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伊戈恩恍惚了一瞬。
尽管瑞文家的成员在情感上亲如一体,紧密到绝多数人甚至都无法想象的程度,但在日常生活中,洛迦尔和伊戈恩之间却很少会进行视讯通讯。
不,伊戈恩当然从未向自己的家人们提起过思委会中的诡谲险恶,更不会提及他名义上的老师,那条老狗克雷夫那无孔不入的监视与恶意。
但即便伊戈恩已经在家人面前刻意进行了掩饰(见鬼,即便是思委会的那帮人,都很难看穿他的伪装),可洛迦尔,这个理应是家中最为天真、稚嫩的人类,似乎依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这个从小到大都格外黏人的孩子,这个会因为哥哥和弟弟的离家去上专门战斗学校而躲在被窝里偷偷哭鼻子的小月亮,却从未在哥哥们工作的时候主动发起视讯请求。
就算思念家人思念到受不了,洛迦尔依然会选择更加廉价,但同时也更加安全的留言方式来与伊戈恩进行联系。
……直到今天。
在伊戈恩即将因为过于激烈的狂喜、恐惧、愤怒与猜疑而被推向失控边缘的当下,洛迦尔却主动发起了视讯。
伊戈恩深吸了一口气,他貌似随意的在自己胸口的思委会胸针键盘随意拨弄了一下。
一道通过后门提前植入了芯片的程序在这一刻悄然在门外那位“忠心耿耿”的助手脑内开始了运行,而所有曾被伊戈恩刻意留在随身物品上的监视器,也在同一时刻尽数停止了运作——它们将在此时给某些看不见的眼睛,发送提前录制好的“正常”画面。
办公室的大门反锁。
通讯线路执行了高阶加密。
……而在做完这些之后,伊戈恩面前通讯提醒也不过闪烁了几下而已。
伊戈恩按下了接通键。
随着视讯的接通,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了办工作前的光屏之上。
伊戈恩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纤细的影子在数据的汇集下从半透明变得无比凝实。
他眼睑下方的肌肉因为那熟悉身影的到来而不自觉轻轻抽搐了一下,在这一瞬,无数情绪在他的身体里沸腾翻涌,不断游走,像是细小的火蚁一般叮咬着他的神经。
下一刻,洛迦尔那边也完全连接上了星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黑发的人类轻轻颤抖了一下——
“伊戈恩哥哥。”
他怔怔地,不自觉地轻声唤了一声。
极端一瞬后,人类貌似反应了过来,他的瞳孔微缩,随即不太自在地咬了咬嘴唇,然后,他扬起略微有些苍白的脸,冲着伊戈恩露出了一道灿烂的微笑。
“哥哥!哇,你竟然这么快就接通讯,都吓了我一跳,你什么时候能这么闲了?!”
黑发的青年叽叽喳喳地开口道,看上去格外活泼开朗,就连笑脸都如此璀璨,看不出丝毫阴霾。
面对叽叽喳喳,貌似毫无异样的弟弟,伊戈恩依然背脊挺直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的后面,只是他的右手却猛然攒成拳头,死死握住掌心中冰冷的金属圆球。
“……月亮。”
男人本来以为,自己在看到洛迦尔后,会像是一名称职的家长应该做的那样,严厉地质问出后者的真实所在地,以及他在过去这段时间的所做作为——
可是,在对上洛迦尔那双拼命掩饰着水汽的眼
睛后,伊戈恩发现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是长长的,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哥?怎么了嘛,为什么不说话?我,我打扰到你了?”
伊戈恩脸上的表情,让视讯另一端的洛迦尔绷紧了所有神经。在视讯屏幕之外,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和手都在发抖。
明明在打这通视讯之前,他已经在做了近乎漫长的心理准备并且预演了好几次,但真的看到留伊戈恩后,他依然不受控制地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完全是靠着曾经在伊莱亚斯的“宫廷”中里被训练出来的演技,将自己的笑脸强行挂在头骨之上。紧接着他就听见了伊戈恩的回音,安然,毫无起伏,带着一丝令他惴惴不安的低沉。
“洛迦尔。”伊戈恩说,“转全息通讯。”
洛迦尔猛然睁大了眼睛、
星区间的通讯分为许多种规格,不同规格的通讯“质量”天差地别。
最基础的视讯——比如说洛迦尔现在使用的这种——就像是遥远的原始时代人们使用的那种一样,两人可以通过光屏幕清晰地看到彼此的虚影。
但若是不考虑星网通讯带宽昂贵的价格,在转为全息模式之后,情况会变得格外不一样。
在某些特定感知设备的加持之下,全息视频甚至能让相隔数千光年的恋人进行一些非常深度的活动。每个人的个人终端,可以将全息通讯的连接个体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乃至每一根发丝的扰动都清晰地转达给星网的另外那人。
当然无论是伊戈恩还是洛迦尔身边都没有那种感知设备,就算在全息模式下,他们依然无法碰触到彼此,但……
“没,没必要吧?哥,全息贵得要死——”
“我很想你。”伊戈恩低沉地打断了人类微颤的话语,“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好好看看你了。”
顿了顿,灰眸的异种直直盯着洛迦尔然后补充道:“……自从你去了赛克星区上学后。”
伊戈恩眼神里有些东西让洛迦尔僵住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遵循着伊戈恩的命令,将通讯转为了全息模式。
一瞬间,他周围原本简单的虚拟环境重新开始构建。
一间因为被人仔细搜刮殆尽以至于格外简陋的办公室蓦然出现他的身边。
洛迦尔甚至恍惚了一下,全息模式下,伊戈恩的存在感强烈到让他瑟瑟发抖。
他甚至有种自己真的被人隔空一把拽进了哥哥的办公室里的错觉。
曾经以尸机甲的模样死在他面前,最后一面时候甚至都未能认出自己的哥哥如今就在那里——他与伊戈恩之间曾经隔着生与死——而现在,他与自己的哥哥,只隔着一张伤痕累累的破旧办公桌。
洛迦尔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里似乎被人轻轻用银刀割开了一道口子,他感到刺痛,而从他心脏里泵出的热烘烘的液体如今正止不住地向往他眼眶里涌。
“哥……”
伊戈恩拍了拍自己的扶手,然后继续开口道。
“到我身边来,月亮。”
洛迦尔屏住了呼吸。
他下意识地打量着哥哥,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无法分辨出伊戈恩的情绪。
他能感觉到伊戈恩身上洋溢着某种极为危险而凝重的气息。
但那是生气吗?好像又不太像,毕竟对方真的发起脾气来,就连加雷斯也会被吓得两股战战恨不得钻进洛迦尔的床底下避难。
可要说面前的哥哥什么事都没有,那又绝不可能……
毕竟现在光是被伊戈恩的灰眸一瞥,洛迦尔的直觉就在他的身体里发出了尖叫。
明明他与伊戈恩之间的全息通讯没有任何感知设备的加持,但他依然能感觉到这间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重而绵密,仿佛饱含着冰冷水汽的冷雾一般,湿哒哒、冰冷冷地压在他的身上。
洛迦尔本能地感到了大祸临头,他怯懦地动了动脚尖,却只往伊戈恩那里走了一步。
“伊戈恩哥哥,你该不会真的生我的气了把?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学校这边课业真的很重,所以我才没顾得上跟你们联系……”
人类青年结结巴巴地企图辩解。
但此时伊戈恩已经忍无可忍地猛然起身,三步并做两步,一个眨眼便如同一道灰影般掠到了洛迦尔的面前。
“洛迦尔。”
伊戈恩一字一句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洛迦尔本能地噤声,随后便看到伊戈恩朝着他抬起了手。
伊戈恩有着一双非常具有监察官风格的手,手指修长到近乎嶙峋可怖,张开手掌时,就像是展开了节肢的白蜘蛛。
洛迦尔长睫猛然簌动,然后就看着伊戈恩的指尖,像是划过了鬼魂一般,从他的影子中虚虚掠过——没有感知设备,他与伊戈恩无法接触的感觉——但灰眸的异种却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男人依然神经质的,一遍又一遍轻轻抚摸着洛迦尔的脸颊。
“瘦了。”
伊戈恩喃喃道。
“上次见到你时脸上明明还有点肉……怎么就这么几天就瘦成这样了。”
洛迦尔的呼吸顿住。
他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维持住自己的伪装。
“因,因为,很忙……我很忙……我……反正,不用担心我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哥,你不用担心的……”
没等洛迦尔从自己那如同锈蚀钟表般完全无法转动的脑子里在挤出几句谎言,伊戈恩蓦地又替他捋了捋无法碰触的发丝——
有意无意的,男人的掌心挡在了洛迦尔的眼前,替后者遮住了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微微发红的眼圈。
“是啊,不知不觉,你就长大了。”
伊戈恩的声音怔忪。
“我有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你一直就是以前那个样子,那么小,好像团一团就能塞进我口袋里带着走。你从小就胆子很小,怕黑,怕家里没人陪你,怕童话故事的龙和魔王……我当时甚至觉得什么都能吓到你。但多奇怪,你明明那么胆小却从来没有大吵大闹过,总是强忍着,然后躲在被子里偷偷哭,还以为我们不知道。”
“哥……”
“所以你一直都很乖,我以前也一直觉得你是家里最听话的那个,反正比加雷斯和阿塔那两臭崽子要听话很多,结果你十二岁那年,为了给阿塔凑入学费,不声不响就偷偷找到了街区红胡子,说是要去卖血——后来红胡子跑过来找我说,你把自己的血买了一个好价钱时,我吓得差点爆掉了一颗副心。”
洛迦尔在伊戈恩掌下一动也没能动。
啊,是啊,当年瑞文家没有能挣军功的异种,阿塔入学没办法得到任何担保,所以要额外交一大笔入学费。伊戈恩和加雷斯当时还都是最底层的军校生,能在艰苦训练中活下来已经算是苍天有眼,平日里还要强撑着拼命去打工赚取那些被严重克扣的佣金。阿塔的那笔入学费让原本就入不敷出的瑞文家几乎陷入了绝境。
洛迦尔当时经过了无比周密的思考,最后才去找了红胡子。后者虽然是异种还是街头帮派成员,但他姑且算得上是瑞文家的朋友——而且洛迦尔知道,看似可怖狰狞的红胡子一直都喜欢着妈妈,哪怕在妈妈去世后也依旧如此。
尚且稚嫩的人类孩童认为若是通过红胡子卖血的话,至少自己的人身安全是可以得到保障的……而且对方大概也不会太过于在卖血的所得上赚取太多的回扣。
当然,洛迦尔当时确实没有想到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红胡子转头就把他卖了。
后来……
后来伊戈恩罕见地,在他面前生气到全身骨节嘎嘎作响。
“月亮啊……”
伊戈恩的声音那么低沉,听上去几乎是无可奈何的。
“你还记得当年我对你说的话吗?”
良久,洛迦尔才轻声回答:“嗯,记得。你说……你说我……我身上有你们的心。”
*
在因为大发雷霆而把洛迦尔吓得默默流泪的那个夜晚,伊戈恩在另外两个兄弟敢怒而不敢言的注视下推开了洛迦尔的居住舱门。
他在床底下找到了依然在默默流泪的弟弟,道歉时候表现得异常生涩僵硬。
【“……抱歉,月亮,我不是故意要让你难过的。我,我今天只是太害怕了。”】
【“你知道吗?其实每一个异种,之所以被人捏碎心脏,挖掉脑子,都依然可以存活,是因为他们真正的那颗心,其实并不在他们的体内。他们会想办法,把那颗真正的心脏藏起来,这样无论遇到怎么强大的敌人,无论受到怎么样的伤害,只要他们真正的心脏没有受伤,他们就永远不会被打败。”】
【“月亮,我和加雷斯,还有阿塔的心脏,都藏在了你的身上……所以,保护好自己好不好,永远不要以身犯险,不然我们都会伤心而死的。”】
*
因为伊戈恩在家里永远都是最冷静,最强悍,最沉稳的那个人。
洛迦尔当年真的完全没有想过,伊戈恩会开口说谎。
甚至一直到好几年后,他依然以为,他们瑞文家的异种,真的有那么一颗“真心”,会常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好让他们永远强大,不可战胜,也不会受伤而死。
“……其实也不算谎话。”提及多年前的胡诌,伊戈恩的语气依然沉稳而认真。“对于我们来说,你就是我们真正的心脏,而这颗心哪怕只有轻轻一点损伤,也会让我们痛不欲生。”
*
伊戈恩收回了手。
洛迦尔恢复了视野,他仰着头望着哥哥,后者正深深地看着他——在那样的视线下,洛迦尔几乎就要败下阵来。
有那么一刻,洛迦尔只想不管不顾,如同倦鸟归巢一般直接窝进哥哥的胸口。
他想把自己积累了两世,那如山如海般沉重而窒息的所有痛苦、委屈、恐惧,以及秘密全部都告知自己的哥哥。
他再也不想继续这样,宛若无脚鸟一般无望地继续挣扎下去。
他只想躲在哥哥的臂弯里,当一个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乖巧听话的弟弟。
伊戈恩会替他承担起一切。
洛迦尔知道哥哥一定会这样做,甚至甘之如饴。
……然而就在他即将那么做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伊戈恩身后的办公桌面上。
那里有一只旧马克杯,洛迦尔曾经通过塞涅斯的探头看到过它,那里头填满了伊戈恩抽过地香烟烟蒂,多得满出来。
可现在,那里放置的再也不是什么马克杯了。
那里是一只漂亮的金盘子,盘子上搁着加雷斯苍白的头颅。
他的二哥眼睛紧闭,死人的头颅周围点缀着满是露珠的花束……亦如当初伊莱雅斯将托盘上的东西当做礼物送给洛迦尔时那样。
【路径】
洛迦尔非常慢、非常慢地垂下了眼睛。
避开了伊戈恩温柔的凝望。
青年清咳了一声,回忆着伊莱雅斯曾经交给他的那些训练——
“……我怎么可能会有危险呢?赛克就是个学科星系,这里最危险的不过就是笼子里的小白鼠。”
不,事实上,赛克星区里有大量充当实验动物的异种,他们被送过来时已经被折磨得体无完肤,而在实验室里他们将一次又一次进出真正的地狱。
那些疯疯癫癫的异种们随时等待着吃掉每个靠近他们笼子的研究学员。
“哎呀,你还在这担心我呢——明明你自己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吧!那是什么,哥?”
