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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硬拉700kg的人类拉得眼冒金星也纹丝不动的变形门,在异种的手中就像是铝箔纸一样轻松就被掰开了。


    而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这都很难让西尔文感到高兴。


    不,当然并不仅仅只是因为琼掰开了他掰不动的东西,更因为在这种情况下。那只自认为是洛迦尔朋友的异种,竟然还像失了智一样,听从了洛迦尔那完全没有理智可言的命令,继续要去生物制剂站。


    西尔文当然也听到了洛迦尔的解释,但他无法理解,都已经这种时候了,保命才是最重要的吧,至于那些失控的异种……他们如今会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没救。


    迟早要死的废料而已,在实验中死去和被另外一只异种当成饲料,差别很大吗?反正西尔文是看不出来。


    但就在他疯狂腹诽,并且在心中暗自祈祷洛迦尔或者是那只异种(随便哪个)能够忽然恢复理智,赶紧带着他离开这个危险之地的时候,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再然后,洛迦尔竟然被那只黑乎乎,跟鬼一样森然可怖的异种,主动送回了西尔文的怀里。


    “保护好他。”


    异种阴冷的低语响起,自一种身后伸展而出的虫肢就猛然探出,拽着西尔文的衣领就将人一把推进了那扇金属门的后面。


    然后,西尔文就看着琼自腰间,单手卸下了一把黑乎乎的重型爆矢枪,就那么丢向了他。


    西尔文手忙脚乱地将那玩意死死抓在了手里。


    “拿好。”


    琼开口道。


    隔着面罩,西尔文依然能感觉到异种正死死盯着自己。


    他顿时吓得打了个哆嗦。


    “听从洛迦尔的命令。他现在需要你,无论他要什么,你都必须给他。不然,我……”琼忽然卡了一下,没继续说下去。


    “这,这还用你说?”西尔文倔强地扬起脖子,鼓足勇气刺了琼一句。


    可下一秒,又忍不住偷瞄了一下琼的动作。


    “等等,那,那你呢?”


    从琼的架势来看,他显然不打算跟他们一起走。


    西尔文忽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我会替你们挡住那玩意儿。”


    果然,琼的回答印证了西尔文的想法。


    而同一时刻,不要说琼……就连脆弱如人类的西尔文也意识到了,几分钟前那来自某只怪物的呼喊,如今已经震耳欲聋。


    怪物濡湿黏腻的爬行声清晰的就像它在耳边,空气也变得无比浑浊,异样的恶臭轰然袭来……那东西甚至还没出现在他们视野里,但琼身上的鳞片却几乎全部倒竖起来。


    就连身为人类的西尔文都能隐隐感到那怪物带来的强烈压迫感,更不要说同为异种的琼了。


    在异种的生理本能控制下,琼的所有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逃。】


    【快逃跑。】


    他的生理本能正在提醒他。


    然而某种更加强烈的意志顷刻击溃了那份本能。


    琼不打算离开也不打算示弱。


    那两个小时的自由时间或许将被无限缩短,甚至还没等生命终止剂见效,他就有可能先死在那家伙手下。


    可那又怎样呢?


    琼在面具之下,露出了一丝因为生疏而略显奇怪的愉悦笑容。


    他的毒腺开始异常旺盛地分泌,刺痛也在同一时刻袭来。


    作为异种血系中排行第一的剧毒种族,琼很清楚自己毒性能经过特别强化。


    其中有一些正是为了同归于尽的战斗场景而准备的。


    而现在,那些在设定中一辈子只能分泌一次的毒腺,开始他体内复苏。他感到的刺痛正是因为那些毒素正在腐蚀他的内脏器官。


    如果那只怪物敢把他吃下去,也一样会尝到这份致命的“礼物”。


    真蠢。


    莫名地,琼忽然想到了当初自己对萨金特的评价。


    当时他还对那个自称是响应召唤的家伙嗤之以鼻,现在,他却好像隐约理解了对方当时的心情。


    愚蠢也好,找死也罢。


    不管怎样,他总算是做到了他想做的事。


    满足那个人的愿望。


    然后,拼尽自己所有的一切……保护对方。


    “琼?”


    忽然,就像是在冥冥中察觉到了什么,洛迦尔蓦地抬头,双空洞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紧接着洛迦尔费力的伸出手臂,贴在了琼的附肢上。


    “别死……”


    人类口中溢出细若游丝的低语,近乎恳求。


    琼一怔。


    本应没有太多感知细胞的附肢,这时却像被灼烧了一样,猛地哆嗦一下。


    “答应我,保护好你自己。”随后,琼又听到洛迦尔的声音,“戴好所有护具,尤其是呼吸过滤器。待会这里的空气对异种而言会是剧毒……你,你不要出事。”


    琼只是沉默了一瞬。


    “好。”


    然后他对洛迦尔应道。


    下一秒,他才冷冷转向西尔文:“快走——”


    说完,他就转过了头,整个人直直挡在了金属门的缝隙之前,将洛迦尔彻底抛在了脑后。


    但无法控制的,他依然将全部感知都集中在身后。他能听见西尔文抱着洛迦尔狂奔时的急促脚步声,而洛迦尔的呼吸声,以及黑发人类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正在变得越来越遥远。


    终于,随着那人的远去,琼得以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走廊尽头那越来越近的阴影之上。


    似乎察觉到自己行踪已被暴露,那玩意这时已经完全放弃了环境拟态,此刻展露在琼视野之中的,正是它完完整整,毫无保留的模样。


    那东西比琼所料的还要令人作呕。


    尤其是……


    “宝贝……我的……亲爱的……”


    “我的……我的……”


    不久之前,因为声带的不契合而含糊不清的声音,此刻已经变得格外低沉而富有磁性。


    如果完全不曾与它有现实接触,仅仅只是听那声音,大概会有人认为声音的主人一定有一张英俊无比的面容。


    怪物一遍遍,机械地重复着那古怪的甜言呼唤。尽管以它如今无比含糊的思维能力,它根本就搞不清,自己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就如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这种关键时候,浪费能量,在自己全身上下生出许多看似“眼睛”的蓝色斑纹。


    那些斑纹跟它所有的器官都截然相反,有着如同矢车菊一般明亮美丽的蓝色。


    他喜欢……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像宝石一样呢。好漂亮。】


    一道无比模糊的呢喃划过它的脑海。


    同时,它身上那些斑纹,也瞬间变得更加闪耀起来。


    只是它恐怕并没有意识到,一只如此丑陋的怪物却拥有这样惹眼的花纹,只会让它看上去更加恐怖扭曲。


    无论是人还是异种都能感受到它那令人窒息的异样,这是一只强大却无比扭曲的……“怪物”。


    唯有琼,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怪物,反而冷笑了起来。


    “宝贝?……谁他妈准你这么叫他?”


    他在面具后,发出了一声阴冷的低语。


    “咔——咔——”


    同一时间,一些细碎的脆响从异种包裹全身的战术服下传了出来。


    琼的身体痉挛了起来,紧紧束缚在他身体上的防护纤维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凸起——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富有弹性的布料下翻涌蠕动。紧接着,那些可以连续承受数百子弹射击的织物彻底被撕碎了——一些黑漆漆的骨节如反刃的匕首般刺了出来,再然后是异种鼓胀的,由黑色甲壳构成的“身体”。


    琼原本的虫肢上出现了连绵不断的龟裂,甲壳随之簌簌剥落,更加粗壮也更加畸形的附肢缓缓从旧壳中探伸而出,支撑着琼已经膨胀了数倍的身体。


    ……似乎只是在转瞬间,原本挡在金属门前的那只异种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或者说,拥有人形的“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畸形且丑陋的怪物。


    漆黑而粘稠的毒液自从它的口器间缓缓滴落,与地面接触时,金属板瞬间在滋滋作响中出现无数凹陷的小坑。


    六颗鼓起的黑眼珠冷冷地对上了那越靠越近的“怪物”。


    “喀喀——”


    琼的獠牙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他径直迎向了那怪物。


    第112章


    监控室里,K忽然轻轻“唔”了一声。


    “那只叫做琼的小东西……跟K0的适配性,还挺高的嘛。”


    助手看向屏幕的目光也有些惊讶,毕竟在这之前他们做了很多试验,都有些不尽如人意。


    一直以来都有很多证据表明:异种虽然在阿古斯基因的作用下,表现出了许多远远超过人类的特性。但大多数情况下,阿古斯基因的作用,还是因为某些不可得知的“限制”,而被强行削弱了。


    这导致改造后的人类——也就是那些异种——始终只能表现出一部分阿古斯特性,远远没有达到阿古斯基因携带者应有的状态。


    结合对阿古斯遗迹的勘察,人们几乎可以肯定,无论是多么高级的异种,相对比理论上真正的阿古斯生物面前,依然只是一种“半成品”。


    而K0 ,正是一种专门用来激活阿古斯基因的药剂……至少开发团队确实认为,它能让携带这种基因的人类完全展现出阿古斯基因的真正效果。


    然而,大概是因为人类本质上的脆弱, K0这种药剂,对于异种来说毒性尤为剧烈,绝大多数异种在接受k0注射后,没过多久便会因为身体负荷过大而崩解死去。


    ……直到这一刻,K看到了一个例外。


    从他们所观测到的画面来看,琼·斯诺几乎完全发挥除了K0药剂在理论上可以表现出来的最强效果。


    “是血系的缘故吗?之后对K0的测试就选用他的同血系个体好了。”


    K变得有些感兴趣,他随即吩咐道。


    可助手在个人终端上查阅了一番后,却皱起了眉头:“……琼·斯诺,是该血系的最后一只个体。”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之前倒是有个姐姐,但是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监控中,只见已经完全褪去人形的蜘蛛形异种猛然暴起——然后近乎鬼魅一般地,削掉了那只嗷嗷尖叫的“怪物”的头颅。


    “嘶……”


    那惨烈的画面顿时让助手都情不自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虽然,画面中的“怪物”并没有因此而失去行动能力,K还是因为刚才琼所展现出来的能力,沉吟了片刻。


    “那样的话,让他就这样死在这里,确实有点浪费了。”


    男人最终叹了一口气,说道。


    ……


    “啊——”


    与此同时,在赛克星区某颗平凡无奇的低等科研星上,一个俊美到不可思议的男人,忽然顿住了所有动作,红润的口中发出了一声细细的痛呼。


    他的异样立刻就被紧贴着他的人类探查到了。


    “月先生?你还好吗?”


    有着黑色头发的人类关切地问道。


    这是一名要价极为高昂的高级人类陪侍,常年被人玩弄的过往,让他的心本已无比麻木,然而此时他的言语中却带着几分真挚的关心——自从几天前这位忽然出现在俱乐部里的“月先生”点下了他之后,他就体会到了此前人生中从未有过的悸动。


    月先生的分化程度很低,只有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才能隐约看见他颈侧皮肤下那若隐若现的纹路,除此之外,人类根本看不出他身上那属于异种的恶心特征。


    而且,作为一名高等异种,他的性情开朗直率,完全没有人类陪侍以前招待过的那些异种带有的凶蛮暴躁。


    事实上,他对待人类时,有一种近乎梦幻的温柔体贴,特别是他的眼神,那么单纯而直率。


    月先生曾告诉人类陪侍,在看他的第一眼,便觉得自己已经坠入了爱河——类似的话,陪侍其实之前也听过,但只有这一次,对上月先生蓝眼睛他会不自觉地心跳如擂。


    那双眼睛实在太过纯粹、明亮,任何人只要看上一眼,便会沦陷其中。


    而男人的甜言蜜语更是如同火星坠入干草堆,让人类那本以为彻底熄灭的情感再一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


    “啊,没什么。有人砍掉了我的半个脑袋。”


    然而这一次,面对人类的关心,月先生的回话却格外莫名其妙。


    陪侍的目光扫过对方依旧端庄如雕塑般的面颊——那几乎能称得上神灵艺术品一般俊美的脑袋,正好好地待在他的颈骨之上,连一丝红痕都没有。


    但人类陪侍并没有立即反驳或者追问下去。


    他招待过的高等异种实在太多了,很清楚这些东西,多多少少脑子都有一点毛病。


    只是清楚归清楚,发现月先生竟然也有这么疯癫的一面,还是让陪侍的心微微一沉。


    “啊,那一定……很痛吧?”他干巴巴地问道。


    月先生修长的手指抚在了自己的脸上,抚摸了很久,然后他才眨了眨眼睛,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很疼啊,我这次对上的家伙可是非常非常的凶呢。”


    他说。


    “所以格外讨厌。”


    ……


    月先生轻声地向身边的人类抱怨起来。


    陪侍的表情愈发僵硬,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把对话继续下去了。


    “早知道,我确实应该听姑姑的话的……”


    月先生——或者说,伊莱亚斯,却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人类陪侍的异样。


    他自顾自地开口说了下去。


    “姑姑一定也是知道那里能找到我的梦中人,才让我去的,我却偷懒了……我真是个不乖的孩子。”


    “月,月先生?你,你的脸——”


    而人类陪侍在此时却颤巍巍地低呼了起来。


    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他发现,月先生的脸,好像变了。


    那原本毫无瑕疵宛若雕塑一般的面孔,仿佛被热气融化的蜡烛一般,开始一点点位移。


    “怎么了?”


    而伊莱亚斯只是转过头,露出已经完全变形的脸,直直看向了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替代品:他觉得自己确实没骗人,在看到人类陪侍的黑头发时,他简直悸动得快要原地晕过去。他很喜欢对方的黑头发,喜欢到恨不得直接把对方吃掉……但他还是忍住了。


    人类陪侍张大了嘴。


    他因为自己所见到的画面而惨叫了起来。


    但他没能发出声音,因为在那之前,那只怪物的头颅就已经整个裂开极了。


    那如同花瓣般张开的下颚中探出了细长的勾爪,直接勾住了人类脆弱的颈部。一根细长的肉质吸管从绽开的头颅深处冒了出来,顶住了人类紧闭的口腔,然后生生撕开了对方的下巴钻了进去。


    伴随着人类疯狂的挣扎,那管子一路钻进了人类的躯体内部。


    人类的脖颈和胸腔都浮现出明显的凸起,与之相对的,是伊莱亚斯的脖颈出现环状的蠕动。伴随着某些透明而黏稠的物质注入——人类的躯体逐渐不动了。


    但没过多久,伴随着一股闷闷作响的水声。


    人类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


    接着又是一下。


    十多分钟之后,这具冰冷的尸体,就已经能踉踉跄跄地扶着沙发,在原地站稳了。只是它的眼球还是不自觉地乱动,口腔处的裂口里也依然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


    人类陪侍恐怕永远也猜不到,他所挚爱的“月先生”所说的,并不只是什么疯话,而是事实:就在刚才,某只“伊莱亚斯”确实被另外一只异种暴起切掉了半个脑袋。


    ……只要伊莱亚斯愿意,他可以将自己的身体分成许多份(虽然那些分身的生长会需要一些“生长基质”)。如果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同步操控所有的部分。


    只不过距离越远,来自分身的感应就会变得愈发薄弱,有时甚至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就像他放在维塔利亚上的那一个分体一样。


    “好了,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如果真的有那所学校,就替我处理好它。我讨厌那地方……尤其是那几个导师。”


    伊莱亚斯有些心不在焉地吩咐着新生的“分身”。


    回想着模糊画面里,自己从另一具身体里所窥见的场景,伊莱亚斯发现自己正在微微发抖。


    他完全不想再浪费时间留在赛克星区,虽然在那之前他一直急切地企图确定自己梦中所在的那座学校是否真的存在。


    而现在,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找到了“他”。


    现在,伊莱亚斯只想立刻赶往维塔利亚,然后赶往他的梦中情人身边。


    他发誓自己会对“他”很好的,这一次……这一次绝不会……


    【绝不会什么呢?】


    忽然间,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伊莱亚斯脸上爬过。


    伊莱亚斯诧异地抬起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摸了一下,才发现那些玩意儿……竟然是眼泪。


    他居然在哭。


    伊莱亚斯看着自己指尖的水光,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太奇怪了,他为什么……为什么会哭呢?


    明明他现在很高兴啊。


    但为什么,他的眼泪,完全会止不住呢?


