到那只肥苍蝇。
但也无法真的咽下那口气。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直以来与他合作愉快的某位中间人表示,有一位匿名异种,可以替他解决这个小小的麻烦……而卡罗斯需要做的,只是关闭西尔文的安全防护措施,并且像之前一样,利用阿斯嘉工业在维塔利亚的工业材料专属渠道,替那位中间人送些无关痛痒的小玩意儿进入维塔利亚。
——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一笔很合算的买卖。
毕竟为了填补项目亏空,卡罗斯之前就经常干这种接近于“走私”的活儿。
而且卡罗斯也认真检查过那些走私品,和其他朋友塞进来的生人制品和活体人类相比,那位中间人带来的走私品实在不算什么——那不过就是些计算机使用的芯片而已,偶尔,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小零件。
卡罗斯可不觉得那些黑乎乎的小小芯片能有什么危害性,顶多就是在联邦所允许的范围外给某些“公司”增加点非法算力,仅此而已。
就算东窗事发,这也不会给他造成什么损害,更何况对方给他的那份报酬也相当可观。
只是,最近因为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的那场小小闹剧,维塔利亚海关对于入境物品的管控愈发严格——而那位“伙伴”这次要送进维塔利亚的“订单”量又比之前更大,卡罗斯本来多少有些心生退意。
但是既然对方愿意好好“教训”一下西尔文,他也不介意,再给那位中间人行个方便,无非就是麻烦一点,总归不会有别的问题。
然而……
虽然计划看似万无一失,但卡罗斯在与自己的中间人见面后,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明明已经和那位伙伴合作了好几个项目,对其也不算陌生,但这一次看到对方时,他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中间人身上弥漫着一股很淡很淡的臭味。作为高等级的人类,卡罗斯的五感相当敏感,在他的嗅觉中,那种气味完全就是某种东西正在腐烂时散发的。
然而在他的视野中,中间人依旧英俊潇洒,容光焕发,甚至还有闲心去做了美容手术,把自己的眼睛从原本黯淡无奇的褐色改成了两对如同宝石般璀璨且深邃的蓝色。
……但也许正是因为瞳色太过湛蓝,以至于中间人的那双眼睛乍一看,甚至一股怪异的非人感。
每每对上对方的视线,卡罗斯总会有些心惊胆战,以至于说话时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且小心。
他不太确定,那位中间人是否察觉到了他那份隐晦的回避。
总之,那个人在今天这场会面中,总是显得神志恍惚。
与卡罗斯对话时他也心不在焉的,反而将所有精神,都放在监控屏幕上那标注着西尔文的小小红点上。
随着那些据说是雇佣兵的存在一点点靠近那个小红点,中间人的呼吸正在加重。
卡罗斯之前也见过不少怪人……好吧,或者说,“变态”……毕竟作为一名生意人,他总是需要绞尽脑汁招待好自己的各种生意伙伴的。
那些人中有不少都有着相对来说十分特殊的癖好。
卡罗斯之前也觉得自己对这种人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然而,今天这位“中间人”给他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就像是有什么深入骨髓的扭曲感正在一点点随着那若有似无的臭气弥漫出来。
气氛愈发古怪,卡罗斯看着对方那眼眶通红,气喘吁吁的模样,忽然有些毛骨悚然。
“……请问,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然后他终究没忍住,小心地问了一句。
沉默了片刻,那个人像慢了半拍似的才转过头来,那双蓝得让人很不舒服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卡罗斯。
然后对方勾起薄薄的,鲜红的嘴唇,笑了起来。
“不,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你的弟弟非常好,我很喜欢他。”
他声音柔软得像是已经烂到流淌出汁液的果肉。
“……他做得甚至比我想得还要好。那么,接下来,请把他交给我吧。”
他说道。
……
就在那一刻,明明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动作,但距离他们数十公里之外的浮空轨道上,那些原本只是默不作声跟踪着跑车的追击者们忽然齐刷刷提速,再也没有掩饰,径直朝着西尔文的跑车奔去。
“我靠,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在发什么疯……安防小组?安防小组tmd给我回答!你们死哪里去了?”
红色的跑车里,西尔文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越逼越近的车辆,气急败坏地骂了起来。
“啧——”
许贺也在此时冷哼出声。
“我的安防小组也完全联系不上……这是定向屏蔽,他们已经算准要在今天伏击我们。”
*
是啊。
没错。
洛迦尔也在心底叹息着附和道。
塞涅斯在那些车辆出现时就已经对其进行了人员标记——然而若它感知到的芯片信息是真的话,那些如今正跟疯狗一样死死咬住他们不放的追击者,理论上此刻应该装载在沉重锈蚀的“罐头”里,在边境的重刑矿区挖矿才对。
很显然,那些家伙用了虚假芯片。
而主脑对此却毫无动静。
【……已对维塔利亚星球主脑系统实时运行状况进行深度扫描与交叉比对,检测到多次异常算法偏移及高危级别数据包的反常流动。】
【维塔利亚星球主脑系统极有可能已被未知外部实体入侵。】
第三星区的重点科研星球却被人黑了?这怎么可能……
毕竟整个星球的算力都在主脑的直接监控之下才对。
洛迦尔皱了皱眉,脑海中模糊地闪过一丝异样感,想要去细想,却怎么也抓不住那念头的细节。
而紧接着,他就没力气再想下去。随着跑车为躲避追击者不断提升速度,作为E级人类的洛迦尔,喉咙里渐渐泛出了一丝血腥味。
【外部环境中检测到高危威胁目标,已对“管理员”安全构成潜在风险。即刻启动外部干预流程,执行威胁抑制协议——】
在痛苦的喘息中,洛迦尔隐约看到了脑海中塞涅斯的弹窗闪烁了一下。
与此同时,整条浮空路的警示灯突然转为猩红。在西尔文的跑车轰然驶过后,浮空道路上用于自动清洗的装置忽然自行启动,金属制成的喷头如同刀刃一般从道路正中间探出,超高压水流正对着亚音速中轰然前行的追击者。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辆伪装成普通浮空车的车厢外壳瞬间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碎片,金属碎片在浮空路的路基上迸出一道道金红色的火花。
然而在外壳崩落后,那辆搭载着S青鬼引擎的“车”不仅没有受毁停下,反而终于得以展露出它的真实面目——标准流线型的机甲骨架,暗蓝色的复合金属装甲在疾驰间倒映出警示灯猩红的冷光。六条强化机械臂从侧舱徐徐展开,轻而易举就把道路两边嗡嗡飞来的民用超速记录仪一把拍飞。
“神经病啊!”
在后视屏幕中瞥见那外形怪异的“东西”后,西尔文忽然崩溃地大喊了起来。
“……谁他妈绑架人要用到近地军用高速机甲啊?!”
是的,如今跟在他们身后的,根本不是什么车,而是专为高速战斗设计的军用地面机甲——难怪能装载S青鬼型引擎。
毕竟这种半机甲设计的理念就是完全抛弃笨重装甲,彻底舍弃防御然后将所有动能都输出到速度上。
至于机甲应有的战斗功能,则完全交给机甲搭载的“驾驶员”——那些疯狂的武装异种。
而此时,就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许可,在第一座宛若妖魔蜘蛛般的高速机甲展露出真实面目之后,其他几辆车也尽数脱去伪装外壳,显露原貌。
西尔文这下是真的慌了。
跑车速度已经到了最顶格,然而还是无法跟身后的追兵拉开距离。
至于那些追兵,好吧,它们现在的样子也完全不像是“追逐”,更像是在稳步逼近。一点点收拢距离。
这不是追逐,这只是一场好整以暇的“捕猎”。
……不知道什么时候,浮空道路上所有其他车辆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畅通无阻的道路。
红色的跑车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西尔文坐在座位上,看着那慢慢围拢到自己车旁的机甲,以及那些周身都笼罩在外骨骼战斗服之下的机甲兵,嘴唇一直在颤抖。
“可,可恶……”
他发出了一声细若游丝的呜咽。
其实不是没想过直接以最高速撞出浮空道路,就这样拼死一搏,然而在他大山那么做之前,他却瞥见了座位另一端的洛迦尔。
后者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高速带来的负荷让黑发人类的唇间与鼻端,都隐隐约约渗出了猩红的血迹。
没有经过专门训练或得到特殊设备保护,一名E级人类,根本就无法承受跑车继续加速带来的巨大负荷。
“冷静一点……现在用什么办法都不可能逃掉了。
……毕竟,大概从他们驶出深白管控的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掉入了陷阱之中。
伴随着许贺阴沉的低语,一名异种忽然从距离他们最近的那架机甲上跳了下来。
黑色的高大的影子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能看到他们身上那明显畸形的异种虫态。
西尔文的脸白了。
洛迦尔虚弱地抬头看了西尔文一眼,本以为西尔文会像当初研究所时那样被吓得哇哇直哭,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位大少爷在这一刻,却好像忽然间冷静了下来。
尽管在洛迦尔模糊的视野里,他能看到,西尔文的紫发已经被汗水浸得一缕一缕的,整个人也完全不复之前的光鲜亮丽,反而显得有些狼狈。
而下一秒,洛迦尔看见西尔文手指微动,紧接着,他的怀中忽的一重。
洛迦尔低头一看,才发现那竟然是西尔文之前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
西尔文把自己最重要的武器给了他。
“西尔文?”