一边说洛迦尔一边指向了桌上的马克杯。
当然在他的视野里,那依然是加雷斯苍白毫无血色的头颅。
“……我要去告诉加雷斯。我要告诉他你其实背着他在吸烟!不是说好了你们会好好的一直维持神智避免红渴好保护我吗?结果你现在自己却在抽烟!”
洛迦尔气势汹汹地说道。
伊戈恩的脸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接下了洛迦尔的话头:“……这是……是我的错。以后我不会再抽了。”
他说。
“我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第52章
“咔”通信被挂断了。
光屏在半空中化作透明,连带着伊戈恩怀中的那道幽影——他挚爱的月亮——也如同一场幻梦般骤然消失。
而与此同时,那被人类遗留在办公室里的高大异种英俊面孔上所有的表情也一点点凝固,僵硬。
他执拗地盯着洛迦尔最后消失的地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那种独属于弟弟的温情脉脉便如融雪般消逝殆尽。
灰眸的异种数着呼吸,一步一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位置上。
他坐了下来,随后偏头,目光定格在自己手边的那只马克杯上。
马克杯很丑,品味恶劣且廉价,里头曾经填满了伊戈恩放纵自己而堆砌的烟蒂。
但是在通讯接通前,伊戈恩便已经将杯子里的那些小小“证据”彻底清空了……
那么,洛迦尔是怎么发现自己曾经用这只马克杯充当烟灰缸的?
伊戈恩以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
他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那只马克杯,目光缜密而异常专注。
不管怎么说,洛迦尔的通讯确实是有用的……即便在此刻,伊戈恩依然比之前冷静许多。
先不说马克杯——洛迦尔打来视讯的时机很巧妙,完全是经过了精心设计一般。
伊戈恩在心底思考着。
……他的月亮简直就像是知道了他的焦躁和失控一般,所以才打破了一直以来瑞文家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了伊戈恩最需要的慰藉。
是监视。
伊戈恩立刻就想到了不久前自己在这间办公室里所感受到的那种稍纵即逝的窥视感。
虽然在他的命令下,随船到来的技术部成员对办公室进行了一系列检查,并且还非常肯定地向他汇报,说他们没有在伊戈恩的办公室里发现任何信息入侵的迹象。
但很显然,他这回带来的人,不过是一帮彻头彻尾的废物。
随着脑内低语阴沉地低吟,伊戈恩抬起手腕,指尖快速地在面前的键盘上起舞。
一连串繁复的代码如瀑布一般划过屏幕,最后汇集成一串简洁明了的IP,伊戈恩目光炯炯,看向了屏幕上对洛迦尔那则通讯定位点的的追踪结果——
赛克星区。
看着追踪系统最后得出来的结论,灰眸的监察官冷冰冰的面孔却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恰恰相反,更加慑人的冰霜在这一刻笼罩了他的脸。
碍于地区位置的极度偏僻和环绕着整颗星球终年不休的狂风,47连的军营内部监视系统,是一个近乎无解的物理性全封闭系统。
这意味着哪怕是最顶尖的黑客,也几乎不可能在远端入侵监视器——曾经躲在监视器后面看向他的那双眼睛,如今必然就在驻地的内部。
……洛迦尔也大概率正在那人的身边。
伊戈恩并不想在这种关键时候自乱阵脚,但是作为一名监察官,他在各种谋杀设计与陷阱中是在浸淫太久,以至于这一刻他完全是情不自禁地开始思考,那些以庇护为由,引诱和隐藏洛迦尔的人,到底是什么动机。
若是毫无私念的庇护,又怎么可能胆大妄为的入侵一名思委会监察官的办公室探头,甚至故意还把他失控的影像提供给洛迦尔。
哦,伊戈恩可太熟悉这种手段了,这根本就是软性的恐吓。
不然他的弟弟根本就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依然选择对他隐瞒一切——
“我的月亮。”
伊戈恩嘶嘶低吟道,额角逐渐浮现出一层细细的鳞片,而在鳞片下,是粗壮的青筋。
异种的血管在这一刻就像是活虫般在他的皮下跳动不休。至于伊戈恩那对标志性的灰眼睛这时候颜色愈发浅淡——就像是尸体在下葬时盖在眼睛上的两枚银币一般,镶嵌在伊戈恩眼眶里的那对眼眸,也愈发显得死寂冰冷。
若是有任何一个熟悉伊戈恩的人在这里,看见他现在的样子,都会毫不犹豫当即逃离现场。
要知道,上一次伊戈恩暴怒到这种程度时,他活生生将数名异种徒手撕成了碎片。是真正的那种碎片。那是监察官的内部选拔,有几个人打探到了他那隐秘的家庭状况,还不知道从那里搞来了兄弟们的照片(而那其中,就有懵懵懂懂混杂在放学人流中,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人偷拍的洛迦尔)。那些人意有所指,将那些照片推到了伊戈恩的面前。
【“哇,原来传言是真的,你们兄弟真的在家养了个血食——倒确实还是挺可爱的,看上去就好吃。”】
那些人对着伊戈恩笑嘻嘻地说着。
……那一年的选拔,伊戈恩毫无悬念地拿到了第一。
因为当年他的那些同期们全部都死在了考场里,而已经久经沙场的后勤部门在进入伊戈恩身后寂静的考场后,竟然有不少人控制不住地当场吐了出来。
糟糕的事情在于,伊戈恩很清楚,这一刻的自己,心底的怒气远比那一天更盛。
“呼……不过,这也是正常的。”
随着办工作的金属桌面上逐渐出现一个深深的凹痕,办公室里响起了异种沙哑且毫无起伏的自言自语。
“人类的青春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时期,因为荷尔蒙的分泌,他们常常会陷入一种难以自控的境地。在这阶段,人类的行为有时会显得激烈、叛逆,甚至不可理喻。这并非出于他们本性的恶劣,而是源于体内激素的驱动。生理结构决定了人类在这阶段很难掌控自己的生理和心理状态……”
伊戈恩背诵着自己借来的那本,有关人类相关生理知识资料上的节选,声音阴森而尖刻。
“……所以一切都不是月亮的错。”
他最后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斩钉截铁,毫无动摇。
“有人欺骗了他——诱拐了他。”
也正是在这种神经质的低语中,伊戈恩保持着面无表情,将腕间的银链取下。
他将那枚内置着洛迦尔投影的银球含入了口中,以锋利到可以切碎金属的犬齿轻轻抵着那密闭的金属外壳。
——只有这样,伊戈恩才能勉强抑制住自己心中高涨沸腾的情绪。
他死死盯着洛迦尔在全息通讯中徘徊过逗留过的位置,然后虚虚地朝着那里抬起了手。
他所经受的那些严苛的训练,让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在洛迦尔离开后,依然无比清晰地在脑内重现出人类青年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以监察官的角度来看,洛迦尔并没有受到明显的虐待,但他显然也没有被人好好照顾。
伊戈恩精心养大的月亮如今消瘦而憔悴,宛若无人照看以至于提早枯萎的花束一般。
人类的脸色也很苍白。在洛迦尔说话的时候,伊戈恩刻意注意了弟弟口颊内黏膜的颜色。
颜色很淡。
洛迦尔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至于影响到了血液的循环……
伊戈恩竭力控制住了思绪,将注意力拉回了对线索的思索与探寻之上。
……
比起弟弟身体上的改变,想要找到洛迦尔还有许多别的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比如说,洛迦尔的衣服。
洛迦尔穿着的并不是自己的衣服。
“咔”
想到这里,伊戈恩的犬齿因为太过于用力而咬崩了一颗——好在吊坠早已被他以舌尖卷住浅浅含在了舌根之下。
血和酸软的痛感同时从深红色的牙龈深处漫出,坏掉的牙齿很快被新生且更加坚固而尖锐的新齿推出牙床。
疼痛让伊戈恩维持住了理智。
*
发现那些端倪并不难。
在视讯通讯的时候,洛迦尔身上那件看似寻常简朴的外套,比人类应穿的尺码要大起码两个码。
显然它曾经的主人是一名异种。
而那名异种“慷慨”地给洛迦尔提供了自己曾经的衣物以供日常穿着。
尽管某些人已经移除了那件衣服上过于具有标识性的装饰物,但衣服本身的材质本身就已经明晃晃地昭显出那件服饰的价格不菲。
那种如同珍珠一般的细腻光泽,是迦叶星出产星丝织物才能拥有的低调美丽。考虑到迦叶星两百年前就已经归属于某个独立势力,星丝几乎不在市面上流通,那一件衣服的价格恐就足够买下瑞文家所有异种的性命。
……但那依然是一名雄性异种穿过的衣服,而如今却被裹在了洛迦尔身上。
在告别时,伊戈恩跟洛迦尔拥抱了许久,他摸到了洛迦尔衣服背部新缝上去的褶皱。
那大概率是为了掩饰衣服背部某些关键结构在被拆除后留下的痕迹。
伊戈恩在资料中见过类似的老古董——缀满珠宝与金银饰物的珠帘,点缀着闪闪发亮金片和繁复刺绣的绶带,还有覆盖在所有装饰最上方轻柔到宛若云雾一般的织纱。
而这些费工费力没有任何实用性以至于早已从联邦人脑海中消失的玩意,唯一的作用就是用来展示某特定血系异种们那颜色瑰丽华美的双翅。
蝶系。
基于某种血脉设定,所有的蝶系都天然地渴求展示自己的翅膀。而这种风气在旧帝国时代的末期达到了顶峰。
不过,随着那个伟大帝国的彻底解体,曾经高高在上的异种们也彻底沦为联邦实质上的二等居民后。就算脑子再坏,再怎么渴求靠着那对色彩污染的翅膀求偶,联邦的蝶系也不会将资源浪费在那种古老的服装形制上。
……
迦叶星特有的产出。
旧帝国时代的服装形制。
还有那该死的蝶系——
伊戈恩的眉头在思考中越皱越紧。
沙利曼德家族。
一个名字缓缓浮现在伊戈恩的脑海里。
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立即开始复核近期进入了降落在47连的星球入境记录,而压根没有花太久时间,伊戈恩立刻就找到了一个假名字。
而那个假名字在思委会的机密资料里,就是沙利曼德家族抛撒在联邦无数星系中亟待启用的马甲之一。更不要说,沙利曼德族长忽然离世,而唯一的继承人在前往中央区时又受到了“公司”最为凶悍的围剿失踪后一直杳无音信这件事,在帝国的特工圈子里压根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一旦把所有线索串连起来,伊戈恩的思绪瞬间清晰明了。
然而,这一刻他的心情却如坠深渊。
“咔嚓——”
那张伤痕累累的办公桌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变形声——一大块合金在陡然展出钩爪的异种掌中活生生被捏成了废纸似的一团。
“沙利曼德。”
伊戈恩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从他喉间溢出的声音,尖锐的就像是两片玻璃正在摩擦。
第53章
脱离了全息通讯那一刻,洛迦尔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支撑着着他的那些力气——那些让他得以在伊戈恩面前伪装的力气和勇气,就像是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后灌注在辛德瑞拉体内的魔法一般迅速消失。
洛迦尔全身瘫软地跌倒在了治疗室的那张软椅之中。
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小心地擦掉了眼眶中摇摇欲坠的酸涩眼泪。
但即便此刻的他已经彻底回归现实,身侧也再没有伊戈恩的身影,他的身体却依然有些不听使唤。
果然,任何企图在伊戈恩面前欺骗与隐藏的行为,都会带给人巨大的心理压力——即便那个人是瑞文家的一员是最受伊戈恩宠溺的人类也是一样……
而此刻的洛迦尔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回想着伊戈恩那若有所思的目光,洛迦尔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唾沫。
【应该……瞒过去了?】
要是没有瞒过去,知道自己竟然背着兄弟们来到死亡军团充当公共安抚师,伊戈恩哥哥会是什么反应呢?
……不,不要想了,一定是瞒过去了,不然哥哥绝对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放过自己,更不可能表现得那么平静。
然而,回想着伊戈恩那若有所思的目光,洛迦尔还是感觉心脏一阵乱跳。
“呼……”
人类忧愁地叹了口气。
好吧,还不是真正放松的时候。
定了定神,洛迦尔努力将思绪从纷纷扰扰的担忧惊怖中拉回现实。
要知道,如今摆放在洛迦尔面前亟待解决的难题,可不只有“在一名顶尖检察官面前隐藏自己的真实状况”这一件事——
看,他脑子里有一个神秘莫测的系统。
而在他用塞涅斯的监控模块扫描整个军营驻地的时候,他的大脑里也印入了许多一掠而过却格外令人在意的画面。
是那些原住民。
洛迦尔甚至都没有想到这么快那些原住民就被联邦的人控制了起来。
在其中几个探头的视野里,洛迦尔还清楚地看到了被悬挂在金属墙壁上的异种。
是那个叫乌玛的孩子。
不久之前还生机勃勃,狂热凶悍的异种,好不容易逃离了被药剂侵蚀成疯狂软烂的血泥的命运,如今却带着一身骇人的伤口,被手臂长的铁钉制作标本一般“钉”在了金属墙上。
当然,对于再生能力异常强悍的异种来说,这种肉体上的刑罚倒是不算什么真正。
可洛迦尔还是很担心乌玛的精神状况。
洛迦尔真不知道联邦的人究竟对乌玛做了什么。
总之,那个双眼空洞,眼瞳中满是血丝的异种一直半垂这脑袋,干枯到龟裂的唇间不断滑出嘶哑而痛苦的喃喃低语。
“我……错了……”
“我,我犯下……罪。”
“没有抵抗……为什么没办法抵抗……这些异端……”
“该死,该死!我泄露了神的真颜……一群不怀好意的垃圾,竟然企图亵渎祂的神光,不,我不允许,我决不能……”
而距离乌玛的囚室不远处,便是另外几间简陋的“隔离室”。除了乌玛之外,其他原住民异种便被囚禁在这里。
作为几乎不怎么进行外界杂交的纯血螳系,他们的外貌都颇为具有辨识度——不过洛迦尔还记得很清楚,自己上一次看到这些原住民的时候,他们称得上武德充沛,虽然多少带着点神经质,言行举止间却格外生动强悍。
但现在,原住民异种每个眼中都只剩下一片空茫。他们几乎全部都有气无力地半靠在墙上,脖颈间拴着链条,腕间是黑而沉重的镣铐。
所有人都只能耷拉着身体,就这么以近乎动弹不得的方式,被人“固定”在简陋冰冷的隔离舱内。
但即便是这样,那些人似乎依然对原住民充满了忌惮。
在隔离舱顶部的四个角落角落,喷头一直在往隔离室内喷洒着超出安全浓度的神经麻醉药剂。
随着塞涅斯的扫描,洛迦尔的系统面板上立浮现出了一大串红色的感叹号。
【系统提示——检测到战斗单位当前状态异常:极度虚弱】
异常原因:检测到高浓度神经毒素麻醉效应,伴随安抚缺失引发的持续性神经麻痹。
状态分析:
神经传导功能受阻,行动能力极度衰减。
生理反馈系统延迟,单位处于无效战斗状态。
……
就像是系统所提示的那般,这些原住民中,有人正痴痴傻笑,有的人却在嘶叫着塞涅斯的颂词哭喊。
但无论表现得怎么样,他们都被那种高浓度的神经毒素弄得疯疯癫癫,彻底失去了正常行动的能力。
洛迦尔透过监控直直地凝望着他们,目光渐渐变得阴郁。
恍惚间他甚至看到了许多张一模一样的脸——那是上辈子在各种“精神科专家”的治疗下,他每一天都能在镜子里看到的脸。那些脸如今就“长”在那些原住民的身上,以至于洛迦尔几乎瞬时就回想起了那种被大剂量药剂把脑子弄得乱七八糟时的绝望感。
好可怜。
他们一定很痛苦。
塞涅斯。
既然我已经是管理员了,我们是不会放任自己所管理的战斗单位彻底失效的,对吧?
