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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在47连驻地行星的近地轨道上,正停泊着一艘来自于盖亚生物通体银白的多功能维运舰。


    这艘在各星区规律运行,定期进行材料采收工作的“璀星”号维运舰只服役了不到四十年,配备有一切功能舰艇应有的环境探查器。当塞涅斯的圣庙发出嗡鸣并且在此开始运行的同时,它立刻就捕捉到了那股轰然奔流的能量脉冲,所有的地表观测器都在同一时刻对准了脉冲传出的方向。


    于是,那流水般在大地上不断蜿蜒蔓延的纯净的银光,以及行走与血海与人潮中模糊不清的人形光辉,也循着信息流的传送即时映入舰艇内部的全息界面。


    “那是什么?”


    一名负责这次采收任务的小组长急急忙忙咽下口中的哈欠,他愕然地看着屏幕,画面中,那些本应该在D-49的侵蚀下化作血水的“废弃材料”却在那光芒中迅猛恢复正常。


    一股骇人的冷意随即爬上了他的脊椎。


    公司药剂失效了?有人针对这块药剂做出了中和剂?还是说投放量出问题了?


    若监控画面中的场景完全真实,那么无论是哪种原因,最后都会给出同样的结论——这是重大工作事故。


    用魂飞魄散来形容此时的小组长完全不为过。


    “这数据怎么回事?!是检测端口出故障了吗,喔,见鬼,负责这块的处理人呢?给我滚出来——”


    中年男人脸色铁青地从自己的工位上跳起来。


    按照公司制度,作为一名人类小组长,在这宛若圆形剧场般的工作区里他的位置远远高于底部那几层异种们。


    也正因为这样,现在他一眼就能看到那些浑浑噩噩愚笨迟钝的异种底层人员,此时竟然也一个接着一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像是也被惊呆了一般,他们一动不动……


    “见鬼,你们这帮蠢货是怎么回事?没听到我的话吗?人呢?!”


    小组长再次提高了声音。


    ……但这一次他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所有的异种都用同样的方式站立着,他们仰着头,直勾勾盯着那块全息界面。


    界面上银色的影子倒映在了他们的瞳孔中,就像是他们的眼睛里也流溢着那诡异的银光。


    “靠,你们……”


    偌大的工作区在这一刻竟然变得格外安静。


    整片空间里,竟然只剩下那名小组长以及其他几名低级人类管理者那略带焦躁的叫骂以及迟疑的问询。


    而那些本应该表现得极度谦卑恭顺(每一个有幸在公司工作的异种,都必然拥有这样的特质)却在这一刻异常失仪地“忽视”了自己的主管。他们的背脊挺直,身形僵硬,漠然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唯有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在这一刻睁得极大,大得好像随时能从眼眶里挤出来。


    “嘿,混账家伙,叫你呢!”


    那种强烈的不安再一次在小组长的心头膨胀。


    他绷紧了脸颊的肌肉,带着暴怒……又或者是恐惧,一把抓住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名异种组员的肩膀。


    这一次,对方终于转过了头看向了他,而也就是在这一刻,这名人类终于发现,那些异种眼睛肿的银光并非来自于全息面板上的光影。


    那是他们自己的眼睛正在发光——银色的光流正在从他们空洞的眼球里源源不断地流涌出来,直射向面色惊诧的人类。


    就跟他们身后全息面板上的那道影子一样。


    “祂”在看他。


    异种们,也在看他。


    *


    那名异种抬起了手。


    小组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名在印象中听话卑微的异种员工一旦站直了身体,竟然会比他高这么多——高到异种可以轻而易举地用一只手便盖住他的头颅。


    而其中一根手指,就像是戳豆腐一般,直刺进他的耳孔。异种的另一只手,则直接托住了人类毫无防护的下颚


    “喀嚓。”


    人类小组长只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声,那声音顺着神经的脉络从他的体腔内部传来。


    他的视线一阵天旋地转,再然后,血色笼罩了他的整个视野。


    *


    人类无头的尸骸软软倒地,断颈中喷涌飞溅的鲜血瞬间在工作区周围撒下了一大片浓稠猩红的扇形污迹。


    本应对人类血肉最为贪婪渴求的异种们,在这一刻却漠然地无视了那具尸体。


    任由人类甜腥的血液汩汩流淌,也任由那具软腻的肉身在地上微微抽搐抖动,然后渐渐失去活力。


    几秒钟之后,其他人类才惊恐地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工作区里此起彼伏不断响起来自于其他几名人类的尖叫。


    但那些尖叫也没有持续太久,一如之前在地面上那些暴露在D-49中的异种一般,这些人死得也非常快。


    他们身边的异种,那些之前还卑贱如奴工般的存在,用跟先前那名异种一模一样的方式,拧断了他们的头颅。


    *


    警报声凄厉响起。


    红色的光芒在这所巨大的浮空工作站内部不断闪烁。


    一个又一个异种——绝大多数来自于底端工作区——径直从各自的岗位中木偶般僵硬走出,然后找到了距离他们最近的公司主管(无论他们到底是人类还是异种)。


    然后,他们开始了杀戮。


    惨叫声,肉体撕开时濡湿的闷响,能量枪开火时哔哔的设计声,以及,在察觉到了暴力流血事件后维运舰内部自行响起的警报声,交织成了一片泛着血气的交响乐。


    而在舰艇内部各处不断开启的血腥画面,更是循着舰内多如繁星的监视探头源源不断汇集到了“璀星”号最高层的办公室内。


    一个肥硕的男人——也是盖亚生物三级片区的区域生物资源采运主管,如今正脸色苍白地看着屏幕中的那些画面。


    人类正在被异种们屠杀。


    难以想象,但这件事就是发生了。


    汗珠一点点渗出额角,男人缓缓自屏幕后抬眼,看向了办公室里同样无措且紧张的数十名贴身生活助理。事情发生的时候,办公室的防护自动开启,这些人也因此跟他一同被困在了这间办公室里。


    而在这些格外漂亮的男人与女人中,将近百分之八十都是低分化的异种——跟人类比起来,这些低分化的异种们总是更容易拥有更具诱惑力的容貌。据说这也是一种进化的策略,哪怕是在异种的危险性还未完全被发觉的帝国末期(谁能想象在那个时期异种们甚至被认为是荣耀的英雄),异种对人类的诱惑便开始了,他们似乎天生便渴望得到人类的宠爱与认同,于是就这么恬不知耻地将自己无比丑陋的真实形态包裹在了漂亮的伪装之下。


    一群善于迷惑人心的死虫子。


    自己之前怎么会晕了头把这些危险的东西留在身边?!


    看看他们在做什么,果然无论规训多久,表现得多么听话,怪物终究是怪物,他们终究还是会对人类露出獠牙。


    主管在心底想道。


    ……


    接触到资源主管如同爬行生物一般冷漠的审视目光后,那些“助理”们微微颤抖了一下。


    “大人,我们绝对不会——”


    没等那些人说完辩解之词,资源主管已经将预设好的讯息发射到了“璀星”的飞船智控AI上。


    【将人员资源芯片管理模块切换至手动操作模式。】


    然后他冷冷地开口发出了指令:“执行我的命令:强制销毁所有目标个体——检测条件为:在场所有阿古拉基因携带者。”


    随着主管冷漠的话语。


    这间已经执行了最高级别安保措施的密闭办公室里,所有带有异种血统的个体都在一瞬间化作了一蓬黏热腥臭的无头尸骸——他们的头颅在内置芯片的引爆下,在同一时间完全炸碎了。


    转瞬间,在这间奢靡到近乎宫殿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


    他们互相看了看彼此,惶恐之余却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非常英明的举措,长官。”


    其中一名秘书咽了一口唾沫,用脚尖将身边一具尸体稍稍踢远了些,然后飞快说道。


    “您的决定还是一如既往的果断且充满决断。”


    紧接着另一人忙不迭地补充道。


    而主管此时只是抽出胸口口袋中的手绢,抹去了自己脸颊上飞溅的血液,随即他厌恶地将其丢进了销毁装置。


    随着所有可能威胁到他安全存在的异种们死去,他的脸色也比之前要好许多。


    “好了,不用惊慌,”他脸上的咬肌跳动了一下,然后他将目光投向办公室中的光屏,他动了动指尖,然后,最开始引发工作区异变的画面:那发生在地面上的场景,瞬间清晰地在屏幕上重现了。


    “好了,我的伙计,别露出那么一副胆怯的样子,忘掉我们那些运气不太好的同僚,来看看这个——”


    主管直勾勾地看着屏幕上那团人形的银光,呼吸不由自主开始变得急促。


    “一个‘奇迹’。一个‘圣人’。”他舔了舔嘴唇,声音里透着贪婪与渴望,“……哈,联邦已经有多久没有出现这种好东西了。要是能抓到一个活的,不,不,甚至只需要拿到它施展‘奇迹’后剩下的生物样本,我们这次也是大赚特赚了!这是神赐予我们的巨大机遇,而我们需要做的只是抓紧它。”


    男人的眼睛因为野心而逐渐恢复了明亮。


    他炯炯有神地望着画面上模糊的影子那个人,心跳更是因为对未来的畅想而怦怦直跳——尽管就连他自己其实也有些分不清,这种心悸之感究竟是恐惧还是狂喜。


    “圣人”。


    “奇迹”。


    “天启”。


    “恩典”。


    ……


    以及随便他妈的什么——


    总之,作为公司中已经逐渐脱离底层的一员,主管确实听说过这玩意儿。


    早在旧帝国还没有解体的时候,这些人,或者说“东西”就已经零星出现过了。


    就跟古老时代那些蒙昧愚蠢的传说中差不多,它们看上去就像是某种超乎寻常的力量的具现体,而且也确实能够达成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结果。


    甚至一直到现在很多偏远荒芜星球上的“神”,追根究底,也跟这些东西的出现息息相关。


    但要到裂隙开启之后,它们才逐渐开始活跃。


    当然就算是在活跃期它们的数量也不多,是三个还是四个来着……他也只是影影绰绰听说过关于它们的传说。


    据说,这些玩意是某些高维生物遗留在三维宇宙中的bug,是获取另外一个世界力量的端口。


    ……用更加好懂的话来说,是可以被人类捕获和操控的“神器”。


    好吧,主管其实搞不清科学部门那神经病和疯子们的那些理论和猜测,他只是很确定,联邦科学院,以及那些站在科学院之上的各大公司科研部门,对于这种东西简直是梦寐以求,魂牵梦绕。


    只可惜,就算再怎么加码悬赏,那些人从来没有得到过活的样本——那些东西在施展完那所谓的圣迹之后,就全部……


    *


    伴随着一掠而过的闪光,主管的思绪忽然断裂了。


    他那间本应固若金汤的办公室此时正在剧烈震动,所有的东西都飞了起来,人造重力更是完全失效。而这名野心勃勃,眼看着就要一步登天的资源主管,则像是掉进了老旧洗衣滚筒里玩偶,整个人被狂乱地抛来甩去,最后干脆被挂在了天花板的金属灯柱上。


    他顿时发出了一声恐惧的尖叫,一边死死抓着那固定在天花板上的灯柱,一边疯狂地呼唤起了飞船的控制AI。


    但这一次,那能让他如同神灵般行走于异种之间的AI却再也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取而代之的,是从舷窗之外轰然亮起的光。


    男人猛然转过头望向窗外——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爆炸。


    AI的机房。


    引擎。


    资源存储仓。


    ……


    一个接着一个。


    团团炸开的橘色的火光简直要灼伤他的视网膜。


    这他妈怎么可能?


    主管几乎要发出哀嚎。


    他甚至觉得,这一切说不定都只是自己的噩梦。


    要知道,璀星号可是一艘来自于盖亚生物精心制造的维运舰,考虑到要跨星域航行它完全是一座大型的浮空工作站,它的体量巨大,且一切设施都经过了层层布控和保护,就算是星盗入侵,也不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将这么大一艘工作站毁掉。


    再强大的火力和再精悍的星盗都不可能……


    可就在下一秒,如同某种启示一般,伴随着一股彻骨寒意,资源主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在这之前他从未在意过的事。


    ——如此巨大复杂的维运舰,需要大量的“工件”对其进行日常的维护和保养。


    而那些“工件”,指的便是一些已经进行过深度机械改造的异种。


    这些异种在改造前的基因强度和活性都不够强大,甚至不足以让他们进入尸机甲当个“罐头”。但联邦从来不会浪费任何可利用的资源,这些异种依然可以进行基础的脑白质切除,并且植入工作芯片。


    改造后这些“工件”可以如同机器一般不知疲倦且听话地进行各种基础工作,而在使用成本上也比纯机械更加低廉。对于这艘维运舰上的绝大数人来说,这些“工件”压根就不算什么异种,他们只不过是一种生物化的机器而已。


    但现在,冥冥之中一股恐怖感击垮了资源主管。


    他本能地转头,望向了监控屏幕。


    光屏此时已经莫名切换到了舰内的场景。


    他看见了那些“工件”,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摇摇晃晃从这艘维运舰的各个角落、管道、必要的维修夹层以及一切可能的结构弱点中钻了出来,然后他们以同样的频率,同样的方式,在同一时刻,抬起了头。


    他们空洞的眼睛仿佛能钻透屏幕,直直的对上躲藏在密封办公室中那惊慌失措的男人。


    而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都闪烁着与“奇迹”一样的光。


    那是“祂”的视线——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同时,资源主管办公室的舷窗忽然炸裂了。


    “砰”的一声,随着气流的急速涌动,主管被直接吸到了那小小的,圆圆的窗口上。他坚持了差不多十多秒,然后便被强大的压强挤压成了一摊肉酱,然后噗噗被抽进了真空之中。


    而在他死前的最后一刻,他能感觉到,这艘仅仅只服役了四十年的庞大机械造物,已经如同异种孩童手中的廉价玩具一般脆弱地裂开了。


    “璀星”正在朝着地面坠落。


    无可避免的坠落。


    第42章


    “璀星”号爆炸后,那些四分五裂的残骸在坠落的同时也在47连驻地行星的大气层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闪亮的光芒。


    伴随着那璀璨焰火般闪烁的光芒掠向大地,琼也刚好完成了手头的“工作”,他掀开严重破损的金属门,径直走出了军团驻地边界处,那并不起眼的界域装置配电室——他出去的时候,刚好赶上了最后几道“流星”。


    那些坠落物长长的拖尾在夜色中一闪而过,就像是有燃着火的剑刃轻柔地划过由猩红色丝绒制成的幕布。


    琼抬起眼睛看向天空,瞳孔微微缩紧。


    “嗯?”