“都是我的错。”
洛迦尔听到西尔文沙哑的声音,里头隐隐有哭腔,但听上去却不像是纯粹的恐惧。
“洛迦尔……早知道我就不在今天约你了,肯定是因为我……是我把你卷进来了。你,你要拿好我的匕首,一旦有机会你就赶紧跑。没关系的,他们的目标是我……不会太注意到你……”
说话的同时,车外的那名机甲兵已经越来越近。
而西尔文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挪动了一点注意力,看向近在咫尺的许贺。
两人对视之间,许贺眼角微微一抽,然后他冲着西尔文点了点头。
“我会尽可能发出信号求援。”
男人低沉地应道。
听到许贺的承诺,西尔文抽了抽鼻子。
“好,那,那我走了。”他再次看向洛迦尔,“……洛迦尔,要是我死了……你,你要记得我。”
“等等,西尔文,你冷静一点。我觉得……”
——我觉得这里有些事情不太对。
洛迦尔还想再开口,可是喉咙间的血腥味实在太重,以至于他就连说话都异常艰难。
而就在此时,西尔文已经不管不顾,毅然打开了跑车的车门。他举起双手跳下了车,冲着那名全身漆黑的机甲兵扬声道:
“好了,我就是西尔文·阿斯嘉,我会跟你们走,但是我的朋友,我警告你们不要碰——”
紫发的人类一改车内的怯弱,看向那些异种时候,神情依旧骄傲明亮。
然而西尔文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名机甲兵猛然抬手,直接探向了人类的颈侧。
随着那一针药剂扎入人类的颈动脉,西尔文甚至没来得及晃一下,整个人就像木头一样砰然砸在了地上。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许贺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
“小心——”
洛迦尔神经一跳,他本能地转头,看向许贺发出提醒。
但说时迟那时快,下一秒,车窗破碎,一只异种戴着战术外骨骼的手臂径直从窗外伸进来,在破开玻璃后直接将同样一管针剂扎在了许贺的脖颈间。
没有任何声音,许贺也直接软倒在座位上。
洛迦尔呼吸顿住。
再然后……
洛迦尔身侧的车门在轻轻一声“啪嗒”声中,被人从外面小心地打开了。
黑发的人类猛然扭头,看向车外的异种。
与之前对待西尔文和许贺时那种无比粗暴的姿态不同,这名异种此刻的态度甚至可以称得上小心翼翼。
他完全不敢正视车厢内黑发人类的面孔——战术眼镜后那的兽瞳似乎始终停留在洛迦尔脖子以下的部位。
但即便是这样,嗅到了人类身上那一丝细而香甜的血香之后,异种士兵依然情不自禁地愣怔了一下。
“抱歉让您受惊了,洛迦尔阁下。”
随后,从电子扬声器中,传来了一道没有任何特征的刻板声音。
“我们的主人,非常热切地希望能与您见面。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127章
站在那名机甲兵的角度,他面前那柔弱无比的E级人类正因为惊恐而呆滞在原地。
即便知道违规,可异种还是直觉,瞥了一眼对方……短暂到不及一次眨眼的时间里,异种看到人类的唇间隐约有一丝薄薄的血痕,而那已经是那张素白面孔上唯一的一点血色。
这一刻,机甲兵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的触动了一下。
虽然,那种莫名的触动实在是太过于稍纵即逝,以至于完全没有妨碍他在之后面不改色地做出了一个隐蔽的战术手势——
围拢在跑车旁的机甲喀喀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漆黑的炮口径直探出,对准的却不是洛迦尔本人,而是车内车外,那被药物拖进深度昏迷的两名人类的头部与胸口。
“抱歉,洛迦尔阁下。请您配合,不然这两名高等级人类将被就地处死。”顿了顿,那名异种又不带感情地补充道,“——他们的死亡将会被直接归因到您的身上。”
因为洛迦尔是E等级人类。
而那两人是高等级。
任何可能引发高等级人类死亡的事件都将被严格追责,而洛迦尔就会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不得不说那名异种的说法确实极具威胁性:谁都能想象得到,跟两名高等级人类死亡扯上关系,将会给自己之后的人生带来多大的麻烦。
洛迦尔眨了眨眼。
随后,他温顺得如同一支离了水的白花般,朝着那名机甲兵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们走。”
他说。
那名机甲兵无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抬起手,小心翼翼用一条漆黑的眼罩,拢在了洛迦尔双眸前。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洛迦尔阁下。”他开口道。也许是因为洛迦尔真的很合作,又可能是一些连他自己也无从察觉的,对于弱者的怜惜,异种此刻的声音听上去竟然有一丝隐约的柔和。
……
……
……
只是,机甲兵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一刻,他掌下那纤弱妍丽的人类青年脑海里,实际上正闪烁着许多道泛着猩红光芒的示警弹窗。
【……半径300米内,侦测到高热武器反应及未授权武装单位聚集。】
【区域内量子信道及卫星链路已全部强制离线
【人类安防节点检测到非法冻结】
……
……
……
【管理员洛迦尔·瑞文在现实环境中遭遇潜在致命威胁。】
【应急措施启动】
【目标载具锁定成功——已强制接管最近3架GR-20“猎影”高速战斗车(半机甲模式),车载AI权限覆写完成】
【战术协议加载中】
……
好吧,定向屏蔽之下,塞涅斯没有办法入侵星网联系上“主脑”,但这并不妨碍塞涅斯通过本地部署,从那几台近地军用机甲的内部通讯频道内对其系统进行反向入侵。
【停下,塞涅斯。】
洛迦尔只得紧急喊停了已经有些抓狂的塞涅斯。
作为“管理员”,洛迦尔能感觉到以自己目前的状况,即便是夺取了那几架机甲的控制权也没有办法持续太长时间。尤其是考虑到那些甚至尚未出现在他眼前的高热武器他就更加需要小心应对——它们在塞涅斯的区域扫描图内尽是一片怵目惊心的红点。
西尔文之前在车上的叫嚷显然有些太早了。
对比起那些足以轰碎一支军团精锐小队的致命武器集群,只是用一些没有太多武装力量的高速机甲来施行绑架,已经是这件事里最正常的一环了。
这些人从一开始目标就是他。
而从他掉进包围圈的那一刻起,他的任何轻举妄动,都很有可能导致他身后已经陷入昏迷的西尔文和许贺当即殒命。
【……冷静一点,塞涅斯,你能保护我的,你一直都可以,所以不用那么紧张。】
他在心底安抚着自己心急如焚的系统。
【而且我也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人会放着西尔文和许贺,只是纯粹的想要见到‘我’。】
厚实柔软的皮质眼罩以恰好好处的力道箍着洛迦尔的眼球。
紧接着是耳塞以及呼吸器。
甚至就连洛迦尔的露在衣袖外的手指都被人以特殊的布料完全覆盖。
这是一种非常古老但是格外有用的保密方式,在这些器具的作用下洛迦尔就像是被装进了一只小小的口袋,彻底失去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将被这些绑架者们带向何方……
当然,前提是,洛迦尔如果没有塞涅斯的话。
在后者的帮助下他现在甚至能清楚地看到,自己是如何被打扮成一尊华美而无法动弹的古代人偶。然后被人“搬运”着送上了一架机甲的胸腔驾驶舱内。
可是,当他陷入座椅的那一刻,还是有人轻轻撩开了他头上的覆纱。
再然后他的脖颈间触到了一点冰凉的针头。
……所以做了这么多事情后,还是要迷晕他啊。
洛迦尔叹了一口气。
【塞涅斯,请在可以突破屏障时联系格雷姆并且发送我的定位……还有,通知萨金特,告诉他,我需要他。】
在药剂起作用前短暂的刹那,人类有条不紊地向自己的系统发出了命令。
【以及,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在我失去意识的期间,请保护好我。】
【拜托了,塞涅斯。】
洛迦尔脑海中的光标,在那一刻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随后,被无数道重力锁封锁在漆黑皮质座椅上的黑发人类随着药剂注入血管,也彻底陷入了黑暗。
……
“砰——”
在维塔利亚的某处奴工资质审核所里,一名面容冷漠的红发异种忽然停下了手中所有的动作,赫然站起了身。
“奴工7Z64,你在进行未授权动作。”
伴随着他身侧那名奴工管教师冷漠而无机质的厉喝,红发异种脖子上的拘束环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嗡鸣——灼热的电流淌过神经,萨金特的颈侧与脸颊上顿时显现出鲜明的虫纹。
“请立刻回归当前训练课程!”
对方看着萨金特竖起的兽瞳,在继续进行电击惩罚和继续让其训练之间犹豫了一下。不过考虑到红发异种这半个月以来超乎常理的温顺听话,他选择了后者。
然而往常对那些训练课程配合度总是极高的萨金特这次却一反常态的不驯。
他完全没有打算收敛起自己的虫纹和兽瞳(对于一名合格的奴工来说着简直是致命的逆反行为),空气中异种的信息素更是浓厚到能灼烧皮肤的程度。
萨金特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正是他的课程——那是遭遇星盗时候进行反劫持的情景模拟,难度几乎可以媲美他在赎罪军时候经历的S级别难度任务,毕竟敌众我寡,且他必须要在自己的主人毫发无伤的情况下,把那些媲美正规军团异种的星盗们屠戮殆尽……
而在这之前,萨金特还接受了极为严苛的其他方面的培训,从智能家居与设备管理到单兵护卫突围,从家政到战场一应俱全。
就算是在穷乡僻壤的赎罪军里长大,萨金特也能清楚地意识到,这tm压根就就不是任何一名“奴工”应该接受的训练。
就像他身边的那名异种压根儿也不是什么工会的管教师,而是某位灰眸监察官特意派来的思委会探员。
作为一位不折不扣的大家长,伊戈恩显然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放心萨金特,以至于萨金特在以正当程序进入维塔利亚的时候,被人顺理成章地扣在了奴工的训练所接受全方位的检查与训练——显然伊戈恩对于这种能够长期留守在自己弟弟身边的异种,有着某种非常严苛的要求。
当然,萨金特对此并不在意。
甚至,他心中还隐隐约约有些感激。
那些被派来训练他的探员,每一位都在某些领域拥有特别的专长。正是经过他们的严格训练,作为一位皮糙肉厚的前·赎罪军,萨金特才真正明白如何妥帖而细致地去照顾一名露水般脆弱的人类。
……那些探员们之前感受到的“听话”正是从此而来。
直到此刻,萨金特毫无预兆地,向他们展现出了一位从边境荒野星域中杀出一条生路的赎罪军异种应有的,极度凶蛮恐怖。
“我得立刻离开这鬼地方——洛迦尔有危险。”
萨金特睁大了猩红的眼睛,嘶嘶对着那位目瞪口呆的“管教师”说道。
“……他需要我,他需要我的保护!”