洛迦尔在心底与系统说道。
【告诉我,我到底该这么做?】
很快,系统就以弹窗的形式对他做出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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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是乱码的弹窗……洛迦尔有些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自从正式“接纳”系统成为自己思维的一部分,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乱码了。而正当他试探着想要从系统那里问出更多讯息时,阿图伊的忽然到来打断了他的尝试。
阿图伊在敲门时候显得有些急切。
在听到洛迦尔的允许后,他甚至是有些粗暴的推开了金属门然后大步跨入了治疗室——
“洛迦尔……”
只不过在对上洛迦尔后,这位年轻高大的异种却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洛迦尔在被萨金特送进沙利曼德家的基地前,身上那件衣服已经成为了一件彻头彻尾的血衣——过于浓厚的,来自于人类的香气险些给基地里那些猝不及防的年轻士兵们带来不受控制的狂热与骚动。
好在未亡军中向来有着自我机械化的习性,那场小小的动乱很快被人平息了下去。
那件血衣得到了妥帖的处理与保存。而把洛迦尔送进治疗仓前,戴文选择了阿图伊在未成年时期的一些旧服,穿在了那名人类的身上。
对于人类来说这其实有些……冒犯。
毕竟,作为一种可以虫化进行蜕变的个体,衣服在异种的文化中多少带着点特别的意味。
许多恩爱的异种甚至将自己的蜕壳进行恰当的处理后裁剪成独一无二的服装送给自己的爱人。
还有的时候许多亲密的运动本身就是在丝茧或者是蜕壳内部进行的。
而异种中还有许多低分化个体是没有这种功能的,于是衣服便在某种程度上代替了空甲与茧壳的作用。
……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阿图伊一行人的行李里有大量未经使用的异种军服。然而,考虑到异种的生存环境,所有的军服都必然带有一定防护性能,所以它们中绝大多数摸上去都像是粗糙的砂纸,显然不适用于虚弱的人类。
也就只有阿图伊——这名昔日的“贵族”,勉强能给脆弱娇嫩的人类提供一些衣物。
……当然戴文也永远不会承认,在选择衣物时,他下意识地选择了阿图伊旧服中最为舒服也最美丽的那件,那件星丝制成的礼服是一种冷而纯净的白,只有在衣服的边缘才装饰着非常浅的金色花纹。随着光线的变换,整件衣服的布料也会呈现出类似于珍珠贝母般的光泽。
而洛迦尔相当适合那种颜色。
半机械军士坚持自己只是因为美学上的原因,才挑出了那件礼物。
至于阿图伊,他当然不会认为戴文做了什么错误的选择。
糟糕的点在于,正是因为那件白色礼服的舒适与柔软,阿图伊在年少时曾经许多次穿着它在繁重的训练任务后沉沉睡去。
而现在,它却穿在了洛迦尔的身上。
光是想到这件事,阿图伊便觉得自己的鼻腔猛然一热。
“阿图伊?”
最后,是人类略带困惑的声音,唤回了阿图伊的理智。
该死——
他猛地咬下一节喉中探出的口器,在刺痛中倏然清醒了过来。
“咳,抱歉,打扰了,你之前说过想要单独待一会儿……不过目前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需要取得您的首肯。”
阿图伊声音微哑飞快说道。
“我刚得到的消息,我们的舰队已经完全做好了所有迁跃的校准与调试……考虑到这颗星球上的形势变化,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即将在三个小时之后全员离开这颗星球并且前往首都星。”
说话间,阿图伊抿了抿嘴唇,他貌似不经意地垂下眼,小心翼翼瞥向了软椅上的人类。
在他同洛迦尔通报情况的同时,他已经不自觉靠近了对方。
治疗室的空气本该清洁而微冷,但此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荷尔蒙的催发亦或者是异种对人类那种天然的渴望使然,总之,阿图伊只觉得房间里的空气闻上去真的很美妙……那是一种语言无法形容的,甜甜的味道,很淡,但是很香。
香得他感到喉头一阵干渴。
“…正如我先前向您坦陈的那般,身为沙利曼德家族的一员,我目前所使用的身份仅为临时伪装,无法经受深入核查。此外,稍早前我们的仪器检测到迁跃点附近的能量波动异常显著增强。据可靠情报,不仅思委会已将此地列为重点关注目标,联邦里的那些家公司也已开始大量派遣调查团进入蛇夫星域……为了避免某些棘手的麻烦,我们必须在事态恶化到不可控制之前,立即撤离这颗星球。”
阿图伊轻声解释道。
“洛迦尔,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是你好像并不是很想让那位伊戈恩监察官察觉到你的身份,也没有打算从他那里获取庇护,在此,我恳请你跟我们一起离开。”
金发的异种热切地盯着人类。
“……西穹行省发生的数据事故,如今已经彻底地抹去了你的档案问题。我已经让戴文和帕萨确认过了,现在你的征召档案被洗得非常非常干净。而在十三军团的本地记录系统中,那名叫做‘银月’的安抚师也已经被记录为‘死亡’。”
“……”
“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这颗星球……对你现在的你来说,实在太危险。洛迦尔,你该离开了。”
正如阿图伊说的那般,随着记录被抹消,洛迦尔的身份一下子就变得干净而安全。
没有强制征兆任务压在他的档案上,洛迦尔现在可以非常顺利地通过主脑的审核,乘坐沙利曼德家族的舰队彻底离开这颗环境恶劣、危机重重的星球。
洛迦尔并不意外阿图伊一行人的选择。
让他惊诧的是,舰队离开的时间点竟然卡得如此死——三个小时?
这让洛迦尔愣了一下,想到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些原住民异种,他没能立即回答阿图伊的请求。
而洛迦尔那短暂的愣怔无疑给了金发异种一些误导。
异种的面部肌肉和嘴唇都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一对锋利的犬齿从阿图伊的唇间微微探出。
而他耷拉在身后的那对翅膀更是呼啦一声,猛地扇了一下地面,发出了一阵簌簌响声。
洛迦尔倒是完全不知道阿图伊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到底想了些什么,他只知道,面前本应该高高在上的沙利曼德家族继承人,这时候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掉了喉管和牙床。
他的表情狰狞,咬牙切齿,每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间勉强挤出来的——
“如果你还有别的顾忌……比如说,那个叫做萨金特的家伙。”
阿图伊的声音若是能化作实质,现在恐怕已经可以直接用来腐蚀巨怪。
“我已经想办法让那家伙卡在系统的退伍申请通过了,”顿了顿,阿图伊异常艰难地说了下去。
“现在他归你了……你,可以把他带走。”
又是一次深呼吸。
“我已经确认过了,那家伙可以活体货物的名义进入船舱,跟我们一起离开。”
作者有话说:
阿图伊今日书单——《大房的气度》
萨金特的星网推送——《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伊戈恩的日常阅读——《杀人埋尸的1000个实用小方法》
第54章
洛迦尔颇为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他可没想到,以阿图伊之前对萨金特所表现出来的极度厌恶,竟然会动用自己的力量疏通关系,好让那名红发异种拿到那份梦寐以求的退役许可。
甚至,阿图伊还主动允许了萨金特登船?!
哪怕只是以“活体活物”的名义……
“只是考虑到你的安全——至少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勉强还算得上合格,而既然你已经买下了他,他至少也要发挥一点应有的价值。”
阿图伊表情依然有些扭曲,他阴沉地给自己的决定做出了最后的解释。
但洛迦尔可不是那种久居保护区对外界什么都不懂的天真人类,他很清楚,对于一名无权无势的异种而言,一张能够立即离开即将陷入动乱的星球的船票是何等珍贵。
当然,对于一名E极人类来说也是一样。
“……谢谢你,阿图伊。”
洛迦尔看向阿图伊,无比真挚地开口道。
“你的慷慨远超我的想象。”
阿图伊的眼眸在这一声道谢中倏然变得璀璨,他紧盯着洛迦尔,说话的同时翅膀又情不自禁地颤动了一下。
“你同意了?你会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异种热切地寻求着肯定。
“我……”
而洛迦尔在给出回答前却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
若是洛迦尔能够完全将原住民异种弃之不顾的话,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阿图伊的提议。
毕竟他来到这颗星球的所有目的,如今都已经完美达成。他成功找到了萨金特并且即将带走对方,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通过了政府的征召任务,而没有让自己最爱的兄弟们为了他绞尽脑汁奔波不休(虽然伊戈恩依然受到了他的牵连,变得憔悴而忙碌)。
而考虑到洛迦尔那不在计划中的“圣人”之举,他每在这里多逗留一会,情况就会更糟糕一些——毕竟,按照阿图伊所言,如今朝着这颗偏远星球蜂拥而来的,已经不仅限于联邦官方机构的成员,还有公司的那些所谓的调查团。
作为联邦的正式机构,联邦思委会也好、联邦资源技术开发部也好,甚至是以各种残酷试验不择手段而闻名的联邦科学院也好,这些机构派来的人为了获取“奇迹”和“圣人”的信息,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贪婪且疯狂。
但若是跟阿图伊之前提到的那些公司的“星域事务调查团”(或者是什么“资源勘探小队”、“可开发区域勘探部”)相比的话,前者俨然称得上道德楷模人类之光。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公司”的雇员意味着高高在上的社会地位和令人羡慕的丰足薪水。然而,上一辈子洛迦尔可没少听过这些公司调查团的“丰功伟绩”。
跟公司里那些真正经过了严苛培训,签订了正式工作合同的精英外勤人员不同。
这些所谓的调查团成员纵然有个“公司成员”的头衔,但实际上他们不过是群犯罪分子、疯子和亡命徒——他们的身上通常都背着高额的公司贷款,不然就是违反了公司的私人条约以至于彻底失去了自身所有权,又或者是在工作中犯了严重错误而被迫降职……
而为了减轻如同大山一般死死压在头顶的可怖债务与违约金,这些调查团成员为了完成任务,不会考虑任何后果。
就算是后来那个已经得到了各大公司政治支持的伊莱亚斯,在提及那些调查团时也会因为厌恶而皱眉。
【“调查团?你问这个做什么。那群家伙只比蟑螂更污秽,比凶蝗更贪婪……哦,月亮,你不用理会那些人的事情,跟他们有关的消息对于你来说都太过于乌烟瘴气了,我可舍不得让你听到那些污秽肮脏的事迹。”】
……
洛迦尔以舌尖抵着下颚,轻轻呼出一口气。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划过了他的脑海。
正因为在行事手法上无限接近于穷凶极恶的星盗,所以这群公司鬣狗们日常使用的飞船有着独特的设计。
他们的载具飞行速度极快,便于在实施某些非法行动后迅速脱离现场;载员能力可容纳数百人,并配备完备的维生系统,使其能够在躲避执法部门追捕时,长时间隐匿于深空。此外,基于可能的长期隐蔽需求,这些飞船大多采用了隐形涂装或伪装变形装置,从而大幅增加追踪和定位的难度。
上一辈子,萨金特便是打劫了那样一架飞行器,这才得以带着洛迦尔逃了那么久。而这一辈子,洛迦尔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参考一下对方当年的手法和方案——就跟之前一样,利用系统的远程成像能力,引导所有原住民登上那些调查团成员的载具并且逃离联邦的控制。而做完这些后,洛迦尔自己也将随着阿图伊的飞船远离这颗星球。
而在联邦那边看来……唔,你看,公司的调查团就是那么无恶不作无法无天,为了抢夺可能得“奇迹”与“圣人”相关的东西,他们确实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
……
在继承了系统后,洛迦尔的思绪运转极快。
快到他初步设定计划,并且从系统那里得到了一些模糊的肯定后,现实中也不过过去了很短的一瞬。
而阿图伊甚至都没有察觉,就在刚才那一秒钟,洛迦尔已经在自己的脑中不动声色地计划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劫持计划。
“……嗯,我确实该走了。”
在现实中,洛迦尔只是对着阿图伊点了点头,柔声回应道。
瞥见洛迦尔唇间那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阿图伊全身一颤:“我去通知他们准备你的舱位——咳,你可以用我的舱室,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有什么要求你可以直接提出来我让他们利用升空前的空闲去修改……”
黑发的青年看着莫名开始兴致勃勃的异种,目光渐柔。
“阿图伊,我衷心感谢你,你给予我的帮助实在太多了。”洛迦尔不由开口道。“……我甚至不知该如何才能回报你的好意。”
后面那句话,他的声音稍稍低了一些。
洛迦尔望着阿图伊。
他其实感能感觉到,在两人对话时候,阿图伊的目光其实一直不太受控制。金发的异种目光热得简直像是在炭火中烤过的蜜丝,落在皮肤上时候总是会带来一阵细细的微热刺痛。
而异种的目光一直都在人类脖颈处摩挲逡巡。
洛迦尔倒是不太在意这一点。
毕竟随着身体的异化,这种事情之后只会发生得越来越频繁。而且,他也实在是太过于熟悉那种类似于饥饿的气息。
带着感激之情,洛迦尔习惯性地将手探向自己的领口。
“或许,你会需要一次安抚——”
在阿图伊反应过来前,人类领口的第一粒扣子已经被解开了。
那装饰着淡金色花纹的领口顿时散开,洛迦尔细嫩的皮肤在带有特殊光泽织物的掩映下,就像是自蚌壳软肉中滑出的淡色珍珠,白皙、细致、莹润到让人完全无法移开视线。
尽管知道不应该,但阿图伊的呼吸还是瞬间凝滞。
可就在下一秒洛迦尔的指尖停了下来。
人类青年偏头看向面前呆若木鸡的阿图伊,发出了一声略带苦恼的叹息。
“啊,抱歉。差点忘记了,你不喜欢这个。”
洛迦尔冲着异种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不太好意思的微笑。
是的,洛迦尔想起了之前在安抚室里发生的那一幕,当时的情况也跟现在也差不太多。
在得到裂源晶后,他也同样企图用某些方式好好“回报”阿图伊。
但是在他的认知里永远不会被拒绝的,自身的身体,却被阿图伊以激烈到近乎尖锐的方式果断拒绝了。
【“……你需要对异种更加谨慎一点。”】
洛迦尔甚至还记得当时阿图伊那种格外生硬冰冷的腔调——不得不说,那还是第一次有人以那种方式跟他说话,所以格外令人印象深刻。
伴随着一声轻叹,洛迦尔将领口解开的扣子迅速扣了回去。
他坐直了身体,以端庄的姿态,看向面前身形倏然紧绷的金发异种。
“……我想了想,还是你来决定好了。”
“决定?”