    *


    【这不是他。】


    【伊莱亚斯大人,这确实就是洛迦尔阁下……我们已经尽可能地将他所剩下的残骸拼凑起来,你看,你可以在这里看见这些拼痕……当然我们已经对其做好了应有的处理……基因检测报告也已经发送给您。身体残缺的部分,也是由他的基因培育克隆而来,这是百分之百的洛迦尔阁下。】


    【但这不是他……他……他不是这样的……】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完全的撤销了这具尸偶体内的人格程序,写入的所有反应代码都是按照监控视频中所观测并且总结出来的。严格意义上来说,除了他的正常生理代谢已经停止了这一点之外,他跟之前的那位洛迦尔阁下……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这不对劲……太,太奇怪了……太奇怪了!这,你看,这里,我的心,我每次看到他的时候,这里都会变得好痛……这根本就不正常!】


    【……】


    【他之前也不爱搭理我。但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死了以后。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会这么难受,我没有受伤呀……我已经检查过了。我没有受伤!】


    【……】


    【他现在明明已经可以永远陪在我身边了,他的眼睛里再也不会有其他人,但是还是不对劲,这里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这不对!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啊,是啊。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第113章


    作为深白下属机构的生物制剂站,这里本应该是明亮有序、纤尘不染的,然而当洛迦尔被西尔文抱着冲进去时,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原本的照明光源早已被自动切断,只有那代表着紧急事态的红光还在有规律的闪烁。设备运转时候细微的嗡鸣如今已经变成了明显有异状的“咔哒”声,就那样一声声回荡在血色的幽影深处。


    好在那些直径一米左右的药剂储存槽,看上去依然安然无恙(至少大部分是这样)地伫立在配置间的大厅内,唯一的小问题只有那些操控面板,那上面不约而同都闪现出了Ero-02的字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那几乎能够让人类鼻腔感到刺痛的气味,有一些来自于破损药剂舱内流淌而出来的药水,还有一些,则是生物在被某些东西暴力开膛破肚后逸散而出的,那种特有的,热烘烘的血腥味。


    不需要大费周章,很快洛迦尔和西尔文都看见了那股血腥味的来源。


    那是一具尸体,如今正趴在中央控制台前的地面上


    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那是一只异种,也不知道闯进这里之前,它到底吃了多少“东西”,以至于身体剧烈膨胀,最后完全崩溃而亡。洛迦尔和西尔文看到它时,它的肚皮已经变成了一张软塌塌的,半透明的薄膜,肋骨也被完全撑断了,而被它吞噬的那些受害者,如今也已囫囵化作无数稀稀烂烂的碎肉,溅得到处都是。在红光下,从异种尸体中淌出的液体如同油污般粘稠漆黑。


    西尔文的脚步下意识放慢了。眼前的画面让他的喉咙中滚出一串不自觉的呜咽。


    洛迦尔能感觉到,这名S级的人类身体正剧烈地颤抖个不停。


    然而他箍住洛迦尔的那双手臂却愈发的用力。


    “不怕,不过就是一具尸体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不断重复着。


    可洛迦尔却没有立即回应西尔文那神经质的呢喃。


    甚至,他看上去比之前还要冷静。


    洛迦尔必须让自己立刻冷静下来——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脑子里,塞涅斯正以弹窗的方式向他通报着门外的情况。


    【战斗单位琼的生理状况已超出正常阈值。】


    【检测到非法程序运行,已启动高级战斗功能。警告:该功能将导致当前战斗单位生命储值单位下降。


    >>>确认启动生物程序并批准其运行。】


    【战斗单位琼·斯诺当前输出功率上升。


    状态评估:个体状况极度危险


    预计在三十分钟内失去战斗能力及生命力储值。】


    ……


    ……


    在那只异种腹腔里的尸块中,洛迦尔找到了一块已经只剩下四分之一躯干的尸块,并且在那已经被血污和粘液染成深褐色的制服口袋里找到了死者生前的权限身份卡片,以及控制台的授权密匙——就像洛迦尔所预料到的一样,在事故的初期,负责管理收容区的主管一定会赶往生物制剂站。如果一切顺利,他可以直接打开紧急装置,然后按照程序,在所有失控区域喷洒休眠药水以控制事态发展。


    但很显然,这一次,洛迦尔找到的这位倒霉蛋先生甚至没有来得及执行应急程序,就已经被失控的异种所吞噬了。


    不过他的身份卡倒是还可以使用,有它在,洛迦尔至少不必再浪费时间强行突破生物制剂站的安全权限,这几乎是一天下来洛迦尔所遇到的唯一一件好事。


    “多谢……”


    洛迦尔嘴唇翕动,几不可闻地对着那团班溶解的尸块低语道。


    然后他便强打起精神,直接奔向了控制台。


    将死去的管理人员那依然带着血污的身份卡放入卡槽之后,操作面板亮了起来。


    洛迦尔只来得及草草扫一眼房间里那些未曾被损毁,依然可以使用的药剂槽,然后便垂下眼眸,毫不犹豫开始了对那些原本只是用于配置安定药剂的材料进行重新调配——


    其实也没有什么很难的。


    洛迦尔在上一辈子,亲自动调配和使用过那种药剂很多次。


    甚至,在与猩红王庭达成合作计划的那段时期,有许多需要“报废”的战士就是死在他的针管之下的。


    那些木然如人偶、身心都被训练得完全归属于“皇帝”的年轻战士会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变得回光返照,他们扬起头,向洛迦尔投来充满了鲜活感情的湿润目光。


    【谢谢你。】


    【洛迦尔阁下。】


    ……


    他们似乎这么说着,然后便在洛迦尔的怀里一个接着一个,面带微笑地死去了。


    若是完全不考虑其他,洛迦尔在猩红王庭杀死异种的数量,甚至能比得上联邦里排名前十的军团长。


    所以,不要紧张。


    不过就是重新调整各药剂的浓度比例,注入稀释溶剂,测定药剂成分,启动反应装置,混合药剂……这些步骤他都足够熟练,所以他可以的……


    洛迦尔在心底喃喃地对自己说着,却一点儿没发现自己的耳朵和口鼻都正在汩汩往外流血,他已经全凭意志力才能在操作台前勉强站直,但他手上的动作依旧利落准确,没有丝毫委顿。


    接下来就是开始直接切断原先的电子控制回路,以应急手柄硬启动“消杀”程序……


    无论是药剂反应混合还是系统重启都将需要耗费一点时间,偏偏,此时此刻,对于洛迦尔来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随着指尖在操作面板上的不断跳跃,洛迦尔原本已经灰败的脸上又褪去了一层人色。


    黑发人类的状态,看得一旁的西尔文心惊胆战。


    他甚至觉得,洛迦尔好像下一秒就将彻底倒下,可几分钟过去了,洛迦尔依然稳稳地站在那里,指尖几乎在面板上按出虚影。西尔文真想去帮帮对方,偏偏那人现在所做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西尔文的理解范围。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让西尔文感到一股锥心的懊恼。要是自己再聪明一点就好了,要是……要是他能够拥有更多的力量就好了。


    要是那样的话,至少他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只能忍着眼眶的酸涩静静在一旁看着对方怔怔出神。


    要说实在的,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不仅仅只有西尔文变得无比狼狈,洛迦尔的样子看上去也格外凄惨,血和灰尘让他遍身脏污,惨淡灰白的脸色也让那种惊人美貌变得暗淡憔悴……可这一刻,西尔文看着对方单薄的身影,却觉得自己的心脏每一下跳动都变得比之前更加震耳欲聋。


    他无法表述出胸口涌动的那股悸动到底是什么,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他恐怕都再也无法把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了。


    ……


    ……


    ……


    “滴答……”


    在那扇隔离了洛迦尔和外界的金属门外,浑浊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渗出琼的每一处甲壳缝隙。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原本的步足在战斗中,只剩下最后摇摇欲坠的三只,虫形的漆黑甲壳也已经被某只恶心软体怪物的粘液腐蚀至彻底剥落,甚至露出内里紫红相间的内脏。


    琼的面色死灰,眼前一片暗红,六颗眼珠都已经被血还有那怪物的粘液彻底侵蚀成浑浊一片。


    琼知道自己快死了。


    就像是每一个优秀的战士那样,这种时刻到来时,他们会有预感。


    时间似乎变得很慢,感知也逐渐变得迟钝。


    身体冰冷。


    但他的对手:那只怪物——不管在这之前琼对它施加了怎样残酷的切割杀戮,依然没能真正地控制住对方。


    那怪物似乎有某种源源不断地自我修复能力。


    虽然,修复的方式看上去千奇百怪、令人作呕——就比如说它之前被琼强行切下的那半颗头,现在,那哥位置上又伸出了细长的颈子,上头端着一颗软绵绵的,仅有轮廓的头,似人非人。


    而它原本的那些手指状的纤毛,如今也变成了一簇簇结实有力、肌肉虬结的胳膊。


    那怪物当然也受了伤,但它距离死亡还有非常长的一段距离。


    对比起琼,它现在甚至能称得上是活蹦乱跳。


    继续跟这种生物战斗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琼早已得出答案:除非是集合整个研究所所有战力单位,以密集的火力强行对它围剿,不然就绝不可能真地杀死这生物。


    至少它这样的单兵做不到……


    然而,琼发现,现在的自己竟然依然不想放弃战斗。


    因为在他背后,就是洛迦尔。


    而面前的这只怪物正在以一种病态的程度疯狂渴求着那个人。没有任何理由,但琼就感受到了这一点。


    于是,已经奄奄一息的他再次咧开了獠牙,扑向了那只怪物。


    没有足肢了,就用牙齿去咬好了。


    牙齿也被掰掉了,那就溶解自身,用毒液对其进行腐蚀……


    “滴答——”


    汩汩粘液混着剧烈毒素擦过“恶魔”,也就是伊莱亚斯的分身,它体表的那些矢车菊蓝的斑纹瞬间失去了应有的瑰丽明朗的颜色。


    发现这一点后,怪物的动作僵硬了一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它的喉咙深处冒出了一阵近乎疯癫的惨叫。


    再也没有任何犹豫,伊莱亚斯的分身在狂怒中绽开了体表无数森然裂口——然后将琼吞了下去。


    *


    【警告:已检测到战斗单位琼·斯诺离线。】


    第114章


    那一则弹窗出现的时候。


    洛迦尔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当时的事态太过于紧急。


    洛迦尔已经将所有药剂准备就绪,只需要强行拉下管道闸门进行一次硬重启,就能将那份药剂强行泵入喷淋系统。


    胜利已经近在咫尺,洛迦尔看着弹窗上的字迹,在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后……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并不存在的脆响。


    就像是有什么地方裂了条缝,而一直以来填充在他体内,支持着他如常行动的所有力气,似乎都在那一瞬间从那条缝隙中飞快地漏了出去。


    但表面上,洛迦尔只是身形踉跄了一下,他继续抬手,拉住了闸门的手柄。


    还不到崩溃的时候呢。


    琼只是离线而已,而离线从来都不代表真正的死亡。


    洛迦尔对自己说道。


    当务之急,是立刻启用喷淋系统喷洒药剂……


    然而,无论那来自于理智的声音多么响亮,他握在手柄上的那只手,却一直因为剧烈颤抖而不停滑脱。


    然后,一只手猛地从他身后探了过来。


    西尔文的手指细长白皙,死死握住了闸门的手柄。


    “我来。”他急切地对着洛迦尔说道。


    这一次,他充分展现出他一直在强调的,硬拉700公斤的实力。


    伴随着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的声音,手柄猛地向下。


    紧接着,从金属墙的后面,传出了一种液体流动时的汩汩声响,药剂槽旁,面板上那些鲜红显眼的ERO字符闪动了一下,重新化作了“输送中”的的文字。


    再然后,金属门外,响起了一阵轻柔的细细沙沙声。


    大抵是因为通风系统也已经离线,那股药剂的气味没过多久就变得非常的浓了。


    ……一切都按照洛迦尔的计划运行了起来。


    通过塞涅斯,洛迦尔能看到那些被红渴症折磨的异种正在一个一个的【离线】。


    那本应是让他感到欣慰的事情。


    他的目标已经完美达成了。


    但这一刻洛迦尔却力气尽失,他动弹不得,全靠西尔文用自己的身体撑着他,才不至于直接倒在地上。


    “嘿……洛迦尔……你办到了!”


    “接下来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那些怪物都会死的对吧?你说过的这种药剂对它们的毒性很大。”


    “……我们的得救了!”


    ……


    西尔文一直在对着洛迦尔喋喋不休,他的声音明明近在咫尺,落在洛迦尔的耳朵里却变得像是从深水之中传出来的一样,有种异样的失真感。


    我杀了它们。


    它们都死了。


    还有琼……


    【琼也死了。】


    【就跟兄弟们一样——为了你死了。】


    恍惚间,他又听到了上辈子自己的幽灵的声音。


    那瘦骨伶仃的鬼魂冷冰冰地覆在他的背后,从洛迦尔的角度只能看到它那无力垂下的,因为长期被抽血而稍微有些萎缩的手臂。


    “洛迦尔?”


    “等等,洛迦尔你还好吧?!”


    这时,西尔文似乎终于从狂喜中回过了神,他小心地抱住了洛迦尔,发现后者的体温已经低到让人心惊的程度。


    “琼……我得……我必须……”


    然后洛迦尔那毫无血色的嘴唇轻颤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如蚊讷的呜咽。


    我必须去救他。


    只是暂时离线的话,问题其实不大。


    把自己的血或者肉直接喂给他应该就好了。


    类似的试验之前也成功过,所以,一定还有办法的。


    一定还有办法挽回……


    然而,就在洛迦尔开口之后,就像是听到了洛迦尔的呼唤一般:


    “亲爱的——”


    琼的声音从生物制剂站的大门外远远传了过来。


    洛迦尔猛地转过头,毛骨悚然地看向了门口。


    “我来了。我来找你了。”


    那毫无疑问,真正切切就是琼的声音。


    有着特有的,没有太多感情的压抑和低沉的语调。


    还有一阵若有似无得,滋滋作响的湿润摩擦声。


    “请帮我开门……我受伤了。”


    很快,那声音就来到了门外。


    近得仿佛他就贴在那扇金属门外。


    “啊,是你的那个朋友?他,他搞定那怪物了?!我去开——”


    西尔文听到琼的呼唤后一跃而起,便打算去开门。


    这倒不是说,他真的有多喜欢那见鬼傲慢一身黑乎乎的覆面异种,只是在如今的情况下,能够有那么一名强有力的友方,确实会让人安心许多。


    可是西尔文才刚刚一动,手腕就被人一把反扣住了。


    “洛迦尔?”


    西尔文低下头,被洛迦尔看着门口的神色吓了一跳。


    “别,别去,离门口远一点……”洛迦尔的黑瞳中没有一丝光,目光仿佛已经直接穿透了那扇金属门看到了门外,而他与西尔文肢体接触的位置,皮肤冰得让人直打颤。


    “那不是琼。”


    紧接着西尔文就听到洛迦尔这么说道。


    “琼已经被它吃了。”


    *


    徘徊于门外的那东西周身长满了蓝色的斑点,半透明的粘液质外层包裹着内部那些血糊糊的碎裂尸块。


    药剂还在喷洒,在走廊中留下了湿漉漉的水汽。


    毫无疑问,它对“恶魔”来说也是有用的。


    洛迦尔看到了它的外皮正在一点点融化,在它爬行后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血水痕迹。


    他也能看到它那不断从体内散落而出的内脏以及未能完全消化的尸块。


    它显然正在通过不断褪去被药物侵入的血肉来抵御毒素的侵蚀。


    但在这么做的同时,它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受到血肉脱落的阻碍,甚至,如今那团烂肉的“头部”正像是海葵一般伸出了无数根细长蠕动的触手,而触手的另一端是一具残缺不全遍体鳞伤的畸变异种的尸骸体内。


    就像是黏菌一样,那些看似柔弱无骨的触手,细细密密地覆盖在那具尸体的身上,如同树枝一般不断蔓延铺展,最后蠕动着钻进血肉绽开的伤口深处。


    然后,那具尸体便痉挛着慢慢动作起来。


    那具尸体是琼的。


    明明跟人类形态已经相差甚远,但洛迦尔只用了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而现在,他正看着“琼”在那些触手的操控下慢慢张开依然在往外淌着黑血的,口器,喉咙深处冒出了他之前所听到的声音。


    “亲爱的?”


    “请不要怕,是我……啊,啊,好痛啊,我的伤,好痛啊……”


    ……


    洛迦尔快吐了。


    “恶魔”正操控着那具尸体,以无比拙劣的方式欺骗着他开门。


    如同鹦鹉学舌一般重复了好几遍一模一样的呼救后,那只怪物伫立在生物制剂站的门后,停顿了一下。


    然后那些触须如同某些浸泡在生长剂中的植物一样,从琼尸体的眼窝口腔各处蔓延开啦。


    “亲……爱……的……“


    “我的……宝宝宝宝……贝……”


    “我的……”


    它开始以暴力撕扯起生物制剂站的出入口金属门。


    “卡擦——”


    而在那些带有强腐蚀性粘液的触手用力之下,那扇金属门很快就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


    在那一刻,它身上所有的蓝色斑纹都不约而同地翻动了一下,自发的生成了一颗颗宛若人眼一般的视觉器官。


    而它甚至都等不及将那扇门完全撕开,便以一种怪异的急切情态,将自己的头颅强行挤了进去——在那无处不在的药剂作用下,很快就算是它也将死去。


    毕竟,它只是一具浑浑噩噩的分身。


    而它的再生能力也不是无限的。


    所以它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看看“他”。


    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它梦中的人。


    那是一种完全无需思考的,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极致渴望。


    想要确定对方如今的模样。


    想要再用目光仔细描摹一下那美妙的容颜——在梦中,那个人总是面容模糊,无论它怎么努力都无法得以看清。


    所以现在,它无论如何都应该……


    但就跟之前一样,这一次横亘在它眼前的,依然是那个有着刺眼紫色毛发的人类。


    而那个人类如今正一边哭得鼻涕冒泡,一边惨叫着朝着它举起了枪……再扣动扳机。


    枪声急响。


    监控室里——


    K看着眼前屏幕上S级人类怒轰怪物的场面,眼瞳中终于闪过一丝异样。


    “嗯,该看的也看不多了,可以收尾了。”


    他微微偏头,微笑着对着身边的助手说道。


    “……哦,对了,洛迦尔·瑞文已通过这一次面试,你待会去安排一下。我希望他在之后尽快到岗。”


    男人若无其事地又补充了一句。


    听到老师的吩咐,助手神色不变,只是飞快地在自己腕间轻轻一敲,一则早已预备好的命令,霎时间就发送到了一直隐于暗处严阵以待的秘密部队。


    但就在那些真正的杀戮机器揭开自己伪装跃入战场,好对那只盖亚生物出产的“异种”动手之前,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那只怪物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嗬——嗬——”


    从它的身体深处,传出了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


    不再借由抢来的声带发声,那是完全属于那只怪物自己的痛呼。


    它的触手正在融化。


    以它和那具名为“琼”的尸骸连接的部分为起点,毒素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反向腐蚀“怪物”的本体。


    似乎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原本无论如何也杀不死的怪物便真正的成为了一滩“烂肉”。