    他当然不会认为天空中那坠落的光芒真的来自于什么流星雨。他非常清楚能闹出这种动静,只可能是盖亚生物停靠在近地轨道上的那艘维运舰出了问题。


    而且是大问题。


    从天空上那连续不断的闪烁光点来看,那玩意现在大概率已经完全粉碎并且彻底坠毁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无从得知,到底是什么势力,竟然会胆大妄为到袭击盖亚生物,并且还能做出这种程度的袭击。


    但这确实……非常壮观。


    *


    琼很清楚,就算这里不过是整个联盟管辖范围内最为偏远贫瘠的蛇夫星域,那些“公司”的管理层也不可能对这么严重的事故坐视不管。


    琼几乎都能想象得到,不久之后那些如同鬣狗般烦人且贪婪的公司调查员们,会如何在这穷乡僻壤来掘地三尺,闹个天翻地覆——


    但是,那即将到来的血腥审查与刑讯,却并不妨碍他在这一刻停下脚步,静静地观赏天空中那庞然大物坠毁时所带来的美妙。


    这样的“焰火”,意外地契合他现在的心情。


    “嘎吱——”


    在琼的身后,那扇因为暴力开启而破损的金属门晃动了一下。从门内的缝隙里,不断涌出又腥又厚的血气。


    异种的血总是这样,难闻酸臭,更不要说是科恩这种饱食终日,油腻肥厚的个体。


    即便全程都戴着护具,但一直到此刻,琼的肺里仿佛还充斥着那名位高权重的异种在濒死时所散发出来的腥臭。


    甚至就连那家伙临死前急促的喉音好像也夹杂在渐起的风声中,若隐若现。


    就好像,那已死之人的亡灵如今依旧粘附在他的背后,用怨毒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琼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科恩不可能变成鬼魂——那家伙的脑子和神经如今都已经被切割了下来,现在正搁在一只斑驳破旧的生物材料保存箱里。


    过不了多久,自然会有人找到琼,然后将这倒霉玩意儿回收。科恩的生命,将以另外一种恐怖而残酷的方式延续下去。


    至于连长剩下的那一部分身体,如今正挂在配电室上方漆黑的甬道之中,被一些满是灰尘的电缆和琼之前分泌出来的丝线悬吊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滴滴答答的浆液正顺着科恩已经半融化的尸体往下流淌。


    还那声音让琼多少有些烦躁。


    用于拷问的毒素固然可以给顽固且愚蠢的异种带来地狱般漫长而剧烈的痛苦,但一个不小心,也会因为分泌的浓度过高而引发尸体的自溶解。


    一想到这,琼便忍不住直皱眉头,他都已经很多年没有犯过类似的错误了。


    要知道在公司里,他的工作现场向来以干净利索而闻名部门,如今配电室里那副黏糊糊湿哒哒的狼藉场景,可不符合琼的工作审美。


    所以,还是因为心乱了的缘故——


    琼在心底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随之而来的,则是更加恶劣的心情。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个人终端。


    倒数的两个小时计时,这时已经到了最后几分钟。


    而红色的月亮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天幕的另一端坠落。


    随着月亮的落下,先前沉寂下去的焚风也再一次在地面上开始复苏。此时越来越激烈的气流正裹着些许风沙,噼里啪啦地甩在琼的身上。


    而在琼的身后,那些高大的晶柱也逐渐开始发出充能时特有的嗡嗡声。


    但某只愚蠢的红发异种,此时依旧不见踪影。


    好吧,那家伙看样子确实得死在外面了。


    琼忍不住嘲讽地想道。


    ——而且还是因为一个愚蠢到极点的,所谓的“召唤”,就这么死在了荒野之中。


    所以,那家伙在死前找到了他那个所谓的“月亮”吗?那个各方面举止都很奇怪的人类安抚师。


    ……他们的尸体会交叠融合在一起吗?


    ……他们的灵魂,又是否会滞留在这颗星球永恒不变的狂风之中,永不分开?


    ……那个人类呢?那个人死的时候,可曾感觉到痛苦?


    ……


    无数奇怪的念头划过了琼的脑海。


    乱七八糟,莫名其妙。


    琼越是思考,就越是想要冷笑。


    可不知道为何,他想要掀起自己嘴角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面部肌肉僵硬得宛若一张面具,完全无法动弹。


    琼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好像被人灌上了铅水,跳动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艰难。


    就在这个时候。琼的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一个账号出现在了已经过层层加密的隐秘频道。


    【请汇报工作进度】


    琼盯着那一则讯息,面具下神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


    但几秒钟之后,他还是用格外公式化的格式给出了回复——


    【针对第十三军团47连代理连长科恩涉及非法侵占公司资产及违规走私裂源晶一事,审问与调查工作已完成。相关内容已整理成书面报告,并发送至您的公务终端,请查收。】


    想了想,琼转过头,钻进那扇被狂风吹得轰隆隆作响的金属门,再次踏进了配电室,他抬起手,给那具已经半溶解的尸体拍了张全息影像发送了过去。


    尽管只是过去了不到十分钟,科恩的脸已经接近半融化。


    然而,哪怕如今残留在那副颅骨上的不过些黏糊糊的深红色粘浆,它看上去依旧显得惊恐而绝望。


    这具尸骸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固定在他得知琼的真实身份的那一刻。


    *


    琼·怀特


    深白矿业集团


    所属部门:内部审计部


    职位名称:资源监察专员


    职位编号:KA122a215


    岗位职责:负责裂源晶及其他重要资源的流动监控、违规行为核查与资产保护,直接参与合规审计和特别调查行动。


    权限级别:机密级


    *


    哦,是的。


    琼从来都不是因为杀死了人类而被迫流落到这种死亡军团的倒霉鬼,同样也不是所谓的猎手——尽管他的身份倒确实如某些军团异种们所认为的那般,是不折不扣的,所谓的“公司狗”。


    就连姐姐被杀这件事情也是真的,只不过在加入公司之后,他就接受了情感与记忆的深度清洗。就算看到那据说跟自己关系很好的姐姐惨死的档案,他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关于那个女人一切情感与记忆,甚至包括他自己的过往、喜好乃至于人格特质,都已经按照公司的规章制度化作了一团模糊的幻影。


    他的人生不过是一片虚无。


    若要细说,如今在他生命中,唯一清晰且强烈的记忆,反倒是那不久之前在安抚室里,那个疯疯癫癫的人类猝不及防抱住他时所发生的一切。


    ……只不过就连那个人类,那个“月亮”,如今大概也已经死了。


    ……


    该死,回去以后,我得去做一次新的记忆清洗。


    琼按住了自己微微有些发闷的胸口,对自己说道。


    此时,驻地边缘的晶柱已经因为充能完毕而渐次亮起,系统也即将重启完毕——


    “啧,别了,蠢货。”


    琼直起身体,最后看了一眼界外,喃喃道。


    但也就在这时候,在逐渐变得凛冽激荡的狂风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阴影。


    那是一架飞得歪歪斜斜的飞行器。


    就在琼的眼前,那架飞行器在系统重启前的最后一秒轰然穿过狂风进入了界内,着陆的方式惨不忍睹。


    最开始的时候,琼甚至都没想到,这架飞行器的驾驶员会是那个以驾驶技术高超而引起众多势力注意的野生猎手萨金特。


    在他看来,萨金特就算只剩下一团脑浆,也该比这架飞行器的驾驶员更好一点,然而伴随着一声金属撕裂声,飞行器的门当着琼的面被人打开了。


    那道熟悉的影子踉踉跄跄的从中走了出来。


    一头红发,脸色惨白。


    萨金特在开门后便注意到了晶柱旁边伫立的黑色影子。


    他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死里逃生,更没有理会琼身上新鲜的血迹和审视的目光。


    红发的异种直勾勾地盯着琼,眼神却直接越过了后者,落向了空茫。


    “我发过誓,我要保护好他。可是我没有。”


    与其说他是在对琼说话,倒不如说他正在自言自语。


    是濒临崩溃时的那种自言自语。


    “我明明已经带他上了飞行器,我已经带他离开了那鬼地方。我没看到敌人,我没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没保护好他。”


    “他死了……我的月亮……死了……”


    *


    “滴答——”


    血浸透了萨金特的衣服,甚至将异种的红发都衬托得黯淡起来。


    而琼的记忆从未如此清晰过。


    他还记得那个人类。


    他记得对方柔弱却难以挣脱的双臂,记得薄薄安抚师白袍下那散发着氤氲热气的肌肤,记得对方落在自己额角上柔软的双唇,记得那滑入他唇间甘甜如蜜酒的眼泪……


    他记得那么清楚那么详细,却压根无法将那些鲜明的记忆跟此刻自己看到的东西联系到一起。


    因为一直到这一刻,琼才惊异地察觉到,那被萨金特以绝望之姿揽在怀中的“东西”,


    那不断往下流淌着鲜血,几乎没有人形的尸骸,原来是“银月”本人。


    第43章


    一直到很久以后,萨金特再一次回想起飞行器里发生的事情时,他依旧能够感觉到那种仿佛连灵魂都彻底破碎的痛苦。


    哪怕他其实根本无法回忆起起任何具体的事件。


    他甚至不知道那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那是一片纯粹的空白。


    是的,唯一在他大脑里留下的印记,只有白色。


    白色的光。


    纯粹,澄澈,明亮。


    是能够把记忆与灵魂同时涤荡干净的白光。


    那些光就像是实质的液体一般源源不断从洛迦尔的身体里涌出。


    它们流下人类的眼眶,划过人类的脸颊,然后是脖子,胸口……那些光一直在流淌,很快就将飞行器内部空间彻底填满。


    就像是一点点沉入了由白光构成的深水。


    来不及反应也无法思考,当时的萨金特也被那片浩瀚的光淹没了。


    然而,被光所包裹淹没后,用上他心头的却并非是痛苦。


    事实上。在被光淹没的瞬间,曾经占据在他心里所有的惶恐、不安、绝望、茫然,甚至就他在苦苦挣扎长大过程中所经历的一切黑暗与苦痛,都彻底溶解了。


    那阵光挟裹着萨金特。


    巨大的悲痛、愤怒,还有浩瀚如海般的怜爱、悲悯,仁慈……无数情感一同被那光填入他的精神图景深处。


    而在那样的白光中,最耀眼最强烈的情感,则是爱。


    那是无私且纯粹,没有任何条件的爱。


    是作为异种长大的萨金特从未感受过的爱。


    那种爱浸润着他们的灵魂,抚慰着他们曾经有过的痛楚。


    萨金特能感觉到他们共同做了一些事情,一些会让他们自己感到愉快,也让“祂”感到愉快的事情。


    ——是啊,在那澎湃怜爱与奔涌不息的光流之下,潜藏着某种格外疯狂而残暴的东西。


    但窥见那情感的萨金特却一点也不觉得恐慌,他知道“祂”不会伤害到他。


    他们两者……以及更多的个体……都是一体的。


    他们想祂所想,思祂所思。


    而萨金特只想沉浸其中,永远沉浸其中……


    然而,就在萨金特浑浑噩噩浸淫在那种极致的幸福中时,包裹着他的光毫无预兆的迅速暗淡了下去。


    【警告……机体过载……警告……】


    于是萨金特在惊恐中倏然清醒了过来。


    他再一次回归了现实,在睁开眼睛后,他却只看见了一片红色。


    来自于洛迦尔的红色。


    那脆弱的人类就像是置身于热炉之上的薄冰,正在他的怀里迅速消融。


    萨金特从未想过,那么瘦弱的人类体内竟然能够有那么多鲜血,滚烫的血水涓涓流下,将萨金特浸得透湿。


    拿着治疗针扎进那具止不住崩解的身体里时,那针头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的阻力。


    而人类的身体也在异种的怀里,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好像一片云——萨金特探出了自己所有的感知器官,但他察觉不到洛迦尔任何的气息,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只有血,那红色的血液正从已经停摆的器官中源源不断的流淌而出,透过融化的皮肤一直流到萨金特的身上。


    那些血是那么的烫,可是萨金特却感觉到了冷。


    洛迦尔死去了,就在他的面前死去了。


    飞行器外——


    “我没有做到……我没有保护好他……”


    萨金特抱着洛迦尔的尸体,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


    痛苦与绝望在他心中膨胀到了极致,以至于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陷入畸化。


    他的眼眶正在被浓郁的血色填满,镶嵌在眼眶中的不再是细而窄的兽化瞳,而是细细密密的小小“眼珠”,那是组成复眼的必要结构留。


    ——萨金特正在朝着极其危险的方向滑落。


    他现在所有的畸化表现都像是一名红渴晚期患者。


    是因为精神崩溃而导致的身体结构全面失控。


    而就在萨金特即将彻底疯狂时,有人直接对他抬起了枪。


    “砰——”


    琼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红发异种的翅膀猛地一阵扑簌,顿时血花四溅。


    而琼面不改色,接着是一梭子弹。


    这次,萨金特的翅膀彻底断裂,剧痛循着翅膀的断面蔓延开来,迫使异种猛地抽了一口冷气。


    而琼只是看着被疼痛唤醒萨金特,脸色阴冷,目光严酷。


    “清醒了吗?”


    他的声音就像是从深井中传出来的,毫无温度可言。


    “清醒了就想办法弄台治疗仪……他……‘月亮’还没有死。”


    萨金特不敢置信地低下了头。


    他反复确认了好几次,身体渐渐开始颤抖。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就像是琼说的那样,不久前已经失去了全部生命体征的洛迦尔,此时却依偎在他的怀里,而人类那被血污彻底染红的胸口,正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幅度,很轻很轻地起伏了一下。


    *


    当然,在这一刻,无论是萨金特还是琼都不知道,洛迦尔那已经被血污染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袍深处,有东西正在闪烁。


    当初被人类小心翼翼收在口袋最深处,那来自于阿图伊的“道歉礼物”——足以支持一整艘常规制式运载飞船进行多次远星际迁跃的裂源晶——其隔离皿的阀门已经被打开,如今正显示出“能源提取中”的红光。


    ……


    ……


    ……


    ……


    【能量过载警报】


    警告:当前已检测到管理员核心机体负载严重超限。


    当前能量使用率:147%(临界值:100%)


    当前状态:不可逆解构即将发生。


    建议方案:


    >>>立即断开低优先级单位链接,回收能量资源。


    >>>启动紧急维稳程序以减缓结构进程。


    >>>寻求就近能量补充源


    【备用能源核心锁定成功】


    已锁定目标能源核心,提取程序启动。


    >>>检测到当前机体状态不完全,符合进一步优化条件。


    >>>即将修复核心机体结构完整性。


    >>>即将进行机体强化


    >>>即将追加机体功能


    当前进度:22%


    在修复完成之前,请保持能量连接。


    ……


    *


    十三军团-47连-代理连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已经被清空了。


    曾经属于科恩的那些东西,从舒服到不可思议的柔软地毯,到造型荒诞的艺术品,甚至包括天花板上那复古风格的仿旧帝国时代的铜灯与鎏金的墙纸,都已经被人席卷一空,以“证物”的名义塞进了那架烙印着眼纹的飞行器内舱。


    很显然,不久之后,它们将会以一个相当合适的价格出现在黑市商人的手中——对此,科恩的那名副官倒是并不意外。


    毕竟这就是瑞文监察官惯来的行事方式。


    而且科恩也正是在这名监察官到来那天莫名其妙忽然失踪的,副官怀疑对方大概就是听到了风声,又或者是真的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思委会手中才会这么慌不择路地临时跑路。


    他唯一担心的,是科恩连长在回来后,看到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下浅灰色金属建筑面的办公室后,会再次开始发疯。


    不过很快他的这点担心也很快就被伊戈恩冷淡的话语打消了。


    “你的上司不会回来了。”


    男人的语气淡然而笃定,说道。


    *


    伊戈恩身体挺直地坐在了曾经属于代理连长的办工作桌前(这张桌子毫无疑问曾经被暴力使用过并且并未能得到及时更换,各部件的裂纹显然让它没法卖出一个好价钱,因此它还能继续留在这间办公室里),他嗅闻着空气中隐约残留的血腥之气。石灰色的眼珠子左右摆动,视线飞快地在科恩连长曾经的办公智脑上扫过。


    他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便发现了端倪。


    科恩的智脑非常干净,干净得简直就像是刚出生婴孩的脑浆,无论是有问题的还是需要遮掩的记录,都被人以格外粗暴的方式彻底清空。


    带走科恩的那个家伙显然没有任何掩饰自己的意思,当然,他也不需要。


    在踏入这间办公室的瞬间,伊戈恩便嗅到了那股无比熟悉的气息。


    “公司”的气息。


    在来这里的路上,伊戈恩随便翻看了一下47连的资料。根本不需要太多思考,他已经看出来这位科恩连长私下里正在干一些很愚蠢的活儿——你看,伊戈恩自己也会干点私活,但就算是缺钱如他,也不会把手伸到深白公司的裂源晶上去。


    于是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很好猜了。


    科恩走私了裂源晶,而深白当然派了人来制裁了这名贪心不足的军团高层。


    考虑到军团隶属于联邦政府,而政府……


    政府属于“公司”。


    所以从程序上来讲,这其中并没有任何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科恩消失的时间点确实有些不凑巧。


    果然,在伊戈恩抵达驻地星球后不到半小时,他接到了来自于思委会某位高层的招呼,让他不用太过在意科恩的失踪与死亡。


    伊戈恩迅速笑纳了科恩遗留在军团内部的那些财产,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本应在愉悦的心情中收缴完这笔意外收入,然后迅速带着加里想要的那位“野狗”离开这颗鸟不拉屎环境恶劣的偏远星球。


    伊戈恩甚至已经定好了机票,他会在下个迁跃点就将东西交给下属,而自己直接赶往赛克星区去见见到自己最最可爱的弟弟。


    一想到洛迦尔,伊戈恩甚至会因为过度的思念而感到心口微微发紧。


    然而,事情的走向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轰然失控——


    “好了,我亲爱的伊戈恩,别那么沮丧。众所周知,快乐的摸鱼时光总是短暂的……更何况,你的玩耍时间也确实太久了一点,我不能总是这么放纵你。你也该干点活了。”


    在办公桌的前方,伴随着智脑的运作,一个中年男人的全息影像一点点展现在伊戈恩的眼前。


    男人有一张非常平淡,稍不注意就泯然于众人的脸。褐色头发,褐色眼睛,微微隆起的啤酒肚。


    看上去就是那种按照正常流程直到生育机能完全失效的那一天,都不可能得到任何异性青睐的低分化劳工类异种。


    然而,他当然不可能是什么朴素无害的劳工异种。


    男人在联邦系统内,有一个赫赫有名的名字。


    老狗克雷夫。


    但凡是在联邦内部混过的人都有一个共识——就算是被人挖了脑子去做罐头也好过落在克雷夫的手里。


    这家伙在折磨和奴役他人这件事上简直拥有天才般的天分。


    而现在,这条危险而又嗜血的老怪物正站在虚拟屏上,微微俯身看着伊戈恩。


    在看到伊戈恩冰冷的面孔后,他反而像是很满意似地咧开了嘴,然后他露出了自己分叉的舌尖,做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


    “……你的运气真的很不错,伊戈恩,蛇夫星域那种狗屎地方,就算是加急迁跃也得用上一个星期的时间,还得冒着内脏全碎的风险,但是,看看你,不愧是我看好的家伙。你怎么就这么巧,刚好就在那里,而且还赶上了这么棒的活!”