“回报。”洛迦尔真挚地说道。“……你更倾向于哪种方式的回报呢?”顿了顿,人类又很是认真地补充问了一句。
回报?
一瞬间,无数龌龊而邪恶的幻想如喷涌的岩浆般淹没了阿图伊的理智。
他想要的回报,是直接这样俯身上前将面前的人类按在地上,然后用自己的口器狠狠地填满对方那柔软温热的口腔。
阿图伊想尽情吮吸对方的唾液,直到对方因为窒息而在他身下微微抽搐、绷紧、双眼翻白——该死,第一次与洛迦尔在一起共度的失控记忆,迄今为止还徘徊于他的脑海深处,并且在每一个夜晚里孜孜不倦地勾起他那令人不齿的龌龊兽性。
他还渴望探出自己所有的附肢——那些在理论上来说,绝不应该展现在人类面前的畸态器官——他想循着骨血中古老的本能,以自身的臂膀化作强而有力的钩笼,将孱弱纤细的人类禁锢其中无法逃脱。
他想尽情地抚摸探索对方,用口器和繁衍用的特殊触须在人类那光滑又甜蜜的皮肤上来回游走,贪婪摄取人类甘美的浆液。
……
……
无数邪念层层叠叠,堆砌在阿图伊的颅骨深处。
然而,现实中,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就像我之前曾经说过的那样……”
异种的声音沙哑得不可思议,但再也没有洛迦尔曾经听过的那种冰冷生硬。
他的回应听着甚至有些奇异的炙热渴望。
“我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我,我只是……我想……”
说到这里,阿图伊的心跳莫名开始加快。
再一次,他就像是患了热病一般,开始前言不搭后语。
“我想说,我的身体很健康,而且我的外貌也没有经过任何基因修改,你所看到的便是我的初始面容。从上一次安抚结束后一直到现在,我的精神状态一直保持稳定,无论是联邦还是公司,都不可能阻止我。我很快就将顺利继承整个沙利曼德家族和全体未亡军,他们可以提供非常强有力的庇护……我擅长几乎所有热兵器,近战得到了军内武官的一致肯定。还有,我擅长野外生存,我会料理野鼠与曼德里拉硫怪、至于人类食物的烹饪技巧,我目前正在努力学习……还,还有,沙利曼德家族的每一位继承者都接受过严苛的理智训练,我们完全可以自我控制,绝不会伤害自己的伴侣——不,我是说,我在这之前从未有过伴侣,无论是异种还是人类……不过,我……我想,我对你……”
年轻异种的思维和语言,在胸口怦然涌动的热流之下不受控制地变得破碎混乱。
偏偏就在阿图伊结结巴巴即将说出最后那一句话时,治疗室的金属门被人重重掀开了。
来者是帕萨,他的颅骨内光环发散发出一阵一代表着惊慌失措的深绿色。
“老大——”
他没有不来得及把话说完,目光便定在了房间里那两人的身上。
阿图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跪在了洛迦尔的面前,异种身形高大,却一直俯身渴求地看着面前的人类。
在帕萨看来,他家老大这时候看着简直就像是要去舔洛迦尔搭在膝上的手指。
那画面让帕萨脸上一热,颅骨中闪过一道粉光。
直到一道冰冷彻骨的视线自阿图伊的方向传来,帕萨才猛地回过了神,然后急急忙忙地嚷嚷起来。
“抱歉,打扰了,但是,这有紧急情况——”
……
在帕萨闯入后,洛迦尔非常自然地告别了阿图伊,好让后者专心于自己的公务。
离开治疗室后又走了好一段路,阿图伊才保持着那种铁青的脸色,阴森森地看向帕萨。
“汇报紧急情况?”
阿图伊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是,是思委会的监察官来进行事务调查。”
帕萨当然意识到了阿图伊的冷意(开什么玩笑,他家老大现在看上去堪比厉鬼),他满脸苦相地回答道。
“如果是普通监察官,我当然不会特意跑来找你。可是,那位监察官不一样,那是伊戈恩·瑞文!”
帕萨咽了一口唾沫。
“他,他忽然就跑过来了,也没有带上任何班底,而且他脸色真的很差,过来就指明要见你。老大你跟小月亮的事情该不是……咳咳,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小月亮的那位哥哥看上去真的,非常,非常难相处啊……”
作者有话说:
嗯,阿图伊汗流浃背应付大舅哥时……
小月亮:噢耶,搞事!
第55章
哪怕早就已经知道,作为一名被异种家庭所收养的人类,洛迦尔与自己的异种兄弟们,在生理上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相似之处。
但真的见到那位伊戈恩·瑞文的时候,帕萨还是被两人之间从外形到气质到一切一切的巨大差异惊呆了。
是的,从第1次看到洛迦尔开始,帕萨就很喜欢那个人类。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但只要一看到对方,他就忍不住觉得心生喜悦与宁静。
但是,同样是瑞文……作为洛迦尔的哥哥,伊戈恩监察官,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名面容刻板,身形高挑的灰眸异种,简直就是洛迦尔·瑞文彻彻底底的反面。
若洛迦尔是蜂蜜,那这家伙大概就是浓硫酸。
若洛迦尔代表着宁静喜乐,那么伊戈恩便是死与血。
……该说这家伙确实是臭名昭著的老狗克雷夫唯一活下来的学生吗?
要知道,在这之前,帕萨可从来不觉得,自己作为沙利曼德家族的一员,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对一名三级星区的监察官产生什么畏惧之心(好吧,他是绝对不会在别人面前承认这一点的)。
但伊戈恩·瑞文确实做到了——哪怕只是对上那双玻璃珠子似的,毫无生机的灰眼睛,帕萨便觉得自己的脊椎上爬过了一层连绵不绝的寒意。
……而伊戈恩甚至是孤身前来的。
他没有带上任何的助手与手下。
对于一个需要秘密行事的古老异种家族来说,监察官显然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客人。
伊戈恩出现在沙利曼德布置在47连驻地行星的秘密基地入口时,当即便被数百支隐藏在暗处或直指明面的漆黑枪口所锁定。
瞄准的红点在他身上星星点点,仿佛给那件告死者般的黑色制服加上了些许奇异而丑陋的装饰。
但灰眸的检察官却像是毫不在意一般。
他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死灰无神的眼眸,只是淡漠地瞥了铁门之内那些如临大敌的沙利曼德私人卫队一眼。
“我是伊戈恩·瑞文。联邦思想审查与纪律委员会的高级监察官——这是我的工作证——在联邦政府的指派下,我将对你们进行公务调查。如有任何形式的抵抗行为,将被视为异端行径,并被认定为对联邦权威的直接挑衅。”
他毫无起伏地说道,声音听上去甚至比已经机械化的戴文还要呆板、冷漠,宛若一台活体机器。
不得不说,伊戈恩身上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就像是看着一颗亮晶晶,并且不断跳着倒计时的玩意儿,哪怕对中质子炸弹毫无了解,但只要是个神智正常的异种,只要看到它,便能本能地察觉到其中所蕴含的巨大危险。
而不巧的是,伊戈恩恰恰就是这么一颗“炸弹”。
于是,最终是戴文出面,将面无表情的伊戈恩带进入了基地。
在简陋的会客室坐下后,伊戈恩也只说了一句话:
“在我看来,沙利曼德家族会更聪明一点。你们应该把精力集中在继承权的问题上……而不是像一群阴沟里的老鼠那样,窝藏在偏远的死亡军团驻地星球上苟且偷生。”
伊戈恩说。
“当然,思委会无意干涉你们与公司之间的争端——不过前提是,你们最好能配合点,让我完成今天的公务。好了,把你们真正的长官叫来,我不想在杂鱼身上浪费任何时间。”
也就是这句话,让帕萨慌慌张张地冲进了洛迦尔的治疗室,唤回了阿图伊。
*
阿图伊是带着极端复杂的心情走进会客室的。
进门后,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位端坐在靠背椅上,脸色冰凉的监察官。
阿图伊当然不至于愚蠢到在一名已经明确指出他们真实身份的监察官面前继续装傻。
更何况,考虑对方是洛迦尔的哥哥,在面对对方时,阿图伊甚至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虽然在与监察官四目相对的瞬间,阿图伊便知道,任何企图与对方拉近关系的尝试都将是徒劳的。
伊戈恩·瑞文与其说是来进行公务调查,倒不如说是想来进行一场种族灭绝或者是血腥屠杀。
作为一名已经经过了严苛继承人训练的沙利曼德,阿图伊可不会弄错这名瑞文身上那种隐藏的极好,却澎湃尖锐到近乎疯狂的杀意。
阿图伊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面对其他人的杀意。
偏偏这一刻首先涌上他心头的却是紧张。
莫名其妙的紧张。
他尽可能平静地走向对方——态度彬彬有礼,姿势优雅而从容,是一名试图表达善意的高阶异种最标准的模样。
不知为何,他竟然还尝试着对伊戈恩挤出了一丝笑意。
“久等了,伊戈恩监察官。”
他沉声说道。
根据社交礼仪,面对仍然在某种层度上保有旧帝国贵族权柄的沙利曼德家族成员,一名平民监察官理应首先起身,并以躬身礼表达应有的敬意。
但此时的伊戈恩却只是淡漠地抬眼瞥了一眼阿图伊——男人的目光淡漠、冷静且非常阴森——宛若看着路边早已风化的野狗尸体。
偌大的会客厅里一片死寂。
因即将全员撤离的缘故,这里大多数的装饰与设备都已经被搬空,整个空间因此显得愈发空旷。然而随着两个人沉默的对视,房间里却忽然变得压抑而逼仄。
空气忽然变得沉重,甚至就连会客室里的温度,似乎也在某种力量的控制下骤降至冰冷彻骨。
“咳……”
阿图伊可以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股不明缘由的紧张依旧在膨胀。
他佯装镇定地在监察官的面前坐下。
“那么,阁下究竟想了解什么?既然您已知晓我们的身份,想必也明白,我们只是暂时在此地避风,与您需要调查的事件并无任何关联。恐怕我们难以为您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阿图伊干巴巴地开口道。
又是沉默。
监察官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金发的异种。灰色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只要可能,他随时会暴起,然后将阿图伊的皮肉从骨头上一片一片地削下来。
阿图伊表情不变。
但在他的心里——
好吧,在这一刻,阿图伊切身地理解了,为什么洛迦尔在那般危险的情况下,依然企图在伊戈恩·瑞文的面前隐藏身份,而放弃获取来自于亲人的庇护。
作为一名抚养人类长大的异种,伊戈恩的气质未免太过强势冷峻。
难怪那个可怜的人类青年,一听到要跟哥哥见面(哪怕那只是阿图伊的一个善意的提议)便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在阿图伊看来,伊戈恩身上萦绕着一股太过于残酷的鬼气。
无论是苍白的面颊,还是眼眶中那两颗无机质的灰眼珠子,都像是被人强行堆砌在一起组装而成的人形。
接下来,又是几秒难熬的寂静。终于,阿图伊看见监察官动了动手臂,探向了自己的胸口。
有那么一刻,阿图伊差点以为伊戈恩会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来,他甚至下意识地绷紧了翅膀。
但现实中,伊戈恩仅仅只是从怀里取出了一份资料。
他将那一份薄薄的电子板推到了阿图伊的面前。
没有任何铺垫,伊戈恩语气森然地开口了。
“阿图伊·沙利曼德。你在抵达这颗星球的时候,状态极其不佳——或许是因为这样,你申请了军团的公共安抚服务。”
是毫无起伏的声音。
“在安抚设施里,你袭击并且重伤了一名B级人类安抚师。”
伊戈恩探出手,骨白色的指尖在电子板上敲了敲。
那上面瞬间浮现出了一张血肉模糊的全息影像。
“这件事你是否承认?”