他的每一个字都想像是从毒腺里挤出来的。
那位“管教师”愣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萨金特疯了——要知道这间奴工的训练所可是特意经过了挑选和改造的,所有设施都与外界完全隔绝封闭,萨金特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外面的情况。
更何况……
伊戈恩曾经特别吩咐过,在萨金特完成全部的训练——尤其是那种专门针对危险异种的忠诚洗脑程序之前——这名红发异种根本就不被允许靠近那位比露水还要脆弱的阁下。
然而,此时萨金特眼神中的某些东西却完完全全震慑住了他。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狂热,以至于就连萨金特那毫无由来的话语也变得格外……格外可信。
探员干干地咽了一口唾沫:“我,我会把情况汇报给上级,让他们确定洛迦尔·瑞文阁下的安全情况,在那之后我们会看情况让你——”
但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看到萨金特站起身来,在一连串闪烁的电火花中,将脖颈与手腕上的金属束缚器尽数扯下。
涟涟鲜血顺着神经接口涌出红发异种的皮肤,空气中的信息素已经如同硫酸般浓厚。
探员只觉双目被腐蚀般剧痛,紧接着他的脖子就已经被锐利的虫肢直直抵住。
他惊恐万分地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红影,几乎能嗅到死亡荒原上那冰冷彻骨的风。
但萨金特却并没有像是他想的那样动手杀了他。
那只异种只是伸出彻底失去了人形的前肢体,切开了探员的防护服,再从他身上搜出了可以最快离开此处的身份卡——
刺耳的警笛声中,萨金特就像是一道赤红的流刃,从探员的视野中彻底消失了。
……
……
……
就在思委会那位倒霉的探员颤颤巍巍抬起手腕,在惊魂未定中,向某位灰眸异种报告这次事故的同时,被刻意清空的浮空道路三公里之外的某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如同一只病态畸形的银蝙蝠般,盘踞在高耸的区域信号发射塔的金属塔尖。
“哦,老天,所以你就这么看着你最爱的‘天使’,你的宝贝儿偶像西尔文这么砸地上了?我的天,如果我的探测器没有出错的话那位可是脸朝下倒地的你难道都不担心他那张脸毁容吗,哦,抱歉,我忘记了你说过你崇拜的是他的灵魂而不是浅薄的外貌,也就是说,你不是颜粉……”
内置通讯器里,“尼禄”还在疯狂地向自己的主人灌输源源不断的噪音污染,而萧怀珩正以一种格外沉郁的表情,一眨不眨地盯着远方那几架围拢在红色跑车旁边的近地高速机甲——即便不使用任何机械,但以萧怀珩的等级,他依然可以将那一处绑架现场看得一清二楚。
包括西尔文的倒下,绑架者对许贺的袭击,以及……
以及洛迦尔是如何在那些凶神恶煞的异种胁迫下,慢慢走下那辆红色跑车,又是如何如同一只即将送上祭坛的羔羊一般,被人套上眼箍、呼吸器、手铐还有那又黑又丑,还有用于遮蔽主脑探查的屏蔽斗篷。
看着那个人类纤瘦的身影被那些丑陋的器具一点点捆束,萧怀珩不自觉咬紧了自己牙齿,仿佛这样就能彻底将缄默一直钉死在自己的齿间。
他的心和灵魂本应属于“月神”西尔文——萧怀珩在自己的心底低吟道。
“信念若经得住阴影的啃噬,必比那神庙中供奉的银更无瑕。待神揭去面纱、真容显现之际,吾等便是祂银辉中不灭的星子,承续不朽的凝视与名号。”
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萧怀珩在心底默默背诵着《月神》中那拗口的圣言,企图以此来让自己混乱不堪的思绪彻底稳定下来。但就在这时候,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几名劫持者将洛迦尔直接送入了一架机甲的驾驶舱内。
“哦豁,那个人类这下完蛋了……看他全身上下堆满的屏蔽装置,这么被带走后,估计就算是主脑本脑过来都再也找不到他人了。啧啧啧,可怜,那么漂亮,估计之后会流入黑市吧——”
尼禄的声音还是那么令人讨厌。
但这一刻,萧怀珩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暴躁。
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铁锤一样穿透了他那沉甸甸的畸形皮肉,直接砸在了他的肺腑深处。
“咳,”尼禄的声音忽然一顿,“那个,我刚检测到你的三对心肺都在刚才出现了工作频率问题——刚才看你最喜欢的西尔文被撂倒时,你好像没有这种生理反应呢。”
“闭嘴。”
萧怀珩近乎恼羞成怒地对着尼禄说道。
然而他也必须承认,正是尼禄的这声讽刺,让他心底深处的那种无由来的冲动,彻底穿透了他给自己设定的严苛戒律。
“启动潜行模式,跟上那些人。”
他沉声发出了尖端的命令。
随后自高高屋顶一跃而下——随着一架机甲在下方的即时启动,异种那高大到不可思议的身体却像是一缕透明的冷风,悄无声息直接消失在了半空中。
*
……
……
……
洛迦尔对于外部世界逐渐开始纷乱的事态一无所知。
他正在做梦……虽然理论上来说,在镇定药剂的作用下他本应陷入黑沉的昏迷,根本就不可能做梦才对。
但那个梦还是真正切切地进入了他的大脑。
他梦到了上辈子。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第三星区的大暴乱的事情。
【“……我的天,你们看新闻了吗?第三区可能也要沦陷了!”】
“第三区沦陷?等等,你在开什么玩笑,这真的不好玩……那可是第三区,就算中央星区沦陷了也轮不到他们吧!第三区那边都是罐头兵啊,光靠数量都能把裂隙堵上了吧?”】
【“不信你自己去看啊!三区星际守备军直接叛乱了,全部死光了,整个崩溃,大崩,现在第三星区那里剩下的就是些弱不禁风的科研人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谁都知道那块区域从守备军到军团,几乎都是‘罐头’兵啊!都已经是‘罐头’了,它们怎么可能还叛乱……疯了吧……我不信,这太荒谬了!”】
【“就是因为没想到所以完全没有防备啊,现在根本不知道第三区能不能保住……”】
……
……
……
啊,是啊。真的好奇怪啊。
模模糊糊中,洛迦尔忍不住想道。
上辈子的自己,在那之后没多久,就听到了第三区靠着那位“英雄”力挽狂澜的事迹。
再后来,便是他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为什么,当时的自己从来没有深想过,已经几乎机械化、完全听从人类指令的那些“罐头”,怎么就在“黑潮”入侵时那么刚好的全员叛乱了呢?
它们到底是怎么做到“叛乱”这种事情的?
……它们,真的叛乱了吗?
【“噗嗤,是啊,你说它们怎么就……那么凑巧呢?”】
然后,一阵轻笑从幽暗的梦中传来,直抵现实。
那笑声就像是裹满了腥冷唾液的细长舌头,一点一点地,舔着洛迦尔的耳廓,偶尔甚至会将舌尖直接探入洛迦尔的耳孔细细抽动,动作淫靡而下流。
紧接着,那东西就像是某种……某种令人作呕的黏菌,在洛迦尔的皮肤上细密地分出无数分支,又像是一条条畸形的小蛇,在人类的衣衫缝隙间来病态地回游走逡巡。
感受着那种细密濡湿的触感,洛迦尔的皮肤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伴随着汹涌袭来的危机感,他的意识也瞬间从沉沉的梦中抽离而出。
*
……洛迦尔就醒了。
只是之前注射的镇定药剂,在这一刻依然还没有完全在他体内代谢干净。
临时的惊醒让洛迦尔在睁开眼睛的同一时刻,就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视野更是一片模糊。
又过了好几秒,他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间幽暗的房间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黏腻浓厚的熏香,到处都是阴沉沉的,繁复而华美的旧帝国时代家具,和层层叠叠绣着金色暗纹的幔帐。
而洛迦尔本人,则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那人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淡淡腐臭气息,洛迦尔敢肯定那绝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但对方却以一种全然亲昵的姿态,用双臂死死地搂着洛迦尔。
令洛迦尔身体骤然僵硬的是,他觉得自己的脖颈与脸侧……此时俱是一片黏腻的潮湿。
作者有话说:
伊戈恩其实在洛迦尔身边放了很多明里暗里的安防人员……
而且他是真的一百万个看不上萨金特,
但是弟弟喜欢也只能捏着鼻子让红毛进门
(但是进门就意味着先做规矩……嗯们恶婆婆都是这样的)
再ps,其实萨金特的课程里本来有bed上的很多技巧课,而且这算是奴工必学——结果被伊戈恩脸色铁青地划掉了。
某位不明就里的人士倒是劝了一下。
说万一连这种必备技能都不培训,万一小孩子贪玩跟自己养的奴工闹在一起,对方把娇弱的人类弄伤了怎么办。
结果直接把伊戈恩劝得连续三天没睡着觉。
第128章
【塞涅斯?】
洛迦尔在脑海中呼唤道。
【警示:管理员洛迦尔·瑞文生命体征异常,昏迷状态时常为 2小时32分09秒。】
【启动就近个体生物芯片检索程序……】
【检索成功:目标身份确认为巴尔·卡特(*)】
【该个体名下有多起犯罪记录:非法武器走私与交易;暴力袭击他人;破坏公共基础设施;大型金融诈骗……】
也许是因为联邦的主脑始终处于屏蔽状态,以至于塞涅斯无法连接到联邦政府的身份信息库。
那个男人的身份信息后带上了一个小小的星号。而洛迦尔还没来及细究,更多的弹窗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检测到卫星定位功能遭到屏蔽,无法获取管理员洛迦尔·瑞文当前精确方位。基于残余数据推算,您现处于距离被劫持地点约300公里的区域范围。】
【在屏蔽装置的信号切换间隙,已向您在维塔利亚的监管者格雷姆发送紧急求救信号。】
【已向系统范围内所有可调动战斗单位下达增援指令。】
塞涅斯的光标又闪了一下,最后一则弹窗出现。
【请管理员保持冷静,静候救援。】
……
伴随着系统塞涅斯密集的通报,洛迦尔的意识也一点点从药剂作用下恢复清醒。然而,当他终于得以看清楚那位“巴尔”的模样时,洛迦尔的心脏之下忽然爆发出一阵极度厌恶的洪流。
巴尔的容貌其实并不难看。
他的面容狭长,五官端正,尤为显眼的,则是他眼眶中的那对蓝眼睛——那种纯粹的矢车菊蓝是如此美丽,甚至就像是两颗真正的宝石一般镶嵌在他的眼眶里,以至于他的整张脸都在那对眼眸的映衬下显得暗淡而平庸起来。
然而,当视线碰触到那抹蓝色的瞬间,暴虐的心绪汹汹涌出。
洛迦尔不得不强迫自己往后退去,才不至于完全失控。
可下一秒,他被那个有着一双湛蓝眼眸的男人稳稳地按住了肩头。
对方微微皱眉,满脸困惑,仿佛被洛迦尔那毫不掩饰的强烈抵触情绪伤到了心。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洛迦尔,幽幽开口:
“请小心一点,洛迦尔阁下。那些雇佣兵在劫持你的时候太粗暴了。它们这辈子都没有接触过您这样柔弱的人类,甚至都没有注意给你设置额外的缓冲罩。看看您的这些皮下淤血和压痕,多可怕……多可惜。”
男人冰冷的指尖缓缓划过洛迦尔的脖颈,引起了一阵因恶心而起的战栗。
“我正在给你敷药。这些药剂还需要再过一会儿才能完全吸收呢,所以还请您不要乱动。”
他的细声细气低语着。
在幽暗而浑浊的香气中,那声音听上去甜蜜而古怪。
洛迦尔感觉自己所有的内脏都在那种本能的厌恶中一点一点抽紧。
他有些作呕。而久违的幻觉也在此时再一次袭来,哥哥们的亡灵环绕在他的身后,冰冷的双臂小心地缠绕着他。
死人的拥抱给他的鼻腔与喉咙灌入连绵不绝的铁锈味。
【小心……】
【月亮,你要小心一点这家伙,这家伙不对劲。】
是加雷斯的喃喃细语。
在那颗惨白头颅的注视下,洛迦尔的神色愈发冰冷,他一把拍开了对方的手,然后用力撑着身下那软到仿佛能把人活活吞噬的软垫,与那位“巴尔”拉开了距离……活像那个彬彬有礼的男人是什么有毒的生物垃圾一样。
这个举动让男人的蓝眼中涌起一阵黏腻的哀愁。
“啊,洛迦尔阁下……是我刚才弄疼你了吗?”