    那深紫色的舌尖在男人干瘪的嘴唇间呲呲闪动着。


    “想想看,多少人……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没遇到过优先指令为阿尔法级别的大事件。”


    男人用近乎幸灾乐祸的语气,冲着灰眸的异种轻笑道。


    “一整艘工作站就那么坠毁了。盖亚生物今天一开盘股价就下跌了三个点。这种乐子可真的很少有!而且,你还赶上了‘奇迹’的出现,天呐!你一定是被星神眷顾过,你要是能干好这活儿,说不定一轮签合同,你的就职年月能稍微少那么几年——”


    一边说着,克雷夫一边冲着始终闷不吭声的伊戈恩眨了眨眼。


    “这样的话,你玩那场幼稚家家酒的时候,不是会更开心一点吗?尤其是是你的那只小鸽子,嘿,我得说他确实很可爱……他要是知道你在罐头里能少活好几年,一定会很高兴的!”


    伊戈恩没有回应自己这位“导师”刻意的挑衅,他一声不吭,只是脸颊线条愈发绷紧,神色也变得格外阴郁。


    他灰色的瞳孔此时几乎能填满整个眼眶。


    而那个中年男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伊戈恩,他始终显得和蔼可亲。


    “好好干吧,伊戈恩,别让我太失望,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我的学生里有蠢货。”


    末了,他甚至隔着虚空拍了拍伊戈恩的肩膀。


    “……说到底,扭曲且病态到你这种程度的学生也真的很难找了,你要是死了,我真的会很不开心的。”


    投影闪烁了一下,克雷夫的画面消失了。


    伊戈恩死死盯着克雷夫消失的位置——蓦地,他挑了挑眉梢,然后他开始用消毒纸巾擦拭自己肩膀处的布料——几秒前在克雷夫面前展现的阴冷压抑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只嫌恶,以及淡漠。


    他当然没有在克雷夫面前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强自镇定,更没有那种难以隐忍的愤怒。伊戈恩从来都不是那种可怜巴巴控制不住情绪的人。不然他也不可能活着从克雷夫的“教室”里走出来。


    ……那家伙不过就是条快死的老狗而已。


    将纸巾丢掉后,伊戈恩将身体压向座椅。


    他无意识用食指勾出了自己手腕间的链条,连接着银链的是一颗银色的小球。


    只要一打开,里头内置的微型投影就会浮现出洛迦尔的印象。


    黑发的少年会微笑地隔空看着伊戈恩,那双潮乎乎的黑眼睛里仿佛随时能滴出蜜汁。


    伊戈恩的灰眸微暗。


    但自始至终,男人都只是用指尖轻柔地摩挲着那颗小球,他并没有打开吊坠。


    伊戈恩严苛地克制着自己打开吊坠的渴望,并且将其作为某种隐秘的,精神上的苦修。


    但即便只是抚摸着那颗小小的吊坠,回忆着里头来自于弟弟的笑脸,之前因为克雷夫的出现而引起的暴虐情绪便彻底平复了下去。


    伊戈恩深吸了一口气。在确定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已经完全正常后,他一如既往,平静地打开了自己的智脑。


    工作很快就像是潮水般向他涌来,但在浩瀚的工作列表中,某张任务单抬头处鲜红优先级却是最为显眼的。


    伊戈恩冷淡地看着这则让他立即核定“奇迹”真假的命令,眉梢轻轻动了动。


    两个小时之前,盖亚生物的大型工作站,名为璀星的维运舰遭到了不明原因的内部破坏并且在很短的时间内直接爆炸坠毁。


    而在思委会所截获的,那艘舰艇在坠落前最后一刻传送出来的监视影像报告里,则是清晰地记录了那些奇怪的画面——那些行为完全一致,眼睛里流淌着银色光流的异种。


    事情发生时,盖亚生物安装在地表的所有监控装备也不明原因尽数故障,但是,在那之前,实时传输回讯息中转站的监控里,还是捕获了一些惊人的场景……


    要是那些记录里真的没有猫腻的话,那或许真的称得上是“奇迹”。


    白色的光芒,复活的神灵虚影,在D-49的侵蚀下迅速恢复正常的异种族群……


    根据记录,那一团银色的光芒正是在“璀星”号坠毁之后,便渐渐消散。


    而外星遗迹,那座白色的金字塔,也在同一时刻完全崩溃倒塌。


    截止到伊戈恩打开智脑的那一刻,思委会已经派遣专门的工程队对那里进行挖掘和整理,但是伊戈恩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就算再怎么仔细分析那些砖块,上头大概也不会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假设那真的是“奇迹”的话。


    想到这里,伊戈恩动了动指尖。


    紧接着几份机密报告出现在他眼前。


    那正是人类所掌控的,所有关于所谓“奇迹”与“圣人”的资料。


    第一份档案——


    “圣人”主体为一个年轻的男孩,低分化异种,从未展现出任何特异之处。


    但是当裂隙生物汇集而成的黑潮即将淹没整片星区时候,他唤醒了设置在星球内部,旧帝国时代遗留的星际防卫系统。


    那些武器早已被后来的联邦人拆卸殆尽,只留了锈迹斑斑的空壳,然而在那个男孩的控制下,防卫系统展现出了就算是全新之时都无法匹敌的恐怖力量。


    那片黑潮几乎是在一瞬之间被完全摧毁,裂隙也完全关闭。


    时至今日,那片星区的空间依然有着令人惊叹的稳定度。


    第二份档案——


    “圣人”主体为老年异种。高分化。


    祂这次现身在一场屠杀里。


    当时那位“圣人”所在的星球,爆发了非常严重的传染型神经疾病。


    发病症状非常类似于红渴症爆发。


    事实上,很多人都怀疑也许那正是D-49药剂的研发草样。


    而那场瘟疫,恐怕也跟某些公司设立在星球上的生物实验室失控有关。


    但就当时的情况来看,地区政府确实已经无法控制事态。为了避免疾病蔓延,他们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从高空轨道进行全区域无差别轰炸。


    就在高空轨道武器充能的那一瞬间,在那群尖叫着、哀嚎着等待死亡的异种之间,出现了一名满身溃烂,不成人形的异种。


    那名异种老人抬起头看向了天空,随后在0.7秒之内,轨道上所有的浮空武器以及搭载的三千名士兵,都被完全气化,他们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的残骸。


    第三份档案——


    “圣人”主体为人类,女性,销毁等级。


    那是一名天生智力缺陷的人类。


    按照联邦宪法,那名人类本应在出生之后的24小时内,送入销毁池进行销毁。


    但是当时那颗星球的销毁池管理人员,私下里还经营着大量违法的生意。所以这名人类女性并未合规销毁,而是被秘密贩卖给了黑帮所控制的繁育场。


    异种与异种之间长期的通婚,将会导致阿古拉基因在后代中的不断叠加。这样的子嗣,将会产生非常严重的心智与形体畸化。


    所有的异种,要想长期保持后代的稳定性,都必须定期得到来自于人类的基因,用以稀释血脉。


    但作为异种,以合法的手段获取人类的生殖细胞,是非常昂贵且困难的。


    于是在许多地方,这种非法运营的繁育场应需求出现了。


    异种的繁育周期比人类要短许多,每三个月便完成一轮繁育。


    那名人类女性在繁育场里一共产下了近四百名后代。


    最后因身体枯竭,她的后代,基因稳定度一直严重下滑。


    而当管理员当着这名女性的面对不合格的后代进行销毁时。这名人类女性诞下的所有后代——包括当时远在三个星区外的二十七名高等级异种,都在同一时刻产生了严重的畸化与暴动,他们完全转变为了怪异且体型庞大的怪物,并且对周围所有人进行了无差别屠杀。


    而囤积在繁育场里,尚未被送出的后代,更是与当时星球防护军对峙了将近一个月,联邦政府才终于得以平息那场恐怖的暴动……


    屏幕上的档案最后来到了几张全息照片上。


    那是那是一滩滩红褐色的粘液,零星可见些许碎肉与脱落的牙齿。


    这便是那些“圣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东西。


    分析显示,这些“圣人”所遗留的残骸中,所有的细胞都彻底破碎,甚至就连dna链都已完全撕碎分解。


    【……这类似于因严重能量过载而引发的端口结构失稳及最终解体。】


    一名负责研究样本的科学家,在档案里这么形容那些黑红的液体。


    【……我们目前尚未完全理解,为什么这些个体会尝试触发高维能量端口,并在未知条件下进行开启和使用……尽管上一代文明遗留这些能量结构可能是出于某种特定目的,但从当前的科学认知来看,人类并非适合作为这种能量的承载体。人类机体的物理与信息处理能力都不足以应对如此高强度的能量冲击……无论是已知的生物结构、人工工具,还是最高级的机械装置,均未达到可安全承载这种能量的阈值。】


    是的,就像是那名科学家所说。


    所有的“圣人”,无论他们创造出了怎么样的奇迹,最后留下的,也就是这么一滩被彻底摧毁,粉碎的东西。


    然而……


    截止到现在,在47连驻地星球上发生“奇迹”后几小时后,伊戈恩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找到“圣人”应该遗留下来的东西。


    这也许意味着,这场“奇迹”压根儿就不是定义中的那玩意,只不过是一些人利用了全新的武器攻击了盖亚生物的工作站。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一个虚无缥缈,近乎于不可能的“可能”。


    那名“圣人”并没有在展现奇迹后就死去。


    “祂”还活着,并且正躲藏在这个星球的某处。


    ……


    “伊戈恩长官?”


    一名助手的呼唤打断了伊戈恩的思绪。


    伊戈恩关掉了智脑,示意对方进入办公室。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对所有幸存者们进行了目击记录分析,并且提取了其中几名具有代表性和特异性的个体进行脑内画像提取。其中十四人的雕刻已经完成,还有一名正在进行中。”


    助手飞快瞥了一眼阴沉沉的上司,屏息凝神地汇报道。


    脑内画像雕刻——


    这是一种直接通过设备,从异种脑内植入的芯片中提取画面的手段。


    该方式必须在事情发生后三小时内完成,不然目标大脑内的画像,将很有可能会因为个体的思绪干扰而产生各种失真与扭曲。


    也正是因为这样,利用这种手段提取出来的画面没有任何法律效应,但是在搜寻线索上来说,这种方法非常有用——当然,这种方式也将给所有被抽取画面的人带来极大的痛苦。


    “还有一个没完成?”


    听到汇报后,伊戈恩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眼眸。


    助手忍下了背脊上泛起的冷意,快速解释道:“最后那名异种对我们的人带有极大的抵触心理。我们不得不多花了一点时间才控制他,所以未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脑内画像的提取与雕刻。请您恕罪,我会尽快督促那些雕刻师完成——”


    “……我去看看。”


    伊戈恩皱了皱眉,然后说道。


    浪费时间在控制一名异种的行动能力上?


    他可没有那么奢侈的余裕。


    助手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开口辩解。


    他紧跟在伊戈恩身后,很快就来到了思委会针对这次“奇迹”的调查而临时搭建起来的医疗仓。


    那些被紧急“控制”起来的,来自于前-盖亚生物材料采集区的幸存者,此时也滞留在这里。


    隔着透明的玻璃隔墙,伊戈恩可以看到,那些“幸存者”们正在催眠药剂的作用下昏昏欲睡,一动也不动。


    他们以一种异样的统一方式蜷蹲在隔墙的边沿,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外界——


    他们显得迟钝,愚笨,许多人身上甚至还残留着之前异变时沾染的斑斑血迹,看上去格外狼狈。


    然而,即便是这样,这些原住民身上,却始终因绕着着一抹怪异的气息。


    伊戈恩注意到,自己的助手在越过这些原住民的时候,身上的鳞片颜色会不自觉加深。


    这是一种,完全无意识的恐吓表现。


    ……但一只异种也只有在面对危险时,才需要利用这种方式来进行恐吓。


    可在记录中,这些原住民之前不过是公司的生物采集材料。


    他们总不应该如此强悍才对。


    *


    伊戈恩沉默地走过了那道隔墙。


    然后,他在一间纯白的实验室前站定了脚步——那里也是脑内画像成型之地,即所谓的“雕刻”室。


    在来这里的路上,伊戈恩的助手,已经非常殷切地将其他成功的脑内提取画像,展现给了自己的上司。


    ……说实在的,尽管已经额外进行了挑选,但是这些个体的脑内的影像,都大差不差。


    绝大多数都跟这些人信仰的那位异端神灵塞涅斯高度相似。


    ——披着简陋的斗篷,抱着骷髅与花束。


    这些特别挑选出来的画像要说有什么特别,也仅仅只是“塞涅斯”面容与气质上的轻微改变。


    而那些改变,通常又跟这些人他们内心极为亲近的个体——例如爱人或是亲友——息息相关。


    他们似乎会下意识地将这团光影所呈现出的画面,与自己内心最爱或是最惦念的人重叠起来。


    伊戈恩冷漠地翻完了那些画像,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最后一份档案上。


    这上面显示出,个体的名字,叫做乌玛。


    而从记录上来看,这名青年确实有着骇人的凶悍。他对于脑内画面的提取配合度极低,而且在审问中,也对那名异端神灵拥有极高程度的忠诚,以至于就连催眠用的药剂都无法控制对方。


    伊戈恩厌烦地抿了抿嘴角。


    然后他推开了门,走进了实验室。


    那名高大的原住民青年正被吊在半空,由机械臂死死固定。


    一根粗壮的线缆直接刺入了他的后颈,正在对他的大脑芯片信息进行提取。


    随着机器的嗡嗡作响。信息也逐渐成型,在雕刻机的舞动下,一道人影逐渐浮现。


    而那正是这位“乌玛”所看到的白影的模样。


    但跟之前那身披长袍,怀抱骷髅与鲜花的神灵不一样。


    乌玛脑海中的影子,只是个人类青年。


    后者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样式朴素的白袍,在那薄薄布料的遮掩下,依稀能看出青年的身形格外纤细单薄,会让人想起幽深寂静的水池边亭亭生长的水生植物。


    也让人想起祭坛上所供奉的,缀着珍珠与露珠的白色花束。


    那道虚影的面部尚未完全雕刻成型,然而即便是容貌模糊,看到他的所有人也能感受到,那绝对是一个非常美丽……美丽到近乎神灵的青年。


    伊戈恩在踏入雕刻室时,刚好正对上了那幻影低垂的,虚幻的容颜。


    ……


    他的呼吸骤然一顿。


    第44章


    “长官?”