阿图伊看了那张图片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想起来这家伙到底是谁——当时他正深陷于盖亚生物针对他而制作的毒素作用下。
而当时的他,似乎确实因为某些刺激,而弄死了一名企图虐杀自己的人类。
恍惚中,阿图伊还能勉强记得那个人类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臭气,以及对方在对他动手时,那种令人恶心的兴奋眼神。
但阿图伊并没有想到,伊戈恩开口时,首先提及的却是如此无足轻重的事情。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过,考虑到对方养育了一名人类,那么伊戈恩在此时表现出来的忌惮与紧张,似乎也不是特别夸张。
阿图伊沉思着,没能及时回应面前这位瑞文的质问。
下一秒他就看见伊戈恩灰色的眼睛变得愈发冰冷。
“……你在袭击那名人类的过程中,失控程度加深,所以在杀死第一名低级人类之后,你又再次袭击了另外一名无辜的安抚师,他的等级很低,只有E级,代号是……‘银月’。”
这一次,伊戈恩压根就没有给阿图伊开口的机会,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根据监控记录显示,你并未对那名安抚师施加任何肉体伤害,但却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将其掠走,并与其单独相处了数小时。期间的具体行为未有任何记录佐证,无法确认你对此人采取了何种措施。军团影像资料显示,你最终指派人员将安抚师送回了人类的临时居住地。此外,你还命令下属违规改造了他的居所,用的材料大多劣质而简陋,并不比基地的原装设施好多少。”
听到这里,阿图伊的瞳孔微缩。
他并没有处理掉自己最开始与洛迦尔相处的那段记录(虽然他确实想过这么做),原因是在真实的记录上进行修改,可以增加那具伪装而成的人类尸体的可信度。
而那具伪造尸体越逼真,洛迦尔本人就越安全。
所以,阿图伊最后只能皱着眉头,允许了那个失控记录依然留在军团的监控录像中。
这个计划本不应该有任何问题。
然而当伊戈恩用那种古怪的平静语气复述出当初他犯下的那些事后,阿图伊竟然有一种全身被酸雨浸透,以至于皮肤微微绷紧的错觉。
“唔,这件事——”
“作为一名高阶的异种,你似乎对那位人类产生了一些恶劣的兴趣,因为在那之后,你又有好几次徘徊于那名人类的居所之外,之后更是以假名申请了那名人类的安抚。”
伊戈恩又敲了敲电子板。
那具令人厌烦的尸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阿图伊以假名向洛迦尔申请安抚的申请书。
灰眸的异种定定地看着申请书上的文字。
啊,终于还是把话问到了这里。
伊戈恩想。
“你对他做了什么?要知道,一名人类……安抚师,在受到袭击后,是不可能再接受曾经袭击自己的异种的。”
男人冷冷看着面前的金发异种,一字一句地开口问道。
作者有话说:
阿图伊今日读书:《通往家庭之路-如何建立和睦的家
伊戈恩:《肉类分割指南》
洛迦尔:《狗狗,越养越多?》
第56章
阿图伊抿起了嘴唇。
那一瞬间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是在面对一名愤怒的兄长时。
哪怕是在阿图伊最混乱的记忆中,洛迦尔的存在依旧甘美芬芳,被一遍遍回想的记忆清晰得能让他胸骨发热。而异种深色皮肤上微微泛起的,那本不易被人察觉的红晕,几乎让伊戈恩的杀意从克制转为实践——
“……我当时确实有些失控。”
好在,就在灰眸的监察官动手前的那一瞬,阿图伊开口了。
“不过,‘银月’确实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安抚师。”
金发的异种语气轻柔,甚至还带着一丝让人作呕的甜蜜。
“尽管他只是一名人类,但他从来都不是弱者,从某些方面来说,我认为他拥有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要更加强大而璀璨的灵魂。他让我从野兽回归为人——与其说他是安抚了我,倒不如说,他是‘驯服’了我。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在那间事情发生之后他依然能够容许我的靠近。”
阿图伊直视着伊戈恩的灰眸,庄重地说道。
而伊戈恩竟然没能从这句话中嗅探到哪怕一丝伪饰,考鉴于他在辨别谎言方面的杰出天赋,这几乎可以确定,阿图伊·沙利曼德此时并没有在说谎。
“哦,‘驯服’,这可真是一个很特别的说法。”
灰眸的监察官语气晦暗地说道,他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右手的指尖却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在他的手套内,一截紧箍的银链几乎嵌进了他的皮肉之中。
“很少有高阶异种会用这种词汇来形容人类与自己的关系。毕竟人类只有在对付畜生时候才会这么用词——要是那名人类安抚师‘银月’并未因意外身亡,我想我会很好奇,他会以怎样的方式来看待那场意外。不过,说到这里,沙利曼德阁下,对于‘银月’的意外死亡,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伊戈恩幽幽开口道。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他面前的电子板在没有任何人实际操作的情况下,蓦然展现出一幅人类的影像。
那本应是每一名人类安抚师在进入十三军团时,在海关处的官方留影——当然,它还能存在,是因为帕萨已经将那副全息影像的真实母本彻底删除了。留在档案里的,是经过精心调整后,那具尸体“应该”的模样。
同样是黑发黑眼睛,有着可以称得上漂亮的脸,但暗淡平庸毫无特色。
……本应该是这样的。
至少,作为一名远道而来的监察官,思委会就算用勺子在军团电脑的硬盘里再来回刮上三十遍,他们能得到的也就是这些玩意儿。
然而,当画面中的人类青年出现时,就连房间里的光似乎都因为他的美丽而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并不是海关留影中呆板麻木的证件照,而是一张生活影像照。
影像中的青年穿着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衬衫,有着鸦色的短发,皮肤苍白,瞳孔黑若煤玉,颧骨上浮着淡色玫瑰般轻柔而甜美的光泽。
他在画面中冲着拍摄着甜美地微笑着,神色里有种近乎无忧无虑的天真明媚。
而阿图伊可以笃定,任何人,任何一名异种——若是能突破影像与现实的界限,去亲吻青年那对含笑的柔软红唇,去啜饮对方如蜜酒般甘美的唾液——就算代价是放弃一切,甚至直接去炸毁联邦政府大楼,也一定有人会毫不犹豫地去做的。
……
他用上了为了成为沙利曼德家族继承人而经受过的所有训练,这才得以在那一瞬,于伊戈恩审视下,维持住了表情不变。
“啊,这是——”
阿图伊瞥了影像一眼,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转到了伊戈恩的身上。
“抱歉,这是谁?这并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位‘银月’。顺便说,对于那位‘银月’的意外事故我深感遗憾,这也是我唯一想说的了,请问有什么问题吗?伊戈恩监察官。”
金发的异种无辜地问道。
隔着电子板,伊戈恩目光尖刻地盯着他。后者指尖一颤,便飞快地收回了洛迦尔的照片。
“……不好意思,是档案出了点问题。”监察官道,停顿了一下后,他才开口,“这是我的弟弟,他也是一名人类。”
只有在提及“弟弟”这个词时,伊戈恩的语气才染上了一丝淡淡的柔和。
“如果有人胆敢对他心存半点非分之想,不管最终结果如何……作为他的兄长,我都会亲手让那个人经历这世上最可怕、最漫长、最折磨的死亡,直至他为自己的愚蠢,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
镶嵌在监察官眼眶中的那双灰眸,此刻骤然焕发出一种异样的生机——但这生机却是由浓烈到几近骇人的威慑与杀意所点燃的。
“那是当然的。”偏偏阿图伊却在此时沉声附和起来,语气中带着无疑伦比的真诚,“要是我也有那么……那么可爱的弟弟,我也将不惜一切代价守护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图伊终于看见这么久以来伊戈恩的瞳孔终于有了变化。
后者的瞳孔紧缩成了一条漆黑的窄缝,那挟裹着冰冷杀意的目光死死锁在阿图伊身上——
监察官蓦地咧开了嘴。
仿佛一具做工拙劣的人偶,他对阿图伊露出了一个冷酷的笑。
“……是吗?”
*
伊戈恩的失态短暂得就像是一个幻觉。
在阿图伊来得及应对之前,灰眸的异种便已然恢复成了原本刻板而冷漠的,一名态度专业的监察官模样。
好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面对监察官愈发尖刻的问询,阿图伊倒是始终表现得平静而淡定,每一句回答都无比谨慎且圆滑,堪称滴水不漏。
其实阿图伊多少也能感觉到,伊戈恩大概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既然洛迦尔已经态度鲜明的表示过不想让自己的哥哥知道他的存在,那么阿图伊也绝不会违逆那个人类的想法。
哪怕,这只会让面前这位监察官愈发冷凝森然。
非常可怕。
即便是阿图伊也得承认这点。
因为当伊戈恩终于完成了所有的例行问询,并且出乎他意料地果断告辞后,就连阿图伊也不由自主地,像是终于从深海浮回水面那般,长长的,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但阿图伊可不认为自己这就算是过关了,他也不认为伊戈恩会就此对他松口——事实上,看着伊戈恩远去的背影,阿图伊反而觉得对方残留的那种压迫感不减反增。
他反复思考着自己之前与对方对谈时的每一句回应,并没有发现疏漏却依旧感觉到那种不明缘由的紧张感正在身体中疯狂升腾。
是的,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呼……”
于是,阿图伊干脆地点开了通讯,联系上了自己的那位全能事务官戴文——
作为一名半机械军士,戴文的通讯对于自己的主人永远是自动接通的。
“戴文,我们最好能加快进度——”
如果可能,我希望我们能提前起飞。
通讯接通后,阿图伊正准备对戴文这么吩咐。
然而,生平第一次,通讯频道那一头回应他的声响,不是半机械军士那惯来冷静、平板、毫无波澜的声音。
而是一声潮热急促的喘息声。
那当然不可能是戴文自己的声音。
隔着通讯线路钻进阿图伊耳畔的,分明是来自于洛迦尔的呼吸声。
“洛迦尔?!”
*
沙利曼德家族临时秘密基地外——
一个在理论上来说已经完成公务,理应立即回到军营驻地撰写任务报告的监察官,如今正垂着双翅,端立于沙利曼德家族基地外围,以死气沉沉的灰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那片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建筑群。
他所在的位置是一片荒芜的小小沙丘,地面嶙峋毫无生机,只有如同白骨般枯槁佝偻的异星石树伸展着崎岖的枝丫,在红棕色的天空下岿然不动。
那些来自于未亡军的高精尖外围扫描器时不时如蚊蝇般从伊戈恩身边掠过,但不知道为何,它们却像是彻底瞎掉了一般完全无视了高大的异种,更没有向基地内部的警戒人员发出任何警告。
在几个呼吸后,伊戈恩悄无声息地慢慢弓下了身。
他从石树根部漆黑的凹洞中径直取出了一只全黑的金属箱——箱子巨大,长度几乎与伊戈恩身高相仿,无论从外形还是颜色来看都无限接近于一具棺材。
风沙吹拂在箱子表面,发出了喀喀的清脆声响。这只箱子竟然是纯金属所制,异常沉重,但在灰眸异种的手中却轻若无物。
伊戈恩解锁了箱子,打开了箱盖。
被他提前预留在这里的单兵超导脉冲炮也在此时展露出来。
异种面无表情地取出了脉冲炮长达一米七的漆黑炮筒,并且利用折叠支架将其架设在地上,随后他以一种惊人的熟练度,快速装载好了炮筒处细密复杂的导能鳍片。脉冲炮复杂的合金材料摸上去宛若坚冰,随着导能回路的启动,宛若死亡本身一般森然的冷意,顺着炮管侵蚀着使用者的皮肉。
他与这致命的武器接触的所有地方都逐渐泛起细密的,独属于蛾种的斑斓鳞粉。
与肢体的失温形成鲜明对比的,反而是伊戈恩血管里偾张的血——在空无一人的荒野,他的呼吸第一次不再平稳规律。
“那浑浑伤口流出的血,可用来浸湿你冠上的荆棘……”
伊戈恩将瞄准器对准了沙利曼德基地的出入口,口中却开始沙哑地呢喃起古老地球时代遗留下的诗歌。
“请合上我发疯的双手……”
然后他开始对超导脉冲炮进行第一次调试。
“请治好我溷浊的眼……”
“所有欢者,所有的虔诚人,都歌唱着……朝你走来……“
*
就在这时,伊戈恩的个人终端闪烁了一下。
“伊戈恩?你嗑破自己毒囊了?竟然能屈尊纡贵到要我联系你……”
接通后,一个头发蓬乱的青眼异种打着哈欠,出现在伊戈恩的视野中。
他正半瘫在一张脏兮兮的金属椅上——疑是是机甲的操作椅——背景凌乱不堪,复杂的管线如蛇群般纷乱半悬在半空,或断裂,或正闪着细碎火花,而通讯的背景音则是一连串滴滴尖叫的警报音。
而肌肉虬结,身形健美的异种上半身赤裸,豆大的汗水缀满全身,轰然腾着热气,苍白的皮肤上如数道虫纹尚因为高温而如活物般蠕蠕而动。
很显然,加雷斯刚从晶洞中出来。
他把玩着手中璀璨流金的硕大烈源晶体,在看到通讯视屏中此时的伊戈恩后,终于后知后觉似地睁大了眼睛。
“啧,哇哦——”加雷斯发出了一声呼哨声,“这是在干什么?要杀谁?!”
原本还有些百无聊赖的高大异种瞬间变得兴致勃勃起来。
伊戈恩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冷冷抬眼瞥向自己的这坨弟弟——
“LX-47D-4136。”
监察官言简意赅,将47连驻地星球的坐标甩给了加雷斯。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72个星历时,你得赶到这里来。”
“72个星历时?靠,伊戈恩,你怎么不让我直接去钻虫洞算了。”加雷斯看了一眼坐标,满脸扭曲地开口道,“你知道吗,这事儿我但凡跟月亮透个底,他绝对会察觉到你想谋杀我的企图!我就知道你想这么干好多年了,你这丑恶的嫉妒嘴脸——”
“加雷斯!”