    之前那些被他吞吃的尸块轰然崩解散落满地,它的躯体开始溶解成粘液……


    “宝……贝……”


    到了最后,留在现场的,就只剩下那些被它强行催生而出的蓝色眼球。


    它们浸泡在了恶臭而污秽的粘液中,湛蓝清澈宛若蓝天般的瞳孔却始终极为不甘心地,直直地盯着金属门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


    它死了。


    而同一时刻,在生物制剂站内,洛迦尔也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下,彻底晕了过去。


    第115章


    “啊,死了。”


    伴随着维塔利亚星球上,伊希斯研究所那只非法闯入的异种在毒素、枪击以及神经毒药的共同作用下就地死去。


    在遥远星域之外,另一条科研星球前往浮空港的高速通路上,一艘通体银白、毫无特色的陆行车内,有个男人蓦地发出了一声近乎呻吟的无奈叹息。


    紧接着,男人就像是犯了癫痫一般,仰面直接倒在了奢华舒适的车座上。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个不停,焦油一般粘稠漆黑的血液,从他的口鼻中不断涌出,就连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也很快就因为从毛孔中渗出的腥臭黏液,而被腐蚀得七零八落;如同蚯蚓一般的血管在看似端正优美的人形之下不断翻涌蠕动,偶尔会有一些变形的畸形器官猛然撕开男人的皮肤,喷涌而出,却又在下一秒飞快地萎缩脱落。


    那画面足以让大多数普通人发出恐惧的尖叫,但在这艘无人驾驶的豪华轿车内,却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幕。


    一直到十几分钟之后,这个男人才渐渐恢复了原本的形态——只不过他依然紧闭着双眼,嘴角和脸颊处的肌肉也在时不时地抽搐。


    来自于死去分身的记忆正在冲刷他的神经。


    那只被伊莱亚斯随意丢往维塔利亚的分身,所利用的“生物培养基”本身素质并不算太高,再加上分身与作为主体的他之间隔着一片星域,所以即便是分身已经死亡,传递而来的记忆依旧是混沌且模糊的。


    但即便是这样……


    伊莱亚斯却没有像是以往那样,放任那些记忆不管。


    恰恰相反,他反而专心致志地,将自己的思维触须,深深地扎进了那堆无形混沌的记忆之中。


    这让他又一次体验了分身濒死时那来自于生物本能的极致恐惧与痛苦。


    更多的血水缓缓渗出口鼻,但伊莱亚斯却毫不在意,而是愈发仔细地搜寻起了那些记忆,企图从中拼凑出更多属于“那个人”的画面。


    只可惜,就算再怎么努力,他能找到的也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碎片画面。


    自始至终,他以身心所渴慕的“那个人”,身前总是挡着一道碍眼的身影。


    伊莱亚斯唯一能捕捉到的,只有那个人偶尔不小心从碍眼者手肘处探出的一小节小腿,亦或者是揽在那人肩头的一只手臂……


    他的梦中人。


    他的爱人。


    正在另外一颗星球上……被另外一个人肆无忌惮地拥抱着。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伊莱亚斯的胸口涌起毒液般漆黑而恶毒的情愫。


    “嘘……没关系。”


    在充盈着浓重血腥气的车厢里,蓦地响起了一声含糊低语。


    伊莱亚斯告诉自己,他依旧可以感到欣喜——因为他已经看到“他”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一个真实存在于现实中的“梦中人”。


    他的……“爱人”。


    他会去找到对方的。


    他会好好爱“他”。


    伊莱亚斯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背有些湿漉漉的。


    他低下头,无比诧异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又开始流下眼泪。


    伊莱亚斯茫然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每次一想到那个梦中人时就会做出这样奇怪的生理反应,流一些毫无用处的液体。


    ……但是没关系,他总归会得到那家伙,然后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


    就在这时,一则通讯打断了伊莱亚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臆想。


    他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名字,眼底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戾色。


    又过了几秒,伊莱亚斯才慢条斯理地抹掉自己眼角的泪水,点开那人的通讯请求。


    光屏徐徐在伊莱亚斯的面前展开,画面中那空灵美艳的女人此时俨然正在进行自己的日常享乐,背景是一大片晃动不休、汗涔涔且颜色各异的男男女女,而女人正□□地跨坐在自己最心爱的那只宠物身上。


    然而即便是在上下起伏的时候,那女人看向屏幕的表情却是一片阴冷。


    盖亚生物真正的女王、伊莱亚斯名义上的姑姑,塞拉菲娜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另一头的俊美青年。


    “你最好给我一个过得去的解释,我的小伊利……为什么维塔利亚那边的事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她鲜红的嘴唇仿佛噙着血。


    “这只是一个非常小的任务,可你……你压根没有把我的命令放在心里,是吗?看看现在的后果吧。你的任务失败了,还白白地将我们的产品残骸遗落在了深白的研究机构内。哦,老天,我太失望了。这不是一个好孩子应该做的事,你觉得呢?”


    伊莱亚斯抽了抽鼻子,用依旧泛着微红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女人,然后才声音细弱地回答道:


    “我错了。”


    塞拉菲娜冷笑了一声。


    “是的,你错了。不过你应该知道吧,在我们家,犯了错的孩子应该得到惩罚。”


    听到女人的话之后,伊莱亚斯毫不犹豫地从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冲枪,他将那把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扣动了扳机。


    “砰”。


    粘稠的血雾将车内的玻璃窗染成了一片黑红。


    一具头颅尽碎的尸骸瞬间倒在了座位上,而塞拉菲娜看着那一幕,刚好在一次动作中发出了高亢而细长的呻吟。


    又过了好几分钟,才见到伊莱亚斯支离破碎的脖颈中,缓缓伸出了深红色的肉芽,然后那些肉芽一点一点交织、生长。


    最后才重新变回了伊莱亚斯平时出现于人前所使用的那颗脑袋——那颗毫无瑕疵、端正如雕塑般的头颅。


    当然,可以看得出来,这样一次小小的惩罚依旧给他带来了一些必要的损伤。再一次生长出来的伊莱亚斯,脸色明显比之前苍白虚弱,看上去整个人也仿佛薄了一大圈。


    “我会处理好后面的事情的,姑姑。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请原谅我……亲爱的。”


    伴随着新生所带来的疲惫感,伊莱亚斯微微喘着气,仰着头对自己的姑姑说道。女人贪婪地看向伊莱亚斯的胸口以及肩头,过了好一会儿,原本冰封的表情才如同春风化雨一般变得柔和了起来。


    “唉,伊莱,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你明明能够办得到,但总是会惹我生气,都已经这么大了,还是这么不懂事。”


    又是一阵深情的起伏,女人的口中溢出一声细细的声音。她的脸颊顿时变得一片潮红。


    “好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我不会的……我会成为你与父亲的骄傲。”


    伊莱亚斯温顺地对自己的姑姑点了点头。


    通讯器被挂断,屏幕消失。


    伊莱亚斯脸上那近乎蜜糖般黏腻的倾慕与温顺,瞬间消失。


    他感到了一股难以克制的厌烦……而且那是针对塞拉菲娜的厌烦。对于伊莱亚斯来说,这几乎是陌生的。


    当他第一次在培养槽中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便是塞拉菲娜。


    【“嘿,伊利小宝贝儿……”】从那双鲜红的薄唇中吐露出的是甜丝丝的低语。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人了,之后一定要乖乖听话,做个好孩子哦。”】


    她对着当时刚刚诞生独立意识的他那么说道。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伊莱雅斯的脑海中便烙印下了一定要“听话”的命令。


    这么多年过去了,伊莱雅斯也一直是那么做。他一直都在努力地听父亲和姑姑的话……然而这一天,他却忽然感到了一丝异样。


    那个女人对他说话时的腔调,那布满□□的身体,还有那双鲜红的嘴唇——都让他感到了恶心和厌恶。


    尤其是在对方要求他自我惩罚的那一刻——


    “那个人”……从来都不喜欢丑陋的他。


    出于某种直觉,伊莱亚斯笃定地想着。


    而他马上就要前往维塔利亚了,塞拉菲娜的“惩罚”却会让他变得更加虚弱,也更丑。


    那样的话,他就没法以最好的状态去见自己挚爱的“那个人”。


    ……真讨厌啊。


    于是伊莱亚斯这么想道。


    【要是塞拉菲娜不存在就好了。】


    *


    车厢里,面容忧郁的金发青年垂着头默默沉思了片刻,这才点开了一个通信号。


    “……是的,我是伊莱亚斯。”他对着通讯器那头的人悠悠地说道。


    “我马上会去维塔利亚处理一下那边的小事故。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些必要的工作……是的,我要那场事故中幸存者的名单,以及帮我查一个人……”


    *


    也许是因为昏迷之前那些倒映在视网膜上的熟悉蓝色,洛迦尔在失去意识之后,发现自己又一次做了个噩梦。梦中他好像又一次回到了上一辈子伊莱亚斯囚禁他的地方。


    触目所及,还是他最为熟悉的、伊莱亚斯所偏好的那种繁复、华丽而带着古老陈腐气息的房间。还是层层叠叠的帷幔,以及宽大到足以躺下几十个人的圆床,以及一动不动坐在软垫之内、动弹不得的自己。


    啊,真tm是个噩梦。


    就在洛迦尔这么想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种脚步声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甚至不需要思考,他立刻就认出了脚步声的主人。


    伴随着浮雕大门的缓缓开启,一道高挑的人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果然,那就是伊莱亚斯。


    然而……这个伊莱亚斯……


    落入洛迦尔眼帘的这个“伊莱亚斯”,跟真实记忆中的那只东西,似乎有什么不太一样。


    在上一辈子,除了最开始以假扮英雄的身份,置身于疗养机构中接受他人照顾时还有些虚弱之外,在之后的相处过程中,洛迦尔从未见过伊莱亚斯有过任何失态或者狼狈的样子。那个男人在某些时候确实就像吸食他人精血的妖魔,永远光鲜亮丽,永远英俊迷人,毫无疲态。


    然而此时此刻,本应如神灵般高大俊美的男人,看上去却是令人惊异的憔悴,整个人看上去,消瘦不成人形。


    开门之后,伊莱亚斯缓缓抬起头,对上了正端坐于床上的洛迦尔。他很明显地怔了怔,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比之前更加轻缓,然后他努力地朝着洛迦尔露出了一个微笑……仿佛端坐于软垫之上的洛迦尔不过是由羽毛堆砌而成的脆弱人形,他异常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洛迦尔的床。


    紧接着,证明这确实只是一场噩梦的事情发生了——如果是在真实的上一辈子,洛迦尔不会对靠近自己的伊莱亚斯作出任何回应。要知道,就算是用刀子捅他,或者是甩他巴掌,洛迦尔能够得到的也不过是对方痴痴的、不明所以的笑,又或者是令人作呕的贪婪舔舐。


    然而在这个梦里,洛迦尔却主动地朝着伊莱亚斯仰起了头,像是某种被豢养的小动物一样,在伊莱亚斯冰冷的指尖上蹭了蹭自己的脸颊,还仰起头来对着对方露出甜蜜的微笑。


    “欢迎回来,亲爱的。”


    陌生的话语从洛迦尔的喉间发出,那怪异的声调沙哑怪异,像是强行拼凑而成的电子音。


    第116章


    洛迦尔因为自己喉咙中那怪异的腔调和回应而悚然一惊。


    这一次,更加强烈的不协调感涌向了他。


    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其实完全不听“他”的使唤,反而是遵循某种刻板而生硬的程序而行动。


    无论洛迦尔本身多么抗拒,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像只被豢养的宠物猫一样,就那样亲亲热热地凑到了伊莱亚斯的身边。


    如果说这已经足够让他感到恶心,那么更让他惊讶的,却是伊莱亚斯此时的表现。


    上辈子与那个怪物纠缠了那么久,洛迦尔无比清楚,如果真的遇到类似的情况,无论洛迦尔表现得多么反常而怪异,那家伙也绝对会恬不知耻,以贪婪而凶猛的姿态爬上他的身体进行索求。就好像伊莱亚斯之前对他做的那些伤害和背叛自始至终都不存在那样。


    但在这个梦里,伊莱亚斯的动作却显得格外僵硬。


    由于身体不受控制,洛迦尔现在距离那个男人变得很近很近,他甚至没法挪动自己的视线去避开对方的注视。于是,洛迦尔可以清楚地看见伊莱亚斯那双泛蓝的眼睛里满是细密的血丝。


    那原本如同蓝天般澄澈,足以欺骗所有人的瞳孔,如今却像阴雨来临前的海一样浑浊而阴暗。


    无论何时看都毫无瑕疵的皮肤上,此刻也布满了如同蛇鳞一般细小的皲裂。


    妖魔披在身上的那件人皮仿佛正在因为失去魔力而露出丑陋的本像……但妖魔本身却像是没有发现这一点似地,依然固执而愚昧地,披着早已失去光泽的幻象。


    这就是这个伊莱亚斯现在给洛迦尔的感觉。


    ……伊莱亚斯依然还在定定地凝望着洛迦尔。


    贪婪,还有一种让洛迦尔感到诧异的痛苦,在伊莱亚斯浑浊的眼睛里翻滚着。


    当他开口时,喉咙深处仿佛含着一团烧热的玻璃。


    “关闭所有回应模式……”


    他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洛迦尔听见自己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咔咔”几声。


    是细小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洛迦尔就感到自己的身体,如同一具真正的尸体一般,瞬间变得僵硬、静滞,再也无法动弹。


    甚至连瞳孔转动的角度,被固定在了原处。


    “呜……”


    细小的呜咽响起。


    而明明下达这个命令的人是伊莱亚斯本人,可当他看着再无声息的洛迦尔时,却愈发显得神色惨淡。


    洛迦尔惊恐万分地凝视着那个怪物,却见伊莱亚斯在他眼前缓缓流下了眼泪。


    哦,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看见伊莱亚斯流泪:在阵亡将士的公众追悼会上,在最开始洛迦尔对伊莱亚斯的真面目一无所知、还会愚蠢地与其争吵的时候,洛迦尔见过太多次伊莱亚斯的眼泪。不得不说,伊莱亚斯在那个时候确实有一副极其美丽的皮囊,就连哭泣时也如同遭遇了灾难的阿多尼斯那般优雅美丽,带着强烈的脆弱感,甚至会让人忍不住感到心悸疼惜。


    洛迦尔也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意识到,无论伊莱亚斯哭得多么伤心,那实际上都是鳄鱼的眼泪,没有任何意义——眼泪,那只不过是伊莱亚斯用来达成自己目的的一种工具而已。


    可是在这个梦里,伊莱亚斯的哭泣却显得格外狼狈且愚蠢。


    也正因为如此,那些自他脸颊上涟涟而下的眼泪,已经无限接近于真实。


    “我好想你……”


    “我真的、真的好想你,洛迦尔。我的胸口好痛。”


    洛迦尔能感觉到自己那僵硬不动的身体被伊莱亚斯死死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整个宇宙中他唯一能够拥有的东西。


    没有任何正常羞耻心,也没有任何道德感和良知的高大怪物,明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在这时候却偏偏表现得被人刺中了要害一样,因为剧烈疼痛而佝偻起了身体。


    他的脸颊就那样蹭在洛迦尔的脖颈上,喉咙中发出了虚弱至极的呜咽。


    “能不能……回来?不要这样……我已经知道错了……好痛,好痛啊,好痛……”


    “我之前就是这样让你伤心了吗?”


    “原来这就是……伤心……”


    “我后悔了。”


    “我已经后悔了,亲爱的,我真的后悔了……”


    “我会改,我发誓我会改的,我下次再也不会那样对你了。求求你了,原谅我,不要再丢下我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回来吧。再看看我。再陪陪我。”


    “恨我也没关系的……你不是想杀了我?那就回来杀我好不好?我的生命力很强的……你可以杀我很多遍,你可以用所有办法来折磨我,凌虐我……”


    “但是你不要这样……”


    “不要死。”


    ……


    洛迦尔只感觉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恶心。


    原因是,他竟然真的能从伊莱亚斯的声音里,感知到这个怪物发自内心的绝望和痛苦——伊莱亚斯甚至在发抖。


    太恶心了。


    伊莱亚斯·莱德比特,明明只是一头无血无泪、纯粹由野心,暴虐的本能和对利益的渴望一同铸造而成的怪物。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拥有真诚的感情,又怎么可能表现出这么深重的痛苦?