    似乎察觉到了伊戈恩那一瞬间的凝滞,他吞了一口唾沫然后转过了那张愚蠢的脸看向了自己的上司,开口道。


    “纯血统的螳系,盖亚倒是大手笔……呵。”


    伊戈恩的视线越过了逐渐成型的那道影子,落在了被机械臂死死挟住的乌玛身上。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自然,是与往日完全一致的阴恻恻。


    感谢在克雷夫门下经受的那些训练,这一刻,伊戈恩甚至连瞳孔都未曾变化。


    “还有多久能完成?”


    然后伊戈恩又扭头看向了实验室角落里那一名雕刻师——他负责的工作,正是将芯片内提取出来的图像在外部汇集成形。


    那名雕刻师俨然是第一次接监察官。天知道在这些人的脑海中思委会的这些监察官究竟是怎样的形象,总之在接触到灰眸异种的视线后,他吓得脸色惨白,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报,报告长官,还有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就可以!”


    豆大的汗珠顺着雕刻师的额角缓缓落下。


    因为伊戈恩听到他的回答后,并没有再说话,却依旧用那种钉子般地目光看着他。


    “……目标物太不配合了,图像提取的效率会变得很慢。而且镇定药物和神经诱导药物都对他失效,我,我们真的没有办法!”


    雕刻师下颚抖动着,拼了命地为自己辩解道。


    简直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在他的话音落下的同时,机械臂的方向再次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嘎吱作响。


    只见那只周身遍布青纹的健壮异种,竟然在无数锁钉在身体内部的金属管的控制下再一次挣扎起来。


    有几根稍细的金属塑带更是在他的动作下嘎嘣一下碎成了两段,垂在乌玛身体后侧的翅膀,开始以极高的频率疯狂震动。


    “愿塞涅斯的光辉永远照耀在我们身上我们将成为祂的狼群祂的子民祂的利刃,我将行使祂的意志直至所有反抗祂违背祂意愿的存在被彻底抹消化作齑粉——”


    随着乌玛的嚎叫与挣扎,金属臂自发对其启用了电击用以控制异种的行为。


    然而,那名螳系异种只在轻微的抽搐后便继续开始了动作。


    电击已经让他的皮肤与甲壳都泛起了焦黑的痕迹,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痛苦。


    在这之前他明明已经在接近致死量的药剂作用下变得浑浑噩噩、神智不清,可只是稍微代谢了这么一小会儿,他竟然就再次恢复了过来,口中更是不断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与对塞涅斯赞颂。


    甚至,在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上呈现出来的也不是痛苦,而是怪异的狂热与喜悦。


    “我们所流的每一滴血,都将用来浸染祂的华袍。”


    “我们在战斗中的每一次呐喊,都是对祂的欢送与赞歌。


    “我们是虔诚的信徒,我们是祂的欢者。”


    “赞美塞涅斯——”


    ……


    乌玛嘶哑的颂歌再次响起。


    “长官,抱歉——”


    助手的脸色也变了,他可没有预料自己这位性情冷酷的长官刚好会撞到这一幕。


    联邦从来都不推崇宗教。


    毕竟那所谓的“信仰”更有可能在异种之间造成分裂,从而让他们无法专心致志地与人类团结在一起对抗那真正危险的存在,那些见鬼的裂隙生物。


    尽管在很多地方,因为管理能力不足的问题,就算是思委会,也只能对异种种群中自发形成的信仰保持暧昧不清的态度。


    但是,这名原住民都已经到了监察官面前,还如此冠冕堂皇以狂热姿态喊出这么异端的口号,性质便彻底不一样了——哪怕这只是对方因为各种药剂作用而神智混乱时候的疯狂之语——这依然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助手在这一刻心都凉了。


    然而,就在他企图上前控制住那名乱叫的原住民时候,一只手抬起挡在了他的面前。


    黑色的皮质手套边缘隐隐垂下了一节晃晃悠悠的银链。


    是伊戈恩。


    灰眸的异种用冰冷到慑人的表情盯着那在机械臂的挟制下挣扎不休的异端。


    “‘……这也不足为怪,因为连撒旦也装作光明的天使,所以他的差役若装作仁义的样子,也不算稀奇,他们的结局必然照着他们的行为。 "


    伊戈恩喉中滑出一段低哑而阴沉的声音。


    作为一名生活在偏远地区的原住民异种,乌玛当然不可能知道,这实际上是来自于古地球时代的古籍《哥林多后书》中的节选。


    但这并不妨碍他察觉到,那隐藏在伊戈恩话语间的亵渎之意。


    “*&*&%#!”


    乌玛发出了一声暴怒的吼叫。


    紧接着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金属臂也在同一时刻骤然崩裂,无数道拉扯着碎骨的铁链从他的体内骤然滑出——


    电击在这一刻俨然留已经毫无作用。


    天花板的隔板在瞬间打开,垂下了数条金属索带,每一条索带的尖端都挂着微型武器模块。


    这些索带如同一条活生生的章鱼般,朝着乌玛袭去,却在下一刻就被乌玛一把抓住,并且撕成金属碎屑。


    “啊啊啊啊——”


    房间里响起了惊恐的尖叫。


    眼前这场景显然已经超出了雕刻师的日常认知。


    事实上,就连伊戈尔的助手都陷入了震惊。


    谁能想到有异种能变成这副样子——要知道就算是一般的军团异种也不可能在这种禁锢下还能继续反抗。


    助手这次再也按捺不住,他猛然展开了翅膀,胳膊猛然下垂化作了一对泛着毒光的前肢。


    但就在他动手之前,一道幽影已然站在了乌玛面前。


    助手甚至都来不及捕捉到伊戈尔的行动轨迹,他只看见到自己的长官,那位高大的异种径直抬手,一把按在了乌玛的脸上。


    没人知道伊戈尔是怎么做到的,乌玛几乎是立刻就失去了行动力。


    紧接着,银光一闪。


    就像是第一星区那些高级公司成员在高级餐厅里享用生蚝一般,一把匕首撬开了乌玛的嘴。


    “吧唧——”


    空气中突然涌起了一阵血气。


    一条红肉——乌玛的舌头——随着匕首尖端的一抖,就那么掉在了地上。


    那些狂热而虔诚的赞颂转瞬间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咕哝。


    源源不断的黑血瞬间从乌玛的口中涌出,将他的大半截身体染成了斑驳的红色。


    而在这之前,伊戈恩已经悄然从乌玛的身前退开。


    他没有沾到哪怕一滴血。


    一时之间,防卫武器噼里啪啦作响的电流声和雕刻师因为恐惧而控制不住的喘息声,荡漾在房内。


    伊戈尔显然没有太在意那名雕刻师的恐惧目光和助手的侧目。


    他垂着眼眸,取出了一张纸巾,开始擦拭自己的匕首。


    在他身后,原本已经逐渐成型的幻影此时已经如同流沙一般散去。


    也许是之前乌玛的挣扎弄松了接口,也有可能是受到巨痛后大脑神经失调,对提取造成了干扰。


    总之,雕刻师之前所有的工作成果,都在刚才那一瞬化为乌有。


    “超时以后,提取出来的图像,本来就没有太多参考意义。”


    伊戈恩说着,瞥了一眼挂在金属臂上逐渐昏迷过去的异种。


    他带着一丝厌恶,淡淡说道。


    “把这家伙关起来,之后,我会亲自审问。”


    他随后将视线转向了自己的助手


    “我会搞清楚他到底看到了什么的。”


    “至于你……接下来把工作重点放到对遗迹的挖掘上。那位圣人出现的时候,金字塔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变化。这是之前所有奇迹中都没有出现的情况,我们得搞清楚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以及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找到圣人的遗骸。”


    ……


    安排完剩下的工作之后,伊戈恩转头走出了雕刻室。


    在雕刻室里的那场小插曲显然没有给他接下来的工作造成任何的障碍。


    他就跟以往一样。以惊人的速度和机器般的精确,完成了对事件调查的整体安排与人员调度。


    直到两个小时之后,他才得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以进行书面上的整理汇报。


    接下来他又服用了一支廉价的营养膏和一整罐提神剂——这便是他的日常午餐。


    当他的办公桌上堆积起足够高的文件山之后,伊戈恩去了一趟洗手间。


    然而关上洗手间的大门之后,伊戈恩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了洗手间斑驳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自己。


    在洗手间的光芒下,他显得异常苍白冷酷,宛若一句刚刚从坟墓中爬出的活尸。


    他的呼吸安静到竟不可察觉。


    冷静。


    伊戈恩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然而当伊戈恩下意识地抬手,企图抚摸自己手腕间的银链与吊坠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竟如同一只殆死的蛾子般一直在颤抖。


    他的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出了之前在雕刻室里看见的那道影子,这道影子在现实中并没有汇聚出具体的五官,然而在伊戈恩的脑海中,那道影子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他甚至能细致地勾勒出那道影子姣好的面容,含笑的黑眼睛与轻柔的嗓音。


    自始至终,在外人面前毫无异样的伊戈恩,在这一刻终于寸寸崩落,露出了内里近乎癫狂的心绪。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声颤抖不已的无声嘶鸣。


    【“……月亮。”】


    作者有话说:


    哥哥——表面很冷静,实际上心态已经炸了。


    第45章


    世界是一片跃动而流转的光。


    洛迦尔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脱离有形的肉身。


    恍惚间,他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正在狂风暴雨间不断飘摇的风筝,维系着他与这个世界之间的那条细线,那唯一的联系已经变得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断裂。


    在他的周围,不久之前还曾有一大片闪烁的星辰——那是代表着“他”作为管理员所接入的战斗单位——但是随着身体的负荷超载警报不断响起,那些光点以惊人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于是,此时此刻,在洛迦尔的身侧,便只剩下了那一大片耀眼的光。


    当然,那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光”。


    升级为“管理员”后,洛迦尔终于得以模糊地探知,或者说“分析”出那片光芒的些许本质。


    那实际上是无数浩瀚如海一般的脉冲序列,是无数叠加宇宙中不断运行的路径,是层层叠叠飞速运行的程序——因为信息量过度庞大密集,以至于在低维生物的眼中,它们化作了光。


    而现在,它们正海啸一般朝着他疯狂的灌涌而来。


    那几乎让洛迦尔崩溃。


    在不断响起的警报声中,洛迦尔的意识在激荡的湍流中艰难地摇曳沉浮。他竭尽所能的维系着自我概念的完整,尽管那痛苦得宛若身处炼狱——


    不,他不可能就此消散在这里。


    洛迦尔在心底发出了疯狂的嚎叫——


    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兄弟们在绝望惊惧中听到他的死讯。


    他也绝不会放过那个此时正躲藏在宇宙某个角落里,逍遥度日的伊莱亚斯。


    他不能那样对待他的兄弟们。


    不能让伊莱亚斯那么幸福而平静地活下去——


    所以他绝对不会消失。


    绝对!


    于是当那些光流企图将洛迦尔拉入那片混沌时,他反而发出了一阵疯疯癫癫的狂笑,他在无形无质中疯狂舞动,用牙齿咬,用指甲抓挠。当然,他什么都没有碰到,但莫名的,那些光流却渐渐平缓了下来。


    最后,那些光以相对温和的方式,填满了洛迦尔。


    它们在他的血管与神经脉络中肆意的流淌,像是早已锈蚀的小刀一般,一点点刮去人类软弱无力的皮肉与骨骼。


    细胞粉碎,然后重组。


    基因链断裂,又以莫名的方式重新拼接成型。


    是白的骨架与红的血肉。


    在旧有的框架下,来自另外一个维度的力量,一点一点将人类脆弱柔软的身体拼回原有的位置。


    最终,那包裹着洛迦尔的白光开始一点点变淡。


    洛迦尔觉得自己仿佛被压入水中的塑料玩具一般,当那只无形之手骤然松开的瞬间,他的身体也无可避免地开始朝着“水面”浮去。


    而也就在那一刻,在现实宇宙与另外一个维度交替的缝隙之中,洛迦尔循着本能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塞涅斯模块作为全新的监视插件,在那一刻微微闪烁了一下,并且开始工作。这让洛迦尔得以窥见了夹在缝隙之间,稍纵即逝的“东西”。


    ——那竟然是一座徘徊于无光之处的巨大虫巢。


    虫巢的庞大已经完全超乎了洛迦尔的想象,他甚至以为那不过是一团宇宙深处的星云,直到系统内塞涅斯的扫描,告知了他那座无尽母巢的真实模样。边长超过五十万公里的六角凹槽,不过是母巢表面密密麻麻细小的凹点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单位——尽管它们每一个实际上都庞大到足以填入一颗星球。


    由活性生物纤维与等离子芯片共同构建而成的电路,一如他曾经在那些外星遗迹上看到的花纹一样,均匀繁复填充着母巢裸露的纤维节点。残存的星球被镶嵌母巢的凹槽深处,散发出即将枯竭的余烬。


    那巢穴依然处于运转状态——然而洛迦尔能够感觉到片死寂。


    它曾经的主人,那些居住它身体内部比肩神明的存在,另外一个维度的主宰,早已离开。


    它正在寂静的孤独中无可避免的死去。


    而就在洛迦尔“看”向它的时候,它似乎也缓缓地将某种无形的“视线”投向了洛迦尔……


    【口口-口口口¥#@%-口】


    ……


    ……


    ……


    下一秒,现实宇宙的真实本质猛然显现,将洛迦尔的灵魂狠狠拉回了他的现实躯体中。


    *


    【核心机体重启完成,系统状态:运行正常。】


    【欢迎回来】


    【管理员(初级)-洛迦尔·瑞文】


    *


    洛迦尔猛然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躺在柔软的垫子上,愣了几秒钟。宛若昨日从现,映入他眼帘的一切都非常熟悉,包括此刻如同棺椁一般将他牢牢固定在内的治疗仓。依旧是那台价格不菲,来自旧帝国时代的产物。


    检测到了他的清醒后,医疗舱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醒音。


    随即笼罩他身边的乳色舱罩也在瞬间变为透明。


    洛迦尔看见了金属墙面,白色的地面以及天花板——就连那间临时搭建的私人治疗室,都跟当初一模一样。


    熟悉的医疗舱,熟悉的治疗室,洛迦尔甚至觉得自己下一秒又能在自己的身边,看见那位面容呆板、语气毫无波澜的半机械军士。


    好吧,事实上当舱罩徐徐开启之后,洛迦尔也确实看见了那紧紧守在医疗舱外的高大人影。


    但那不是戴文,而是阿图伊。


    *


    看到阿图伊后,最先出现在洛迦尔脑海中的,是一些混乱的回忆。


    他依然记得那场混乱中发生的一切。包括阿图伊在当时对他的保护,以及对方是如何以必死的决心,替他引开那些可悲造物的。


    ……事实上,如果不是最后洛迦尔最后获取了管理员权限并且对所有战斗单位执行了安抚程序,现在的阿图伊应该早就已经死了。


    这位高高在上的高等异种将在这颗边陲星球,无声无息化作一瘫软烂的肉泥,与那一群原住民的残骸一起混杂成污秽的血浆。


    想到这里,洛迦尔的眼睫轻颤了一下,他下意识得仔细打量起了对方。


    谢天谢地,尽管在洛迦尔最后的记忆里阿图伊的模样惨不忍睹,但现在看来,异种的状况并没有那么糟糕。


    褐肤金发的男人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洛迦尔。


    异种的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新鲜的血腥味,混杂着药物苦涩的气味。


    他受了伤,但不是很严重。


    而且……也许是错觉吧,洛迦尔甚至觉得阿图伊的体型,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加高大健壮在那蜜色的肌肤之下,肌肉的隆起显得异常耀眼。


    不过高度畸化,俨然还是给阿图伊带来了一些后遗症,男人曾经被完全切断的翅膀此时已经重新长了出来,但却没能收回体内。那


    对新生的翅膀不如成熟体那般坚韧,它们更加柔软、轻薄,看上去更像是织金的黑纱,如今正软软垂在阿图伊的身后,上面的金纹交错闪烁,形成了一道一道瑰丽的斑纹。


    连带着阿图伊身上的气息也隐隐有所改变。


    雄性异种那腥浓强烈的信息素里,此时额外增添了一些异样的甜味。


    有那么一刻,无论是洛迦尔还是阿图伊,都没有说话。


    尤其是后者——高大的金发异种明显已经意识到了人类的苏醒,这一点从他陡然间缩紧的瞳孔就能看出来,但阿图伊此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般。


    他只是呆呆站在那里,完全没有别的动作。只有灼热的目光一寸寸地划过人类的皮肤。


    这让洛迦尔困惑地偏了偏头。


    “阿图伊?”