伊戈恩异常冰冷地打断了加雷斯那惯常的喋喋不休。
“给我按时赶到。”
他盯着加雷斯,一字一句地说道。
加雷斯皱了皱眉,脸上轻佻的神色渐渐褪去。
“好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抹了一把脸,蹭掉了一层血污,“呼,又不是跟月亮有关的事情,你一般也不会这么没有人性……”
说到这里,加雷斯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异种的青眼陡然微缩。
异种兄弟间那该死的心有灵犀让他瞬时意识到了事实真相。
“等等,月亮——可他不是在赛克星区念书——”
加雷斯的声音结巴,听上去近乎惶恐。
“加雷斯。”
伊戈恩再次打断了自己的弟弟。
加雷斯在与伊戈恩对视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的,我会的。”他阴森森地应道——若是阿图伊能够看到此刻的加雷斯·瑞文,他大概会意识到,就算是脾气上截然迥异,但每一个瑞文注定就是“瑞文”,在某些方面上他们完全就是一样的。
末了,加雷斯睁着已经缩成了兽瞳的眼道:“……我会带上阿塔。”
伊戈恩冷漠颔首:“带上足够的武器,以及,务必隐藏行踪,我不希望瑞文家族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男人声音并没有太大起伏。
但只有熟悉瑞文家的人才知道,最后那句不经意的提醒中,蕴含着怎样的杀意与血腥。
加雷斯听闻却只是平常模样,他抬起手,指尖在额前虚虚一点。
“收到。”
*
通讯挂掉的同一时刻,伊戈恩的手中的超导脉冲炮也调试完毕。
这种武器能轻易击穿能100毫米后的钛合金复合装甲,并且在至少二十米的范围内造成电磁爆让敌方的一切通讯网络彻底崩溃。
当然,对于沙利曼德这种拥有大量旧帝国科技的真正“贵族”军队来说,这种脉冲炮并没有办法造成什么致命伤害——而那也正是伊戈恩选择它的原因。
早在站在基地门口被那些武器瞄准时,伊戈恩便已经察觉到了沙利曼德家族即将撤离这颗星球,而之后进入会客室,那间空空荡荡毫无任何值钱货的房间更是让他肯定了这一点。
他所选定的位置,也正是物资运输路线上最可能的那一条。
伊戈恩只有一次攻击的机会。
在目标被击中后,车队会立刻开始反制,而伊戈恩所需要的也就是那一瞬间的混乱,混乱到足够他在确保洛迦尔安全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弟弟带回身边。
*
是的,一直到此刻,月亮还在那群人的手里。
这个念头让伊戈恩胸臆间那烧心蚀骨的暴怒再次蔓延。
阿图伊·沙利曼德或许以为自己表演得很好。
那家伙甚至能当着他的面将视线从洛迦尔的照片上平静移开……但偏偏就是这一幕让伊戈恩完全确定了对方的罪。
只有真正接触过洛迦尔的人,才有可能在看到那样的影像时依旧表现得平静坦然。
更不要说,那家伙在最后那自以为是到令人反胃的示威。
【不惜一切代价守护月亮。】
那种人,又有什么资格守护瑞文家的月亮?!
伊戈恩摩挲着脉冲炮冰冷的炮管,他冷静地思考着自己的计划——科恩的办公室下面,有一间非常隐蔽的储藏室。
应该是那家伙为了隐藏自己私吞的走私货品而特意建造的。
不得不说,在贪欲的驱使下,那间储藏室确实修建得相当考究。要是普通人就算是拿着专业设备在那间办公室里待上一百年,恐怕也不会发现自己脚下的隐蔽之所。
奈何,占据了那里的人是伊戈恩。
而伊戈恩总是很擅长发现其他人想要隐藏的东西,无论是脑子里的秘密,还是他们的财富。
当然,即便是科恩精心打造的秘密储藏室,在伊戈恩看来仍然称不上完美。
它既无法做到百分之百安全,也谈不上足够舒适——然而,在加雷斯和阿塔赶到这里,并秘密将那位胆大妄为的逃学份子带回去之前,那里依然能够让洛迦尔在他的监护下,度过一段足够安全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哥哥口中的诗歌依然是保罗·策兰的
为了结合剧情有细微修改。
全诗如下——
黑冠
那浑浑伤口流出的血
你用来浸湿你的荆棘;
好让蜷缩着抓住不放的
恐惧在黑暗中胁迫。
请合上我发疯的双手。
所有欢者,所有的虔诚人
我都看见歌唱着朝你走来。
你用斧头劈死了他们。
啊,你箭上有度。
请治好我溷浊的双眼。
风中,凛冽的风中,
你扯断所有温柔的竖琴
你扯断所有温柔的竖琴。
你踏着白昼的甘露……
谁的脚步——那动人地哀声?
请带上我随风飘散的求索。
以沉寂之物,其也良多,
你让狂异的风暴奏响。
寂静中,苍茫中,
你抛出你的火焰柴薪。
请备好我轻柔的睡眠。
嗯,这章哥哥确实已经气到发疯了……
第57章
洛迦尔并不知道,伊戈恩已经唤来了所有的瑞文成员并且安排好了所有后续日程——包括一段72小时以内的地下室禁闭以及更长时间的禁足。
距离沙利曼德家族的舰队起飞倒数,2小时43分钟。
他主动返回了治疗室内那台价格不菲的医疗舱内,并且开启了最高等级的监护模式。
然后他躺下,长吸了一口气。
伴随着人类的下一次悠长呼吸,他的瞳孔已经变得深不见底的一片漆黑。
在洛迦尔的视野里,系统弹窗闪烁出柔和的光芒。
【警告——
当前环境下,激活多端口连接,将显著增加管理员机体负载,可能引发严重后果:
系统性能下降
机体稳定性再次受损
确认继续操作?
[是] [否]】
洛迦尔平静地冲着面前冷冰冰的弹窗微笑了一笑。
“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在造成不良后果之前完成任务的。请替我连接他们吧——时间已经很紧张,我可不希望继续耽搁下去。”
“……还有,谢谢你的关心,塞涅斯。”
顿了顿,他在自己的脑中温柔地补充道。
弹窗又闪烁了一下。
【程序已执行】
*
距离洛迦尔身体所在的沙利曼德基地几十公里之外,47连驻地军营内,原本用来关押严重违纪的士兵的惩戒所,如今已经被联邦思委会的人员彻底占据。
而其中一些区域更是被这些人里彻底改造成了真正“合格”的牢房——专门用以禁锢一些被点名需要特别对待的人士。
而这些人中自然也包括了乌玛。
这名原住民异种正独自一人被锁在冰冷的牢房中。缚在他手腕与肩部的锁链,如今已经被粘稠异种血液所浸透。浑浊阴暗的空气中弥漫着合金被异种有毒的血液腐蚀后所散发出来的那种特有的金属恶臭。
“滴答——”
黑红色的血液顺着乌玛肌肉的沟壑,一滴滴缓缓流下。
遍布于他身体的各种伤口就像是一张一张饥饿的婴儿小口绽开着,在淡黄色的脂肪之下是红色的血肉。
他的伤势比洛迦尔之前看到的还要严重,但着却并非来自于思委会的拷问——事实上,伊戈恩·瑞文监察官的命令下,甚至没有任何一名思委会的成员敢于打开监禁乌玛的牢笼私自对其进行审问。
乌玛身上的伤,完全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正以自我的意志力竭力抗拒着自身对伤口的修复,并且凭着某种独属于部族的秘密体术,他刻意撕开了自己身上曾有的旧伤。
乌玛认为自己需要这种自我惩罚。
虽然已经被药剂弄乱了脑子,但他依然记得自己的族人,以及他自己,是如何被那些人抓上仪器,并且用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挖出脑海里那些关于至高无上的塞涅斯行走于人间的那些画面的。
而凭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他知道,自己在这过程中,无疑泄露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信息。
他犯下了非常严重的错误……
乌玛浑浑噩噩地想到。
【乌玛。】
在异种筋疲力竭地自我谴责时,他的耳畔却隐隐传来了一丝甜润的呼唤。
乌玛没有动弹。
一种厌恶袭击了他——他竟然在忏悔中依然心生幻想,而且还是幻想那位纯美至高的神使用那般温和的方式呼唤自己。
多么狂妄。
多么亵渎。
【乌玛·阿玛罗克。】
异种咬肌微微抽动了一下。
一颗颗浑浊的汗水自他额角渗出,混合着污秽的血液缓缓落下。
乌玛感受着伤口中泛起的刺痛,强迫自己放弃那无可救药的幻梦。
【……你能看到我吗?】
然而那甜蜜而神圣的呼唤是那么真实,那么具有诱惑力——这一次,乌玛终于无可救药地向那诱惑低头了。
他咬着牙,一点点地抬起了头,循着那呼唤的方向望了过去。
他的身体猛然绷紧。
在呼吸停顿的同一时刻,原本如岩浆一般遍布全身的痛楚就像是红月之下的焚风般瞬间平息。
是神。
是塞涅斯。
塞涅斯并未因为他的罪而抛弃他——那曾被他误认为是神使的至高神灵,那黑发雪肤,拥有世界上最纯美最恬静面容青年,正如同被光折射的幻影一般自虚无中缓缓凝实,跨过紧闭金属大门,一步一步走向了污秽的他。
“至高的塞涅斯——”
乌玛的声音终结于那落于他额间,一触即离的轻吻——一个极简的精神安抚程序。异种的眼神几乎立刻变得迷茫起来,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干裂的唇间溢出了一丝急促的呜咽。
洛迦尔垂下了眼眸,看向了他。
【我以塞涅斯之名,赐予你祭司的荣耀与使命。】
人类将这句话如同铆钉一般深深嵌入了异种混乱的脑海。
【接下来,你将带领你的族人,也就是我的信徒,执行我的每一个命令。】
*
距离沙利曼德家族的舰队起飞倒数,2小时32分钟。
联邦思想审查与纪律委员会驻47连临时审查所。
卡瓦正以最标准的军姿端坐于隔离间内。这里的环境很糟糕,未经过滤的空气中涌动着驻地星球上特有的硫磺味,而钢制的座椅也相当不舒服——当然作为一名部族异种这种环境上的小瑕疵向来不是什么太值得在意的问题。
更何况,相比那些直接被带进隔离所、即将沦为所谓“奇迹”研究原材料的部族同伴,卡瓦现在的待遇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至少他还能在一定范围内自由活动,也没有被注射什么扰乱神智的药剂。
他纯粹只是被某些人排查出了出生于部族,于是才被人从任务中紧急带走,然后关到了这里。
卡瓦在昏暗恶臭地隔离间里一动不动,眼睛却在阴影中微微闪着怪异的幽光,四对长满了纤毛的足肢覆在金属地面上,将门外那些人的只言片语“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
“……所以上头到底打算怎么办?这家伙到底算是普通的异种士兵还是算那些部族民?”
“谁知道呢,但这家伙在事件发生前就已经加入了十三军团,按道理他已经是军团的财产了。那些原材料本来就算是盖亚那边的废弃物……但军团财产这块最好还是慎重点……”
……
无论是盖亚生物在这颗星球上的开设的非法试验场,还是“圣人”降临事,对本应该化作血汤的原住民们施展出的那场“奇迹”……这些事都应该被标记为“绝密”。
至少决不能让低贱的军团低级异种知道。
然而,那些被临时征调而来的思委会工作人员显然对死亡军团的异种一无所知。他们根本没料到,能在这种地狱般的鬼地方服役的异种,能有着多么敏锐而强悍的感知力。
仅仅是轮班时的一点随意闲聊,已经足够让卡瓦拼凑出大半的真相。
……
愤怒的火焰在卡瓦的血脉中缓慢燃烧。
如此多的死亡——无谓的死亡——竟然只是某个狗屁公司为了收集所谓“生物材料”而编织的谎言。
而当真正的神灵降临,为他们带来恩赐,拯救他们免于那些毫无意义的死亡时,这些亵渎者竟然试图将神灵本身当作实验的对象。他的族人,那些荣幸获得神灵恩赐的人,也在这些人的口中沦为了“原材料”。
不可饶恕。
卡瓦能听到自己的心底传来的声音。
绝对不可以饶恕这些人。
那是如此直接而强烈的暴怒——
他低下头看了看腕间聊胜于无的禁锢电圈,又看了看隔离室那因为赶工而显得格外粗制滥造的金属门,蓦地咧开嘴,露出了逐渐开始畸化的口器与细齿。
然后,异种从金属座椅上缓缓支起了身体。卡瓦原本平滑的肌肤开始向两边拉伸,发出了某种接近于皮革被崩裂时的濡湿声响,泛着金属光泽的甲壳一点点从脆弱柔软的原始人形内部伸展而出。他的身长在短短几秒中之内从一米九延伸到了接近三米——
能够成为塞涅斯的头狼,意味着卡瓦从来都是部族中最强的那个。
简直就像是已经察觉到卡瓦即将引发的血腥暴动,深埋于异种后颈处的芯片仿佛隐隐有些发热。
卡瓦很清楚,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后颈的那玩意儿就能把他的脑子炸成一蓬烂肉酱,但是这一刻,他竟然没有丝毫的恐惧和犹疑。
为了塞涅斯的荣誉——
他想。
就在他准备撕开眼前脆弱如薄纸的金属门,并将所有守卫化作尸块的瞬间,卡瓦忽然捕捉到一丝甘美甜蜜的气息,那是他永远无法忘却的馨香。
只要嗅闻过一次就将永世沉溺的馥郁神香。
再然后,异种那因为充血而一片鲜红的视野里,染上了一丝柔和的白光。
【卡瓦。】
在传言中早已死去的人类……那让卡瓦辗转反侧了无数个夜晚的青年,宛若神灵一般降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我的头狼……卡瓦。】
虚幻的光影探向了他的脸颊。
【不要那么冲动,你需要做的,只是听我的命令——】
人类柔美的声音在他耳畔荡漾。
第58章
距离沙利曼德家族的舰队起飞倒数,2小时29分钟。
十三军团-47连-赎罪军驻地宿营地。
作为作为一个已经退役的异种,萨金特在收到退役通知后,只有很短一段时间用来收拾包裹。接着,他就必须在规定时间内立刻离开这里。若是他足够幸运的话,他将永远不会回来。
而萨金特只用了不到5分钟,便将自己所有的随身行李收拾完毕,它们被打包成了一个用一根手指就能拎起来的小小包裹
做完这些之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自己的铺位——他过去20多年的人生,便是在这么一张简陋单薄,窄到只有一要一个翻身便会掉下去的铺位上度过的。
如果说在47连的赎罪军,也能有所谓的家的话。
那么这张床,就是他们的家。
萨金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对这个鬼地方有什么留恋,然而当他看着自己已经被清空的铺位之后,他却难得的愣怔了一秒。
随后,他猛然扯开了嘴角,对着那张床铺竖起了中指。
“嘿,混蛋——我走了。”
他对着空空荡荡的床铺说道。
接着他将包裹甩在肩头一把拉开了宿舍的大门。
出乎意料的是,门外的人竟然比他想得还多。
那些曾经的跟班,教官口中的乌合之众,他的狐朋狗友……那些足够愚蠢桀骜的异种们,如今竟然一个一个全部到齐聚在了他的门口。
“你们——”
萨金特得承认自己在那一刻确实惊呆了。
“你们不是……都有任务?”