他抬起手腕,耸起鼻尖,像是动物一样,痴迷地在洛迦尔之前拍过的地方嗅了嗅。
看着他这个线动作,洛迦尔几乎能尝到喉咙深处胆汁的味道。
房间的熏香里一定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即便此刻如此应激的状态,他依然能感觉到神智中那股昏沉。
确实,塞涅斯已经标记出了对方的身份——那不是伊莱亚斯——但眼前这个男人依然让洛迦尔鲜明地想起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垃圾。
而且,巴尔名字后的那个小小星号,也让洛迦尔莫名无比在意。
“你到底是谁?”
洛迦尔一字一句,冷冷问道。
那人盯着洛迦尔看了好几秒,然后洛迦尔才听到对方轻轻开口回答道:
“你可以叫我巴尔……巴尔·卡特,这是我的名字。”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偏了偏头,红润的嘴唇再次向两边勾了起来。
“啊,请不要紧张,我不是坏人。”
有着数十起犯罪记录的男人轻飘飘地说着。
“……我是从一伙雇佣兵那里将你营救出来的,忘了说,那些雇佣兵其实来自于盖亚生物呢。”
他故作轻快地解释道。
“因为某些原因,盖亚生物在黑市里对你提起了高额的悬赏……唉,深白矿业也太不重视你了,你看看,你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落在了那些人的手里,如果不是我把你救出来,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
他轻声说着,眼神中有异种近乎真挚的担忧。
“我并不认识你。”几秒钟后,洛迦尔不带一丝温度地回应道,“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我?既然那是盖亚生物的雇佣兵,普通人应该不会想要跟那种大‘公司’的人打交道吧。”
这个冷漠的询问让他的态度比之前变得和缓了一点,只是一丁点,但是自称为巴尔的男人眼睛却像是点燃了鬼火一样亮了起来。
他直勾勾地看着洛迦尔,原本多少称得上英俊的脸,现在却因为异种病态的兴奋而显得有些扭曲。
“你在担心我吗?啊,不愧是洛迦尔,真的好可爱……我救你,当然是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啊。”
那男人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洛迦尔因为这匪夷所思的回答愣了一下。
“什么?”
他无意识地开口,紧接着就看到那人嘴角愈发朝着两边拉扯,露出了一口洁白细密的牙齿。
“我是说真的,我从很久以前就经常在梦里见到你。在梦里时,我就已经对你一见钟情了……洛迦尔阁下,我爱你。”
“巴尔”,或者说,伊莱亚斯,笑着对面前的洛迦尔开口道。
人类在这时候的表情很是僵硬,而从人类躯体中所散发出来的那股甜蜜香气,这时也染上了一些生涩的气味。
就像是某些叶子被碾碎后散发的味道。
当然,若是对气味进行解析的话,那其实是一种夹杂着厌恶、烦闷与戒备的气味。
显然,黑发的人类非常讨厌自己。
而伊莱亚斯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对此并不诧异。
他做的那些美妙梦境早已给予了他的启示,不然他也不会向那个可爱的人类撒谎。冥冥之中,他预感要是说出自己的真名,大概率会引起对方更加强烈的厌恶与抵触……好吧,其实就算洛迦尔真的厌恶自己也没什么。
伊莱亚斯想着。
他敞开了自己的每一个毛孔,拼了命地汲取着空气中来自于人类的气息,这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欢欣。
厌恶也好,喜欢也罢,他如此痴迷于面前人类。所以只要对方还愿意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只要那双美妙的黑眼睛还看着他,他就能感觉到那狂喜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潮一般在拍打着他的肺腑。
是的,洛迦尔甚至让伊莱亚斯感到了从未有过的饥渴。
如果不是现在的他使用的是别人的身体,伊莱亚斯相信自己早就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上前彻底地占有对方了。
“洛迦尔,你真美……我爱你。”
他忍不住又对洛迦尔重复了一遍。
啊,是的,他爱他。
爱到恨不得现在就上前,用舌头舔舐对方,也想用牙齿细细地啃食对方柔软温热的血肉。更想直接在对方的哭喊与眼泪中与对方合为一体,然后贪婪地汲取对方身上每一滴汁液。
人类的眼泪与血液都将甘蜜如琼浆。
异种对此相当笃定。
伊莱亚斯想要做这些事情,想到几乎要发疯。
然而就在他幻想那些画面时候他的背脊忽然窜过一道穿刺般的剧痛。
那是他的“本体”正在警告他。
于是“巴尔”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了自己的那些小动作。
他多少感到了一丝后悔——如果不是之前的失误让深白矿业的家伙察觉到了区域内有无芯片的异种可以自由活动,他们也不至于直接加强对维塔利亚所有活动个体的监管。
也正是因为这样,为了避免暴露本体的存在,伊莱亚斯本人如今只能停留在近地轨道上的飞船中,借由寄生的方式在这颗星球活动。
“巴尔”就是他现在用的身体。
……基于对洛迦尔的挚爱,伊莱亚斯并不希望他们的第一次之间还夹杂着寄生体的身体。
哪怕这个决定会让他感到饥渴难耐也是一样。毕竟在梦中的时候,洛迦尔向来都很不喜欢他们之间出现其他异种的身影,为此黑发人类还跟他闹过许多脾气。
梦中的他什么都不懂,甚至不知道洛迦尔伤心的点。但没关系,现在的他会更加珍视洛迦尔的想法……
而且,这种令他无比痛苦的情况也不会持续太久。
“巴尔”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他们的那个“计划”一直到现在为止都相当顺利——为了避免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真的弄出什么令人头痛的东西,盖亚生物的高层们最终做出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选择——他们决定让整颗维塔利亚星从这片星空中彻底消失。
就连星球本身都不存在的话,那么伊希斯研究所也将不再是什么威胁。
当然,他们原本选定的目标星球并不是维塔利亚,不过稍微更改一下目标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
眼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爱人就在自己面前,伊莱亚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期待那即将到来的混乱。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就能彻底……永远地,再也无所顾忌地,用自己真正的身体去占有洛迦尔了。
光是想到那场景,伊莱亚斯所有的分身连带着他的本体都在同一时刻感到了腹部那激烈而炙热的抽动。
狂热的喜悦与幻觉,连带着洛迦尔就在他身侧的现实一同席卷了他。也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洛迦尔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视野之中,黑发的人类表情突然变了,从原本的极度戒备转为了一丝惊慌。
“滋滋……”
伊莱亚斯听到了濡湿的水声。
他晃了晃脑袋,果然,视野比之前变化了太多。伊莱亚斯抬起手按向了自己的眼眶,这才发现原本正应该安安分分窝在这具体眼窝里的眼珠,也就是他的“本体”,正因为精神上的狂热而变得异常活跃。
……它就像是蜗牛一样,将长长的眼柄从眼眶中探了出来。
“抱歉。”
伊莱亚斯顿时涨红了脸。
“能够见到你,我实在太高兴了,所以有些过于激动。”
他慌慌张张地向洛迦尔表达了自己的歉意,然后用双手强行把那对眼珠推回了这具身体的眼窝。
然而,他占据这具尸体稍微有些太久了,尽管大部分时候都能完美地实行对其他生物体的寄生,但截止到目前为止,他始终无法真正阻止被自己寄生的个体身体内部的腐坏。
比如说他现在占据的这异种,明明在这之前足够强壮英俊,但是此时也依旧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腐败。当他强行把那两团眼珠推回眼窝的时候,一些已经液化的脑浆又一次从他的耳朵和鼻子中涌了出来。
尽管在这之前伊莱亚斯特意挑选了气味浓烈的熏香,但在这一刻,即便是那些熏香也无法掩去空气中那股死人特有的腐臭。
伊莱亚斯顿时感到了一丝沮丧。
“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他喃喃地重复着,迫切地希望能够从洛迦尔那里得到一丝安慰。
那可是他朝思暮想的爱人,一定能够原谅他的小小失误吧。
“我以前不会这样的。”
他咕哝着,睁大了自己湛蓝的眼睛,朝着黑发人类的方向再次靠了过去。
他只看到了一道蓝光。然后便是额心的微微一热。
“噗嗤——”
迎接伊莱亚斯的是一把匕首。
洛迦尔以双手死死握住那把被西尔文丢给他的那把匕首。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匕首的刀刃直接没入了那位巴尔的眉心。
“滚,离我远点。”人类用从未有过的冷淡语调对着一动不动的异种开口道。
在这之前,洛迦尔本以为,面对一个突然展现出畸形模样的异种自己会非常惊恐,但在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冷静得不像话。
他沉闷而精准地等待着时机,而发起动作时更是异常丝滑,没有一丝多余的迟疑,就好像他之所以存活至今,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能够把匕首插进对方的脑子。
黑色粘稠的血液咕噜咕噜,顺着怪物恶心的伤口涌出。
而之前已经被伊莱亚斯强行塞回眼眶的两条长长的眼柄,这时就像是受到了刺激一样猛然间弹了出来,重重地甩在了洛迦尔的手腕上。
下一刻,它们就像是濒死的蛇一样用力地绞紧了人类纤细的手腕,在那上面留下了又黏又湿的痕迹。
衔在眼柄顶端的两颗眼珠转动着,然后将瞳孔定定地对准了洛迦尔没有丝毫表情的脸。
“好……痛。”
男人的声音一直到这一刻依旧甜蜜而温柔。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滚?”