    他问道。


    好吧,洛迦尔显然不知道自己此刻带给阿图伊的冲击有多么的强烈。


    一天前,那个名叫萨金特的军团异种,抱着满身是血的洛迦尔找到了戴文。


    洛迦尔当时虽然还有着微弱的生命体征,整个人却依旧称得上不成人形。


    他被紧急进入了医疗仓,可哪怕是未亡军最资深的军医,也不敢保证洛迦尔能活下去。


    四十分钟后,戴文带着其他人,在其他军团异种反应过来之前,前往了事发地并且紧急回收了阿图伊。


    阿图伊只花了几个小时便清醒地从医疗舱中完整地爬了出来。


    偏偏洛迦尔却足足昏迷了一天一夜……一直到现在才醒来。


    好在人类那具几乎差点完全崩解的躯体,如今已经恢复了应有柔软与温热。看上去跟以往一模一样。


    但是阿图伊还是敏锐地感觉到,在洛迦尔身上……有一些非常细微东西,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洛迦尔变得更美了。


    像是坚硬蚌壳里由粉色软肉仔细包裹着的淡色珍珠,亦或者是黑色丝绒中,精致到极点的,由象牙雕成的美神小像。


    那双乌玉般的黑瞳中已经不见丝毫杂色,淡红色的嘴唇却被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饱满剔透,宛若汁水充盈的果实。雾气一般朦胧的香气正缓缓从人类的身体中氤氲而出,细细密密,织网般笼罩在阿图伊的感官之上,让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心跳如擂。


    是至高至上的纯美神灵。


    是月神塞涅斯。


    ……是月亮。


    月亮,洛迦尔。


    *


    阿图伊当然不想表现得太过于愚蠢——尤其是在和洛迦尔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如今终于等到后者苏醒的这一刻。


    但他没法控制自己的本能。


    一部分的他对黑发的人类充满了尊敬和关心。


    但另一部分的他却只感到了渴——偏偏还跟以往的那种饥渴完全不一样。


    比起用人类甜美的血液填满胃袋,他现在倒更想用别的什么东西来安抚自己蠢蠢欲动、莫名空虚的舌头。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着在洛迦尔的脸颊与颈侧,一层细细的汗珠正噙在那细腻的肌肤之上……然后阿图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


    洛迦尔倒是没有太在意阿图伊的呆愣。


    他正企图从医疗舱的软垫上坐起来,但是只是稍稍一动,洛迦尔便意识到自己的关节如今异常僵硬。从骨头到肌肉,几乎每一寸地方都那么的酸痛。


    洛迦尔不由发出了一声小小的痛呼。


    也正是这一声痛呼,让阿图伊像是从梦中般猛然惊醒。


    “洛迦尔——”


    他飞快地走向了洛迦尔,手忙脚乱地扶住了人类青年。


    于是,时间终于再次开始流淌。


    “你感觉怎么样?”


    阿图伊声音干哑地问道。


    洛迦尔蹙起了眉头,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依旧有些酸痛的胳膊,又晃了晃了脚踝……


    然后,他才点了点头。


    “不是很舒服,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身体修复带来的后遗症,很正常,问题不大。”


    洛迦尔熟练地确认道,然后将目光投向了阿图伊。


    你呢?你怎么样?


    正当人类准备这样询问的时候,就看到面前的异种毫无征兆地,在他的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阿图伊看上去异常的庄重严肃且仪态优雅——那种优雅并非刻意练习,而是在古老家族中自然而然浸淫而来——然而,此刻的他身体紧绷,看着竟莫名有些笨拙。


    男人的脖子和脸颊都被上涌的热潮染成了深色,洛迦尔甚至能隐隐感觉到异种身上腾起的热气。


    异种翅膀上的斑纹也在这一刻变得愈发耀眼闪烁。


    “我知道这很突兀,但是为了你的身份安全,我,阿图伊·沙利曼德,在此冒昧地恳请您立即与我缔结正式的婚姻关系。”


    下一秒,洛迦尔惊愕地听到那人这么对他说道。


    作者有话说:


    洛迦尔:什么?


    伊戈恩:什么?!!!!!!!!!!!!!!!!!!!!!!!!!!!!!!!!!!


    第46章


    沉默笼罩了整间临时治疗室。


    空气好像忽然间变得格外凝重,沉闷,以至于就连呼吸似乎都变得异常困难。


    阿图伊能看到,自己面前的人类瞳孔在那一刻紧缩了起来,嘴角的线条也在那一瞬变得格外生硬。


    是因为过度惊愕以至于没法回应吗?


    果然,自己还是没能慢慢来。


    确实,即便是为了特殊原因而做出的“求婚”,这样忽然说出口也太突兀了一点……


    阿图伊在心底苦笑道。


    他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看向了洛迦尔,鼓足勇气再次开口道。


    “……您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男人的询问低沉且凝重。


    洛迦尔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簌动了一下。


    面对阿图伊的问话,他一语不发。


    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然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阿图伊痴痴看着人类,心中瞬间了然。


    在洛迦尔看不到的地方,他的指尖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他能想象得到,作为那件事情的主角本身,洛迦尔恐怕也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我应该慢慢来,给予更多的时间,以更好的方式将事情捋清楚——】


    心底的声音对阿图伊发出了谴责。


    但阿图伊也知道,现在他压根没有办法可以让洛迦尔“慢慢来”。


    “在联邦,我们通常将那种事情,称之为‘奇迹’,而创造了‘奇迹’的人,便是所谓的‘圣人’……”


    阿图伊尽量简单明了的,将关于奇迹和圣人的事,告诉给了洛迦尔。


    他并不想让洛迦尔感到太多的压力,但是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还是不受控制的变得凝重且严肃。


    “联邦对于‘圣人’的渴求已经近乎病态。”


    阿图伊说道。


    ——是的,这是当然的。


    尽管已经以近乎疯狂的手段遏制异种的发展,但力量更加强大,数量也更多的异种无论再怎么遏制,对于人类来说始终是莫大的威胁。


    那些掌控着联邦的高层,那些“公司”的实际掌权者,那些……人类。


    他们渴求力量,他们需要力量。


    所以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的研究那名为“圣人”的存在。


    “……那些被称为‘圣人’的个体,其生前接触过的一切人际关系和环境变量都将被纳入联邦的全面监测与深度分析。他们的日常将通过技术进行还原,其亲友将接受详尽的神经与认知分析,利用植入芯片中存储的全部交互记录,来复原和推导出‘奇迹’诞生的潜在触发条件。”


    “……其直系亲属,可能被直接征用为实验对象,参与以优化基因复现为目标的生殖繁育计划。”


    “……至于‘圣人’本人,他们生前遗留的任何生物样本,包括血液、组织、甚至DNA片段,都可能成为克隆研究的核心材料。这些克隆体将被置于高度仿真但极端苛刻的实验环境中,经历一系列严酷的情景测试,只为探索其个体为什么能够爆发出那种超越常规生物学解释的能力。”


    ……


    说到这里,阿图伊蓦地顿住了话头。


    他定定看向了洛迦尔。


    他不知道洛迦尔到底遭遇了什么才变成了那奇迹的存在,他只知道当他看着那名孱弱人类在他的眼前一点一点重现生机时,他的心绪有多么澎湃,又是多么后知后觉的恐惧与害怕。


    一名活着的圣人。


    要是洛迦尔被联邦的那些人发现并且带走,这个纤细,单纯,在某些方面甚至毫无常识的人类,将会遭到怎样的折磨?


    他将成为彻头彻底的材料,一份供人研究的样本,他将彻底被剥夺人类的身份,再无人格与尊严可言。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阿图伊便感到了难以抑制的恐慌。


    而在他的身体最深处,某种生理性的渴望也因此变得异常活跃且强烈。


    是的,阿图伊想把洛迦尔锁起来——他将带着这个人类回到隐蔽而安静的巢穴深处,在人类纤细白皙的身躯之外,一层一层的编织上细密坚韧的茧壳。


    他想把人类囚禁在仅有他一人可以抵达的黑暗中,再不允许任何人的窥探与染指——


    我想与他结婚,我想让他属于我……亦或者,让我属于他。


    “……综上所述,我在此恳请你跟我结婚。”


    心跳开始变得越来越快,阿图伊哑着声音,对着洛迦尔喃喃说道。


    他随后便郑重其事地,向洛迦尔宣告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隶属于未亡军,而未亡军在许多领域内都享有完全独立于联邦的特殊权限。这意味着,一旦您成为沙利曼德家族的高级成员,您的身份、过往记录以及所有相关档案将从联邦公民系统中被完全清除,甚至联邦监察官也将无法调阅您的任何信息。”


    “至于后续的安排,我们将全权负责处理。会有合适的人选接替您的身份,继续履行安抚师‘银月’的职责。联邦方面将无法察觉您的真实去向,即便对事件有所察觉,也不会找到与您相关的任何线索。”


    “……只有这样,你才能变得安全。”


    而不是余生都被囚禁实验室里,再不见天日。


    听到阿图伊的解释,洛迦尔并没有立即回应。


    黑发的人类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异种。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缓慢,在阿图伊看来,他简直在等待中度过了一万年之久。


    而在这一万年后,终于,他听见了洛迦尔的回答。


    “原来,是为了保护我,所以才想要跟我结婚,”洛迦尔一字一句地开口道,“……不过,按照现行的宪法,一名异种跟人类结婚,一旦搞不好,很有可能所有的财产和权利都将归属于他的人类伴侣。”


    那清冷的声音像是提醒,又像是某种幽幽的威胁。


    “你不会这么做的。”


    阿图伊不以为意地说道。


    可就在下一秒,他又听见洛迦尔那又轻又冷的声音。


    “……当然,对于另外一些异种来说,跟人类伴侣结婚将意味着他们拥有更大的权力,更自由的行事空间。他们将完全突破异种的身份桎梏,以施展自己的野心。他们的人类伴侣,将成为他们在这个世界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阿图伊的喉咙陡然一紧。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洛迦尔的那段话。


    尽管在绝大多数人类看来,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公民,他们享受着异种无差别全方位的供养,是远高于异种的尊贵存在,但是,在并不那么明显的地方,确实存在着洛迦尔所说的后面那种情况——许多高等异种,甚至会刻意狩猎低等级的人类,就是为了通过得到一名人类伴侣,来得到更加方便的行事身份。


    “我不——我不会那么做!我绝不会背叛你——我只是想保护你!”


    阿图伊惊慌失措。


    他从来没有如此怨恨过自己的不善言辞——该如何解释这一切?该如何告诉洛迦尔自己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事情?


    若是直接撕开自己的胸口,让洛迦尔看看他的心会有用吗?


    “我们可以立下法律合约。”


    阿图伊牙齿紧绷,他的瞳孔化作了兽瞳,蜜色的肌肤在这一刻看上去竟然有些苍白。


    “在这件事情过去之后,只要能确保你的安全,我们随时可以解除婚姻关系。”


    阿图伊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能稍微冷静一点……好吧,效果不大,他整个人正因为某种鲁莽而强烈的情绪变得浑浑噩噩,头脑空白一片。


    “你可以在我的脑内安装控制芯片!你单独掌握控制器,以密码或者特定的方式作为启动方式,若是在这之后,我做出任何有违你意愿或者伤害您的行为,你可以随时剥夺我的生命——”


    等意识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对着洛迦尔脱口而出。


    奇怪的是,他的那些计划是如此流畅详尽,好像他曾经在某个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仔细地盘算并计划了这些方案。


    他计划着向某人献出自己所有的一切,包括忠诚、权利以及自己生命,只为了让对方能够对自己再多一丝丝的眷恋……


    以及一丁点的信任。


    洛迦尔偏了偏头。


    他的神色平静。


    “听上去像是一个很美妙的主意。”


    他说。


    洛迦尔话音一落,阿图伊脸颊的热度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上升。


    他那对见鬼的翅膀更是在他身后如小狗尾巴般轻颤个不停。


    但喜悦并没有逗留太久,因为随之而来的,来自于人类的话语,让阿图伊的心绪再次掉入了冷潭。


    他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疲倦,轻柔,倦怠。


    “不过,不,阿图伊,我不会跟你结婚。”


    有那么一刻,洛迦尔确实愿意相信,阿图伊的心思真挚而毫无阴霾,异种的话语里充盈着对他的保护欲,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暧昧的爱恋——当然,关于后者,洛迦尔怀疑阿图伊自己都未曾意识到。


    然而,同样的恳求,同样的事情,他已经尝试过一遍了。


    而他得到的只有这个世界上最惨痛的教训。


    他不会再为了任何事情把自己跟任何一名除了兄弟之外的异种绑定在一起。


    *


    阿图伊的呼吸卡在了胸臆间。


    又来了。


    又是那种感觉。


    洛迦尔明明在看着他,但是那种冷酷阴沉的目光却像是越过了他,看向了另外一个人——还是那个叫做伊莱亚斯的家伙吗?


    阿图伊焦躁地思考着。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从戴文那里得到的消息,那来自于洛迦尔的请求。


    他曾经因为洛迦尔本人与那份癫狂嗜血的恳求之间莫大的差异感而诧异不已,但现在他却后悔地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么愚钝。


    一定是伊莱亚斯做了什么吧?


    所以才会让洛迦尔怨恨至今——以至时至今日,人类也再也不愿意相信任何来自于异种的承诺。


    好的,我会替你杀了他。


    阿图伊凝望着洛迦尔近乎冷酷的面颊,在心底无声地应道。


    就算将来洛迦尔与他再也没有关系,就算洛迦尔再也不曾请求,他也会找到那名叫做伊莱亚斯的家伙,并且将人类所希望的一切酷刑与折磨施加于那人身上。


    打断阿图伊思绪的,是他的个人终端。


    阿图伊微微皱眉,看了一眼终端上标示着紧急消息的红色,然后他点开了那份来自于下属的消息通报。


    在洛迦尔看来。面前的高大异种在看完那则消息后,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起来。


    随后阿图伊猛的抬起了头,异种金色眼眸中的某种气息让洛迦尔眼皮跳了跳。


    人类蓦地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而那预感也确实兑现了。


    “有一个消息,我想你应该知道。”


    阿图伊沉声对洛迦尔开口道。


    “这一次,联邦派来的监察官,是您的哥哥……伊戈恩·瑞文。”


    第47章


    有那么一个瞬间,洛迦尔的表情让阿图伊简直不忍心继续说下去。


    原本那个淡漠而疏离的青年,在这一刻简直像是被敲碎的瓷偶一般偏偏龟裂——


    恍惚间,阿图伊似乎能透过那些缝隙,看到一个眼泪汪汪,惊慌失措的孩子。


    哦,是的,阿图伊能感觉到洛迦尔的恐慌。


    帕萨心心念念想要让洛迦尔成为未亡军的一员,为此他可不仅仅只是调查了洛迦尔·瑞文的家庭档案——他还意外在赛克星区的某间虚构的学习机构里,查到了洛迦尔的入学证明。


    怎么说呢……如果不是调查者是帕萨,再加上入学证明上显示的学习期,恰好与洛迦尔驻留在47连驻地行星的记录重叠,那份由雇佣黑客伪造的入学证明,看上去倒还是颇具可信度——就像是帕萨说的那样,洛迦尔在雇佣异种,这方面确实有着异乎寻常的好眼光。


    一份虚假的入学证明,再结合帕萨调查出来的许多记录,其实并不需要太费力气,阿图伊也能猜得到,洛迦尔大概率是瞒着瑞文家的异种们来到十三军团充当公共安抚师的。


    不然,以瑞文家异种们对自己这位人类兄弟那近乎病态般的守护欲,洛迦尔压根就不可能踏足蛇夫星域哪怕一步。


    *


    “伊戈恩……监察官……”


    人类小声地说道,声音低微得近乎耳语,仿佛他只要稍微再大点声,就能被那名字的主人听到一般。


    “他真的来了?他已经到了这里?”