他喃喃问道。
在萨金特看来,自己这种过于幸运的家伙,最好的离开方式就是沉默的离开——他可不觉得自己能够得到什么热烈欢送。尤其是考虑到他的同伴们几乎不可能拥有跟他一样的恩赐。无论平时表现得多么不驯疯狂,但终究他们都是军团的所有物,自始至终都将是不得自由的耗材……
“嘿,老大不愧是退役了。这有主了脾气都变好了。”
“噗嗤,就是,之前老大你可不这样,你什么时候在意过任务了?!不就是去惩戒室里待几天的小事情嘛。”
“哈哈哈就是,而且现在惩戒室都还被人占了,现在上头那些人看着我们一点辙都没有,就只会天天嚷嚷说,裂隙开了就让我们去做先锋填缝——”
“怎么说也是跟头儿你的最后一面,当然要来看看你!”
“是啊,好歹也要跟老大你说一声一路好……”
异种们懒散地盯着萨金特错愕的面孔,发出了肆无忌惮地嘲笑。
萨金特:“……”
逐渐面无表情。
“啧,吵死了。”
他一把拍向距离他最近的一名跟班,动作粗鲁一如往常。
“谁说的这就是最后一面了,你们这几个混账就不知道稍微争气一点多活一段时间吗?靠,榆木脑袋教了你们那么久的战术,要是我一走你们就死了,下去——”
下去可别说你们认识我。
红发异种的话语倏的卡在了喉咙里,他的眼睛微微睁大,震惊地看向简陋狭长的走廊另一端那逐渐荡漾开来的银光。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某种特殊的力量彻底定格。
他能看到自己的跟班们一个一个钉在远处,如同木偶一般一动不动。
而洛迦尔,虚幻,半透明宛若幽灵一般的洛迦尔,披散着一身微弱的银光缓缓走过异种们来到了萨金特的面前。
萨金特的心因为恐惧而被一阵冰冷攒紧。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架抢夺而来的盖亚公司的飞行器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人类青年幻化成一团璀璨流溢却无法碰触的光晕。
“月……月亮……”
【别怕。我没事。】
洛迦尔冲着萨金特微笑了一下。
他甚至还转过头,看了看那些聚拢在萨金特身侧的异种们。
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正在洛迦尔原本漆黑的双眸中如繁星般闪烁不休。
【时间有些紧急,我就不说废话了。是的,我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些事——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带上你的这些朋友们。】
【请放心,他们后颈的芯片……不会再成为他们的枷锁。】
*
距离沙利曼德家族的舰队起飞倒数,2小时14分钟。
十三军团47连驻地行星近地轨道。
作为这次联合调查团的主导飞行器驾驶员,奎正坐在这艘全新的信使级VX7的主台上,操控着身下的漂亮“美人儿”脱离深空模式,进入行星的近地轨道。
在VX7身后,是如同深海鱼群一般密密麻麻的从属舰队。这些型号各异的飞行器的控制信标与通讯网在舰桥中心的巨大光屏上交织成了一片繁复而缤纷的光网。
“我真是不明白,我们这次起码落后了48个星历时,思委会的那帮贱人肯定已经在那鬼地方驻扎完毕了。就算有什么好货,以那帮家伙的能力恐怕也早就得手了,我就不明白上层那帮酒囊饭袋还这么大张旗鼓派我们来有什么意义。难不成他们还觉得我们能跟委员会的那帮黑皮乌鸦抢东西不成……”
在奎的身侧,是VX7的副驾驶座。
跟奎一样,副驾驶的身体也被完全固定在驾驶台上,无数电子管线自从飞船的内部探出,然后深深探入他们的头骨内部。
唯一不同的点,大概就是,作为这次任务新替换上来的零件“副脑”,副驾驶的身体大部分都还保留着新鲜的人形,与他隔壁那位干瘪得近乎骷髅的“主脑”形成了颇为强烈的反差。
而副驾驶在嘀嘀咕咕抱怨个不停的时候,其实也没有想过身边那位会给予他任何回应。
那老东西应该已经接近报废了。
副驾驶在心底想着,而就在此时,他耳畔忽然传来了一声沙哑怪异到极点的呢喃。
“……你,看到了,了吗?”
副驾驶猛然一惊,他诧异地转过头,然后便看到身边本应被榨干所有算力完全不应该有任何自我反应的主脑奎,正在开口说话。
奎硕大的干瘪的脑袋上,有些东西在跳动。
副驾驶起码过了0.007秒才意识到,那竟然是奎的肌肉组织正在抽搐。
“你,你,你怎么了——看到什么?”
一种陌生的恐怖感蓦地滑入副驾驶的大脑。
他看到一些亮晶晶的口水正从奎干瘪的嘴角流淌而出。
副驾驶立即开始对舰桥乃至飞船周围所有星域进行了统一扫描,但传递回来的讯息却没有任何异样。
可奎却依然在他的耳畔发出那种令人发狂的呢喃。
“你……好美……”
“你是……神吗……”
“救……救我……求你了……救救我吧……让我……”
副驾驶惊恐地盯着奎竟然晃动着,一点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深埋于他身体内的线缆与管道因此而从他身上带着血液与组织液脱出。
“奎?!等等,你疯了吗?你,你在干什么?”
副驾驶颤抖着发出尖叫。
而这时候,他看到奎一点点地拧过了头,看向了他。
“神来了。”
他说。
“祂在我脑子里。”
“祂让我履行我的使命,而我将因此得到救赎——”
奎的眼睛涌动着一种怪异的银光。
粘稠黑红的血液随着那光芒的闪动缓缓流出了改造异种的眼眶。
同一时刻,舰桥的光屏之上,所有的信号都开始不详的闪烁变幻,作为“副脑”,副驾驶几乎是立刻就分析出奎到底在做什么——他正在执行一项操作。
一项致命的操作。
“奎?!你tm是想让我们都死吗——你这样做所有人都会死的——”
副手这下也顾不得身体的剧痛,他跳了了起来朝着奎探出了手,企图断开奎与飞船的联系。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他自己也顿在了原处。
“……谨遵您的旨意。”
他痴痴地看向自己的前方,眼中银光流淌,口中低喃沙哑而狂乱。
*
距离沙利曼德家族的舰队起飞倒数, 1小时45分钟。
思委会的隔离所内。
封闭的房间内充盈着异种排泄物的臭味(过度吸入神经毒素确实会让一些异种失禁),血的铁锈味,药物的化学味。
这些味道混合着异种们口中癫狂的低吟与时哭时笑的尖啸,宛若阴沉的乌云一般荡漾在所有人的头顶。
然而,忽然间,在某个时刻。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原本应该在一天后被送往中央科学院等机构进行进一步“研究”的原住民异种,忽然停下了所有不自然的动作与呻吟。
就像是有一阵无比清凉的风拂过,原住民原本混沌的大脑在这一刻倏然战胜了药物的作用,彻底回归了清醒。
同时到来的还有一抹直接印入他们灵魂深处,令他们因为狂喜而颤栗颤抖银色身影。
那纤细而高贵的神祇轻柔地开口道:
【请你们跟我来。】
紧接着,隔离所的大门外砰然响起了巨大的气浪
伴随着一场声势浩大的爆炸,无数团金红的火光从47连驻地各处蓬然腾起。
再然后,隔离所的金属门便被人从外部暴力地直接掀开了。
身着全套作战服的异种们手持步枪径直冲入了人群中。
在原住民异种因为受惊而猛然暴起的同时,这些气息染血的军团异种口中,却不约而同地响起了同一句话……
“愿月亮的光辉永远闪耀,祂的意志将指引我们前行。赞美塞涅斯——”
……
在隔离所陡然陷入混乱的同时,军营上方突然响起了一阵不详呼啸。
原本接到命令,正在准备赶往各处镇压和封锁暴乱的军团异种们,都在这一刻无比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只见无数道耀眼的影子划过了浑浊的大气,正直直地朝着营地笔直坠下。
宛若最为璀璨耀眼的流星。
那正是公司联合调查团的舰队。
第59章
世界正在燃烧。
洛迦尔看到了在乌玛和卡瓦两兄弟的带领下展开双翼冲出隔离所的原住民异种,他们的眼中精光闪闪,面对集结而来企图将他们留下的思委会卫队与军团异种,他们就像是当初对待那些秽裔一般毫不畏惧,昂首冲向了那片枪林弹雨。
洛迦尔看到了那些决意叛乱,彻底逃离军营的赎罪军,一如既往狂妄而桀骜,就像是狂欢一般大笑着在营地各处喷吐子弹,以爆破火药与榴弹留直接将原本坚固的各处封锁设施化作留蓬乱碎石与火花。
洛迦尔看到了如流星般坠落,突破整颗星球的防御体系,在尖啸与灼热激荡的气流中直直降落在军营各处的调查团舰艇,每一艘舰艇内部都已经经过了清理,降落后便轰然敞开舱门,露出空洞的内里……
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都被包裹在炽烈的火光与爆炸中、于是,在洛迦尔看来,无论是天空还是大地似乎都在燃烧。
他就那样以一种宁静的,微微闪烁的能量体模式,行走在这场浸淫着血与火的觞宴之中。
“赞美塞涅斯”。
他听到那些异种亢奋的呐喊。
原本洛迦尔只是为了快速凝结起那些因为药物而神智昏沉的异种们的统一思绪,所以直接提取了那原本就已经根植于他们脑内的信仰体系,利用“塞涅斯”的意相引导并且推动统一思维的汇集。
但渐渐地,渐渐地,在暴动中不仅仅只有原本的部族异种们向他发出了虔诚而狂热的呐喊,那些原本属于赎罪军,这次毅然而然决定跟着萨金特一起叛乱的军团异种们,不知为何也开始了他们的赞颂。
当洛迦尔惊异地对他们进行扫描时,才发现这些赎罪军们,竟也在不知不觉中被纳入了系统的可控制战斗单位面板之中。
只可惜,正当洛迦尔还想再仔细看看面板上的详细数据,他眼前的一切却如同被海浪拍打的沙堡一般迅速分崩离析直至淡去。
最后,洛迦尔的视野里只剩下了一道微微闪烁的弹窗。
【系统警告】
错误留代码:E-20
多端口连接超载
当前连接状态已超出机体容限阈值。
自动防护协议激活:强制断线
该操作不可撤销。
预计断线时间:5……4……3……2……1
>>>已执行管理员强制断线程序
……
“咳咳——”
洛迦尔的身体骤然一沉。
伴随着喉中涌起的甜腻血腥味,人类的意识也被强行填回了那具孱弱而颤抖不已的身躯之中。意识载体的突然变幻让洛迦尔一阵天旋地转,以至于慢了好几拍他才意识到自己耳朵里的凄厉嗡鸣不仅仅是自身的耳鸣,还是医疗舱的生命体征警报。
尽管被怒气冲冲的塞涅斯及时强行断线踢回了线下,但之前他的行为俨然又一次引发了身体的轻度崩溃。
洛迦尔飞快地瞥了一眼医疗舱对他的身体数据检测,其实大部分数据都还处于他的预计范围内(要知道上一辈子为了安抚某些格外狂躁的军团长,洛迦尔在医疗舱里的数值可比现在要难看许多),但此时医疗舱的警报声依然引发了某些人的过度反应。
“滋啦——”
治疗室的金属门轰然打开,一道身影急急地冲了进来,正是戴文。
为了以防万一,在阿图伊与伊戈恩艰难周旋的时候,前者让戴文守到了洛迦尔的门外。不过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无论是阿图伊,还是戴文本人恐怕都没有想到,就这么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之前还好端端的人类,就已经变成了躺在医疗舱里半死不活,将警报拉满的凄惨模样。
“洛迦尔阁下?!”
“唔,戴文长官……咳咳,冷静点,我没事。”
洛迦尔咽下喉咙里那股甜滋滋的热潮,然后扬起脸,从那位半机械军士轻声笑道。
他甚至主动推开了医疗舱的外罩,支着手臂坐了起。
“洛迦尔阁下,请你立刻躺回医疗舱,您的身体状况正处于非常不佳的状态——”
“咳咳,真抱歉,但我觉得,接下来,我大概没有什么时间躺在这里……”
洛迦尔眼睫轻簌,似笑非笑地低喃了一声——从他“掉线”前所看到的最后的场景来看,虽然一切都出于他的计划,但最后的得到的结果,却远比他所设想的更加混乱癫狂。
基于前世积累的丰富跑路经验,洛迦尔一点也不怀疑沙利曼德家族在得到消息后会立刻提前撤离。而他总不可能躺在医疗舱里跟着阿图伊逃跑。
因为要忍下喉中因痉挛引发的咳血,人类的声音里有一丝掩不住的轻颤。
而他还没等到戴文的回应,又是一阵虚脱感袭来。
洛迦尔身形一晃,险些从医疗舱侧直接滑下——当然,在那之前,戴文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了他。
意外也正是在这时发生的。
洛迦尔落在了戴文的怀里,手掌近乎本能地抵住了半机械军士的胸口,然后,人类的眼瞳倏然涣散了一瞬。
也许是错觉,那一刻戴文甚至看到了对方瞳孔深处渗出了一缕诡谲幽深的银色光晕。
“呼……”
洛迦尔的呼吸变得急促。
与之同时,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撕开了戴文的军服前襟。
戴文的身体猛然僵住——
“洛迦尔阁下?”