    一切都太荒谬了——在洛迦尔的梦里,他竟然看到了一个拥有真正感情、甚至会因为自己死去而感到痛苦的伊莱亚斯。


    哪怕知道这只是一个噩梦,但洛迦尔依旧忍不住因为这画面而感到战栗与干呕。


    可就在下一秒,伊莱亚斯却猛地抬起了头,若有所觉般地将自己的脸凑到了洛迦尔面前,直直盯着那具没有任何波动的人偶,喉音颤动。


    两道浑浊黑红的血泪已经将他的面颊染得乱七八糟。


    “你回来了,对吗?你在呢……你就在这里……”


    已经拥有整个联邦的“人形怪物”就那样一把抱住了洛迦尔,发出了癫狂的嚎叫。因为过度的狂喜,伊莱亚斯甚至连面容都变得狰狞扭曲。


    就像一道强大的静电抽在了洛迦尔身上,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也就在下一刻,他眼前的场景渐渐褪去,直至被更深、更寂静的黑暗所替代。


    一行看上去单调刻板的文字缓缓出现在一片黑暗之中,并以固定的频率明灭闪烁:


    【路径矫正】


    【系统维护已完成:已对管理员洛迦尔·瑞文的现实机体执行必要维护操作。】


    【战斗框架检测到进阶战斗单位(状态:离线)】


    【管理员权限已根据当前情形进行相应调整】


    >>>权限等级提升至中级


    >>>安抚基质合成率增强


    >>>战斗参数调用权限扩展


    ……


    ……


    ……


    *


    “是的……目前情况还处于可控范围……已启动全公司的内部调查……嗯,重点会放在第三星区这部分区域……”


    “内部监察系统已经进行了A级响应……”


    “维塔利亚分部的有问题的那14名主管已被锁定……”


    ……


    这是一间全封闭的病房。


    在刻意设计的光照以及色彩布局下,即便是全封闭,这里依旧不显逼仄,反而显得愈发明亮清爽。柔和的奶油色墙壁彻底遮盖了墙面之下,那厚重的高阶安保级别金属板。房间的正中心则是由价值不菲的高规格维生机器环绕着的一张白色病床。


    病床上,躺着一具苍白的人形。


    那个漂亮得令人心悸的青年正双目紧闭,沉沉地昏睡着。


    在医疗仪器规律的细小嗡鸣中,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宁静。


    格雷姆就坐在这里,一边守着刚刚从医疗舱转移出来的洛迦尔,一边敲击着掌中电脑,一心多用地处理着纷至沓来的各项工作事务。


    尽管在K的布置下,那场惨烈的“面试”已经结束,但并不代表事情就此尘埃落定——一只由盖亚生物研发的无芯片异种竟然能够直接潜入高度戒严的伊希斯生命研究所——这一事件在整个公司高层引发了轩然大波。


    最近这段时间,不要说格雷姆这样的深度参与人员,就连对第三星区事故一无所知的其他人,都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气氛有些紧绷和怪异。


    在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数以万计的人已然行动起来。


    深白这边有许多高级主管开始不明不白地死去。


    有一些是“自杀”,还有一些似乎是遭遇了意外。至于那些未死的,也早已被内部监察部以严密的手段监控并送去了数据上并不存在的某些秘密设施里榨取一切必要的情报。


    而在那暗处翻涌的血腥,杀戮与探查之外,引发这场风波的关键人物——洛迦尔,却像是中了魔咒的睡美人一般,依旧沉睡着。


    【……洛迦尔·瑞文今日的状况怎么样?】


    一则被标红的紧急信息直接越过了信息审查,跳到了格雷姆眼前。


    下垂眼的异种瞟了一眼,便知是来自自己顶头上司的询问——不,更可能,那是直接来自于K的询问。


    他指尖微动,发送了一条一如既往详尽的报告:


    【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但依旧未能查明洛迦尔·瑞文之前的身体器官全面崩溃究竟基于何种原因。只能勉强推测,与那只来自盖亚生物的特殊异种产品内部含有的一些微量神经毒素有关。不过由于样本已经自我消融,暂时无法深入探查神经毒素的具体成分……】


    敲着键盘,不知不觉中,格雷姆罕见地有些走神。他微微偏头,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床上的洛迦尔。


    被人从封闭区域带出来时,人们发现昏迷的洛迦尔不仅仅是因为失血过多和体力透支,还有未知原因导致的身体器官衰竭。


    洛迦尔的情况一度危急。好在,就像人们不知道他的器官衰竭从何而来一样,当某个特殊个体在秘密研究室里插入维生管道后那一刻起,洛迦尔的器官衰竭也不明原因地停止了。


    但这场身体崩溃依然让洛迦尔的身体严重损伤。


    他变得比格雷姆第一次见到他时候更加苍白而孱弱。


    薄薄白色床单之下,青年白得宛若一抹幽灵。


    隔着近乎半透明的皮肤,几乎能看到他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之下的走向,如同一株纤弱的藤蔓。


    是很淡的青色和紫色,会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舌头,隔着皮肤去轻轻舔舐那细弱的血管,以确认他那微凉的血液依旧在脉动而那细若游丝的生命依旧驻留在那具一碰就碎、仿佛雪花糖霜般的躯体内部。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受。看着洛迦尔时,格雷姆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与幸福,但同时又体会到一种仿佛被细密牙齿啃噬指尖所带来的刺痛与不安。


    人们总是倾向于把这般美妙的事物固定在某一瞬间,但又清楚越是美妙的东西就越是稍纵即逝——一如晨露、昙花,还有洛迦尔·瑞文。


    即便是以格雷姆这样历经无数情事的洗礼、对所谓美人早已麻木的专业人士看来,洛迦尔依旧漂亮得令人心惊胆战,以至于他都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阿斯嘉工业那位小少爷的反应。


    (当然,格雷姆是永远不会承认自己会和那位胸大无脑、脑袋里空得能淌出水来的“花瓶”产生同类心境的)


    要知道,当时那位小少爷离开时还一直大吵大闹,企图把洛迦尔也一起带走,还是被阿斯嘉工业的私人护卫听取真正掌权人命令后,用一支麻醉剂才制止了西尔文少爷那歇斯底里的应激反应。


    ……


    思索间,格雷姆的目光不知不觉已完全凝在了黑发青年的苍白侧脸上。因此,他才第一时间发现洛迦尔那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格雷姆的呼吸顿时一滞,下一秒,就见洛迦尔的眼睛缓缓睁开。


    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瞳孔就那样直直地对上了格雷姆。大概是因为没有眨眼的缘故,在那非常、非常短的一瞬,格雷姆总觉得在那双漆黑眸子的深处有道细弱却令人不由自主感到战栗的荧光,一闪而过。


    又过了一瞬,格雷姆才猛然回过神来。


    “你醒了?”


    他惊喜地喊道。


    *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已经通过了深白的面试。”


    几个小时后,已接受完全部身体检查的洛迦尔端坐在病床上,看向自己身侧的人力资源主管,然后便从格雷姆口中听到了这句话。只是,听到格雷姆的通知后,洛迦尔的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也完全看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在研究所里经历了那一幕之后,面前的人似乎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太对劲。不过,考虑到对方一口气杀死了几十只异种,甚至包括盖亚生物那只怪物都被他亲手配置的神经毒气灭掉,监察官甜美可爱的弟弟产生变化也不算奇怪。这样一想,格雷姆就没有再深究。他将拳头抵在唇边,本想咳嗽一声,提醒些什么,但想到他之前的经历,尤其是K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即便对K极度忠诚的格雷姆,也很难对洛迦尔生出什么真诚的恭贺之情。


    被那位大人看中,对于面前这么柔弱可怜的人类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格雷姆发现自己根本没法给出答案。他沉思片刻,苦笑着开口提醒对方:


    “洛迦尔阁下,如果你还有精神的话,不妨看一下自己的个人档案。”


    格雷姆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腕,确认了一下个人终端上的时间。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更新好了。”


    洛迦尔其实没有太多的精神。昏迷中那个噩梦带来的黏滞恶心感,一直到现在都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


    但听到格雷姆有所指的话,洛迦尔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点开了自己的个人档案。下一秒,他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出现在自己档案旁的一行文字,让他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或者是“深白矿业”的人事系统出了BUG。


    ——直接显示在他个人档案旁的一行新履历是:


    【洛迦尔·瑞文 / 伊西斯研究所 第七研究室高级研究员】


    洛迦尔的第一反应甚至是怀疑:是不是塞涅斯被自己之前遭遇的惨状弄得彻底应激,于是干脆走后门,强行给自己开了高级权限?要知道,洛迦尔原本的打算只是进入伊希斯研究所当个低级助理,而真正的正式研究员和低级助理之间,可是天壤之别……可现在他竟然直接晋升成了一名高级研究员。


    联邦真正的能源巨头深白矿业旗下的高级研究员拥有极高的权限,这意味着洛迦尔只要点击接受offer,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就直接拥有了等同于天然B级人类能够所拥有的一切特权和待遇。


    而洛迦尔自己那个曾经让他吃尽苦头的E等基因阶级判定,也将在这一天彻底成为过去。


    然而,洛迦尔在看到这行字时,首先感到的却并非惊喜,而是深深的忌惮。


    他很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待遇。


    无数猜想滑过心底,他不由得看了格雷姆,这个由哥哥亲自派到他身边来的异种一眼,而对方脸上的神色让洛迦尔意识到。


    这一切早就安排好了,这绝不是系统错误。


    “我以为我只是通过了初试。”


    沉默片刻,洛迦尔有些生硬地对格雷姆说。


    下垂眼的异种微微勾了勾嘴角,微妙的,洛迦尔发现自己竟然能从中看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涩。


    “你通过了最终级的面试。”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你之前在封锁区所做的一切,都已被全程录像,并转播给了伊希斯研究所的直属Boss。”他隔空朝上方指了指。


    “老实说,那位大人对你在那场面试中展现的一切都非常满意,所以他直接特批你成为高级研究员,加入他的研究团队。只要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和你签订正式合同。然后你不仅能接受更好的治疗,还能以内部员工的待遇拿到一笔精神安抚费……”


    然而,格雷姆话还没说完,原本完全封锁的病房门却在无声无息间轻轻划开。伴随着陌生来人的气息,格雷姆神色一凝,下意识站起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病床上的洛迦尔前面。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面具般的笑容,然而掌心却在轻微颤动中滑出了一把手枪。


    “谁?”


    然而,还不等他举枪对准来者,出现在门口的人影就让格雷姆的瞳孔瞬间紧缩——那个人类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气质冷峻而干练。金丝眼镜后面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角带着几缕恰到好处地褶皱。但比起那位中年男人的面孔,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的铭牌:


    【阿斯嘉工业事务总管——克林·威尔】


    格雷姆在看见他的瞬间,露出了一种类似于咬到了变质营养胶囊般的表情。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克林·威尔只是无名之辈;但对格雷姆而言,这可比见了鬼还要震撼。


    克林·威尔,阿斯嘉家族的事务总管——真的是如字面意义上的“大主管”。


    一般情况下,如果不是万亿级的大项目,他根本不会现身。可现在,这样一个人居然明晃晃地出现在了洛迦尔的病房里。


    “不好意思打扰了,”他微笑着看向了洛迦尔,“……我是阿斯嘉工业的事物主管克林·威尔,请问,洛迦尔阁下您是否能考虑一下,加入我们公司呢?”


    第117章


    维塔利亚前往联邦第一星区的航道之中,一艘喷涂着“阿斯嘉工业”标识的女妖级浮空艇正以近光速飞驰在无垠的宇宙之中。


    卡罗斯·阿斯嘉,阿斯嘉工业的顺位第二继承人,在仆从的带领下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了舰艇内那间属于幼弟西尔文的房间。不久之前还在维塔利亚那间研究所里,被吓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狼狈得宛若破抹布一样的青年,如今已经在各种治疗仪和美容仪的帮助下恢复成了应该有的光鲜亮丽——至少从外面表上看是这样。


    但站在卡罗斯的角度,西尔文身上还有一些东西,譬如他的脑子,显然还没有恢复如初。


    西尔文所在的房间就像是所有联邦上层人士所偏爱的那般,带着浓浓的旧帝国时代的古老风格:墙上悬挂着由真丝和羊毛编织的挂毯,天花板上镶着水晶灯,一切都尽可能地偏向华丽而奢靡,然而现在,房间里却是满地狼藉,那些沉重的鎏金家具乃至摆放在房间各处的装饰品,都已经全部被砸得粉碎。


    看着眼前的场景,卡罗斯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双手环胸,然后问道。


    “……我都已经派了克林总管前去迎接你的那位低等人类新欢了,等你完成这次招待活动后,你爱怎么鬼混就怎么鬼混。这还不让你满意吗?你还在这里闹什么?”


    “那不是我的‘新欢’我也没打算跟他鬼滚,我只是很担心他而已——”


    可是,面对西尔文暴跳如雷的反驳,卡罗斯却压根没有认真听,他的目光凝在了西尔文的头发上。


    那张与西尔文有着八分相似的脸上,顿时掠过一道阴影。


    “几个小时之前我就已经通知你了,西尔文,你需要立刻把你那头该死的紫毛给我染回黑色!待会你要负责招待的那位军团长大人喜欢的,就是你黑头发的样子。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西尔文一动不动地坐在满地废墟中,双眼通红。


    “哦,是啊,技术部又非法搜集了那家伙的个人终端数据,好不容易才分析出他喜欢我黑发的样子吧,那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我黑发的时期基本都集中在我未成年的阶段?”


    “你——”


    卡罗斯一看到弟弟这副模样,只觉得头痛不已。


    这并不是西尔文第一次对这种线下招待表示出厌恶和反抗,但这一次,却是卡罗斯记忆中西尔文最歇斯底里的一次。


    甚至逼得他不得不派克林那种级别的大主管去深白的地盘上抢一个人类回来,仅仅只是用于安抚西尔文。


    卡罗斯原本以为,把这事告诉西尔文后,弟弟多少能收敛一些那莫名其妙的脾气,没想到对方却变得比之前更加暴怒如雷了。


    卡罗斯感到了烦躁。


    但一想到那位军团长对于他手头那笔生意的重要性,他也只能强行按捺住心底对西尔文的不耐烦,尽可能柔和地开口道:


    “你不用那么抵触,就当是见粉丝好了。那个人可是把你那部电影……叫什么来着?哦,是叫黑十字吧,反复看了很多次。他非常喜欢你,几乎都算是你的影迷。相信我,不过就是跟他吃一次饭而已,你会得到好处的。”


    终于听到卡罗斯这句话,西尔文发出一声冷笑。


    “哦,‘黑十字’,他们当然喜欢‘黑十字’了。哪只异种不喜欢看我被锁链绑着,让一只怪物伸出触手上下其手的场景?那帮变态,就喜欢这个。”


    西尔文冷冷地说道。


    卡罗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盯着面前桀骜不驯的弟弟,眼底的不悦越来越明显。


    “少废话了。不管你有什么想法,飞船降落后你就去招待好那位大人。我已经安排了美容师,至少能把你收拾得能见人一点。”


    说到这儿,卡罗斯又忍不住瞥了一眼西尔文,昔日如林间小鹿一般修长健美的少,年已经在不知不觉长成了肌肉紧实的青年,有着相当结实的肱二头肌和胸肌,若是没有特定服饰的修饰,他看上去甚至称得上“强壮”。


    ……这让卡罗斯语气变得更冷淡了些: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没等卡罗斯说完,西尔文就阴阳怪气地开口:“……我就长现在这样。不满意的话,你完全可以自己去,反正都是阿斯嘉,你和我差别也不大。”


    听到这句话,卡罗斯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片狼藉中的弟弟,唇角忽然绽开一丝冷笑。


    “西尔文·阿斯嘉……我和你的差别,可是很大的。”


    他话语里有着某些怪异的气息,让西尔文怔了一下,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声音已经转为极致的冷酷:


    “把他给我控制好……让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听话’。”


    伴随着卡罗斯的命令,几只面无表情地奴工倏然上前,直接抓住了西尔文的臂膀,然后活生生地把人直接从地上拖了起来。


    “我不去!我都说了我不想去!”


    西尔文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而S级人类的挣扎力道也确实不可小觑,有好几次他险些真的脱离那些毫无自我意识的奴工掌控。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卡罗斯忽然一个箭步上前——


    “啪”的一声,卡罗斯狠狠给了他一拳。


    剧痛中,西尔文发出一声闷哼,眼前一阵眩晕,在身形佝偻的瞬间,他的双臂已经被奴工一把卡死,彻底动弹不得。


    一股浓烈的腥甜味自喉咙中涌出,被他一口呛了出来。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西尔文。”面对西尔文骤然惨白的脸色,卡罗斯的语气依然冰冷,“这是父亲交给你的任务,别说是你了,就连我也不可能违抗……我不过是来通知你这件事的。你若真不想去陪那个异种军团长,那么平时就更应该乖一点,至少别再在深白矿业那边惹出那么大的麻烦。天知道为了把你从那件破事里撇清,我费了多少精力……”


    说完这些,卡罗斯似乎已经用尽最后一点耐心。他抬起手腕示意了一下,门外立刻走进了好几个人,一些是奴工,还有一些则是仆从,无一例外在面对卡罗斯时他们都显得无比恭顺听话。


    “把少爷收拾干净,”卡洛斯冷冷吩咐,“尤其是把他头发——把颜色给我染成黑色,越自然越好,衣服也需要重新进行整理……如果他还反抗,就给他打上一针肌肉松弛剂。”


    听到最后一句话,西尔文的眼眶顿时一红。他不可置信地提高嗓音:“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就打算把我当玩偶送给那混蛋玩?”


    卡罗斯听道这句话,怔了一下,就像是听到什么荒诞言论,他瞥了西尔文一眼。


    “不然呢?”他反问,“作为阿斯嘉工业的一份子,你至少该替家族尽点力。”


    稍顿,他的声音里似乎透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善意”:“别忘了,你只是第三顺位继承人。在你后面,还有很多人排着队,他们可不介意在一个轻松舒适的午后和一位倾慕自己的军团长聊聊天,就为了给家族带来更大收益……”


    话音落下,卡罗斯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西尔文在奴工的挟制下,被一点点拖向房间的角落。


    西尔文也彻底地安静了下来——毕竟,他真的不想被人在脊椎上扎上那么一针,然后被人用轮椅送进那只异种的宴会厅。


    在外界,他是举手投足就能获得万亿联邦人期待与狂热的顶级大明星;可此刻,他只能看着哥哥的背影,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他低着头看向房间的地面。


    那里满是他之前大发雷霆时摔碎的艺术品和古董……既然它们最后能够出现西尔文的房间里,基本就说明它们的价格相当不菲,放在外界大概能称得上价值连城。


    然而现在在清洁机器人的情节滚轮之下,那些依然带着璀璨繁复鎏金纹样的瓷片,也不过是需要被扫进处理器的垃圾而已。


    而西尔文一眨不眨的盯着它们——一只被他摔碎的花瓶碎片有着光滑的表面,现在影影绰绰倒影出了他模糊的脸,也不过是几秒钟,就连那些碎片也被纳入了清洁滚轮的毛刷之下,再也看不到了。


    一缕似曾相识的无力感倏然袭来。


    西尔文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他受够了。


    他想。


    他真是受够了这种被哥哥和父亲当成什么“东西”任人摆布的日子了……


    目前阿斯嘉工业的真正控制者,是西尔文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爷爷”,第一顺位继承者则是他的父亲,第二继承者是卡罗斯——说真的,其实排在他上面的人,也并不多,不是吗?