他问道,语气困惑。
洛迦尔并没有回答他,忍受着那股恶心的触感,他从巴尔的头上拔出了匕首,反手用刀刃切掉了眼柄。随着两块烂肉“啪啪”一下掉在地上,他的心跳一直到这个时候才开始加快。
“因为你让我恶心。”他回答道。
而巴尔在洛迦尔抽刀后,站在原地晃了晃。
他的脸色变成了灰色,眼窝中不断涌出黑色的血泪,看上去像是大受打击,又像是马上就要死了……
【后退!】
洛迦尔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了塞涅斯的警告。
洛迦尔毫不犹豫地遵循了这道警告。
下一秒,他就眼睁睁地看到巴尔的尸体以他用匕首刺出来的那一道裂口为中心,朝着两边裂开。
就像是褪去了陈旧的皮囊,巴尔的肌肉与皮肤一点一点撕裂,恶臭愈发汹涌,紧接着一团粘稠不定型的、如同腐败水蛭一样的怪物,从巴尔的身体深处挤了出来。
洛迦尔的瞳孔瞬间缩紧。
眼前浮现出来的怪物是如此熟悉——
“恶魔……”
人类不敢置信地喃喃开口道。
不久之前,刚在研究所里彻底死去的怪物,这一次却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好痛啊,好痛啊。是我做得哪里不对吗?洛迦尔阁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为什么呢?要知道我爱你呀,我对你一见钟情,我是这么这么地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可是你想杀了我呢,好伤心,好伤心,好痛啊……”
含糊不清的疯狂呓语从怪物的喉咙深处涌了出来,用的依旧是那位“巴尔”的声带。
洛迦尔被恶心得又往后退去,但是此时两条黏糊糊的触手已经如同鬼魅一般,直接裹上了洛迦尔的脚踝。
是温热的、黏湿的、像舌头一样的触感。
那些东西如同蛇一样环绕而生,几乎就这样要直接钻进洛迦尔的身体深处——受到袭击后的分身彻底褪去了本体强行加在身上的理智外。
于是,在这一刻,它回归了本性。
“我爱你啊。”
怪物疯狂地大喊着,朝着洛迦尔的方向扑了过去。
……
【……已启动强制入侵程序,对作战范围内可用的敌对生物驱动机甲执行远程接管。】
【所有威胁管理员洛迦尔·瑞文个体安全的目标即刻列入剿灭清单。】
【即将执行就地剿灭程序,所有干预将视为敌对行为并被强制制裁。】
而在洛迦尔的脑海中,塞涅斯的弹窗文字也在这一刻变为了血红。
几乎是同一时刻,这间位于维塔利亚地底的秘密地堡里,密室之外的几架机甲动作忽然顿卡,碳晶视屏中也在同时掠过了一道微亮的白光。
然而,就在下一刻,塞涅斯的弹窗抖动了一下。
【接管个体已强制离线】
“轰隆……”
伴随着塞涅斯急速闪烁的光标,密闭的大门从外被人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与带着强烈旧帝国奢靡风格的房间截然不同的冰凉蓝光落入室内。
一个高大的躯体出现在门口,头顶几乎抵住门框。
而在他的身后,隐约能看见数架生物机甲,均已被拧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汩汩往外冒着鲜血、机油和电火花,看上去几乎跟资源回收厂里那些用于回收的压缩金属锭没有什么两样。
“放开他。”
有着凌乱灰发的异种将自己的脸藏在战术面具之后,看到眼前的场景后,他的身形忽然僵硬,然后发出了一声阴沉的怒喝。
第129章
萧怀珩的嘴唇紧绷。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事情本不致发展至此。
是的,他很强大,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的强大也同时意味着极端不稳定。
只要稍微一个不小心,他就可能直接就地崩解成一团毫无神智的疯狂之物。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些天以来,深白的追捕部队始终如同鬣狗般紧追着他不放。
而萧怀珩也很肯定,只要能抓到他,那位生理上是他父亲的老东西,一定不吝于给他一个足够惨痛的教训,作为对这次叛逃的惩罚。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实在不应该如此贸然地深入另外一支不明势力的老巢。
尤其是,为了最快时间潜入那个人类的所在之地,他还选择将沿途所有的守卫以及那些见鬼的生物驱动机甲都尽数销毁——这样做确实相当简单粗暴,代价却是尼禄再次因为他那岌岌可危的精神值在他耳朵里吱哇乱叫了很久。
而且,在萧怀珩紧跟着那对劫持者潜入这处没有任何标注的地堡后,他才发现这里比他以为的更加危险——除了表层通道内的那些守卫,尼禄还扫描到,地堡之下还有庞大如同蚁巢一般的建筑结构。而在密不可数的仓库内,竟然藏着近万名正处于休眠状态的特殊战斗个体。
“……我敢说这里肯定又是那些公司用来储存非法改造异种的仓库,那些东西的脑子都被挖光了,而且体内根本就没有合法的编码。”
尼禄小声地抱怨了起来。
“看在你那位月神的份上,你最好小心一点——若是那些没脑子的战斗机器真的被激活,就算是你这种怪物,恐怕也得被撕成碎片。”
向来轻佻的尼禄,此刻声音里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凝重。
“嗯。”
萧怀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战术眼镜中尼禄扫描出来的那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很轻地应了一声。
然后,下一秒,他就在尼禄的尖叫声中,直接拧掉了几只生物机甲的脑袋,然后顺手撕开了那扇被严密封锁起来的金属大门。
原因很简单。
那个叫洛迦尔的黑发人类就在那扇门的背后。
而萧怀珩非常清晰地,从门缝流泻而出的气息中,嗅到了异种发情时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很久以后每每想起这一刻,萧怀珩依然会因为自己这一瞬间的直觉而感到无比庆幸。
在那间与冷肃地堡格格不入的旧帝国风格的奢靡密室之内,某只他从未见过的扭曲异种只差一点儿就将直接吞噬掉那个叫做洛迦尔的人类。
而同样的,那只异种的存在,让他看到的所有画面,都变得格外怪诞和疯狂。
就像是某些旧时代B级片的电影切片,甚至有种不真实感。
在那座靠近裂隙的监牢里,萧怀珩已经见过无数严重扭曲和畸化的怪物,但那些怪物都比不上他眼前的那只——那只疯狂纠缠着洛迦尔的异种,仿佛就是疯狂和邪恶本身。
蜗牛、水蛭或者是其他一切腐败发臭的东西共同凝结成了它。然而在那么丑陋的身体之上,异种却依旧固执地在皮肤之下嵌满了无数如同蓝宝石般“美丽”的眼纹。
细长濡湿的触手如同黏菌一般不断分裂,贪婪地吸附在身下那名纤瘦单薄的黑发人类身上。而后者正面无表情地弓着身体,竭尽全力用匕首切割着那些死死缠在他腿上的触手——苍白如雪花石雕塑一般的洛迦尔与那些亟待吞噬他的异种形成了异常鲜明地对比。让丑陋愈发丑陋,让美丽也愈发美丽。
眼前的一幕是如此的熟悉,尽管在那部《月神》电影中从未有出现过……
但萧怀珩肯定,自己一定在梦中见到过这一幕。
“嘿,伙计,你得悠着点。”
就在这时,尼禄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现在的心脏负荷已经到快到极限了——再狂跳下去你心脏就要炸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一点。”
来自于尼禄那令人厌恶的提醒终于让萧怀珩陡然间清醒过来。
与此同时,幽暗房间里濡湿的水声变得愈发急切,察觉到了另外一只异种的闯入,已经完全退化成野兽状态的伊莱亚斯陡然间立起了自己肿胀的身体。
他的头180度翻转了过来,凸起的眼珠子直直盯上了萧怀珩。
“洛迦尔是我的……他只属于……我……嘶嘶……嘶……”
怪物语无伦次地尖叫道。
而萧怀珩的回应则是,一柄散发着致命蓝光的唐刀制式高频粒子刃。
“噗嗤——”
两米长的长刀倏然掠过伊莱亚斯的躯体,一股粘乎乎如同沼液般的血液在半秒后才顺着绽开的刀痕喷涌而出,瞬间将整间房间都染成了一片腥臭的黑红。
在轰然翻飞的血肉中,萧怀珩径直走向了洛迦尔。
那个人类脸上毫无血色,正睁大了漆黑的眼瞳怔怔看着来者。
“请,请允许我。”