在戴文的胸口深处——也就是曾经那颗生物心脏所在的位置,如今正深埋着这位半机械军士的驱动能量核心。
那正是一颗裂源晶,并且以特殊手法进行了能量提纯改造。
必要的时刻,这颗裂源晶本身便可成为某种类似于核弹的自毁装置。
然而,在这一刻,戴文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伴随着人类白皙而冰冷的指尖颤抖着剥开他的衣襟并且抚上他的胸口的人造皮肤,一股热流顺着那轻若羽毛一般的碰触,完全不受控制地从半机械军士的胸口涌向了人类。
——戴文那颗被层层外壳包裹,并且严密控制的“心脏”内存的能源,竟然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抽取出去。
“抱……抱歉……”
洛迦尔用手按着戴文,他的眼神时而空茫,时而恢复神采。
在恢复神采时,他的眉头会像是深陷苦恼一般紧紧蹙起,苍白的面孔上也会浮现出某种近乎苦恼的神色。
“我有些……需要……能量。”
洛迦尔急促地呼吸着。
有那么一两次,洛迦尔甚至强迫自己从戴文的胸口抽回了手。
但下一秒,他又像是被某种磁力锁吸引一般,飞快地贴回戴文的身体。
黑发的人类瞳孔深处泛着一抹异样的莹白。
对于已经经过了重度机械改造的异种来说,这种能量被强行抽取的感觉,无异于灵魂本身正在被强行碰触掠夺。
强烈的战栗感摧毁了戴文的思维以及他的行动能力。
他怀中的人类孱弱而苍白,但如今的戴文却在洛迦尔的抚摸下完全动弹不得。
冷汗一滴滴渗出戴文的额角。
让他没想到的是,下一秒有人却小心翼翼地替他拂去了那滴冷汗。
“真的很对不起。我目前的行为,不太受我自己的控制。”
是戴文怀里的人类。
洛迦尔像是已经放弃了挣扎,他无奈地垂眸凝望着戴文。
“……之后我会对你进行补偿的。”
说话间,洛迦尔那原本苍白得吓人的面颊,正随着力量的涌入逐渐泛起温润的血色。
补偿?
什么……补偿?
戴文浑浑噩噩地想着。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戴文好不容易找回理智,惊疑不定地看着伏在他怀中汲取力量的人类不知所措时候,治疗室的大门再一次开启了。
戴文转过头,一眼对上了阿图伊金色的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阿图伊无比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停顿了一秒后才沉声问道。
而戴文则是深吸了一口气。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半机械军士喃喃回答道。
……
“呼……”
最终回答了阿图伊的,是终于截断了强行夺取能量,恢复了自主控制能力的洛迦尔。
人类的颧骨上泛着一抹异样的红晕,双眸中的银光尚未完全褪去。
“我太心急了,所有一点失控——从戴文长官那抢了点能量,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以后会尽量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洛迦尔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但紧接着,洛迦尔就将目光投向阿图伊,他眨了眨眼,语气中染上了一丝热切。
“对了,你已经见过我哥哥了吧……你们聊得还愉快吗?”
……
阿图伊并不意外,已经成为“圣人”的洛迦尔会知晓那位灰眸监察官的到访——他原本也打算跟对方商讨这件事。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问题,至少在那一刻,那些在阿图伊不动声色面具之下,因为之前所见而澎湃沸腾的所有惊怒、疑惑还有苦涩难捱的嫉妒,都在此时暂时淡去了。
阿图伊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一秒后,沉声回答道:“伊戈恩·瑞文阁下是一位相当优秀的监察官,他的专业能力不容置疑。”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不过,鉴于令兄卓越的探查能力……若你确实不希望与他碰面,我们或许需要适当提前撤离的时间。”
提及刻意避开伊戈恩这件事,洛迦尔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丝忧郁。
但他依然微笑着迎向了阿图伊,然后应道:“事实上,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略微停顿,随即缓缓补充道:“……抱歉,但是,因为我的缘故,这颗星球很快将陷入一些预料之外的混乱……非常,非常混乱。”
作者有话说:
……戴文回家躺在半夜,直直坐起:洛迦尔说的补偿我……到底是什么补偿?
第60章
起风了。
伊戈恩在逐渐变得急湍的气流中戴上了护目镜。
在他的通讯终端中,一条经过了加密过的线路亮了亮。异种视网膜内置的屏幕同时出现了一则紧急消息。
【致伊戈恩阁下,47连营地突发异种暴动……###……全线失控。初步排查未发现明确原因,叛乱者……%%%###……不受常规手段控制。
通讯中心已遭到严重破坏,线路……##$!!……无法维持稳定。多处信号干扰,……无法精确定位动乱源头。当前受损区域包括……%%%……报告模糊,战况恶化。】
伊戈恩撇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大概是因为通讯线路受到了干扰,这则通讯中满是难以辨明的字符。
不过从越来越强烈的风力来看,伊戈恩大抵能猜出,营地的暴动大概相当严重,不然风力屏障发生器也不至于出现故障,以至于焚风甚至逐渐侵入了人类的驻地。
他留在营地内的那些家伙大概能再坚持一会儿,但不会太久,尤其是考虑到,不久前伊戈恩在在半空中所看到的,那些宛若流星雨般自天空坠落的火光。
又是公司的那帮搅屎棍——
伊戈恩思考着,瞳中神色愈发阴沉。
突发的骚动让他可以处理家庭事务的宝贵时间愈发紧促。灰眸的异种以指尖缓缓摩挲着脉冲炮的冰冷的炮管。在足以将骨骼冻裂的刺骨冰冷中,流淌在他血脉中的暴虐烦闷被他牢牢压制着——好在,就像是伊戈恩所设想的那样,在他拜访之后,沙利曼德家族果然感到了压力并且立即加快了撤离这颗星球的进程。
所以伊戈恩并没有等太久,就看到远方那座并不起眼的基地缓缓开启隐蔽的金属大门,一列重载车队悄无声息,幽灵一般自漫天黄沙中蜿蜒驶出——
伊戈恩微微眯起了眼。
在这个距离上看,车队就像是一线蜿蜒行进井然有序的蚂蚁。
但是伊戈恩很清楚,实际那可不是什么无害可爱的“蚂蚁搬家”。就算已经落到隐姓埋名在这种鬼地方避人耳目,但沙利曼德家族始终是沙利曼德家族。
那些重载运输车犹如移动的纯黑堡垒,散发着压迫而冰冷的气息,即使整个家族的撤离时间被强行压缩到几乎不可能的程度,车队的行进仍然保持着井然有序的节奏。在黑色重载车辆周围,无人机与护卫单位无声地运作,闪烁着冰冷的蓝光,仿佛一层无形的屏障。每辆重载车辆之间的连接区域,则是那些让如今联邦垂涎欲滴的旧帝国时代的科技结晶。十余台自动护卫“蜂鸟”灵活地穿梭环绕在车队周围,实时扫描潜在威胁,并即时补强所有可能存在的防御薄弱点,为整支车队构建了一道动态而精密的防线——
但伊戈恩并没有理会那些看上去棘手且麻烦的小玩意。
随着车队越来越接近他所选定的这处鸟瞰点,他的呼吸反而变得愈发规律而平稳。
他在变得越来越激烈的风中岿然不动,近乎一座凝滞的雕塑——
直到一辆全黑的运输车映入他的眼帘,他才缓缓地,缓缓地眨了眨眼。
那辆车在外形上跟其他重载车没有任何的。同样是漆黑而庞大的车身,同样是制式化的防卫方案,但唯独这辆车的履带痕迹要比其他车深上许多。
多么正常,主指挥座驾需要搭载更厚的防护钢板,特殊的引擎和武装装备,而这一切都将给车辆带来额外的重量……
“找到你了。”
伊戈恩目光凝在那辆黑车之上,旋即冷笑了一声。
他迅速俯下身,将脉冲炮的瞄准器对准了那辆黑车……随后,再往左侧偏移,准心对准了阿图伊·沙利曼德所乘坐的指挥座驾前方那辆用于护卫和开路的护卫车。
一次心跳后,伊戈恩按下了脉冲炮的发射键。
……
“轰隆——”
伴随着爆炸的轰鸣之声。
原本正有序前进的车队骤然停住。
阿图伊所乘坐的指挥车也并不例外,洛迦尔的身体一震,在座位上晃了晃,但很快就被缚在他腰间与胸口的防护束带牢牢地拽回了柔软舒适的座位深处。
“唔——”
洛迦尔发出了一声细弱的闷哼。
“别担心,只是小问题。”
“啊啊啊没事的没事地就是被袭击了而已小月亮你安心坐一会儿很快就能搞定——”
“……”
同一时刻,洛迦尔引来了三道关切而热烈的目光。
而就像是技术军士的判断那样,下一秒被严密封闭的车厢内亮起了遇袭后的警示红光。
【警告:车队遭遇未知势力袭击……滋滋……一辆护卫车辆受损,伤亡情况未明……护卫程序已自动激活,车队防御等级提升至三级……】
一道平板的机械音博报道。
与之同时到来的,还有一阵密集的金属摩擦声和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出的沙沙碎响。
只不过,在厚实的陶钢护板的遮掩下,那些声音显得格外含糊而模糊。
相比外部激烈的战斗,洛迦尔所在的车厢内却显得异常平静。
这间车厢装潢奢华且设施完备,宛如一间小型豪华房间。而大多数乘客都表现得十分淡定,仿佛对外界的枪林弹雨毫不在意。甚至,刚才洛迦尔的一声闷哼,都比外部的战火更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通讯网瘫痪,推测来者使用了重型脉冲武器。”
戴文身着军装,从最靠近金属门边的位置上悄然站起,他点了点自己的额角,机械瞳孔沙沙转动了一圈后,他看向指挥位上的阿图伊汇报道。
“……无法判定袭击者来意与身份。”
戴文的视线不经意掠过了金发异种身侧的人类。
整个车厢里,只有洛迦尔被层层防护装置严密地保护起来,如今的他几乎是是被各种减震和护盾发生器“固定”在指挥座的另一侧的。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人类的脸色变得比先前苍白了一点。
“没关系的,洛迦尔……”
阿图伊主动抬手按在了人类的肩头。
“这种事情对于我们来说很常见,无论来者是谁,护卫队能够处理好——”
“是伊戈恩哥哥!”
洛迦尔浑身僵硬,干涩无比地打断了阿图伊的安慰。
“……”
车厢内的异种们才愕然意识到,人类脸上那倏然褪去的血色完全不是因为被吓到,而是因为已经洞悉了来者的身份。
“不是袭击者……是伊戈恩哥哥。他来了。他,他找到我了。”
*
其实因为能量耗费过多,洛迦尔从基地启程前往空港的路上,一直都有些浑浑噩噩。
直到塞涅斯忽然向他推送了一则提醒,告诉他即将遭受“非致命但威胁极高的袭击”。
一秒钟后,他们的车队就遭受了袭击。
而洛迦尔也在此时,惊恐万分地在系统里,看到了那位正在飞快靠近的“袭击者”的身份。
【威胁识别完成】
当前袭击者:伊戈恩·瑞文
威胁等级判断:极高威胁
生理状况:
体征异常,心率与代谢率显著提升。
状态评估——因狂怒情绪处于高度亢奋和暴躁状态,攻击欲望极高,难以预测行为。
行动状态:正在进行攻击
建议措施:
启动最高级别防御协议。
优先确保管理员机体安全。
……
警告:敌方具备极强战斗力与战略威胁,请谨慎应对!
……
重活一世,洛迦尔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强大了一些。
他可以平静地抢劫公司调查团的所有飞行载具,再引发军营暴动救出所有原住民异种,甚至还能让那些被当成耗材使用的赎罪军无痛叛逃桎梏他们的军营……
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即将被伊戈恩亲手逮住时,他终于发现自己还是会被自己最爱的哥哥吓到魂飞魄散,泪盈于睫。
“别,别让他找到我,我不能被他找到。”洛迦尔大脑一片空白,他绝望地望向了身侧的异种,语无伦次地说道,“但也请不要伤害他……他是我的哥哥……”
人类的手就像是溺水者攀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般,不自觉死死掐住了阿图伊的臂膀。
单薄而纤细的人类因为过于紧绷的情绪而不堪重负一般微微颤抖着,看上去实在是可怜极了。尤其是那即将涌出他眼眶的泪水,晶莹剔透,隐隐散发出甜而馥郁的蜜香。
阿图伊深深地看着这样的洛迦尔,按在人类肩头的指尖稍稍用力了一些。
“别怕,洛迦尔,听着,我们能应付过去的。”异种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不想被伊戈恩监察官找到,那么他就不会找到你。我向你保证。”
……
……
……
似乎不过是几个呼吸间,原本车厢外激烈射击声便戛然而止了。
哪怕其中有阿图伊主动下令停止反击的缘故,但当车外蓦然陷入寂静之后,一股异样的沉重与冷意还是在呼啸的风中蔓延开来。
“砰——砰——碰——”
接着,在阿图伊指挥座驾的车厢外,陡然间传来了一声彬彬有礼的敲门声。
“阿图伊·沙利曼德。”
一道阴冷无波的声音从车门外幽幽传来。
“很抱歉打扰了你的撤离,不过,我需要在你离开前,将你违法藏匿并且企图带离的这颗星球的那名人类带回去。”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金属被硬生生拉扯到变形的哀鸣,车厢的金属门被人从外面一点点“拉”开了。
一股新鲜的铁锈味伴随着焚风特有的硫磺味涌入了车内,伴随着那位一步一步缓步走进车厢的高挑黑影,眼前一幕简直就像是地狱使者进入人间摄取灵魂的恐怖场景。
“滴答——”
“滴答——”
……
伊戈恩依然披着那件监察官的黑色大衣。
衣角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着不知道是谁的鲜血。
然后他缓缓抬起因为兽化而愈发显得死寂的灰眸,阴森森地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了车厢内神色各异的三者——一名神色凝重的机器废物,一个脑子闪光的弱鸡,以及……
伊戈恩的目光最后定在了端坐于指挥座椅上,岿然不动的高大异种。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金发的异种冲着他微微颔首,优雅笑道。
“真是没想到,伊戈恩监察官,我们又见面了。”
伊戈恩却依旧只是垂着阴冷的眼眸,宛若某种真正的大型肉食性昆虫一般,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黑乎乎的金发异种。
片刻后,伊戈恩猛然咧开嘴,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简直能把从地狱深处的恶鬼嘶叫对比成摇篮曲。
“请把我的弟弟,交还给我。”
伊戈恩开口道。
作者有话说:
帕萨:不是……月亮……你有没有觉得,现在这种情况需要害怕的,是我们……(弱小无助)【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