    毫无理由的,某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忽然跳进了西尔文的脑海。


    *


    洛迦尔并不知道,在遥远的彼方,有个总是哭哭啼啼的人类身体里,一颗名为野心的种子,正在慢慢发芽。


    他只知道自己如今正面临着一个近乎荒诞的情况……


    他同时收到了两家史诗级公司企业的offer,而且双方在这件事上的负责人,看上去好像快打起来了。


    “洛迦尔·瑞文阁下。”


    克林·威尔完全无视了格雷姆锐利的目光,气质淡定,旁若无人,一步一步走进房间。


    他甚至还对着格雷姆微微颔首,仿佛这就算是打过招呼了,紧接着,他冲着床上那名E等人类俯下了身:


    “您好。这是我的名片。”


    他礼貌地开口,并递上了一张薄薄的金属名片。


    这种方式相当古老,却在某些高等级场合,被视为规格极高的礼节。


    “我是阿斯嘉工业的事务主管克林。”他又自我介绍了一遍,唇角带着笑,“这次前来,本来只是为了感谢您在之前那场面试事故中,对阿斯嘉的西尔文少爷施以援手……礼物的名单之后我会发送到您的私人终端,请您记得查收。”


    话音落下,克林若有所思地,看了格雷姆一眼,笑着补充道:


    “我在刚才不小心听到深白矿业对您的招揽。不得不说,他们提出的条件确实颇具诱惑力。不过,洛迦尔·瑞文阁下,您是否也愿意考虑一下我们阿斯嘉工业呢?”


    格雷姆闻言,面色不变地笑道:


    “咳,抱歉打断一下,恕我提醒,自始至终,洛迦尔阁下投递的简历都是给深白矿业的——”


    克林那狭长的狐狸眼眯了起来:“洛迦尔阁下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才,投递简历与否并不妨碍他拥有更多选择权,不是吗?事实上,我们在希尔文少爷随身监测仪回传的视频里,看到了那场‘面试’的全部过程……不得不说,那非常让人震撼。我们家少爷对洛迦尔阁下优秀的表现赞不绝口,而我们阿斯嘉工业更是非常期待能有洛迦尔阁下这样的人才加入我们。”


    克林平静地说道。


    听到这里,格雷姆忍不住出声:“可是,你们阿斯嘉工业的工作内容似乎并不涉及安抚类的专业?我们深白矿业因为矿工的福祉需要类似人才,可你们公司……我记得‘工件’的覆盖率都快百分之七十了,在你们那儿不是工件用废了就直接替换个新的吗?我从来就没听说过阿斯嘉工业也有吸纳异种安抚方面人才的需求……”


    结果格雷姆话还没说完,克林就打断了他:“我们可以有。”


    格雷姆的眼睛眯了起来。


    “哦,是吗?”


    他反问道。


    两名身材高大的男人,一个是深白矿业,一位是阿斯嘉工业的代理人……此时二人都明明都带着看似和蔼可亲、毫无破绽的笑容,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针锋相对的气息。


    克林并没有继续跟格雷姆搭话,反而继续看向洛迦尔.


    病床上的人类在现实中甚至比他在视频里看到的人影更加……美丽。


    如果说之前克林纯粹只是为了安抚西尔文少爷的情绪而不得不接下了命令来到这里,那么现在看到那个人后,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西尔文对于洛迦尔的迷恋,或许并非是纯粹的任性亦或是上头。


    之前在视频里时,作为一个低等级人类的洛迦尔就已经让克林印象深刻了——毕竟就算是许多经过了专业训练的人,也很难在面对红渴症晚期的异种时候依然保持长久的冷静。


    但洛迦尔却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他甚至还能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有条不紊地配制出一种全新的药剂用以控制事故。


    克林几乎都难以想象,视频中那个人在现实中看上去竟然是如此纤弱苍白。


    ……比起真的进入什么大公司每日苦哈哈打工赚钱,这个人类看上去倒更适合被人锁进某间金碧辉煌的密室之中日日受人供养才对。


    一时之间克林的脑海中已经闪过了无数奇异而邪恶的念头,但表面上他的态度依旧温和诚恳。


    他继续冲着洛迦尔说道:“如果你来我们公司,我们将为您设置一间异种安抚办公室,你可以自由设定你想要上班的时间段和需要服务的对象。当然了,我们和深白矿业这种行业巨头比,条件未必能更好,但相对来说,你需要负责的,也只是一间小小的异种安抚办公室,您在那里工作强度会更低,不会有任何的竞争,同时,我们会给予您高额绩效奖励。哦,对了,一直以来我们对员工都相当珍惜,是绝不会让任何人类同僚在危险环境中工作的……”


    洛迦尔看着克林,神色微凝。


    克林那段话其实说白了,就是事少,钱多,工作环境还很安全。


    毕竟,那个所谓的工作职位就是为了讨西尔文的欢心,才为洛迦尔这种E等人类特别设置的。


    格雷姆当然也听出来了其中真意,他的心弦在这一刻不受控制的微微绷紧了。


    老实说,阿斯嘉工业提出的条件确实相当诱人……格雷姆很清楚,伊希斯生命研究所既然是在K的掌控下设置的,那么所有被吸纳的人就不可能真的在里头混日子偷懒。甚至可以说,只要被K放进研究所的人未来都肉眼可见即将迎来艰苦的工作……


    但作为深白的人力资源主管兼某位灰眸监察官在维塔利亚看顾洛迦尔的眼线,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格雷姆都不可能允许阿斯嘉工业在他眼皮子底下把洛迦尔抢走。


    “我想这件事,还是要先看洛迦尔·瑞文阁下自己的意愿。”


    格雷姆没有允许克林将阿斯嘉工业的那些“福利”说完,他打断了对方,然后转向了床上黑发的人类:“虽然在深白任职,工作时间与任务量却是需要遵照上级统一安排,但我可以郑重向您保证,你所获得的薪酬,将显著高于阿斯嘉工业所谓的‘高额绩效’而且如果你确定决定加入深白,我们还可以就休假及其他福利签订附加协议,进一步完善并保障你的个人权益哦……哦,对了,我们公司对于员工的家属也有很多附加福利的……”


    洛迦尔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唇角泛起了一丝微涩的冷笑。


    如果换做联邦里其他和他同等级的底层人类,看到眼前这一幕,大概会觉得自己在做梦——两个联邦最顶尖的大“公司”的人如今正在他的病床前留争抢他,甚至还明里暗里抬价不休。


    甚至可以说,如果他在那场“面试”之前,就收到阿斯嘉工业的邀请,他也会欣喜若狂地,毫不犹豫地加入对方。毕竟,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留在第三星区的跳板而已,想要做的,也不过就是留在这里,找到伊莱亚斯并且杀死对方。


    可现在,事情已经变得不太一样了。


    洛迦尔漆黑的眼瞳中闪过一缕复杂的冷色。


    他想到了自己连接上那些失控异种时涌向他的极度混乱与绝望。


    想到了那些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异种们吞噬殆尽的无辜工作人员。


    他还想到了琼。


    为了他挡在“恶魔”面前,一直到现在依然保持着“离线”状态留的那个人……


    “很抱歉,”他转向了克林,“虽然您的提议非常具有吸引力,可我还是想加入深白。”


    洛迦尔轻柔地对着那位笑容满面的异种开口道。


    “……只有在深白,我才能完成自己的抱负和理想。”


    克林的眉梢轻挑,眼底却并没有太多的失望之色:“那可真是……太遗憾了。”他幽幽开口。


    *


    就像是来时一般,克林·威尔离开时也十分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只不过在离开之前他又用手指点了点洛迦尔手边的那张金属片——


    “若是你在加入深白之后改变了主意……你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会亲自安排你在阿斯嘉工业的入职。”


    “呵。”格雷姆冷笑了一声。


    而克林也只是笑笑,他若有所思地深深看了洛迦尔一眼,这才转身离开病房。


    格雷姆倒是在之后一口气打了好几个通讯,言语之间,他似乎雷厉风行地重新整顿了一番这处医疗区的安保措施。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下垂眼的异种才一脸苦相地转向了病床上的青年,他有意无意地凑到了洛迦尔床边,有些哀怨地看了看洛迦尔指尖那张属于克林的名片。


    “你该不会真的打算在入职深白之后,又抛下我跑到那只死狐狸那地方去吧……你别看他嘴巴上说那么轻松,阿斯嘉工业对于人类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去处。”话音一顿,格雷姆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将自己在秘密渠道中探听到的那些消息告诉对方——以阿斯嘉工业,这个曾经的工业巨头,很可能在不久之后,彻底沦落为其他几家公司的盘中餐,齿间肉。


    好在洛迦尔看上去也没有太在意格雷姆那一瞬间的停顿。


    黑发的人类似乎正在发呆,听到了格雷姆的话之后,也只是下意识地轻哼了一声,略有些茫然失神的样子。


    ……


    格雷姆凑在洛迦尔的床边原本只是基于职业本能,在他面前扮演一个足够笨拙且听话的下属……一个完全听命于他哥哥的看护者。


    但这一刻,他不经意望向洛迦尔那副因为失神而愈发显得孱弱单薄的模样,心跳却蓦地快了一拍。


    隐约间,他仿佛嗅到了一丝淡淡的香气从洛迦尔的身体深处氤氲弥散。


    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手轻轻抚向洛迦尔额角散落的发丝。


    “你的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啊……这样下去,你的那位哥哥可是要惩罚我的。”


    他怔怔地对着洛迦尔说道。


    不自觉中,他的声音已经变得低沉,带上一些细细的沙哑……正是他在“工作”时最擅长的那种声音。


    作者有话说:


    ……嗯……其实格雷姆最擅长的技能是床上活动啦。超级专业的床上型刺客。


    基本上全联盟断层第一的那种。


    只可惜这篇文用不上。


    第118章


    阿斯嘉工业送给洛迦尔的那份礼物清单里,有一枚裂源晶。


    ……按照洛迦尔原本的计划,他是打算拒绝阿斯嘉工业送来的那些礼物的,毕竟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实在是不应该跟西尔文·阿斯嘉产生太多的交集。


    那位整个联邦最有名的人类明星只会给他带来许多不必要的揣测和目光。


    可就在刚才,塞涅斯向他列出了礼物清单中最重要的那样东西,那枚裂源晶——虽然可使用的能量度只剩下最后的7%,但无可否认那依然算得上是一份价值连城的礼物——而且洛迦尔也确实需要它。


    也正是因为洛迦尔为了那枚裂源晶而陷入失神,当他再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格雷姆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爬上了他的床。


    在这之前,洛迦尔对格雷姆的认知其实很单薄:这是一个有着下垂眼、容貌清秀,而且听命于伊戈恩哥哥的异种。


    跟他之前所接触到的许多异种相比,格雷姆平平无奇,甚至就连外貌都称不上英俊。


    然而这一刻,当他真的爬上洛迦尔床时,这个本来并没有给他留下太多印象的异种……气质忽然间就变了。


    莫名的,他让洛迦尔想到了蛇。


    那种从衣襟深处缓缓探出,身形柔软,鳞片森绿,且十分致命的毒蛇。


    而现在这条“毒蛇”却是以绝对的谦卑讨好姿态,自下而上地看着洛迦尔,在那双眼角微微泛红的眼睛里,洛迦尔仿佛就是格雷姆心目中真正的神灵。


    “洛迦尔阁下……”


    他离洛迦尔很近,近到洛迦尔能清楚感觉到异种的呼气正在变得炙热而滚烫。


    格雷姆的鼻尖小心翼翼地耸动着,就像是想要同时用目光和嗅觉探测洛迦尔的一切。


    异种那出乎意料结实紧致的肉体深处,蓦地透出一股热烘烘的气息,与之相对的,他的眼神却变得有如潮水一般柔软潮湿,那视线几乎化作无形的舌头,小心翼翼且珍惜地舔舐起洛迦尔脸颊的轮廓。


    洛迦尔微微蹙起眉头,他往后退了退。


    “格雷姆,你靠得太近了。”


    黑发的人类礼貌地提醒了这一点。


    听到这句话之后,那微妙散发出卖可怜气息的年轻异种,就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恍恍惚惚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抱歉,我……我失礼了。”


    说话时,他唇间探出的尖齿在下唇上轻轻一抵,仿佛这样就能够通过刺痛让他恢复理智——格雷姆唇间顿时渗出了一滴殷红的血珠,他用舌尖把它舔干净了。


    但他依然没有离开洛迦尔的床。


    异种眉眼间显出丝丝缕缕的眷恋与忐忑。


    “我现在这样子确实很失态,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他哀愁地对洛迦尔解释起来。


    “我想,我可能就是太害怕了吧。毕竟你是在我的看护下进了医院,如果让你哥哥知道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很惨。”


    他说。


    然而,面对格雷姆无比明显的卖惨,洛迦尔的神色却显得很淡定。


    “所以?”


    人类清澈微凉的声音回荡在格雷姆的耳边,仿佛从来没有受到丝毫的挑逗。


    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坦率与平静,反而让格里姆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他本应该跟之前那样,做一些小小的试探,发现目标对此没有兴趣后就立刻放弃进一步挑逗才对。


    可他还是不由自主继续了下去——


    “所以……我想以我的身体来作为补偿。”


    格雷姆垂着眼帘,轻声说道:


    “我是说真的,我对自己上床的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洛迦尔阁下你可以尝一尝。”


    格雷姆的呼气带着异样的高热,恐怕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正不自觉地深喘着、渴求着洛迦尔身上的淡淡香气。


    洛迦尔反而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那丝微妙的异常。


    【塞涅斯?】


    果然,在他呼唤塞涅斯对格雷姆进行检查之后,几则弹窗飞快地跳到了洛迦尔脑中的屏幕上——


    【系统警告:目标精神状态异常】


    【状态异常:异种格雷姆精神波动失衡,当前处于极端不稳定态。】


    【异常溯源:过去48小时内无休眠记录,持续高负荷运作,导致个体精神值陷入假性崩溃前期状态。】


    【环境影响:检测到人类“克林·威尔”使用含非法兴奋剂的香水,该香水可能诱发目标个体非正常反应。】


    ……


    好吧,洛迦尔忽然隐隐明白克林·威尔在离开病房前最后一瞥中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当然,在种种不确定因素的诱发之下,格雷姆就跟所有同类一样,往往会展现出最符合他本性的“崩溃”方式。


    作为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他实在是太过于习惯将这一套手段运用到自己手头的难题之上。以至于格雷姆完全未曾察觉自己的异样,反而在洛迦尔委婉拒绝之后,愈发急切地跨坐到了洛迦尔身前。


    他再次向自己名义上的“主人”那名黑发人类展现出可怜巴巴又温顺的姿态,甚至急不可待地在洛迦尔面前解开了自己的衣领扣子,好露出自己精心锻炼过的胸肌和极为精瘦的腰腹。


    然后他朝着洛迦尔直接俯下了身。


    洛迦尔的手背被他很轻的,近乎蜻蜓点水一般地舔了一下。


    下一秒,洛迦尔就听见格雷姆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吸气声,后者的吐息变得更加灼热了。


    “你可以先试一试我,就当是放松。”


    他再次在洛迦尔耳边,小心翼翼地推销起了自己。


    “我发誓,这次……任何人都绝对不会发现。”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的声音直接中断了。


    因为……他面前的人类,那个一直都在他的“表演”下神色淡淡毫无波澜的人类,却忽然张开了双臂,将格雷姆直接抱进了怀里。


    异种的眼瞳因为那一瞬间的刺激而扩张成了纯黑的一片,背脊处原本并不明显的虫纹也伴随着细密的鳞片,沙拉拉地亮出了一大片。


    甚至连他的呼吸裂都直接凸显了出来。


    格雷姆的动作在洛迦尔的拥抱下彻底僵住。


    就好像他不过是一只被昆虫针钉在泡沫板上的标本,结实的身体动弹不得,他只能发出一声又急又长的呼吸,近乎濒死前的最后一次吸气。


    “呼——”


    而洛迦尔依然显得平静淡定,人类一如往常,垂着眼眸看着格雷姆。


    紧接着,他抬手,将指尖放在异种的后颈。


    他轻轻地抚摸着怀中这位高大异种茂密而柔顺的头发。


    一股细弱到无法察觉的香气,慢慢地从洛迦尔身体最深处涌现,一点点,如蜘蛛丝般,细密地包裹住了他怀里的男人。


    “格雷姆,你累了。”


    格雷姆听到人类这么说着。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人类的声音清凉而平静,就连这个拥抱也没有丝毫暧昧,近乎家长对孩子的拥抱。只是基于体型差,洛迦尔抱得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儿艰难。格雷姆能清楚地感觉到人类那薄薄的骨架和单薄的皮肤。但就是这么一个虚虚的拥抱,却让他的喉咙猛地收紧,身体深处也像是火山喷发一样,变得格外灼热。


    “洛迦尔……阁下……”