站到洛迦尔面前时,萧怀珩下意识地躬身,然后细如蚊讷地开口道。
他甚至不敢直视那早已精疲力竭的人类。
“……请允许我带你离开。”
一瞬间,这个满身沐血的异种,好像又变成了曾经出现在地下停车场,被人从暗处拽出来拳打脚踢却完全不敢反抗的“狗仔”。
“这里,很,很危险。”
他甚至还有点结巴。
心脏跳得再次引发了一阵生理警报。
萧怀珩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紧张。
事发突然,且一路行来各种打打杀杀,他想,自己现在的模样……大概很难看。
试问又有哪个人类会喜欢一个满身都是血手持长刀(刀上还在滴答往下淌粘液)的异种呢?事到如今他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好歹还用战术面具遮住了脸。
不然他大概都没有勇气开口说话。
“多谢。”
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是,洛迦尔甚至都未曾对他表现出丝毫的犹疑畏惧,就将手搭在了他的掌中。
“……不过,我需要你抱我离开这里。抱歉,我现在有些脱力。”
洛迦尔仰起脸,对他开口道。
人类的声音能听得出来有些紧张,但……那依然是很好听的声音。
萧怀珩想着。
他能看出来洛迦尔确实已经到了极限,后者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一直在不自觉地发抖。作为人类竟然能够跟那种东西僵持那么久,简直已经称得上了不起了。
想到这里,萧怀珩真想开口安抚一下对方,他能嗅出人类身体之下那隐藏的恐惧,但偏偏愈是这种时候,他就愈是沉默寡言。
于是他只能咬着牙关,小心将洛迦尔抱在了自己怀里。
好吧,其实就算人类不提出那个要求他也会这么做,毕竟普通人类永远也不可能跟上他这样的异种的速度。
但真的将洛迦尔揽入怀中时,萧怀珩还是情不自禁地凝滞了一下。
生平第一次与这样一个人类如此近距离接触,对方比他所设想的更加纤弱轻盈。
萧怀珩用手指虚虚地拢住了洛迦尔,不敢太用力,却又不自觉紧绷完全无法放松——而当洛迦尔用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用于固定自己身形时候,他感到自己背脊上好像窜过了一道细小的电流,引发了一阵微妙的酥麻。
“请,请抱紧我。”
萧怀珩面红耳赤,躲在战术面具后喃喃开口道。
然而就在他珍重地抱紧洛迦尔尊卑离开时,身侧却忽然响起了一阵凄厉如婴儿啼哭般的嘶鸣。
“放开他——那是我的爱人我的爱人爱人爱人洛迦尔——我的爱人——”
那竟然是本应已经被他切成两半的,那只怪异的异种。
在他的唐刀之下,那东西竟然没有死。
萧怀珩兽瞳竖起,死死盯住了地上的那团……不,应该说,那两团东西。
严重畸形的异种那近乎胶质的躯体剧烈抽动了几下,原本的切面便瞬间止血,尔后翻出了无数咕噜噜疯狂转动的眼珠。
而它的其余部分,就像是正在往外冒着瘴气的沼泽一般,不断地鼓动涌起,半透明的皮肤一点点幻化成模糊不清的人类五官,就好像有一个完全无形且极度笨手笨脚的人正在拼了命地在一团史莱姆的粘液中努力捏出人类的形象。
那画面太过于令人作呕,萧怀珩条件反射再次提刀,但这次刺入对方时候的触感却格外黏腻凝滞……
畸形的手指。
歪歪扭扭的口器。
伊莱亚斯以纯然异化的方式不断啃咬抓挠着探入自己体内的刀刃。
令人惊异的是,他所分泌的毒素竟然真的在那把精金制成的长刀上留下了令人不安的腐蚀痕迹。
看到这一幕,萧怀珩瞳色渐沉。
以他的力气,竟然也花费了好一会儿才强行把刀重新从伊莱亚斯身上抽回来。然而原本锐利无比的刀刃此时却变得无比的凝顿——那光洁锋锐的刀身,如今挂满了细密如蛛网般的拉丝,看上去那些东西似乎是仅仅只是粘液,但只要定睛一看就能发现,在空气中,那些“粘丝”正在蠕动。
“啊,啊啊啊啊这么恶心——我记你一辈子好吧,拿我去捅这么恶心的玩意你是人吗萧怀珩!啊啊啊啊我脏了!我再也不干净了!”
粒子刃内配置的武器系统是尼禄的分体意识,而现在那把唐刀正在萧怀珩的手里如同活物一般蹦哒着。
生平第一次,萧怀珩竟然从尼禄的声音里,听出了些许哭腔。
他没有理会尼禄。
因为就在他抽刀之后的短短瞬间,地上的伊莱亚斯……已经幻化成了完整的数只。
虽然体型已经大幅度缩水,但异种的气息却变得愈发扭曲恶。
混杂无章的人类肢体与异种虫形的触须、鳞片……本来应该互相排斥的异种血系特征却同时从一团团烂肉中涌了出来。
不假思索,萧怀珩再一次提刀切开它们。
然而似曾相识的一幕却再一次上演,这一次跌落在地上的碎片变成了更多。
“洛迦尔……”
“洛迦尔是我的……洛迦尔……”
“我的爱人!”
“那是我的爱人……”
……
每一团烂肉都在语无伦次地尖叫呐喊。
同时蔓生出更多畸形的肢体企图探上洛迦尔的身体。人类本能地往萧怀珩的怀里缩了缩——
“啧——”
隔着薄薄皮肉,洛迦尔激烈跳动的心跳,让萧怀珩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隐约间他甚至觉得眼前的异种有种诡异的熟悉感……面前这东西虽然散发着异种的气息,而是那种强烈的扭曲感却让萧怀珩想到了那些从裂隙中涌出来的玩意。
基于异种对裂隙生物那本能的战斗渴望,那股强烈的嗜血冲动开始在萧怀珩的体内翻涌。
但就在这一刻,他耳畔忽然传来了一声清澈的呼喊。
“小心——你的手!”
在洛迦尔的提醒之下,萧怀珩猛然间看向自己的手臂。
下一秒,他那乱糟糟的灰发间,猛然间弹出了两根丝状的触须。
只见他的左手此时已经彻底变成了死人般的灰色,而随着灰色蔓延,他的手也彻底失去了知觉—— 伊莱亚斯的毒素导致的完全麻木。
“见鬼!”
萧怀珩不由咒骂了一声。
他看到了自己手背上,那个完全没有任何疼痛感的,拇指大小的孔洞。
空洞边沿,他的皮肤早已向两边翻开,露出内里红色的筋膜,一截泛着蓝色斑纹的软物,在他不知不觉中已经深深地钻进了他的手中,只留下了一小节湿漉漉的尾巴在外面。
在萧怀珩的手臂上立刻浮现出了一道飞快蜿蜒向上的凸起。
而此时他身侧那些“伊莱亚斯”们也在同时停下了看似狂乱疯狂的动作,那些模糊不定却有着某种相似性的扭曲面孔唰唰地对上了他,露出了不约而同的贪婪笑容。之前他们所有的纷乱与疯狂,似乎都是为了能够让自己的某些“部分”接触到萧怀珩,从而彻底寄生到对方身上去。
“啊……真好。你的身体……很强壮……洛迦尔会喜欢的吧。”
“是啊,洛迦尔会喜欢的会喜欢的……”
“洛迦尔向来都喜欢,强壮的……英俊的……异种……所以我也……我会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伊莱亚斯”们窃窃私语着,语气欢欣甜蜜。
洛迦尔的身体变得格外僵硬。
萧怀珩从腰侧探出了另外一对附肢将洛迦尔揽了过去。
“不用担心。”
他笨拙地开口说了一句。
紧接着,附肢抬手掩在了洛迦尔的眼前,而萧怀珩也趁着这一刻,反手倒转了唐刀,将自己被寄生的手臂一刀截断。
鲜血喷涌。
男人结实的手臂砰然落在了地上。
尚且保存着一丝鲜红的血肉的截面里,缓慢浮现出伊莱亚斯模糊不定的口器与凸起的蓝眼。
“啊,嘶嘶——好痛——”
它不甘心地哭喊道。
“身体——我的新身体——”
“啪叽——”
萧怀珩一脚踩了上去,彻底碾碎了自己那只被寄生的手臂以及占据着手臂的那只怪物。
“等等,你,你……你现在还好吗?”
洛迦尔嗅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挣扎着探出头看向身侧异种。
在发现异种的断臂后,洛迦尔的呼吸都顿住了。
人类显然吓坏了——而察觉到这点后,萧怀珩的动作也卡了一拍。
“……没事,不痛,很快就能长好。”
他干巴巴地开口道。
儿同一时刻,他耳麦里的尼禄正在抓狂地尖叫——
“啊啊啊啊啊我艹我艹,快走啊!死狗你脸红个p啊!之前那些非法战斗异种试验体现在都已经全部激活啦!再不逃我们就全部完蛋了——”
与此同时,洛迦尔的脑海中,也倏然浮现出了同样闪着红色字符的警示弹窗: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非法改造战斗体,所有目标已被激活并进入战斗模式,正以极高速度朝当前坐标逼近。
威胁等级:极高
预计接触时间:3分钟
请管理员洛迦尔·瑞文立即启动撤离程序,远离当前区域。】
作者有话说:
前夫哥:啊啊啊啊多么美好的身体我老婆就喜欢你这样强壮的异种啊啊啊我要抢走你的身体!
蘑菇(面无表情)(只听到了前半截)(绷紧嘴角):……哦。
第130章
萧怀珩将手中的长刀倒转.