    洛迦尔脸色煞白,他木愣愣地盯着阿图伊,颠三倒四地问道。


    “……嗯,他已经开始主持对这次‘奇迹’的调查工作了。不得不说,他比我们所预想的要更加敏锐。”


    阿图伊对着已经吓坏了的洛迦尔说道。


    事实上,阿图伊本来是想说,伊戈恩·瑞文的到来,让原本就十分复杂的事态变得更加棘手。虽然只是一名三级星区的监察官,但作为老狗克雷夫的唯一弟子,伊戈恩的能力甚至远超一些中央星区的大监察——


    然而在对上诺加尔那双几乎已经被吓出泪光的眼瞳,异种下意识地换了个更加中性的说法。


    ……当然,他的语气依旧沉重。


    “你的那位哥哥确实很厉害——”迟疑了几秒,阿图伊清了清喉咙,“我们以为他会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对‘圣人’以及‘奇迹’的调查上,若是那样我们至少还能再争取一些时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察觉到这次的事件与人类相关。现在他已经开始着手调取军团近期安抚师的名单与任务详情。帕萨目前还能勉强应付这种常规检查,利用政府原本的信息加密隐藏了你的档案……但如果这里的调查一直是由伊戈恩负责的话,我想用不了多久他便会察觉到内里的端倪。”


    说到这里,阿图伊抿了抿唇角,掩去心头那不知为何而来的紧张。


    “不过,考虑到伊戈恩是你的哥哥,他的到来对你来说是一件好消息……咳,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愿意与我缔结婚姻关系的话,也可以让伊戈恩监察官替你隐藏身份。”


    金发的异种抬头看着面白如幽魂般的人类青年。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立即替你们安排一次会面……别害怕,洛迦尔。我想,伊戈恩监察官不会在这种时候跟你生气的。”


    “……如果有伊戈恩·瑞文协助对这件事进行掩饰的话,你的身份安全,是能够得到保障的。”


    阿图伊按下心头涌动的怜惜,对着吓呆了的洛迦尔小声说道。


    “不要——不要!”


    下一秒,人类嘴唇颤抖着,打断了阿图伊的话。


    “我不要!”


    他尖利地说道。


    *


    阿图伊带来的消息简直要让洛迦尔发疯。


    而在极度惊慌的心绪中,他意识中的任务面板蓦地亮了起来——循着就连洛迦尔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念头,“塞涅斯”模块带来的探查功能再次开始启动。


    一瞬间,军团内部所有的监控探头都化为了洛迦尔的眼睛。


    无数画面飞快掠过洛迦尔的脑海,而仅用了不到一微秒的时间,洛迦尔的“视线”便直接锁定在了那名为伊戈恩·瑞文的高大异种身上。


    男人正待在曾经的连长办公室里,面无表情,气息阴沉地与自己的助手对话——


    “……那名因为事故脱离了营地,在风区内身亡的人类安抚师,遗体已经被找到了?”


    伊戈恩眼睛里闪着古怪的寒光,他幽幽地对着身侧的年轻异种说道。明明是格外轻柔的语气,却让那名助手肉眼可见的因为恐惧而立起了后脖处的棘刺。


    “是,是的,长官。我们本来以为那名人类的遗体,已经被风蚀化不可能找到,但是当时随车还有一名即将报废的尸机甲,根据其内置的保护指令,它将该名人类遗体置于自身内部进行了保护,因此这具遗体得以完整保存。目前我们正在加紧将遗体及所有可能遗留的证物运回,但现在正值强风季,车队无法突破风区,预计还需约4小时后,队伍方能抵达营地。”


    “派人前去支援,我没有多余的4个小时浪费在等待上。


    伊戈恩平静地说道。


    然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个人终端。一小截银链掉了出来,银色的吊坠在半空中晃动了一下——然后被灰眸的异种猛然攥进自己的掌心,死死握住。


    “……一个小时之后,我要看到那名人类安抚师的遗体。”伊戈恩随即转头继续吩咐道。


    助手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他似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在伊戈恩鬼气森森的视线之下,他咽下了喉中的劝解,胆怯地从那名灰眸的异种面前溜走了。


    在助手离开后,这间曾经属于47连连长的办公室里,便只剩下了伊戈恩。


    洛迦尔本以为安排完了对那具“遗体”的运输事项后,伊戈恩会立即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工作。


    但没想到向来如同机器般精确运转的男人,此时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在那间早已被搜刮殆尽,因而显得格外空洞而简陋的办公室里,男人的侧脸愈发显得阴鸷冷峻,


    对于许多异种来说,伊戈恩的表情大概相当可怕,但在洛迦尔的眼里,他能看到的,却只有哥哥的显而易见的憔悴。


    他不喜欢看到这样的伊戈恩:脸颊紧绷,目光凶恶,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灰。更加让洛迦尔吃惊地是,就在下一秒,他眼睁睁看到伊戈恩从怀中抽出了一根香烟,点燃,然后含在了齿间。


    在监视探头的窥视下,伊戈恩的表情淡漠,依然显得波澜不惊。


    然而,只有洛迦尔注意到了,男人夹着烟的手指却有些细微的颤抖——而男人向来整洁利落的办公桌,此时更是一片狼藉。


    一只破旧的马克杯就放在办公桌的一角,里头竟然已经填满了香烟蒂。


    异种们喜爱的“香烟”来自于某颗星球上产出的特殊草药。点燃后,草药里的成份,可以在短期内快速镇定异种过度活跃的神经,并且舒缓异种强烈的情绪,好让他们迅速从癫狂中冷静下来。


    当然这种冷静效果只是短期的。


    香烟带来的强烈成瘾性已经不算大问题,真正致命的问题在于,这种“香烟”到了最后,反而会提前引发红渴症的爆发——它实际上并不是让异种脑内狂躁的情绪消失,只是将它们暂时压抑。


    而等到药效过后,情绪一旦爆发,异种们的状态甚至会比之前更加惨烈狂暴。


    在洛迦尔的记忆中,伊戈恩从来没有碰过这玩意。


    甚至当他在某次发现加雷斯因为好玩而偷藏了一根“香烟”后,直接提枪卸掉了加雷斯的半边翅膀。


    【……我们必须得保护好我们自己,加雷斯,别忘了,我们是瑞文,而且我们家有月亮——如果我们都疯了,那么,谁来替我们保护他?谁来守护月亮?!】


    洛迦尔还记得,从那之后,加雷斯从来再也没有碰过一根“香烟”。


    可现在,在距离他只有几公里之遥的办公室里,洛迦尔却眼睁睁地看着家里最冷静、最克制的伊戈恩哥哥,正带着青灰的面色,一根又一根地抽着曾经被其视为洪水猛兽般的“香烟”。而眼前的场景,在恍惚间与上辈子的某些画面彻底重叠在了一起。


    ……伊戈恩哥哥。


    洛迦尔的心在抽搐,他无声地呜咽道。


    而就在这时,原本正在袅袅青烟中目光空洞的伊戈恩,猛然抬头,看向了洛迦尔……看向了洛迦尔的“眼睛”。


    下一刻,洛迦尔的眼前倏然一黑。


    他能感觉到,监视探头被破坏了。


    紧接着,安置在办公室内的另外几个探头,也开始挨个儿熄灭。


    洛迦尔的“视野”很快便陷入漆黑,而在所有探头都伊戈恩彻底截断之前,年轻的人类最后捕捉到的对话是……


    “长官?有什么问题吗?”


    那是在门外听见了枪声,慌慌张张冲进办公室的亲卫兵正在发出询问。


    “……检查一下这里的监视探头,查看一下它们的信息流向。这些玩意儿不太对劲。我需要确认——确认47连的所有监控系统有没有被人入侵。”


    *


    洛迦尔在一阵剧烈的痉挛中猛然缩回了自己所有的探知。


    “洛迦尔?”


    一直到被人死死抱住,洛迦尔才发现,自己已经全身透湿地瘫软在地,他的脸颊更是湿漉漉的,满是眼泪。


    阿图伊将他抱在自己的怀里,看向他地目光满是焦虑。


    “你怎么了?你刚才哭得很厉害……我以为,我还以为,伊戈恩监察官到了你会感到安心一些才对。”


    第48章


    洛迦尔没有回答阿图伊的话。


    安心?


    当然——只要有伊戈恩哥哥在,所有的问题都会得到解决。


    要是洛迦尔没有重活一世,没有经历上辈子的那一切……伊戈恩哥哥的到来,该多么让他高兴啊?!


    他竭尽全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避免那根植于大脑中的疯狂占据上风。


    现在可不是疯疯癫癫的时候,他在心底低声对自己说道。


    然而,他还是听见了脑海深处来自于上一辈子那道幽灵恶毒的低语。


    ——你又搞砸了,洛迦尔。


    ——你又把伊戈恩搅到这摊子浑水中来了。


    洛迦尔无力地蜷缩在阿图伊怀里,再次剧烈颤抖起来。


    *


    上辈子……


    在亲眼目睹了伊戈恩作为“尸机甲”那凄惨到极点的死亡之后。洛迦尔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的状况都变得非常糟糕——并不夸张地说,洛迦尔当时已经处于濒死边缘。


    而为了维持洛迦尔那微弱得可怜的求生欲,伊莱亚斯毫不犹豫地抓捕了当时已经开始流亡的老狗克雷夫,然后像是献宝一样,将那位前特务头子,送到了人类的面前。


    当时,克雷夫已经被伊莱亚斯掌控下的思委会特工们折磨得体无完肤。


    他的绝大多数身体都已经被切割,整理,然后分门别类地陈列在洛迦尔面前,至于挂在维生系统上的那具肉彘,简直就像是落后星域里那些陈列在摊贩案板上的烂肉。


    但即便是这样,在发声器的帮助下,洛迦尔还是听见了克雷夫无比恶毒而森然的嗤笑——


    【“……认罪?咳?我吗?……好吧,好吧,我承认,我确实一直都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让我最好的学生变成那副鬼样子。要知道,他在这一行真的很有天分……足够扭曲,足够的敏锐,最重要的是,他还足够的聪明。”】


    【“但偏偏,他有着这个世界上最致命的弱点……”】


    【“哈,亲情?你能想象得到吗?一名最顶尖的监察官,却深爱着他的家庭……他可是把那份扭曲的感情完全投掷到了错误的对象上……洛迦尔阁下,还是我应该称你为‘皇后陛下’?又或者……是‘月亮’?瑞文家兄弟们最爱的,最需要守护的‘月亮’,噗嗤,哈哈哈哈哈哈……”】


    在空旷的宫殿内,克雷夫的尖笑如同妖魔般来回荡漾。


    【“你也知道吧?瑞文家可爱的小鸽子,你其实很清楚,伊戈恩为你做了什么。不得不说,你与你的那位政治犯小丈夫……哦,抱歉,现在那家伙已经是尊贵的执政官了……总之,为了遮掩你与那位执政官大人当年搞事落下的那些马脚,伊戈恩可是花费了多少功夫啊?”】


    【“他太累了,也太忙了,毕竟那些要命的破绽总是一个接着一个——于是他最后还是出了纰漏,被我逮了个正着。”】


    【“不,不不不,亲爱的洛迦尔阁下,我可真不觉得我有罪。知道我从来都是按章办事的,你的哥哥,从来都是我最喜欢也最看好的学生。可是制度就是这么个制度,当他不得不为了挽回那些失误而与委员会重新签订协议时……我也没有办法。你知道的,如今这世道,官方机构的协议,可不好签呢。”】


    【“让我想想看,唔,身体、服役年限、器官……器官里也包括他的大脑与神经,所有的东西都被提前的预支了出去……最后就只好……咳咳,抱歉,我忘了,你见过他了……”】


    【“亲爱的洛迦尔阁下,你可要为我做主啊。难道你真觉得,伊戈恩落到那个下场,是我的罪过吗?要知道,当初他在追捕您与伊莱亚斯大人,未能及时炸掉空港让你们逃出去——最后导致他被判定为‘失格’而做成罐头的那件事,可不是我强迫他做的!”】


    ……


    ……


    ……


    “洛迦尔?”


    “洛迦尔……哦,天啊。”


    “洛迦尔,听我说,你的脸色实在太差了,我扶你再回医疗仓躺一会儿,好吗?”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避开跟伊戈恩监察官的正面接触……我们已经伪造了‘银月’的尸体,DNA和血液都已经修改过,以目前这颗星球上的设备,就算是思委会也查不出什么问题,而且你买下的那只异种……萨金特还有他那位同伴也会在今天内,用药剂修改掉所有接触过你的人的记忆……你看,我们总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这件事的。所以不要害怕,洛迦尔,先冷静下来。”


    阿图伊紧张地盯着洛迦尔,后者看上去仿佛随时能在他的怀里碎成一捧冰冷的瓷渣。


    他甚至觉得,洛迦尔这时候可能已经晕过去了——黑发的人类眼神空洞,神智好像已经被恐惧扯得粉碎——可就在下一秒,人类却一把推开了阿图伊探向他的那只手。


    “抱歉,阿图伊,请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洛迦尔蓦地抬起了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


    他的语气虚幻,神色却异常冰冷。


    “……我不需要医疗舱,我也很感谢你的帮助,我只是需要想想,是的,我需要……我需要想一想。”


    人类一字一句地对阿图伊说道。


    “可是——”


    可是你看上去很难过,你需要帮助。


    阿图伊想说。


    但在他开口之前,洛迦尔柔和却阴冷的声音,嘶嘶滑入了他的耳道——


    “听话,阿图伊。”


    *


    最后,阿图伊确实如同洛迦尔所吩咐的那般,“听话”地离开了治疗室。


    虽然在离开的时候,那位身形高大的异种背影却显得有些萧瑟。


    垂在阿图伊身后的黑色翅膀,不久之前还布满瑰丽的金色斑纹,此时却彻底地褪去了,原本的璀璨纹路此时却格外暗沉,像是蒙了灰。


    它们无力地耷拉在了阿图伊的身后,一动不动,宛若一对廉价的涤纶长袍拖尾。


    *


    随着金属门的关闭,这间治疗室里又只剩下了洛迦尔一人——他长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重重地颤抖了一下。


    塞涅斯模块的持续运作,让洛迦尔可以阿图伊离开后,依旧清晰地听见秘密基地另一端,那来自于戴文那压低嗓音且急切的询问。


    “请把婚约签订文书立刻给我,我们的飞船将在5个小时之后起飞,届时洛迦尔阁下将以您伴侣的身份办理迁跃手续。”


    “等等,阿图伊大人。我可以向你确认一下这个摇头的含义吗?你没有说服洛迦尔成为你的伴侣?等等,你不是说你对他一见钟情,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将其带离这颗星球。可是为什么……”


    一个有着发光头骨的异种从戴文的身后一闪而过,发出了一声幽幽的低叹:“可是,那是头儿自己说他对小月亮一见钟情吧,月亮那边又不见得看得上——”


    “闭嘴!”