    他甚至没能挤出一句适合这种场合的客套话。


    ……


    ……


    ……


    在遥远星域的另一边。


    西尔文·阿斯嘉正与自己的哥哥一同走进第一星区内某间高级会员制餐厅的宴会厅。


    然而往日一位难求的,金碧辉煌的大厅,此时却是空空荡荡的。


    西尔文被勒令一定要好好招待的那位大人物——那只拥有蝇系血系的军团长——早已在那里等着他们。且光是他一人的存在,几乎就能将整座大厅彻底填满。


    那位异种的身体异常肥硕,体表布满了皲裂导致的血痕。半透明的翅膀在他身后时不时地颤动一下,那细细的嗡鸣声在整个大厅里不断地回荡。


    看到那家伙的瞬间,西尔文下意识地便想后退去。


    但是属于卡罗斯的那双手却像钳子似的卡在他的肩头,把他整个人都卡得死死的。


    西尔文挣扎不过,最后也只能任由卡罗斯带着自己往前走。


    那只军团长看到西尔文到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呼……我亲爱的贵客,我的西尔文……我的小可爱宝宝。”


    他用那种含糊不清的浑浊声音,一字一顿地嘟囔道。


    西尔文脸色惨白。


    “听话一点。”


    就在西尔文即将晕过去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身侧哥哥那仿佛从地狱发出的低沉声音——而后者冰冷的视线就像锥子一样扎着西尔文的太阳穴。


    伴随着那声低语,即便已经经过了最完善的治疗,西尔文还是觉得自己的胃部顿时产生了一阵幻痛。


    ……好消息是,西尔文至少没真的晕过去。


    他只是在卡罗斯的胁迫下,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只军团长。


    甚至还能在餐桌旁,面无表情地慢慢坐了下来。


    那名军团长的畸征已经非常明显,西尔文当真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许多现实中苍蝇的影子。


    空气中仿佛若有似无地萦绕着一股臭味,大概率来自于那名军团长身上散发出来的粘液。在这样一个家伙身边,就算端上桌的菜肴再怎么山珍海味、再怎么价值连城,也完全激不起西尔文哪怕一丁点儿的食欲。


    他甚至不敢往自己另一侧、属于军团长的位置多看一眼。


    为了转移注意力,西尔文只能转头看向宴会厅的正中心——那里空出了一小片场地。


    一个近乎半赤裸的少年,正一脸麻木地被人带到了场中,同时,空气中缓缓荡漾起一缕怪异悠扬的异族音乐。


    “那是什么?”西尔文问道。


    军团长这时猛然张开嘴大笑起来:“哦,光是吃饭多没意思啊,为了这次见面……西尔文阁下,我可是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些助兴节目呢。”


    他笑着,口涎不断从畸形的口器边滑落,甚至打湿了他胸口那一团蓬松漆黑的胸毛。


    然后他用力拍了拍手,霎时间,原本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所有灯光瞬间褪去,只留下了一束聚光打在舞台正中心。那少年脸色惨白,身体更是重重地瑟缩了一下。没过多久,西尔文听到了一阵“沙沙”作响的声音,他愕然地睁大眼睛,只见从那舞台走到尽头的阴影里,缓缓滑出了一条蛇……不,那根本就是一条长着人类上半身、蛇尾巴的“蛇人”。


    那条蛇人的体型极为庞大,几乎有那名少年两三倍之多。两眼通红,脸颊上遍布鳞纹。


    而少年的眼睛已经被皮质眼罩遮住——但大概是为了“有趣”,那些人让他可以清楚地听到了蛇人的靠近。


    基于求生本能,那少年口中忽然爆发出了一阵西尔文听不懂的土著语。


    然后他疯狂地挣脱了腕间细细的镣铐,一脸绝望想要往外跑。


    但就在他加快脚步的那一瞬间,那只蛇人就像是看到了最为美味的食物一般,猛然弹起身子,只用了一瞬就将那名少年压制在了双臂之下。


    少年仿佛已经预料到了即将发生什么,顿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然而在体型巨大的蛇人压制之下,他再怎么挣扎也无能为力。西尔文就下意识地微微偏头,避开了场中的画面——之前有许多异种为了增加“气氛”,都会弄些血腥画面来,就为了看西尔文吓得不敢动弹的可怜模样。


    可是,令西尔文震惊的是……那只蛇人并没有如他所以为的那样,将少年吞进喉中。


    相反,它只是慢条斯理的,用自己的尾巴将那名少年慢慢缠住。聚光灯之下,两者纠缠的那一小片地面上,有些令人在意的反光——是粘液的反光。


    蛇人的粘液。


    那些散发着浓烈腥味的粘稠液体从蛇人的下腹部不断涌了出来,很快就把那名少年弄得湿漉漉的,而没过多久,人类的尖叫声便逐渐变了调子。


    他被那蛇人带动着,在地上来回摩擦,身体一直在发抖。在西尔文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满是泪水,表情扭曲,却很难说那扭曲究竟是因为痛苦……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的身体突然崩溃了,他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尖叫,然后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


    ……


    ……有机械仆从飞快上来。因为蛇人与少年此时依旧缠绕在一起无法分开,所以两者被人同时拖下去。


    演出时那种迷离怪异的音乐也彻底停止了,宴会厅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西尔文听见了那名军团长沙哑的笑声。


    “怎么样,西尔文阁下?对我为你准备的演出,还满意吗?那可是盖亚生物最新出产的拼合兽……我是说那只蛇人。虽然很弱,但是据说它在那方面很疯狂。你刚才也看到了哈哈哈哈,那小家伙……叫得多好听。”


    他笑着说。


    周围又黑又暗,演出结束后,灯光却没再亮起来。


    西尔文瞥了一眼身体另一侧——卡罗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场中,如今只剩下他与那位军团长。后者紧紧贴在西尔文身边,隔着布料,西尔文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大腿上长出的粗硬毛发。而军团长那双因为严重畸变而凸起、遍布无数五彩斑斓小方块的复眼,如今正直勾勾地盯着西尔文。就算他已经变异成这样,西尔文还是能看出那对眼睛里闪烁着,让人极度不愉快的兴奋。


    西尔文的身体僵直了一瞬。他甚至不知道这番安排是否出自卡罗斯的示意——毕竟那龌龊的家伙就喜欢用这种方式来折磨他。按照西尔文以往的脾气,他大概已经快要崩溃了。


    但这一刻,西尔文脑海里却莫名闪现了之前那些散落在地上、被清洁机器人轻描淡写扫走的珍贵古董瓷片,以及当初在伊西斯研究所里,洛迦尔一边流着血,一边平静地在操作台上配置解毒药剂时,那异常冷静的侧脸。


    忽然间,西尔文再也没有那么害怕异种了。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去,然后仰起头,冲着那只饶有趣味打量着他的军团长,挤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很有趣。”


    西尔文猜得没错,那军团长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噢,亲爱的西尔文阁下,你今天的态度跟以往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那怪物斟酌着说道。


    西尔文嘴角的笑容加深了。


    “毕竟我哥哥之前可是告诉我,你是我的影迷。你喜欢黑十字……是吗?”


    他轻声细语地说道。


    军团长的声音嗡嗡响着:“哦,是的,那可是我最喜欢的影片。也正是因为那部影片,我彻彻底底迷上了西尔文阁下。”


    “是吗?你说迷上了我吗?”西尔文拉长语调,若有所思地多看了一眼军团长那丑陋的面孔。


    “……你该怎么证明这点呢?”他反问道。


    ……


    ……


    ……


    就在西尔文笨拙地开始与自己往日最厌恶、最恶心的军团异种打交道的同时,在维塔利亚深白控制下的那一间专属病房里,洛迦尔也终于慢慢放下了双臂。


    然而格雷姆却并没有立刻离开洛迦尔的怀抱——高大的男人身体微微佝偻,额头一直抵着洛迦尔的颈侧。


    “这不公平。”


    过了好久,洛迦尔才从格雷姆的喉咙里听到一声沙哑的埋怨。


    “我让你品尝我,好歹也得尝尝我的嘴唇吧。”


    他小声说道。明明只是一个拥抱而已,异种的额角却渗出了一些细密的汗珠,在病房的灯光中,他的皮肤闪烁着潮湿的微光。


    洛迦尔笑了一下。


    “我哥真的会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他轻轻地推了格雷姆一下。


    这一下,格雷姆终于不得不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洛迦尔身上直起身。


    他看向洛迦尔,表情有些古怪,而洛迦尔只是冲着格雷姆温柔地笑了笑,像是在安抚一只因为不小心吃了猫条而忘记哈人的流浪猫。相对地,格雷姆一直到好一会儿后,目光都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离和恍惚,这下他真的很像是喝醉了酒。


    “所以,刚才那到底算什么?”


    他问得甚至有点结巴。


    而洛迦尔则有些无辜地望向他。


    “朋友间的一个拥抱而已,格雷姆。谢谢你在我来维塔利亚以后一直照顾我。”


    格雷姆的牙齿轻轻地磕了一下,“哈”了一声。


    格雷姆并不知道自己的心态来自于异种身体最深处的某种编码——那种对管理员安抚基质的永恒渴望和臣服。他只知道,自从当年完成了那些秘密培训科目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如同真正的愣头青一般,被另外一个人搞得晕头转向、头晕目眩,甚至彻底沉沦。


    这让他觉得既陌生又害怕。


    毕竟严格说起来,洛迦尔甚至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给了自己一个拥抱。而现在,人类甚至还能用那种近乎无辜的表情,疑惑地看向他。


    “刚才我就觉得你的状态有点糟糕,所以……我想给你一些小小的安慰。现在你觉得好一些了吗?”


    若是单纯从身体来说,格雷姆确实觉得好多了。大概是因为受到了惊吓,又或者纯粹只是因为跟人类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原本沉积在大脑深处、如同浓雾一般的疲惫都消散了,格雷姆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再连续加班48小时。可与之相对的是,他的精神却不算太愉快——


    他都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了,然而当他看向洛迦尔的眼睛时,却没在其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丝的情欲。


    那个朋友间的拥抱,居然真的就只是“朋友间的拥抱”而已。


    想到这里,格雷姆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咬牙切齿。


    而这个时候,洛迦尔已经若无其事地把话题转移到了一个相当让人冷静的话题上。


    “哦,对了,萨金特……作为私人奴工,他也算是通过正规流程进入第三星区的。可都已经这么久了,他还没有完成通关流程吗?”


    跟依旧沉浸在刚才小小意外中的格雷姆相比,洛迦尔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那抱一下的事。


    格雷姆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萨金特”又是什么鬼——格雷姆毕竟也是伊戈恩特意安排在洛迦尔身边的人,他自然早就被叮嘱过:洛迦尔会有一名伪装成专属奴工的下属,一同进入第三星区。


    “哦,他啊……大概还需要一阵子吧?毕竟如今维塔利亚虽然对异种进入宽松,但本质上还是很谨慎的……其实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我推荐的那些奴工啊,就算不上床,他们其他方面也很好用。”


    不然,也可以试试我。


    格雷姆差点把这句话也说出口——只是最后关头还是强行忍住了。


    “这样啊……”


    洛迦尔应了一句,语气中却充满了失望。


    “我本来还以为他能早点来,那样的话我也比较安心。”


    格雷姆:“……”


    表情变幻片刻,格雷姆盯着洛迦尔的侧脸,终于挫败地长叹了一声。


    “好吧,我会尽快督促他们把那位萨金特带进来。”


    说完这句言不由衷的允诺,格雷姆这才若无其事地起身,然后他当着洛迦尔的面,认真地替自己扣上了所有衬衫纽扣,又整理了一下衣领。


    之后,他又和洛迦尔讨论完一些后续事宜,包括与深白公司的合同,以及洛迦尔在复后,何时去伊希斯生命研究所报到等中规中矩的公务事项,这才背脊挺直,最终离开了病房。


    只是在走进电梯后,他冷静自若的面具还是出现了一丝细小的龟裂。格雷姆看向电梯墙壁里映出的自己:那依然是一个看上去很温和的下垂眼男人。也正是因为这种毫无杀伤力的面容,他才能让许多人在不知不觉中就放下所有心防。


    他们总说他有一条“魔鬼的舌头”和“天神的利刃”,可以同时把人带往地狱和天堂。


    但此时,格雷姆却开始对自我产生了怀疑。


    尤其一想到洛迦尔才刚刚抱完他之后,又那么急切地提起“萨金特”。


    他在档案里见过那家伙,一个长得普普通通、满头红发、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退役军团异种。


    就算是以最没有偏好,最中立的角度来看,那种异种当成商品贩卖进第三星区,也只能算是个中上货色。


    ……但在,洛迦尔眼里,萨金特的重要性好像比他还更高。


    【“我本来还以为他能早点来,那样的话我也比较安心。”】


    *


    自己一直陪着洛迦尔在维塔利亚,却没有办法让那个人类感到安心吗?


    “我……不至于连那个萨金特都比不过吧?”


    格雷姆恍惚地想着,甚至不由皱着眉头低喃出声。


    直到几秒钟后,意识到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的他瞬间大惊失色——


    他,大名鼎鼎的奇美拉,第三星区深白矿业人事主管……什么时候竟然还沦落到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红毛攀比了?!


    他疯了吗?!


    作者有话说:


    洛迦尔:啊……神不知鬼不觉释放完了安抚基质呢(安心)


    奇怪,为什么格雷姆看上去还是有点垂头丧气啊?


    【塞涅斯:……呵】


    第119章


    机密等级:绝密(最高权限)


    通知来源:第一星区深白矿业总部


    会议类型:远程全息加密会议


    接入对象:维塔利亚星伊希斯研究所 个体 【保密】


    接入方式:单向认证,生物特征验证,深层神经链路加密


    >>>授权终端已激活,全息投影同步准备完成。


    >>>倒计时结束前完成生物验证与动态加密密钥输入。任何延迟接入将触发三级警报,审查协议自动启动。


    【注意:会话期间系统将强制启用全程录制与高强度数据加密。任何形式的外部记录、截取或干扰行为将被视为严重违规,立即触发联邦安全警报。】


    【所有会议决策与数据记录受联邦代码第17条与深白矿业内部绝密协议D-13保护,未经授权传播将面临最高等级处罚,包括但不限于身份冻结、资产扣押及联邦司法追责。】


    ……


    伴随着一道蓝光莹莹绽开,K那散落着各种试验用具与数据样本的房间在全息影像的修改下,化作了一间由黑檀木和纱幔以及屏风构成的古老茶室。


    薄如蝉翼的纱幔上,是淡淡的水墨幽影,随着模拟出来的微风吹拂,那些优美的写意线条也犹如真正的烟云一般缭绕微动。雨点沙沙作响,古地球时代的江南烟雨一点点浸透檐下回廊,气氛也愈发显得幽静古朴。


    一个男人正静静地端坐在一张乌木茶桌的旁边,他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道袍,原本深碧色的头发已经因为衰老逐渐褪色成淡淡的青色,只有瞳色中的那一抹青绿依稀能见到昔日的璀璨。在已经能看出岁月痕迹的面容上,是一派久经世事后特有的温和淡然。


    K被投影到他的面前时,他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沏茶、品茗,直到一杯饮尽,才缓缓抬眸望向K。


    K:“……你知道维塔利亚跟外界全息联系时,走的带宽有多贵吗?”


    男人微微一笑。


    “总归账单也是寄到我这里。”


    他说。


    K翻了一个白眼:“是啊是啊,深白也不愧是有名的狗大户。你作为深白的掌权人,自然也看不上这十来百来万的小账目。”


    即便是自己对面坐着的男人正是掌管整个联邦能源命脉的深白矿业掌权者,K在说话时也丝毫没有顾忌,依旧是他日常的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


    只不过,他口中的那位“狗大户”看上去也没有太在意K的桀骜无理,甚至,在他望向K的时候,眼角眉梢间俱是一派和煦的笑意。


    “我听说你找到了一名非常欣赏的学生,甚至破格将其晋升为高级研究员。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的心情才特别好吗?”


    K在听到那句“心情好”时撇了撇嘴角,他随意地从周围翻了翻,尽管眼前一切都已经被全息投影修饰成远方那个人身边的模样,他还是准确地在自己身边掏出了一册实验数据翻看了起来。


    “欣赏倒说不上,只是觉得那小孩挺有意思。怎么?有人跟你告状了?”K若无其事地问道。


    男人又给自己沏了一杯茶,他端起茶杯抵在唇前,似笑非笑地回答道:


    “你这样做,林老那边有些不太高兴……好歹他也是在帮你的忙,你忽然空降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子成为高级研究员,这样做未免有些太打他的脸了。”


    “哦,那他也可以麻溜滚蛋。”


    K冷冷道。


    男人开始喝茶。


    没灯几秒钟,他果然又听见了K的小声咒骂。


    “本来也没求着他来。说白了,就那废物在那自己那一亩三分田里实在跑不出什么东西,才厚着脸皮跑到我这儿想分一杯羹——到头来,他竟然还敢在我面前倚老卖老?他究竟算个什么玩意儿。”


    “他毕竟代表着联邦科学院。”在K继续辱骂出口之前,男人终于无奈地开口提醒道。


    结果话音刚落,他也收到了K的一个白眼。


    “救命,萧潜……我就一个要求,你能不这么装逼了吗?看着真烦。”


    被直接点名的男人眼皮跳了跳。


    “……而且你有空在这里给那老东西当说客,还不如多管管自己的裤裆。伊希斯生命研究所这回被盖亚生物入侵,我竟然能从维塔利亚那种鼻屎大的地方里头挖出14个有问题的主管。深白矿业干脆改名叫做深白漏网得了这……老实说,我觉得你对深白的管控力正在下降。”


    没等名为萧潜的男人再开口,K又毫不留情的继续道:


    “如果你这具身体不行了,就赶紧换一个更好用的。不然,你们这帮人期盼了这么多年的那位所谓的‘皇帝’,万一哪天真的回来了,结果抬头一看,哦豁,当年留在联邦的所有大资产竟然已经破产甚至被联邦那帮叛徒瓜分殆尽……他大概会哭得很难受吧。”


    “喀。”


    K的话音未落,萧潜手中的茶壶已经落在了茶桌上,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一声清响。


    “K。”


    他只开口了一声。


    而K的声音也在此时戛然而止。


    萧潜脸上忽然没了表情。


    这个一直都表现得如同古老文书中那些早已逝去的古人般淡雅、柔和的男人,一旦收敛起所有伪装出来的温和,那股密稠漆黑的血腥之气便会一点点从那具身躯里渗透出来——尽管此时萧潜其实什么都没做,更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用那双近乎无机质的青眼冷冷地凝望着那不小心口出狂言的人,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K也能感觉到自己脖颈后面汗毛陡然竖了起来。


    两人隔着无垠星海,在全息投影的控制下,悄无声息地四目相对。


    良久,在捕捉到K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慑意之后,萧潜才慢慢地重新勾起嘴唇:


    “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伟大皇帝的赐予,我们应当对其仁慈与宽厚抱有敬畏之情。”


    提及皇帝的时候,他的声调渐渐变得温和,仿佛热过的蜜酒。


    “哦,当然,一切伟大皆归于皇帝。”


    K深吸了一口气,幽幽地迎合道。


    这一次,萧潜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他重新往壶内注水,又用银钳在茶炉中加了一团碳,心平气和似的,将注意力重新投向茶壶水面那细小的波动。


    “是啊,为了‘皇帝’……我听说K0药剂已经有了新突破?”