“尼禄”。
他冷冷开口道。
下一刻,他手中的长刀便瞬间变换了形态。
一道灼热耀眼的白光瞬间浸润了长刀的刀柄,随后那白光便伴随着灰发异种的挥刀轰然涌出,如同可以灼烧世间一切丑恶的天火一般,瞬间覆盖上这间密室里所有蠕动不休的丑恶肉团。
霎时间,怪物的哀鸣与尖叫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金白色的火焰舔上了不断分裂这么杀也杀不死的怪物,但这一次,在那明亮的光线之下,某只异种令人作呕的躯体迅速的开始凝固焦黑,最后迅速凝固成地上粘稠如焦油般的痕迹 。
而大火焰不仅仅吞噬了那只怪物。
转瞬间,火焰便爬满了这间房间里所有奢华的陈设,包括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还有那层层叠叠的幔帐纱帘。
伊莱亚斯为了迎接自己“梦中人”耗费巨资打造的密室很快就付之一炬,但在那之前,萧怀珩就已经紧紧地抱着洛加尔离开了那里。
“尼禄,准备接应。”
萧怀珩第一时间向自己的本命机甲发出了命令。
“好的,收到……但是你得再等等我。”
而同一时刻,在地堡地面附近的一处通道里,一架体型异常硕大狰狞的白色机甲,正展开自己手臂上的能量刃,以最高功率对面前的金属门进行这切割。
那扇门已经在切割中变成了一种耀眼的橘色——然而它却始终阻拦在尼禄的面前不曾分开。
对此,机甲不由抱怨连连。
“见鬼,我是真的服了,谁他妈会在设备用出入口设置这么多密码封锁门?还这么厚我艹,他们到底是准备干什么呀?怕成这样。”
……因为体型问题,无法通过正常的通道潜入地堡,尼禄只能选择其他通道。
可如今,它却对着封锁门彻底抓狂。
“总之,我已经在进行强制破解了!”顿了顿,尼禄又对着距离它几百米之下地底的主人补充道,“经过计算,我还需要20秒。”
一边扫描着区域范围内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蝗虫一般朝着自己主人坐标系去的红色光点,尼禄一边打了个长长的呼哨
“不过我相信以你这家伙的能力,就20秒而已,你一定能撑住的。加油!你是最棒的。”
听到来自自己机甲尼禄的调侃,萧怀珩的脸色微沉。
在与尼禄进行沟通那短短几秒内,萧怀珩的面前已经出现了第一名敌人。
而当视线触及到对方,即便即便是一直被尼禄吐槽是面瘫的萧怀珩,也忍不住微微色变。
因为,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根本就不是他所设想的非法战斗异种,而是一名穿着全套制式装备的第三星际守卫军。
出于对异种的极度不信任,第三星区脆弱的科研人员们致力于将所有可以用于守备自己的武装力量,都置换成百分百忠诚可靠的智械战斗异种——也就是所谓的“罐头兵”。
在植入了统一的程序之后,这些“罐头兵”无需任何训练,也根本不需要通过调教来让本性桀骜不驯的异种更加听话,再配合第三星区充足的奴工储备,第三星区的这些“罐头兵”甚至能让排名前三的几大军团异种见到他们都恨不得绕着走。而且,一直以来,第三星区的“罐头兵”也向来以极度忠诚、稳定、可靠而闻名联邦。
然而,此时,这些本应出于严格管控之下,只听从第三星区管理者操控的“守备军”,却出现在了这样一座秘密地堡内,并且毫不顾忌地向抱着一名人类的他动起了手。
伴随着守卫军的轰然冲刺,走廊的地面也开始微微震动。
【二十秒么……】
萧怀珩在心中暗忖。同时又从腰侧探出了一对附肢抱住了洛迦尔。
好吧,尽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对仅用于交配时的固定伴侣的附肢,对于人类来说多少有些冒犯,但萧怀珩别无选择。
毕竟现在他面临的情况,其实相当严峻。
是的,他确实能撑到二十秒直到机甲赶来——然而,尼禄显然没有计算他怀中的人类在面对这种程度的袭击时的安全系数。
萧怀珩亲眼看到过那只怪异异种对人类那病态的渴望,现在又面临如此凶险的包围……
现在,这名人类唯一的守护者,就只有萧怀珩本人了。
而萧怀珩发现,自己想要确保对方的万无一失。
第19秒——
萧怀珩抬起双臂,迅速从那名“罐头兵”身边一掠而过,手中的长刀伴随着蓝光直接探入对方脖颈与肩胛间最脆弱的金属关节处。
萧怀珩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把将它的头盔连同脊椎一起自沉重的躯体内部拔出。
猩红的鲜血与浑浊的机油同时喷洒开来。
而萧怀珩再度抬手,掩住了洛迦尔的眼睛。
第18秒——
第一名袭击者的血与尸体尚未落地,更多高大狰狞的阴影已然悄然显现。
长刀在萧怀珩的手中发出悠扬的嗡鸣,异种的身体猛然一震,原本强行缩紧附着在骨骼上的肌肉逐渐膨胀,恢复成异种应有的模样。
同时,他双手紧握唐刀再次挥刀,乍一看他似乎只是在劈砍空气……直到几秒钟后,伴随着几声沉闷的响声,敌人的尸体碎块才轰然落地。
空气中的血腥味与异种在高度亢奋时散发出的信息素交织在一起,几乎将空气浸染成了胶质。
第17秒——
“嗡——”
半人高的长柄链巨斧从萧怀珩的背后轰然袭来,斧头直接劈在萧怀珩的背脊上,划出了一道金红色的火花。
在武器动力引擎的轰鸣中,那名手持链锯斧的重甲型异种,硬生生劈开了萧怀珩的背部护甲。
然而在触及到护甲之下,萧怀珩那已然完全虫态化的甲壳后,链锯斧倒钩状的斧刃竟然直接卡住。
敌人木然地看着缓缓转头的萧怀珩,却只是机械地不断提高武器功率,几下之后,他手中的链锯斧的引擎发出了一阵低沉爆炸声,黑烟四起,萧怀珩迅速反手,将刀刺向身后。
“砰——”
瞬间,金属碎片与人体组织四散飞溅。
对方也在一阵刺耳的爆炸声中彻底宕机,倒地不起。
第16秒——
萧怀珩将唐刀横在自己的肘间,利用外套布料抹去过于刀刃上粘连的粘稠鲜血与碎肉。
而此时,他的视野中已经有更多敌人的轮廓自阴影中瞬时显现。
异种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兽瞳。
然而就在数量众多的敌人即将同时袭向他时,通道上方的金属框架像被人打开的礼物盒一样,被直接翻开。
接着,一座无比沉重且体型庞大的金属造物轰然落下,将来袭的诸多敌人尽数压在了自己的身躯下。
“我靠,我靠——你猜发生了什么?我本来还以为我起码需要20秒才能把那见鬼的金属门直接切开,没想到刚切没几下,金属门的电子锁自己打开了!简直是神仙显灵啊,真是太幸运了!”
在轰鸣的火光和连续射击喷洒的刺眼能量光束之下,尼禄兴致勃勃地对着萧怀珩喊道。
这是一台纯白涂装的机甲,带有非常浓重的旧帝国末期时代风格。
与如今注重流线感与实用性的联邦机甲比起来,那个时代的设计明显更加繁复华美。机甲的表面布满了如同昆虫外骨骼般细腻的金属甲片,且大概是为了配合使用者的身形,机甲的手部与腿部都装备着沉重的重武器端口。
尽管这只机甲已经经过最高强度的体型压缩程序,但它依旧有5米高,在此刻的走廊里始终显局促。
但同时,机甲巨大的体型,也瞬间碾压了那些蜂拥而至的“罐头”的火力。
一道白光闪过,洛迦尔发现自己已经被萧怀珩紧紧揽着滑入了机甲的驾驶舱内。
在完全封闭的舱室内,爆炸声与子弹的轰鸣在这里一下子变得微弱了许多,洛迦尔只能听见机甲运行时微弱的电子嗡鸣和机械装置的泵动声。反而是来自于机甲主人的信息素气息,变得格外明显。几乎填满整个空间的显示屏实时显示着整片区域所有的信息。而几乎在萧怀珩进入机舱的同一时刻,无数细长的数据神经束猛然一颤,像活蛇一样紧紧通过神经贴片与萧怀珩连在了一起。
萧怀珩正在接管机甲的主导权。
只是……洛迦尔敏锐地察觉到,连接上萧怀珩后,某处屏幕上的角落里,同时闪过一道令人不安的红色警示。
【检测到驾驶员精神值严重低于安全阙值——】
【检测到驾驶员身体稳定度正在下降——】
【检测到驾驶员——】
……
那是一则则密集的生理警告信息。
洛迦尔能感觉到身后的异种气息忽然变得沉重,连带着那硬如石块一般的肌肉,也微微紧绷了一瞬——可下一刻,萧怀珩就已经熟练地按下了好几处喷涂成红色的按钮,那些警告信息被瞬时抹去,而那些连接着他的神经束却是猛然一颤,再次紧紧扣进了他的皮肉深处。
即便是五米高的机甲内置驾驶舱,以萧怀珩这样的高大体型,缩在里面已然显得有些局促,而此刻洛迦尔正被紧紧护在他的大腿中间——那里是唯一可以安全放置人类的地方,而之前在紧急状况下死死缠在洛迦尔胸口与腰间的附肢,也始终没有松开。
下一刻,萧怀珩的声音从驾驶舱发生器中传了出来。
他……已经变成了这架机甲本身。
“抱歉,我没有配备人类专用的缓冲保护装置。请您暂时保持此刻的状态。”
他对洛迦尔说道。
而随后响起的却是另外一个更加活泼也更加开朗的声音。
【当然他可能也只是想借机多跟你近距离接触一下,你得原谅他毕竟我这个伙计平时几乎就没怎么跟人类接触过。】
那显然就是尼禄了。
在说话时,洛迦尔眼睁睁看着几只金属臂灵巧从驾驶舱的缝隙中探了出来,然后飞快地把几张贴在仪表附近的铁质徽章还有贴纸之类的东西撕了下来丢到了角落的某处。
【哦,这个不用在意,我就随便收拾一下哈哈哈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哦,对了,萧怀珩现在的品位变好了呢,作为他的新墙头,你真的非——非——非——非——】
萧怀珩?