    戴文气急败坏地呵斥道。


    根据之前与戴文的相处来看,洛迦尔可以想象得到,这位军官绝对不会赞同阿图伊贸然与一名人类缔结正式的婚姻关系。


    然而在听闻自己拒绝了阿图伊的求婚后,那位半机械军士的脸上竟然也没有丝毫欣慰之情,事实上,他的脸色甚至都有些发青。


    “求婚失败了,该死——沙利曼德家族的继承人第一次求婚就这么失败了!阿图伊大人,您的方案呢?你的方案再让我看看,这里头一定有什么不对——”


    “恕我直言,阿图伊大人,如果你不能说服洛迦尔阁下成为您的正式合法伴侣,我们将无法带他上船……带着一名还处于征召任务中的人类,主脑绝对不会通过我们的通行审查。但是我们也不能继续滞留在这里了,思委会的人迟早会注意到我们。只要稍微有个不小心,我们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我们很可能被公司那些人永远困在这——这样的话,不仅仅是我们,整个沙利曼德的家族,还有未亡军的全体成员,都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


    而在更远处的地方,洛迦尔还能看见萨金特和琼。


    就像是阿图伊说的那样,那两名异种正按照那张之前被精心调查并且筛选过的名单,一个一个找上了曾经接受过洛迦尔安抚的异种。


    在他们来得及反应之前,萨金特和琼便如同最顶尖的刺客一般掠到了他们身后,并且将一些淡银色的液体注入他们的后颈——


    “所以这玩意儿真的能够混淆记忆……为了保险起见其,其实把这些家伙全部杀掉更好吧?”


    又是一名洛迦尔略有些眼熟的异种伴随着注射倒下,萨金特微微俯身,皱着眉头说道。


    他仔细地打量起了对方后颈上小小的伤口——因为过于强大的自愈力,在抽出针管后,针孔已经消失不见了。


    琼还是那副全身漆黑,以面具覆面的模样。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厌烦。


    “……希望你偶尔也能动一动你那颗绿豆大的脑子。在如今这种情况下,我们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一口气杀掉那么多异种,你是担心事情闹得不够大吗?还有,你现在所使用的是我们公司出产的保密产品。对付初步探查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这种纳米机器人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断刺激这些家伙的大脑并且形成大量虚假的图案,将虚假的人脸覆盖在那位‘月亮’阁下的真实面孔之上……你现在真正应该担心的是人类那边。那些人类没有芯片,谁也不能保证药剂的混淆效果能够持续多久……”


    “我也只是说说,毕竟这些家伙无论怎么看都还是很碍眼——嘿,你那是什么眼神,我还不至蠢到那份上好吗?!”


    萨金特在琼冷淡的呵斥耸了耸肩。


    红发的异种身上还有明显的伤痕,他显然没有接受足够的治疗——但他始终在紧锣密鼓地,替洛迦尔抹除他存在的痕迹。


    而在萨金特和琼忙于袭击自己的同僚时,洛迦尔还看到了一辆装备异常齐全的运尸车,正缓缓地越过层层封锁的驻地界墙驶入军营。


    数十名面容肃穆,一身尘土的思委会“猎犬”正严密地守在车前,看向急急朝着他们狂奔而来的交接人员。


    ……


    对了,还有伊戈恩的助手。


    在伊戈恩面前面前总是怯懦、胆小、笨拙的异种,如今正如同一团浓重的影子藏身于偏僻的走廊。


    在独处时,他完全褪去了那副无害而青涩的模样,他的瞳孔一片空茫,像是已经被剥离了所有人格程序的生物机械——


    而他此时带着木僵的表情,一字一句向什么人汇报着。


    “……是的,目前没有发现目标的出格之处。基本可判定,目标的思想依旧纯洁。”


    ……


    ……


    也许只用了一微秒,洛迦尔的思绪已经在47连的驻地中,如无形之风般悄然掠过。


    无数信息宛若潮水一般,涌入了他的脑海。


    洛迦尔的额角顿时溢出了细密的汗水。


    情况很糟糕。


    洛迦尔想着,喉咙间渐渐溢出些许血气——


    思委会——还有公司——来自于联邦各大机构的探员和爪牙,就像是发现了粮食的蝗虫一般蜂拥而至,每一个小时都有更多的飞船降落,每一小时更多的人到来。驻地行星上是越来越多警惕而阴森的眼睛,而每一个人都孜孜不倦,渴求地探寻着所有可疑之物,企图从中找到所谓“奇迹”和“圣人”的讯息……


    摆在洛迦尔面前的选择也因此变得那么明显。


    洛迦尔用手抱住了自己,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冷。


    【“时间不多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飘荡在阴凉的空气里。


    【“是啊,你必须做出选择,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也没有任何迟疑的余地。”】


    “……多维宇宙中路径的必然重叠。”


    紧接着一段陌生的话语,带着一丝淡漠的机械感滑出人类干涩的嘴唇。


    就像是一条河。


    一片树叶从那条河流上无数次飘过,它会经过不同的小石子,会打着旋略过不同的漩涡……


    但是那条河的走势却始终不会有太大的变动。


    洛迦尔的指甲几乎要深陷进自己的掌心。之前被那阵光流所包裹的间隙,他所窥视到的那些“路径”纵然已经模糊,但已经足够让他隐约意识到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上一辈子,他曾经将自己的命运交托于一名看上去可靠、真诚、甚至深爱着他的异种。


    然后他把自己的哥哥们害得死无全尸。


    他所爱的一切,他想保护的所有人,都在他愚蠢的选择中化为齑粉,像是根本不存在过。


    这一次,洛迦尔已经竭尽全力想要改变那悲剧的命运,但多维宇宙中的推演路径的趋同性,还是让一切在不可抗力下逐渐开始朝着相同的趋势发展下去。


    于是,洛迦尔的面前再一次出现了一位深爱着他的异种。


    他的哥哥也再一次被卷进了他惹出来的事端。


    甚至为了一切应该发生的事情发生,现在洛迦尔可以选择的余地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比上辈子更加没有余地,情况也愈发危急。整个世界都在无形中逼迫着洛迦尔执行原有的剧本。


    所以,要按照那唯一的,不可逃脱的命运继续下去……


    *


    “不……我不愿意。”


    洛迦尔蓦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伊戈恩哥哥,加雷斯哥哥,还有阿塔……我不会再让那种事情发生了,我发过誓的。”


    洛迦尔转过头来,看向了自己身侧的人影。


    那些血肉模糊,在鲜红肉末中露出森森白骨的人形,那溃散到只剩下蠕动肉团的怪物,那被切割分离,只剩下淡黄色大脑与神经纤维的残尸……洛迦尔挚爱的亲人,一如既往温柔而期待地看着他。


    “嗯……是的,我不害怕,只要有你们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洛迦尔说着,语气甜蜜得就像是有蜂糖正在他鲜红湿润的舌尖缓缓融化。


    随后,黑发的人类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在意识里唤出了系统面板。


    【塞涅斯——】


    >>>抱歉,您的请求不在常规参数范围内,分析失败。请尝试输入明确的指令或查询符合已定义的系统逻辑框架。


    【替我检查一下吧,卡恩星区内所有的人类身份信息储存节点星球……】


    >>> 抱歉,您的请求不在常规参数范围内,分析失败。请尝试输入明确的指令或查询符合已定义的系统逻辑框架……


    【告诉我,我应该怎么才能把它们都毁掉——只要没有任何记录,自然就没有人发现我,这件事对你来说,其实很简单吧?】


    >>> 抱歉,您的请求不在常规参数范围内,分析失败。请尝试输入明确的指令或查询符合已定义的系统逻辑框架……


    【……我知道你能做到的,你一直都在看着我。】


    【嘿,要不这样吧。】


    洛迦尔轻轻笑着,苍白的指尖点点自己隐约能看到青筋脉络的太阳穴。


    【不听话的话,我会在这里给自己来一枪哦,你就在我的脑子里,你知道我会这么干的,若是让一切重演,经历一次什么狗屎感情错付被人背叛然后让我的兄弟们白白死去……我倒是宁愿现在就死在这里。】


    【你也不想那样吧?我的……系统?】


    ……


    ……


    ……


    >>>检测到关键词“人类身份信息”。


    是否启用管理员权限连接人类档案核心储存库,以检索或修改相关信息?


    第49章


    众所周知,联邦现在所使用的人口管理系统——也就是大家口中的“主脑”,是联邦从旧帝国那里获得的为数不多的完整科技遗产。


    事实上,联邦本身正是建立在这套系统的管理权之上。就跟所有人类文明现在广泛使用,并且重度依赖的星域内的超维通讯网络类似,“主脑”也具备跨越时间与空间维度的能力,从人类文明扩张的初期开始,它便以极高的精度和效率记录并管理着人类文明集团千万亿个体的所有信息。


    在传言中,这套系统甚至并非是人类本身的产物。


    它是人类文明尚且处于萌芽状态,尚且在月球上刨土时,从那些六维生物——也就是传说中的“星灵”那里得到的馈赠。


    而支持这个传言的证据就是:数千年来,人类在扩张中无时无刻在使用它,依赖它,而它也在漫长岁月中坚实可靠地支持着帝国的运转。然而这么多年下来,人类却始终无法触及到“主脑”的核心运行程序,即便是从旧帝国时代过度到联邦时代,科学院们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也就是给“主脑”换了个名字,并且对一些基本的表层系统进行了一些小小改动和优化。


    对于很多高层来说,“主脑”系统这种无比顽固而神秘的封闭性和自我完备性确实很麻烦,但换个角度来看,也正是因为“主脑”的这种封闭,让他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将对异种芯片的管理交给它。


    哦,是的,尽管没有人承认,但事实上,如果不是“主脑”在关键时刻通过了对了异种的芯片管理制度,并承担起对异种的全面监管,那么在帝国解体的混乱时代,那些孱弱无力、只能龟缩于几处安全区苟延残喘的人类,根本不可能压制当年的异种势力,更不可能在政治上取得最终的优势。


    要知道当时的异种绝多数都是贵族后代,它们强悍,聪慧还有着为人民而战的英雄之名,就连后面日趋严峻的红渴症在当时也并不是那么明显。


    可以说,只差一点,所有的纯血人类,就将沦为异种们的血食与家畜。


    然而,随着“主脑”的运作,原本那些移植进异种后颈,作用本来只是为了采样数据以及轻微安抚异种精神状态的芯片,成为了钳制所有异种的镣铐与锁链。


    ……不过,对于现在的洛迦尔来说,重点从来都不是“主脑”的神秘与可怕。


    重点在于,“塞涅斯”在得到了他的允许之后,竟然真的连接上了一个庞大,古老,且号称绝对封闭不可更改的系统。


    *


    同一时刻,在异常遥远的星河深处,就连塞涅斯的监测模块都无法探测到的远方,在人类联邦的最中心,联盟的首府,第一星区首都星系的数据中心星球的地心深处……


    “主脑”的核心机房里,忽然泛起了一道涟漪。


    这是只是“主脑”繁星般数量众多的核心机房里的一间,因为靠着星球核心的地热共能,这里的温度堪比人类想象中的炼狱。然而充盈在机房内的却并非炽烈的金红之光,而是浩瀚数据在压缩和运转中散发出的宁静蓝光。


    正常情况下,在人类监控器中的核心机房内部就像是一片宁静的荧光海,无数细密的“雨点”(当然,在现实中那通常意味着牵扯到数千万人的大事件)落于漆黑的“水面”,从而激发出一圈圈细小的,稍纵即逝的涟漪。


    这场漫长的降雨从古到今已经延绵重复了数千年,从未有过太大的波动。


    就算是从人类帝国转为联邦时,那涟漪也不过多持续了数十分钟……然后“主脑”的机房内一切又回归了平静。


    直到此时,直到此刻。


    在那片庞大浩瀚的数据之海中,那永远平静的“水面”上,忽然泛起了一阵激烈的波涛。荧荧的蓝光瞬间充斥着整间机房,久久不曾平息。


    监视探头本应立即将这一异像转达给几百公里之外,位于地壳之上的控制室。但是,在那些怪异光波在机房里荡漾开来的同时,传递到人类眼前的监控画面,却一如往昔,平静且正常。


    ——“所有参数正常,未发现异常。”


    *


    洛迦尔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次“连接”会在遥远的光年之外引发怎样无人知晓的异变。


    他只知道在连接上“主脑”的那一瞬间,有什么庞大而凶悍的东西涌向了他。


    人类的鼻腔里瞬间腾起了一股金属味。


    伴随着好像连脑子都要彻底融化的剧痛,剧烈的反胃感涌来,让他的舌尖尝到了胆汁和胃液的酸苦之气。


    洛迦尔的视野就像是被丢进了一条长长的甬道。


    黑暗迅速涌来,原本地世界迅速的化作了他视线正中间一道亮亮的小圆点。而那小圆点正以飞速远离他——


    紧接着,洛迦尔忽然忽然失去了对自己的身体的感知。


    虚无。


    漂浮。


    仿佛灵魂离体,又就像是被什么人一把拽住,然后丢进了连星球都未曾诞生的宇宙的初始。


    紧接着,在那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黑暗中,浮现出了一则灰色边框,蓝色底色的弹窗。


    那弹窗非常粗糙,古早得活像洛迦尔当年逃亡时在那些垃圾堆里刨而来的纯机械造物的交互界面。


    【等待输入指令,请指定操作|】


    同样粗陋的光标,在弹窗的文字最后面闪烁着。


    洛迦尔没有找到键盘(意识到这点后,他甚至有点儿想笑)。


    他能做的,就是竭力控制着自己思绪,他盯着那个弹窗,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删除。


    删除……删除一切与我,洛迦尔·瑞文……的信息。


    洛迦尔在心底逐字斟酌着指令。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他想到的是彻底毁掉自己的档案记录。


    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或许他能做得更加巧妙一点。


    ——在维持档案结构完整的条件下,清除洛迦尔·瑞文的强制征召和公共服务记录。


    灰框的弹窗之下,洛迦尔的要求一个字符一个字符缓慢地跳了上去。


    接着,弹窗上的文字化作了“正在分析指令”……


    洛迦尔感到了一丝古怪的紧张。


    他敢肯定,要是自己现在能感受到躯体的话,心脏一定已经快跳到嗓子眼了。他真的能够修改自己的档案吗?在号称完全封闭,任何人不可干涉其数据储存的“主脑”中抹去自己征召的记录,假装自己从未来过这里——就算是在他最狂妄的幻梦中,也没有出现过这种事情。


    几秒钟之后,弹窗闪动了一下。


    【已检测到管理员身份及人身安全存在潜在威胁。综合评估当前情况,该指令符合逻辑并具备合理性,已确认执行:删除一切可能威胁管理员身份的相关消息】


    光标又跳动了几下。


    【是否还有其他指令需要执行?】


    ……


    洛迦尔看着最后那句文字。


    就像是他在接受管理员身份的那一刻,在缝隙中所窥视到的虫巢……还有在跟自己那个所谓的“系统”朝夕相处的时间里所感受的异样。


    从这句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的,近乎机械的文字里,洛迦尔却依旧感受到了某种……


    某种类似于人类,或者说,智慧生命的“情感”。


    那种感觉相当奇妙。事实上在今天开口直接威胁“塞涅斯”并且得到了回应之前,洛迦尔都不知道那到底算是自己因为疯癫而产生的妄想,还是真的。


    但是考虑到他如今正站在这里,姑且可以认为,他并没有搞错。


    是的——这些弹窗,这些看上去机械的系统,这些冰冷的文字之下,确实隐藏着什么。


    也许是情感,也许是智慧……


    它们确实存在。


    *


    如此庞大的力量,如此庞大而神秘的力量,如此古怪的“个体”,这些系统简直就像是哥哥们在童年时期跟洛迦尔念的古老童话里,那些用财富,权利以及一切令人垂涎之物,来诱惑人类的魔鬼。


    而自己,就像是那个正在与魔鬼做交易的人类.


    至于魔鬼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面前,伸出嶙峋漆黑的勾爪向他讨要灵魂作为代价,洛迦尔已无暇去顾及。


    【是否还有其他指令需要执行?|】


    就在这时候,弹窗又闪烁了一下。


    ……所以自己还需要“主脑”做什么呢?