    此时K也无声无息地松了一口气。听到男人转移话题之后,他耸耸肩:


    “差不多吧。我们保留了药剂原本应有的作用,并且大大稀释了药剂本身的毒性。之前还有一个非常不错的生物样本,对K0表示出了极大的适应性,只可惜,回收之后发现,即便是高毒性的特异品种血系,对于其毒性的反应也只能是滞后,而不是完全免疫。现在那标本已经被收容进了研究所,看看能不能死马当活马医吧。”


    “很好……我们都期待着K0的正式投入使用。它将为我们的皇帝凝聚更多悍不畏死的战士,为帝国的复辟奠定坚实基础。”


    K看着男人提及那一位并不存在的皇帝时,近乎心满意足的侧脸,一时间只感到一股烦躁涌上心头。


    他将所有需要汇报的数据一股脑打包成文档,干脆地发送给对方:


    “我还忙,有事先撤了。”


    他干巴巴地说着,将手按在了终止通讯的按键上。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对面男人轻描淡写地对他说了一句:


    “哦,对了,你的那个学生……”


    “什么?”


    K的神经陡然一紧。


    “你的那个学生,最近最好小心一点。”萧潜微笑着看向K,“我听说他颇受那位阿斯嘉小少爷的偏爱……而萧怀珩那孩子,你是知道的,小孩子脾气,最听不得这种消息。”


    “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


    “唔,他几分钟前,已经从我的控制下跑出去了,要是猜得没错,他这次逃跑的目的地,就是维塔利亚吧。”


    大概是看着K脸色太难看,萧潜甚至微笑着补充了一句:“没关系,要是你能逮到他,就把他当做试验体好了。K0药剂反正也需要大量的高等级异种作为实验对象不是吗……啊,不用顾忌我,毕竟那孩子也确实被我宠坏了,也该让他吃点苦头了。”


    说完,没等K反应,萧潜就迅速地挂掉了通讯。


    回想着通讯终止前,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家伙因为极度错愕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样子,萧潜难得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然而大笑过后,从他的唇尖陡然喷出了一股黑红的血,瞬间将他前襟染成一片猩红。


    之前始终隐于暗处的贴身仆人当即上前,熟练地替萧潜擦去了唇边的血水,又替他换下了被血污染的道袍。


    道袍之下,这个在联邦中随便一个动作,就能引发亿万人生活动荡的高贵男人,身体却早已严重畸变。


    那由颜色各异的鳞片与瘤泡构成的薄薄皮肤之下,甚至能看见扭曲错位的骨骼,像是绷紧的皮偶一样,根根凸起。


    隐约中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活物一般的东西正在男人的身体之下缓缓游走,蠕动。


    然而仆人对这恐怖的一幕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事实也正是如此。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男人身上的异状。


    只是此时他仰头看向对方无比苍白的脸,迟疑了片刻之后,还是没忍住,低沉沙哑地开了口:


    “主人,您真的不打算把那件事情告诉给他吗?”


    “……不打算。”


    萧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就算只是个孱弱无能的E级人类,但那人毕竟也是‘她’的孩子……既然‘她’那么努力想要远离我们这些人,那么也没必要让K知道那些孩子的存在。”提及记忆中那个女人,萧潜的眼底闪过一丝幽暗的温柔,“再说了,那个叫伊戈恩的小东西,好歹也是下一任尊者候选,怎么可能让其他人伤害到自己的家人。”


    “可是,怀珩少爷他——”


    仆人还想再开口,却被萧潜忽然打断:“我快死了。”


    青眼的男人有些突兀地开口道,他慢慢在仆人的怀里放松身体,神色间染上了一丝淡淡的恍惚迷茫。


    他喃喃道:


    “我永远也不可能再离开这里了……”


    他转动眼珠,目光一点点扫过那些在全息影像掩饰下依然能看到的、无处不在的维生仪器。


    “所以我希望……至少我的后代,能够在没有任何预言和阴谋诡计的桎梏下,以自己的方式去见一见‘她’养大的孩子。”


    “……”


    “我一直都在想,当初如果我也可以那样就好了。”


    “那样的话,等我去那个世界,万一能见到‘她’,好歹我还能告诉‘她’,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其实……从未有过别的私心……”


    *


    维塔利亚星


    伊希斯研究所 地底——


    “靠,萧潜个废物!”


    K正在骂人。


    一想到萧怀珩,那个目前所测记录中有史以来等级最高的武装异种,竟然偷偷逃离了那座特意为他打造的训练营(当然,实际上那地方更接近于监牢),而且还直冲着维塔利亚而来,K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狼狈。


    在他看来,萧怀珩就是因为等级太高了,所以脑子也完全不正常。


    证据就是,萧怀珩作为萧潜唯一的孩子,要么可以搞点政治斗争把那老不死的弄死,自己继承深白庞大财产作威作福,要么也可以轻松统领一个军团甚至直接晋升为军团长……


    可就是这么一个身份、地位、武力值都高到吓人的异种,现实里却根本无心开拓疆土,反而迷恋某位人类明星到神魂颠倒,甚至好几次直接袭击了与那位明星有过近距离接触的军团异种,最后闹到萧潜不得不将他手脚与翅膀尽数截断,再丢进靠近“裂隙”的某处特殊空间站关禁闭,才勉强了事。


    想到全息投影关闭前萧潜那看似漫不经心的提醒,又想到最近在联邦上层闹得沸沸扬扬的某些传闻,K表情微凝,直接喊来了自己的助理:


    “洛迦尔·瑞文,他的情况怎么样?”


    助手愣怔了一下,不明白K怎么忽然又提起洛迦尔。毕竟那个人类两天前就已经彻底脱离生命危险,离开了医疗部门回家了。


    但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助理,他还是按部就班地汇报道:


    “目前依然是‘奇美拉’在负责他。”


    稍微迟疑了几秒,助手又补充道:“今天……洛迦尔阁下应该就已经进入伊希斯生命研究所报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


    “您之前吩咐过,可以让他接触那只名为‘琼’的K0试验体的后续实验事项。林教授知道这件事后,直接中断了对那只个体的一切研究,然后把洛迦尔阁下和那只K0试剂试验体一起安排进了第七研究室……”


    ……


    ……


    ……


    “洛迦尔阁下,请往这边走。”


    在一名人类员工的陪同下,洛迦尔又一次走进了伊希斯生命研究所。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踏入这座气势恢宏的建筑物。


    跟第一次相比,这一次他进来时待遇显然好得多。


    招待他的不再是冷冰冰、硬邦邦的机器仆从,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那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低级助理。从基因等级上来说,他大概率比洛迦尔要高出至少两个阶层。不过,面对已经成为高级研究员的洛迦尔,他的态度却相当谦卑,行事也非常周到。


    洛迦尔甚至只需要站着,对方就自动替他完成全套繁复的入职手续,连胸牌和制服都由这名低级助理替他拿到手。


    只是……


    洛迦尔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神色,说不上不友好,但也隐隐约约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疏离。


    洛迦尔想了想,没想到有什么原因。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入职手续。过程是如此顺利,以至于让洛迦尔都有点怀疑,这两天格雷姆到底是为了什么,各种明里暗里地撒娇,只为了陪同他一同前往研究所完成入职手续……天知道洛迦尔为了应付那个莫名其妙跟他亲近起来的异种到底有多为难:他是真的很担心继续这样下去,哪天格雷姆真的会毫无预兆直接从自己身边消失啊。


    【真奇怪,格雷姆明明是伊戈恩哥哥的下属……为什么显得对伊戈恩哥哥的脾气那么不了解呢?】


    就在洛迦尔因为家庭关系而微微走神的时候,他身侧的那位低级助理已经微微低头保持着低垂眼帘的模样,将他带往了研究所深处。


    “欢迎您正式加入伊希斯研究所,洛迦尔阁下。您目前是高级研究员,所以将直接接受研究所导师林教授的管理……他待会儿应该会与您见面,并安排您在研究所内的后续工作内容。”


    “林教授……”


    洛迦尔心念微动,而脑内的赛涅斯立刻给出了弹窗:


    【姓名:林长青


    身份:前联邦科学院首席研究员


    擅长领域:高级生物工程与基因调控学


    基因等级:A级


    该人类个体在生物领域对联邦做出过卓越贡献,尤其在合成基因链重构与“阿古拉基因”在纯种人类体内的适应性调控方面,曾取得突破性成果……】


    “啊,林长青。”洛迦尔立刻想起了这个名字……印象中,这个人好像差一点就成为联邦科学院的下一任院长。


    他不完全想不到,原来那位林教授的履历中,竟然还有这么一笔——一个差点登顶科学院的大人物,竟然跑到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企业内部研究所当导师?


    这会是为了什么……


    在那位低级助理的计划中,他其实并不打算跟洛迦尔接触太多。然而,后者沉默的事件太久,他不由偏头多看了那人一眼。


    大概是因为体质孱弱,哪怕已经脱离了危险,黑发人类侧脸依旧透着一丝淡淡的,病态的苍白,在宽大白袍的包裹下,那人类愈发显得单薄消瘦,看得助理心口竟然微微一颤,等反应过来时,安慰的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洛迦尔阁下请不用担心。林教授那个人很和蔼,也特别好说话……”


    没想到,就在助理话语落下的同时,走廊尽头风风火火地走来了一大堆人。


    一群身穿白袍、胸口别着高级研究员名牌的人,正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身形高大清瘦老人,快步朝洛迦尔方向走来。


    助理抬头一看,正对上那老人的目光,他连忙往旁边挪了一步,恭敬地低头喊道:


    “林教授。”


    只是,他口中那位“好脾气又十分和蔼”的教授,明明已经看到了走廊另一边的洛迦尔和助理,却旁若无人继续讨论着一些研究问题,甚至压根没有理会他们的问好。


    就这么又往前走了好几步,他才像是刚注意到两人的存在似的。


    老人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身边嘈杂的人群也在此时忽然变得极为安静,而林长青在原本面对其他人时那股和蔼可亲的表情也顿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为严厉而冷漠的审视——


    他的目光直直地钉在了洛迦尔的脸上。


    “哦,你就是……洛迦尔·瑞文啊。”


    助理也在心里暗暗叫苦。


    能够在伊希斯研究所担任低级助理的人,当然也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场中气氛的严重不对劲。


    但事已至此,作为洛迦尔的接引者,他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开口道:“……打扰您了,林教授。高级研究员洛迦尔阁下今天来报道了,我先把他带到你的办公室等你吧,等您忙完了再……


    林教授却在这时冷哼了一下。


    “不用了。”


    他阴沉沉地开口道。


    “卡恩星区职业技术学校毕业,却能够让阿斯嘉工业都要来抢的人……我可想不出能有什么工作能安排给他。就让他直接去第七研究室吧。”


    然后,他又看了洛迦尔一眼。


    “对了,有人觉得,你很有能力。”林教授衰老的面颊上似乎有根筋抽动了一下,“……既然‘他’都觉得你已经厉害到能跟进那个重要样本,那么你就去好了。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林长青意有所指地对着洛迦尔说道。


    作者有话说:


    可怜月亮。


    即将迎来毒唯的毒唯。


    萧潜是深白boss 怀珩(heng)是他儿子。


    深白之前其实是皇家资产


    第120章


    【“啊,对了……有件事情需要提醒你一下——你去研究所报道时候,大概会听到一些无聊的风言风语。”】


    洛迦尔忽然想到了今天早上离开家前,格雷姆对他说的话。


    那位下垂眼的异种当时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眼瞳中却凝着一抹幽微的暗色。


    【“……是阿斯嘉的那只死蟑螂。”】


    格雷姆声音轻缓地开口道。


    【“为了把你抢去阿斯嘉,克林那种东西什么龌龊手段都能使出来,那些传言大概率就是他的杰作……不过,之前你在面试时处理红渴异种的手段若是泄露到外界,反而会给你引来更大的问题。】


    【虽然真的很讨厌,但暂时还是只能让那些流言蜚语稍微传播一阵……不过,别担心,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件事很快就会尘埃落定的。”】


    【“你可以把这段时间所有‘讨厌’的家伙通通记下来……放心,之后我会一个一个帮你处理好他们。”】


    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格雷姆忽然温温柔柔地冲着洛迦尔笑了一下,异种薄薄的嘴唇之下是细密雪白的利齿。


    看得洛迦尔下意识地有些皱眉。


    于是,当时的人类也只是胡乱应了格雷姆一句,并没有多想所谓的流言蜚语到底意味着什么……


    直到这一刻。


    洛迦尔抬眼望向林长青,神色很淡,更没有开口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奇异的是,黑发人类那种近乎漠然的沉默,反而让林长青——甚至是那些忠心耿耿拥护着林长青的那批高级研究人员,都感到了一丝难以表述的不自在。


    林长青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又冷冷瞪了面前那狐狸精一般的瘦弱人类,然后迈开脚步,在其他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只是,在他离开之后,走廊里的气氛却依旧染着几分凝重和尴尬。


    几分钟之前还因为洛迦尔的纤弱单薄而心生动摇的助理,也立刻就恢复了原本那副疏离的客气态度。


    “咳,那个,林教授他这……大概是太忙了。”


    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助理了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随后直接按着林长青的命令,把洛迦尔带往了第七研究室。


    ……


    若洛迦尔真的只是一个来自于偏远星区的年轻人,甚至如果他未曾重生过一次……在林长青刻意暗示别人,洛迦尔不过是想方设法搭上了阿斯嘉工业的小少爷这才空降成为高级研究员这种话时,他大概就已经羞愤欲死,面红耳赤了。


    可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就算没有早晨格雷姆那小心翼翼的提醒,所谓的流言蜚语对他来说也不过就是过耳云烟。


    林长青的针对也好,那名助理人员的疏离也好,对洛迦尔来说根本没有什么需要在意的地方……因为就在刚才,他的脑海中突然弹出了一则弹窗:


    【检测到可升级战斗单位】


    【单位识别:琼·斯诺】


    【异常警告:机体内部检测到大量非法未明污染物,已阻断系统链接(安全协议已激活)】


    【能源等级:临界低下,当前条件不足以执行机体自净化与维护操作。】


    ……


    挂着“第七研究室”铭牌的金属门缓缓朝着两边滑开,露出内里冰冷沉闷的房间。就跟所有研究场所一样这里的灯光冰冷惨白,空气很冷,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消毒水与金属气息……以及一股若有似无的,腐烂黏腻的血腥味。


    血腥味来自于房间正中心的那座透明水槽。


    水槽内部的“样本”在粘稠的安定药剂中如同肿胀浮尸一般一动不动,可设计水槽的工程人员依然不惜耗工费料,用了厚实的合金框架将水槽整体死死与整个空间固定在一起。


    维生器械的嗡鸣循着节律嗡鸣,偶尔可以看到一小串气泡从水槽底部汩汩向上腾起。


    没有等助理再开口,洛迦尔已经自顾自大步走了进去,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到了最后甚至近乎小跑。他直接冲到了水槽前面,然后……他就看到了琼。


    跟记忆中那个有着倨傲神情的英俊青年截然两样,现在的琼,看上去更接近一只彻头彻尾的怪物。


    就像是一只严重畸形的蜘蛛,皮表龟裂、布满瘤泡。偏偏就在那已经严重肿胀变形的漆黑的甲壳之下,是一大团一大团生机勃勃的畸形血肉。


    明明已经肉眼可见其腐败,但它们却依然在琼自身的躯体中急促地脉动。


    偶尔还可以见到那些发黄的黏液之下微微闪烁的蓝色斑点。


    而从那些严重异化的腐败血肉中生出的粗大的血管,就像是藤蔓一样穿透了琼的身体。


    偶尔,在它们的牵扯下,琼仅剩的两只蜘蛛节肢,会轻轻地抽搐一下……而唯一能看出琼曾经模样的,大概只有那怪物头颈处那半张苍白的侧脸。


    琼的眼睛分布在眼窝和额前,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之上。眼皮紧闭着,似乎他已经沉入永痕的睡梦……而在他的唇角,甚至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洛迦尔看着这样的琼,整个人几乎无法动弹。


    “琼……”


    他颤抖地抬起手,掌心贴在了冰冷的水槽表面。


    其他人大概会觉得,琼身上如此严重的畸形,是K0药剂引发了阿古斯血基因的反噬,最后导致的畸变。


    可作为管理员,在洛迦尔的眼里,那些污秽的血肉正深深地缠绕在琼的机体之内——那是“恶魔”在操控琼的身体时,在后者身上留下的污染物。


    在琼的剧毒之下,那只恶魔已经如同撒了盐的水蛭一般躯体彻底融化,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恶魔”的残留物也深深地嵌合在了琼的血肉深处,以至于琼原本的升级不得不中断了——


    偏偏琼又因为之前的非常规升级,本身处于极度衰弱的状态。


    于是,这个用实际行动为洛迦尔献出生命的异种,就这样被彻底凝固在了可悲又痛苦的状态之中。


    【赛涅斯,还需要多少能源才能够重新启动琼的升级程序?】


    塞涅斯的光标飞快闪动。


    【重启前置条件:


    机体净化:需彻底清除内部所有非法未明组织,确保核心结构稳定。


    能源补充:最低需求为一颗含量 ≥ 30% 的中等规格裂源晶,以提供足够的能量支持升级程序。


    警告:能源不足将导致升级失败,或引发不可预知的单位异常。


    建议:立刻执行污染物清理作业并准备符合标准的裂源晶能源模块。】


    看着塞涅斯在自己脑内列出的种种数据,洛迦尔的眉头越皱越紧。


    阿斯嘉送给他的那颗裂源晶虽然只有百分之七,却依然可以支撑三道四次小范围内的短途迁跃。


    然而,在琼的身上……甚至无法重启一次战斗单位的自进化。


    ——所谓的“战斗单位”,真的只是塞涅斯这种系统对于异种的特殊称呼吗?