洛迦尔认真听着,猜测这就是身后那名灰发异种的名字。
“尼禄,转入缄默模式,直到此次突围结束。”
萧怀珩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微弱的恼怒,狠狠截断了尼禄的话头。
而在处理舱内小小事故的同时,外界机甲的动作依然如行云流水,而且就战斗技巧来说,异种显然要比尼禄强上太多。
只见他双臂微微一抖,已经巨大化的双手刃再次迸发出一道蓝光。随着蓝光如水波涟漪般扩散,正毫无知觉纷纷朝着这处袭来的“罐头兵”——包括那些穿戴着400斤外骨骼的个体——就像雪片一般被轰然刮飞,最后在半空中就化作一片浑浊的碎肉血雨。
如同摩西分开红海一般,在无数枪械与袭击中,白色的机甲宛如远古神祇,一步步迈向走廊之外。
情况看上去已经有了极大好转。
然而,机甲内洛迦尔转头看向萧怀珩已经缺失的那只手臂,眉头却皱得越来越紧,脸色愈发凝重。
萧怀珩的断臂在进入机舱时,已通过机甲内部的医疗程序进行了紧急处理。然而,隔着半透明的医疗凝胶,洛迦尔能看到,异种的断臂并没有像是他说的那样“很快就能自己长好”。
恰恰相反,那处断面如今正在不自然的肿胀,表面一直鼓鼓囊囊,脉动不休,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努力突破凝胶的封锁,从异种的血肉中生长出来。
这让洛迦尔的神经不自觉地绷紧,整个人更是如至冰窟。
他是如此熟悉眼前的景象——阿塔当年也跟现在的萧怀珩一模一样。
红渴症发作时重要症状之一,就是从身体的伤口中不断涌出的澎湃生长的肉芽和畸形肢体。
在洛迦尔看来,此刻包裹在异种身上的“医疗凝胶”与其说是帮助萧怀珩修复伤口,不如说是通过不断腐蚀对方的断臂以避免异种的体内膨出更多畸形强壮的组织。
而塞涅斯最后不断以弹窗方式发送给洛迦尔的提醒与示警,也证明了洛迦尔的猜想。
越强大的异种就越是不稳定。
洛迦尔比任何人都清楚异种这可悲的宿命。
异种的不稳定也很容易因为各种事情而被催化,比如说受伤……比如说战斗。
那位“巴尔”之前对萧怀珩的寄生入侵,显然并没有灰发异种表现出来的那么好解决。
这个男人只是……只是在“装”而已。
呼……
沉重的气息缓缓呼出肺腑。
洛迦尔直直盯着异种,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在萧怀珩身上看到弟弟阿塔的影子。
因为,上一辈子阿塔在病发前,每次强撑着身体装作若无其事和他见面时,身上总带着类似的气息。
那种摇摇欲坠清醒。
那种拼了命对“正常”的拟态。
洛迦尔的心脏开始缩紧。
按照洛迦尔对红渴症的认知,此刻萧怀珩的状态已经很不妙了。
想要缓解身体崩解和疯狂的可能,后者必须立刻停止所有战斗并注射高强度镇定药物,最好能直接进入休眠状态。
当然,这根本不可能。
就算是对战斗一窍不通的洛迦尔也清楚这一点。
他们正面临数量多到恐怖的敌人。
那些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第三军团成员和星际守备军正木然地,毫不犹疑地以生命作为阻拦企图留下他们,他们的尸体几乎铺满了所有通道。
到处都是敌人。
而数不尽的子弹和能量光束更像是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喷击在白色机甲的防护力场之上。
接着,机甲内的两人都听到了那些没有自我意识的“罐头兵”口中发出的低沉呢喃。
“洛迦尔……我的……我的爱人。”
“我对你一见钟情,为什么要跑呢?为什么要离开我呢?”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我爱你啊,我比任何人都爱你。”
尽管声音是由“罐头兵”的发声器传出来,音调完全没有起伏,也没有任何活物的生物特征,但在那一刻,洛迦尔依然从中听到了熟悉的腔调。
他仿佛……仿佛再次看见了伊莱亚斯。
每一个敌人,每一个“罐头兵”,都长着和上辈子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的面容。
就在他拼命想要抹去那幻觉时,那些面容渐渐融化,变成了巴尔的模样。
最后,他们两个互相融合,蓝色的眼睛在火光和爆炸声中熠熠生辉。
洛迦尔的身体重重地颤抖了一下。
他全身冷汗直流,甚至有些作呕。
而他小小的动作立刻被萧怀珩察觉到了。
只不过,异种显然他错误地理解了洛迦尔此时的战栗不休。
“不用害怕,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
萧怀珩平静地对着洛迦尔说道。
但是……
洛迦尔很清楚,事情根本就没有萧怀珩说得那么简单。
根据赛涅斯的判断,他们距离突围起码还需要经过两条走廊,并且在离开地堡之后,他们还必须摆脱那些隐匿在枯枝败叶中的无人机群。
而那起码需要身后异种在以最为亢奋的状态继续战斗超过二十分钟——
就在这时,洛迦尔忽然感觉到,萧怀珩一直死死箍着他的双臂的力量稍微松开了。
“萧……萧怀珩?”
洛迦尔猛地抬头,正好看见萧怀珩伸手,将已经裂了一条缝的战术面罩,重新扣在自己的头上。
听到洛迦尔的呼唤,萧怀珩一怔,原本如同死人般苍白的皮肤上,突兀地染上了一丝微红。
只是,就算是这点血色也没能让萧怀珩的脸色看上去更好一点。
异种的虫化已经相当明显了,那两对狰狞丑陋的獠牙已经控制不住从他的嘴唇微微探出。
他的眼睛,也变成了两团蓝褐色的,虫形的复眼。
然后,萧怀珩放开洛迦尔,自己离开了驾驶座。
“你干什么?”
洛迦尔问道。
“——我的机甲叫做尼禄。”听到问话,萧怀珩转过头来,牛头不对马嘴地胡回答道,“它应该能照看好你。”
他声音因为拘谨,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所以请不用担心,你会安全的。”
他说。
而此时,大抵是因为尼禄的操控,驾驶舱内所有显示屏东都闪烁起了不定的光亮,而萧怀珩只是按了按自己的耳朵,似乎这样就能掩去尼禄在他耳内的咆哮。
再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将手按在驾驶舱的出入口控制板上。
“等一下,你到底要干什么——”洛迦尔忍不住脱口而出。
萧怀珩垂下眼帘避开了洛迦尔的视线:“去处理一下外面的障碍,走廊太狭窄,尼禄在这里施展不开,继续和他们纠缠没有意义。”
他说,语气很淡,很冷静。
【你污蔑我谁他妈施展不开了啊啊啊啊你现在这个鬼样子啊啊啊啊你会死在外面的——】
尼禄在嚎叫。
叫得很难听。
但萧怀珩并不在意。因为死在外面总比留在驾驶舱里把一个无辜人类吞吃殆尽好上太多。
之前那只怪物的袭击确实比他想象中更为严重,以至于彻底影响到了他这具身体的稳定性。
萧怀珩能感觉到自己的崩溃,以及那种从未有过的,对人类的极度饥渴。当他怀抱着洛迦尔时,每一次不经意低头掠过人类尚且残留着暗红色淤痕的脖颈,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肺腑间如同毒火般灼烧的饥渴。
他想低头,想把自己的口器死死的,密不透风地缠在那人的脖颈之上。
想要……舔舐对方。
想要吃了他。
*
那些被他拼命压抑的扭曲本质,正在努力撕开他那层薄薄的、如塑料纸般的人形皮囊,千方百计地,想要从他的身体深处爬出来。
*
其实倒也不意外。
萧怀珩很早就知道自己的时日无多。
在那座独自一人的监牢里,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陷入崩溃的状态却越来越长。
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自己体内的疯狂所吞噬.
而他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将会毫不怜惜地,将他快速“处理”掉。毕竟深白继承人若是因为红渴爆发而彻底崩溃,万一造成什么麻烦的损失就不好了。
就像是《月神》中的那位主角一样——无论多么努力,无论曾经多么强悍,无论怎么样拼尽全力舍弃一切往上爬——但只要是异种,最后等待他们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他们终将化为低贱污秽,痴愚而疯狂的血肉碎屑。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萧怀珩才会在最后那个期限到来之前逃出囚禁他的监牢,费劲千辛万苦来到维塔利亚,去看看自己的“月神”西尔文。
毕竟,哪怕是萧怀珩。
他依然会恐惧。
不是恐惧死,而是恐惧那样毫无尊严的,无比丑陋的疯狂。
要是没有看过那部电影就好了……要是……不曾看到过“神”就好了。
那么的话,至少他也不会开始期待那虚无缥缈,完全不存在的“救赎”。
*
所以,就这样死在这里,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萧怀珩偏头看向驾驶座上脸色惨白的黑发人类,发现自己在这一刻竟然意外的平静。
虽然现实中的西尔文让他的幻想与执念都彻底破碎。
但至少,在生命最后一刻,他循着自己的本能,救下了一个人……他不会留在驾驶舱里任由自己崩溃然后在某个不经意间吞噬掉面前黑发的人类。
他会像是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在月神的指引下死去。
想到这里,萧怀珩在面具后,怔忪一笑。
随后他骤然转身,准备就这样坦然地去迎接自己的最终结局。
让他没想到的是,下一秒洛迦尔竟然直接跳了起来,然后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
明明是那么脆弱的人类,动作也实在不算敏锐,但萧怀珩惊讶地发现,这时的自己,竟然无法挣脱人类的桎梏。
“你不会死,你也不会陷入疯狂。”
洛迦尔仰起头看着萧怀珩,他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幽暗的驾驶舱内,人类白色的面孔如同融化的银,又如同月光。
好奇怪……
萧怀珩与人类漆黑的眼瞳对视着,忍不住想道。
他明明没有对人类说过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可在这一刻,在被洛迦尔专注看着的当下,萧怀珩却觉得对方好像懂自己……
这个人类懂自己所有的痛苦和恐惧。
可是,什么叫“不会死也不会疯狂”?洛迦尔,这么一个弱小的人类又凭什么如此笃定……
这些纷乱繁杂的困惑是如此短暂,只在萧怀珩的脑海里留存了稍纵即逝的一瞬,因为就在下一秒,他的大脑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萧怀珩看到洛迦尔用双手捧住了自己的手臂——那些凝胶在黑发人类微微流淌着白色微光的指尖之下,不合常理地片片剥落。他那段正在疯狂脉动、生长这畸形肉芽的断肢暴露了出来。
然后……人类那略微有些凉的柔软嘴唇,在异种惊恐的注视中,轻轻地抵在了那畸形而丑陋的断臂截面上。
那是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蘑菇完全爬墙的这一幕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