    洛迦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出乎意料的,他再次尝到了自己喉咙的血腥甜蜜的味道。


    是个好消息:他终于夺回了自己感知。


    但这也是个坏消息,身体感知的逐渐回归,显然意味着他正在脱离连接。


    他面前的弹窗就像是讯号不好的视讯画面一样开始闪烁,波动,只有那段漆黑的文字依旧清晰。


    光标再一次闪烁,比之前更加焦急,简直就像是洛迦尔此刻怦然作响的心跳。


    洛迦尔这次再也没有犹豫,


    —我需要一个通讯发送频道的定位点,无论采用何种探测手段,该定位点必须显示为来自赛克星区。


    他对弹窗说道


    【指令已确认,正在执行】


    第50章


    “长官,按照您的指示,那名人类分析师的遗体已运抵基地,目前技术科正在对其进行初步分析。请问您是计划立即前往查看,还是优先完成对剩余原住民异种的审讯?”


    伊戈恩听到了来自于助手的汇报声。


    他猛然从办公桌后面抬起了头,定定地看向了对方。灰眸的办工作上堆积着足够繁重的工作,足够让他的疲倦程度与吸食的“香烟”数量有个合理的解释。


    眨了一下眼睛,伊戈恩在非常短暂的一个停顿后,冷漠颔首道:“就现在吧。”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而冷漠。


    *


    呼吸。


    每分钟20下。


    控制住心跳。


    毕竟面前这个看着乖巧的家伙拥有最细密敏锐的纤毛,他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与血流速度。


    按照许多监察官的习惯那样,服用精神松弛剂。


    表面上这可以用于抵消“香烟”带来的肌肉痉挛——但很少有人知道,它也能帮助一个人控制住自己瞳孔的反射收缩。


    以及最重要的。保持冷静。


    *


    你需要冷静。


    伊戈恩。


    *


    伊戈恩撑起背脊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倏然涌入大脑的晕眩感让他微微皱眉。


    已经完全失控的“香烟”摄入,带来的副作用逐渐开始凸显。


    他能听见自己耳朵里那些奇异的窃窃私语,以及无数充斥在他


    脑海中,按道理绝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反刍的细节与片段……


    【“‘银月’……他很受欢迎呢,而且做事也很积极,哪怕到现在都是基地里完成指标最多的那个。”】


    【“虽然是人类,但是他一点也不讨厌异种。”】


    【“被他拥抱的时候,甚至会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母亲的怀里……”】


    【“他很甜美,不,不是那种甜美,就是,他很香,如果不是害怕冒犯他,我,我真的很想舔舔他……我总觉得他是甜的。”】


    【“银月?啧,那家伙……记不清……就是觉得他在履行任务时积极得令人恶心,还有,那些异种们简直都要为他发了狂。”】


    【“……虽然那位阁下只是一名E级人类,但是……我想说,把身体交给他的时候,会有种置身于天堂的感觉。如果能让他再次安抚我,我真的什么都会做的。”】


    ……


    *


    从接受过安抚的异种那里打探到的讯息已经足够让伊戈恩绷紧的神经摇摇欲坠。


    而当他黑进了十三军团这帮疯子们的非法搭建的私人通讯网络,并且以“银月”作为关键词进行搜寻后,那些映入他眼帘的污言秽语,简直让往日如机器一般冷酷无情的异种监察官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失控和暴怒。


    然而,那并非是正式的审讯,即便是伊戈恩,也无法遵循心意地挖出那些人的眼珠或是拔掉他们那些污秽作呕的舌头。


    就像是他曾经对待那些徘徊在自家楼下,龌龊地觊觎着月亮的那些底层渣滓那样……


    想到这里伊戈恩的脸色愈发冰冷,但与之相对的是他的背脊依旧挺直,神色也依旧阴郁冷漠。


    推开分析人类尸体的那间实验室时,伊戈恩一眼就看到那帮临时抽调而来的蠢货,正凑在那具尸体旁左右端详。


    稚嫩,愚蠢,或许从未接过任何正式任务的技术官们,甚至还会对着自己的研究对象啧啧称奇——


    “老天,十三军团这也吃得太好了……”


    “是啊,真的很年轻……都看不出来这人类就是个E级……要是所有的E级人类都是这样,我倾家荡产都会去黑市上买一个。”


    “太可怜了,这么小,听说就是第一次任务,结果没死在军团那帮疯子嘴里,却死在交通事故里……”


    “这可是活生生的人类啊!人类——”


    ……


    “你们都给我闭嘴!”


    蓦地,有人终于察觉到了门口传来的冰冷气息,发出了一声低喝。


    所有人顿时齐齐回头,然后便因为目光中那道消瘦森冷的高挑男人而齐齐打了个哆嗦。


    即便刨除对监察官的某些偏见,伊戈恩·瑞文这时的样子也会让人不由自主想到那些手持镰刀渴求收割生命的死神。


    “嘶……伊、伊戈恩监察官!”


    “监察官,您好……咳,抱歉,我们正忙着工作没注意到您——我的意思是,我们正在检查,是的,检查这具尸体,这活很快就能完成,不过目前我们手头的设备不够,详细的分析可能还是要稍后……”


    为首的一名技术官面白如纸,看着面前冷如冰霜的监察官,艰难地开口解释。


    伊戈恩的目光掠过了他们,那近乎无机质的灰眸就像是磨到最锋利的利刃,恍惚间好像一瞥就能切开这些人的脖子。


    然后那目光越过了人群,落在了他们身后那具尸骸之上。


    在人群的遮掩下,人类的尸体正硬邦邦地搁置在冰冷的金属台上,为了记录数据,它身上那片轻飘飘的裹尸布已经被人随意掀开了。


    隔着人群,伊戈恩看不清那具尸体的具体容貌,他只能看到在白布无法遮掩的地方,尸体呈现出极度干瘪的黄褐色脱水状态。


    那已经是一具木乃伊了——被这颗星球终年不变的焚风彻底吹干成一具干燥缺水的干尸。


    伊戈恩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生硬的线条。


    他没有理会技术官僚那可笑的辩解,而是一语不发,一步一穿过了那群吓得呆若木鸡的技术官,最后,他站定在金属解刨床边。


    呼吸。


    伊戈恩一点一点,缓慢地将视线,落在了那名人类的尸骸之上。


    已经被风干的皮肤蜡黄,紧紧地包裹在单薄的骨架之上。极度干燥让人类面部肌肉严重收缩,它干瘪内陷的眼窝像是两团黑洞洞的凹槽,而它的嘴正对着天花板,无声地呐喊着。


    凌乱的黑发覆盖在它的头皮上,还有一些已经被血糊住了,正贴在尸体的脸侧。


    伊戈恩的目光只在那名人类尸骸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轻轻地抽搐了一下。


    大概也只有瑞文家的人才能看出来,这一刻,伊戈恩面颊的线条,不易察觉地变得放松了一些。


    “长官——”


    下一秒,男人转过了头,看向了自己的助手。


    “对这名人类安抚师的身份核查已经完成了吗?”


    伊戈恩问。


    助手顿时苦涩地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回答道:“十分抱歉,长官,此前我们发送的申请解锁信息的函件均未能成功送达。我已更换了通信线路,并直接向上级管理部门发出通知函。他们承诺将很快就能够解除对这名人类安抚师的信息封锁——”


    “哦,是么?”


    伊戈恩瞪着助手,阴森森地问道。


    “我,我现在就立刻复查结果……”


    助手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他哆哆嗦嗦立刻点开了工作终端,当着伊戈恩的面开始再次对47连的这名人类安抚师的真实档案进行询问。


    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房间里回荡着他倒吸冷气时候发出的嘶嘶声。


    一则突发新闻在这一刻占据了所有人的通讯线路。


    【重大消息:西穹行省全区公民信息储存库因恒星脉冲爆发遭受毁灭性损失


    本台消息,西穹行省的“主脑”公民信息储存电子库房,在10分钟前因所在地恒星脉冲的突然爆发产生严重的电子湍流冲击,最终导致库房发生剧烈爆炸。经初步确认,包括卡恩、赛克、赫利俄斯等星区内所有人类公民,在最近一个月内的活动信息,均已全部遗失,且数据不可挽回。


    目前,相关部门已启动紧急预案,对事态进行进一步评估和处置。】


    ……


    *


    【致联邦思想审查与几率委员会三级成员卢·提克:


    关于您申请的信息解锁事宜,现回复如下——


    由于日前位于西穹行省境内“主脑”分支系统突发事故,导致部分信息遗失,现阶段我方无法查询到十三军团47连第145期强制征召成员代号“银月”的公民真实身份档案。对此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


    如对此结果存有异议,您可通过正式渠道向上级部门提交投诉申请,我方将全力配合上级部门的调查与处理工作。


    特此函复。】


    *


    整间实验室,都因为突发的新闻而陷入了嘈杂中。就算是有一名监察官在场也是如此——收到消息的可并不仅仅只是助理,还有其他的技术官。


    显而易见,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要知道,在这之前没有人能想象,那如同宇宙法则般恒定运行的“主脑”竟然会出现如此严重的事故。


    尽管损毁的那一部分数据看上去并不是那么重要,甚至都与他们没什么相关(毕竟那只是人类公民的数据),可隐隐约约,所有人都能隐约嗅探到这件事背后的不寻常。


    而在喧嚣中,面无血色的助理正直直看着伊戈恩。


    “长,长官,这个,身份……我应该早点换线路的,我,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每次都会失败……”


    他甚至都有些语无伦次。


    伊戈恩微微蹙眉,就像是所有冷漠但强大的监察官一般,他适时对自己这位无能的下属展现出了一丝不满,但随即又恢复了冷静。


    “信息档案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我们真正应该做的,是从自己手头已经有的东西上面寻找应有的线索和证据。”


    伊戈恩说道。


    *


    处理完那名运回了军营的人类尸体后,伊戈恩回到了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有手抖,没有静止,只是在下意识摸向香烟的时候,猛然收回了手。


    “啧——”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后,伊戈恩楞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阴森森的嗤笑。


    “……真是的。”


    接着,他将手指按在了虚拟键盘上,准备撰写这一次事件的工作报告。然而。等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下意识的打出了一个单词——“不”。


    不是他。


    伊戈恩的瞳孔紧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停顿,而是继续敲了下去。


    【不能排除,‘主脑’的事故,有遭人为攻击的可能……】


    那不是月亮。


    【经初步处理,可疑对象的尸体已被暂时封存,待条件成熟后,将开展全面解剖与深入分析。目前,在现有条件下仅能依据外观进行初步观察。经核查,尚未发现该尸体存在明显异常……基本可判定该名人类在特定时间离开营地属于巧合,与“奇迹”并无明显相关……】


    【建议暂且搁置对该名人类的调查,将重点转移到盖亚生物等机构的试验行为……】


    那具被人从风区拖回来的,所谓的“银月”的尸体,毫无疑问是伪造的。


    当然,是很精妙的伪造。


    甚至,在因为风干而严重木乃伊化的皮肤下面,骨骼以及干瘪的组织都已经经过了精细的修改。


    伊戈恩可以肯定,即便之后对木乃伊进行尸骸的容貌复原,他们所得到的画像,也将是一个漂亮、黑发、甚至可能与真正的洛迦尔有几分相似的人类模样。


    但那不会是洛迦尔的样子。


    *


    然而,在面无表情敲打着工作汇报的同时,伊戈恩可以感到极度的狂喜与恐惧,混合着他自己也无法详细分析的愤怒,正成正比地在他的心底来回翻腾。


    那名人类安抚师的尸体,确实是真正的人类(也许是来自于某位连长库房里的冷冻库存),但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伪装……这已经远远超过了十三军团这种土包子们的技术水平。


    当然最重要的是……“主脑”的那场事故。


    那真的只是“事故”吗?


    那么巧妙,那么恰好,刚好掩去了所有关于“银月”的身份信息。


    而他们得到的,只有一具经过了精心伪装的尸体,如果按照常规线路追查下去,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找出那名人类的真实信息……他甚至可以顺理成章,将其他人对“奇迹”与“圣人”的注意力,从人类安抚师的身上剥离出去。


    毕竟圣人到了最后只会剩下一滩黑红的血肉。


    而那具尸体不过也就是一具平平无奇的木乃伊而已。


    事实上,如果不是伊戈恩亲眼看见了从乌玛脑海中提取出来的画面,并且无比准确地认出了那虚幻影子属于洛迦尔。就连他,恐怕也不会在那名“银月”身上放太多的注意力。


    偏偏他是绝对不可能错认洛迦尔的。


    他的“月亮”,这一次到底背着他做了什么?!


    ——人类公共安抚师。


    一想到了自己之前调查到的“银月”在生前所履行的职责,以及那密密麻麻的名单。当然,还有私人通讯网络上那些异种们仿佛洋溢着口水恶臭的言辞,伊戈恩甚至连呼吸都感到了困难。


    ……毫无疑问,洛迦尔就在这里。


    他的月亮还活着。


    并且得到了某些势力的庇护。


    但是为了得到那些庇护,他的洛迦尔将付出什么呢?那些家伙简直恨不得将舌头舔到人类的内脏里去——


    这一刻,整间办公室里温度似乎都被一股神秘力量彻底抽走了,流淌在灰眸监察官血管中的,只有冻成了冰渣的血液和无尽的暴怒。


    伊戈恩低下头看向了自己手肘下方那破破烂烂的办公桌。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想直接抓着这玩意儿直接砸到墙上去——


    “滴滴——”


    再然后,伊戈恩听见了自己的私人终端,发出了一阵特殊的提示音。


    他猛然转头望向了自己的终端屏幕。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他短暂地凝滞了一瞬。


    【该通讯请求来自于“月亮”,请问是否接通?】


    作者有话说:


    【您当前尝试连接的网络未通过军部官方认证。请问您是否确认要继续访问?】


    【确认。】


    【您已连接至私密区域星网,请合理阅览发布主题,营造友好理性的网络环境】


    ……


    ……


    ……


    【主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擦嘞,谁他妈那么无聊炸了服务器啊啊啊啊啊!!!!!!!!!!!】


    内容:我的存档!我的回复!我的贴!!!!!!!!!!!!!!!!!!!!!!!!!!!!!!!!!!!!!!!!!!!!!!!!!!!!!!就算再搭建一次我的青春和爱也不会回来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谁,是谁?!不是说好了吗?矛盾再深不可以炸服务器呀。那个炸了服务器的混蛋给我出来,我要跟你单挑!】


    【呜呜呜呜呜……我懂!!!!!!!!!!!!!】


    【这真的太过分了……小月亮事故的时候我已经不想活了,全靠着网络灵堂上香才撑下来的呜呜呜,现在心如死灰,真的也不太活下去了。】


    【同上,下次要是有任务,我决定报名先锋了,说不定死了就能去另外一个世界跟月亮重逢了。】


    【大哭呜呜呜呜……】


    ……


    ……


    ……


    【……点开看的时候还想说我也是的,结果一看回帖发现又是这帮月亮党瞬间没了附和兴致了。】


    【就是,我甚至觉服务器炸了也挺好。之前那个人类事故就已经乌烟瘴气到没法看了。】


    【别说网上了,我室友……之前狗屎运被选上去了一趟安抚室,出来就模因污染完全不对劲了。半夜在床上挖自己的内脏说想送进风里去陪月亮……啊啊啊他崩溃我也好崩溃。】


    【可是,月亮他,真的就是很好很好啊┭┮﹏┭┮……】


    ……


    ……


    ……


    【靠,tmd为什么又炸服务器啊啊啊啊啊啊?!神经病啊!!!!!!!!!!!!!!!!!!!!!!】


    小声,我一直觉得,掌控一个庞大的封闭系统,这个系统管其他人都死死的但在某些小地方却会巧妙给主角开小后门这个情节,真的爽得要死……


    然后好多读者说好水好水好水。


    我:哈????????????????????????????


    以及一个碎碎念~就是有些人应该看出来了,我真的很喜欢系统的“系统感”。


    看了太多像个活人般的系统…不是说不好,但是这种太过于拟人的系统……确实还是戳不到我的萌点。


    喜欢看上去完全无机的,冷冰冰的,甚至很机械的系统,通过一则一则的弹窗施以对主角的偏爱。


    然而这种系统实在是太少了,以至于只能自己写………【xp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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