    洛迦尔心底掠过一丝疑问。


    “嘶……”


    而就在这时,原本一直处于深处休眠中的“琼”,却在毫无征兆地情况下,猛地抽搐起来。


    一道刺耳的警告声响起,洛迦尔猛然抬头,正好看到“琼”那具畸形的身体深处,骤然弹出了无数根细长的触肢。


    “砰——”的一声,那些触肢就如同沉重的鞭子一般重重地抽打在水槽的内壁。


    而紧接着,无数狰狞的吸盘死死抓挠起了本应无比光滑的水槽内壁。


    吸盘之内有无数颗细小的眼睛直直贴到了洛迦尔的手边。


    “嘶——嘶——洛——嘶——”


    含糊不清的呻吟声与呜咽之声从怪物的身体深处传出。


    与身体的丑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嘶鸣竟然隐约含着一丝沙哑的甜润。


    【月亮……】


    【管理员……我……战斗……】


    “小心!”


    下一秒,洛迦尔被人一把抓住,然后猛地向后拉去。


    与此同时,有人飞快伸出手臂一把拍向了水槽旁边的一颗红色按钮。


    然后,数根金属臂猛然从水槽顶部探出,深深地插入了倏然开始躁动的怪物体内。


    剧烈的电子脉冲突然亮起,而那只怪物在金属臂的挟制之下,痉挛翻滚了好一会儿……终于,它慢慢地,安静下来。


    ……


    “呼……太危险了!”


    警告声停止,男人心有余悸的低语响起。


    洛迦尔绷紧了嘴唇,他一点点转过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脸——正是之前在面试大厅里因为给他“解围”,却招惹来西尔文那个大麻烦的许贺。


    对上洛迦尔的视线,许贺莫名喉咙一干。


    他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又警惕地瞪着水槽里那一动不动的怪物。


    他的脸色一直到这一刻还有些发青。


    “K0药剂的样本很特殊,原则上来说,即便是研究人员在未经防护的情况下,也绝对不允许靠太近。不然……就算在休眠状态中,它们依然有可能基于基因本能对周围的生物体进行捕食。”


    几秒钟后,许贺才稍显笨拙地对洛迦尔开口解释道。


    然而他这边正说着,那边却传来了一道细小却清晰的嗤笑声。


    “老天……这种事儿都不知道吗?这可是最基本的安全守则。我说出去简直能笑死,这人竟然是高级研究员。”


    ……


    洛迦尔寻着声音往身后看了一眼。


    他这才发现,原来研究室里并不止许贺一个人,其实,这里还有好几个人。只是洛迦尔之前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琼身上,才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存在。而现在,这几个人正站成一排,穿着伊西斯研究室正式成员特有的白色制服,齐刷刷且面色不善地望着洛迦尔。


    就和许贺一样,这几个人在洛迦尔眼里也多少有些面熟。


    啊,对了。


    洛迦尔想了起来——这些人当初也跟他一起出现在初次面试时的等候大厅。


    而之前负责接引洛迦尔的那名助理也在此时低头看了一眼个人终端,接着,他又抬眼看了看洛迦尔以及那些人,带着一丝尴尬,他有点犹豫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才俯身在洛迦尔耳畔介绍道:“洛迦尔阁下……这是您的组员。”


    “我的,组员?”洛迦尔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


    林长青之所以对洛迦尔的身份如此耿耿于怀,自然是因为在伊西斯研究所内部,高级研究员的权限极大。按照深白的配置,洛迦尔在入职后会自动配置5名甚至更多正式研究员参与他的项目。至于其他低级助理或是学术打工者,只需要跟主控AI说一声,便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在正常情况下,只有在导师级别的教授身边跟了许多年的学生,才有可能在经过严格考核之后升职为高级研究员。


    ……洛迦尔对人类不太感兴趣,以至于在面试一结束后,就没有再关心过其他人的情况。他自然也不会知道,有将近三分之一的面试者在那次事故中直接死亡,而当洛迦尔躺在医疗区接受治疗的时候,剩下的这些面试者又经历了层层选拔,如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般,在二面和三面之后,才得以进入伊希斯研究所,成为正式研究员。


    可就在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的时候。他们却发现,自己的主管并非学术功底深厚的知名学者,而是以个之前和他们一样参加面试、甚至还是从偏远星区来的普通人——而且还是一个据传只是靠着美色搭上了阿斯嘉工业第三顺位继承人,这才在那惨烈的面试中侥幸逃生的小金丝雀。


    此时此刻,除了许贺之外的所有人,看向洛迦尔的眼神都相当尖锐且刻薄。


    洛迦尔挑了挑眉梢。


    他垂下了眼帘,看了一眼自己的个人终端——确实,在那上面标明了,这几个人就是“他的组员”。


    “大家好,我是洛迦尔。很高兴我能有机会在这里跟诸位共事,希望接下来我们能够同心协力,将我们的任务目标,从身体完全崩溃的状态恢复到正常……”


    洛迦尔说得很平静。


    然而他话音落下后,本应基于礼节至少对他作出些许回应的下属们,却是一片刻意的沉默。


    研究室里一片死寂。


    许贺站在其他人中,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洛迦尔。


    面对并不想搭理自己的下属们,洛迦尔的表情依旧很平静,甚至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恼怒;相反,在许贺看来,洛迦尔的眼神有些雾蒙蒙的……他直觉洛迦尔好像并没有把心思放在他们身上。


    身为阿斯嘉·西尔文曾经的“未婚夫”,许贺的消息渠道自然比其他同伴更丰富一些,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很清楚洛迦尔其实并不像流言里说的那样,纯粹靠着西尔文才走了狗屎运平安无事地完成面试。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西尔文·阿斯嘉那个家伙有多不靠谱——那家伙完全就是个胸大无脑的花瓶,除了脸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


    而且,许贺还知道,那天面试结束后,洛迦尔立刻就被送进了医疗区……应该是受伤很重吧,所以直到现在也没完全恢复。


    黑发的人类站在其他那些高等级基因者面前,显得格外瘦弱单薄,就像是用纸剪出来的一样,薄薄的一张。


    可就是这么一个单薄的人,面对其他人毫不掩饰的恶意时,依旧看上去那么干净和纯粹。就好像……冬季落在茶花花瓣上的一小捧新雪。


    不知怎的,许贺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当然……相逢既是有缘嘛,大家一起努力……”许贺有些生硬地在人群中应道,结果下一刻就听到旁边有人刻意压低嗓音嘀咕:“不愧是许家大少爷,这心胸真是宽大啊……啧啧啧。”


    还是之前那个对着洛迦尔开嘲讽的人开了头。他在人群中来回送着目光,面上似笑非笑。


    众人都知道许贺的身份,而洛迦尔如今又是传闻中西尔文的新宠,以至于许贺的那一丝善意在其他人眼里也多少带了点怪异的意味。


    而此时,洛迦尔已经在赛涅斯的帮助下,准确地列出了接下来的工作程序——那是能够通过现有手段,尽可能从琼身体内部清理出那些已经深深纠缠进肌理深处的污染物的方法。


    “既然林长青教授没有给我们直接的指导,那么我就按照自己的设想来了。”洛迦尔垂下眼眸,一字一句地对其他人吩咐道,“我想在接下来的三天内,尽可能地对琼……也就是目标样本进行清理。他的体内掺入了许多杂质,而且这些杂质全部都来自于盖亚生物之前的非法生物异种的体液。我想先利用实验室内部的组织剥离装置分层剥离污染物附着区域,最大程度降低污染物对样本的机体结构损伤……”


    说着说着,洛迦尔的话猛地顿住了。


    人类的睫毛微微掀起,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些人。明明已经给出了明确的指令,但他那些理论上的组员,此时却一动不动,明显是故意充耳不闻。


    “所以你们……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吗?”他平静地看着那些人,一字一句地问道。


    而那些本应站在操作台前、按照他的指令进行操作的人,如今却只是似笑非笑地双手抱胸,看着洛迦尔。


    “我们能有什么建议呀,毕竟现在这地儿可是归你管呢……”


    洛迦尔直直地盯住了那说话的人。接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点开了自己的个人终端,很快在主控AI的呼唤下,先前那名助理又一次急匆匆地推开金属门进来。


    “洛迦尔阁下,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洛迦尔转过头,冲着那人微微一笑:“我刚才查阅了一下深白内部的规章制度,作为高级研究员,我有权安排我的下级研究员的一切工作事项,对吗?”


    “啊……对。”


    洛迦尔于是又开口:“那么接下来,我需要把安吉、卡特、德尔曼…… ”他一一将之前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的那几个人点了出来。


    “我需要把这几个人从我的研究室里剔除出去。请帮我走一下程序,谢谢。”


    “啊?”那位助理瞬间傻眼了。


    实验室里给洛迦尔配备的组员也就五个,可现在洛迦尔竟然直接点了四个人。


    好吧,不要说是他了,就连之前还肆意妄为、对洛迦尔各种看不顺眼的那几个人,此时脸色也瞬间变了。


    他们之所以对洛迦尔的怨气如此之深,自然是因为这几个人一直觉得洛迦尔再怎么说,也不过就是个漂亮的小东西而已。虽然空降成了高级研究员,但真到了实操阶段,这个人类能靠的,还不就是他们这些真正有实力有技术的研究人员吗?


    可现在,洛迦尔竟然敢真的把他们开除出项目!


    他是真的不把项目本身放在眼里吗?


    “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有没有搞错,到底有没有点自我认知……”


    “等等,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个样本是目前对K0药剂适应时间最长的一个,它对于整个项目都是很重要的!你难道打算直接让整个项目黄掉?!”


    几个人都嚷嚷起来。


    ……


    “噗。”


    在监控中看着眼前这一幕的K,在此时忽然笑出了声。


    “真可爱,不是吗?”


    他偏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助理,笑眯眯地沉吟道。


    顿了顿,他继续开口:“没听到吗?那孩子既然都这么说了,就去给那几个家伙办好离职手续吧。”


    助理顿了顿。


    既然是K的助理,他自然很清楚。能够被 k塞进洛迦尔组里的那几个人,虽然脾气都不怎么样,可也都是经过挑选的人选。学术能力都很不错。且难得的一点是他们的背景非常“干净”——


    考虑到伊希斯生命研究所里各种明里暗里错综复杂的势力,能够挑出这么几个人给洛迦尔,其实多少也是花费了一些功夫的,可现在k却说让他们开除就开除……


    这也许可以算是K对洛迦尔的某种溺爱。


    可事实上,看着屏幕里那个漂亮的不像是研究者的黑发青年,助理心中甚至对他升起了一丝淡淡的同情。


    K并不算是那种以施虐和折磨他人为乐的人,但是……K的身上有着一种近乎无邪的冷酷与残忍。


    他纵容着洛迦尔开除了那几个不怎么好相处的研究员,


    但是,一旦洛迦尔没办法在项目上给出K一个满意的答卷,K也不会给予洛迦尔一丝一毫的宽容——哪怕K很清楚,作为一个卡恩星区出身,没有任何学术背景,基因等级也只有E的人类,洛迦尔在面对这种难度的项目上若是没有助力,根本就是举步维艰。


    而K 甚至不会提醒洛迦尔这一点。


    ……无数念头划过心间,可现实中助理只是垂下眼眸,朝着K点了点头。


    “谨遵您的吩咐。”


    *


    【哇,绝了——听说了吗?‘那一位’直接把他手下所有人都踢了。】


    【总之,不愧是能把我家男神都迷晕的美人,这脾气也确实好爆啊。】


    【楼上你看看你自己的发言觉得有逻辑吗?】


    【等下啊,你是说,他一个花瓶养的花瓶,把自己手头所有能用的人都开除了?那他接下来怎么办?项目呢?他一个职业技术学院的人,自己单抗一间研究室做项目?】


    【那谁知道呢,反正那人就算抗不下来,靠那张脸也不会完蛋吧……小道消息不保真啊,阿斯嘉小少爷真的很迷他,据说是跟深白签了好多条约拼命砸钱才把那人砸进来的……】


    【我天……可是西尔文自己本身就已经很神颜了吧?那个洛迦尔到底能长成什么样才能把西尔文都迷成那副鬼迷三道的样子?】


    【不知道啊,高级研究员的长相对外保密,除非真人打交道不然不允许留下任何电子图像。但我们跟第七研究室没来往……】


    【悲,我们也是。】


    【应该只有当时一起参加面试的人知道吧。】


    【问了,据说只是远远看过,说是很漂亮,但具体的也说不清楚……】


    【啊啊啊我的好奇心!!!!】


    【to楼上,实在好奇的话……四楼吸烟区往下有条消防通道,你直接往下面走,借张劳工工作卡或者干脆绑架一台机器仆工抠出芯片,就能开劳工区的门了,沿着走廊再往前,定位编号2351-11贩卖机,再往右看,能看到第七研究室大门。ps 这条路径bug也是我不小心发现的,不知道能存活多久,想去围观的尽早。】


    【哦哦哦哦那我去试试看!】


    【我也去!!!!!!!!】


    【我我我我我加上我!】


    【非法进入其他区抓到会被扣全年绩效的吧……算了我在这里坐等反馈。】


    【蹲。】


    【同蹲。】


    ……


    ……


    ……


    【怎么样,回来了吗?】


    【我靠怎么这么久了一个回应都没有?等等楼上那位该不是纪律部钓鱼的吧?惊恐!】


    【报,不是钓鱼。他们好像确实摸过去了。】


    【……就是很奇怪,回来后都怪怪的。】


    【细说!】


    【说是看到那位以后,觉得能让那个人发脾气的人,一定有错,所以绝对不是他的问题……】


    【我这边有个头铁的,貌似特意跑过去搭话还问了好几个问题没想到那位竟然全部都答上了,甚至帮忙捋清楚了思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我看他回来的时候脸红得快滴血了。】


    【嗯,对对对,我旁边那个之前出了名的西尔文毒唯,摸过去好像本身就是想去挑衅的,结果回来后莫名其妙又哭又笑的,还跟我说什么“不愧是我宝,眼光真好”,反正很吓人……】


    【我们研究室那个也差不多,回来后唉声叹气的,一直在哀叹自己怎么不是大公司继承人不然也想养那么一个人。】


    【是不是在演啊,我记得这层讨论刚开的时候大家不是还在疯狂吐槽那位天降吗?就因为漂亮怎么现在气氛变这样了。】


    【难怪前段时间深白股价跌呢,没救了这群人。】


    【笑,再跌也跌不过阿斯嘉工业吧我底裤都快赔光了啊啊啊恨——】


    【等等,我们的讨论是不是已经偏离主题了……】


    ……


    【您的行为已触发伊希斯研究所最高等级信息安全协议。系统检测到未经授权的非法入侵尝试,针对本研究所核心信息频道的违规操作已被完整记录。】


    “咔”——


    在距离伊希斯研究所二十公里之外的一处未启用厂房内,忽然响起了电子屏碎裂时的脆响。


    布满细尘的地面上满是吸满鲜血的绷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刺鼻的异种血特有的铁锈味。


    一道高大到近乎巍峨的身体正佝偻着身体,垂头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电子板。因为过度用力,电子板如今已经成为了斑驳的一片。不过本来它也没什么用了:非法入侵伊希斯研究所员工私下搭建的频道并不容易,而且比他所设想的更快就被人发现了。


    回想起连接终止之前看到的最后那些信息,尤其是关于西尔文的……


    那么聪明美丽的西尔文,又怎么可能喜欢上那种没有用的花瓶。


    一帮什么都不懂的白痴。


    “啧。”


    他哼了一声,因为失血过多而愈发显得青白一片的面容更是一片阴恻恻的冷意。


    又过了几秒钟,在数据信息部门的安防机器人捕捉到他所在的位置之前,他恰到好处地站起身来。


    收拾完了所有可能留下自己踪迹的痕迹,然后又看了看窗外渐渐下去的天色,他身形一跃,径直从十二层的厂房空隙间跳了下去。


    然后,便彻底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ps那几个小反派其实也没那么蠢故意跟空降上司对着干。但是,林长青的态度实在指向性太明显,让他们觉得可以稍微挑衅一下洛迦尔这样到时候比较好在研究所里混进去(而且他们都觉得洛迦尔作为一个金丝雀在这里其实就是镀金根本不会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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