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捷悟第一 管好你的狗
本来跟晓山青说完话, 许念就打算走了,可她总觉得身上少了什么,然后一摸肩膀, 才发现是自己的小挎包落在了养心阁的窗台下面。
不行,得赶紧在养心阁弟子下课之前, 把背包拿走。
许念贴着墙根,折成九十度, 蹑手蹑脚摸过去,终于走到了窗台, 捡起地上的包裹, 准备逃之夭夭。
岂料,她刚一转身, 就和同样猫着腰,从养心阁后门摸出来的萧扬尘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好一个冤家路窄,相见恨晚!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子, 许念先反应过来,拔腿就准备撒丫子跑路, 谁知被萧扬尘祭出一个符咒拦住, 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许念吃痛,眼看手腕擦破, 血流不止,她却顾不上,爬起来接着准备跑。
五大三粗的萧扬尘仗着身强力壮, 一把揪住了许念的后脖颈, 把人提溜起来。
萧扬尘看见许念简直跟见了仇人一样,上次欺负许念,不知怎么会被涉水散人发现, 关了他一天紧闭,还打了二十戒鞭,现在摸着屁股还痛着。
这笔账,他可要跟许念慢慢清算。
“喂,是你这个贱人!”萧扬尘提溜着许念,把人拖回来,“都是因为你,宗主才罚了我整整二十戒鞭,今天别想跑,看我怎么收拾你!”
许念扒着自己的衣领,一矮身,躲过萧扬尘的手,觉得对方莫名其妙:“是你欺负我在先,你要怪也该怪你自己恃强凌弱,欺负弱小,才受责罚!”
“你还敢回嘴!”萧扬尘恶狠狠地拔出腰间的判官笔,“别以为你上次偷学了一手符术,使了下三滥的技巧让我挨了几个嘴巴子,你就真的能动我!一个五灵根的废柴,一个浪费灵脉的下等贱民,还敢在我们轩画宗偷学技术,今天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许念看这厮像条不知好歹的癞皮狗,一通叫唤,心知跟他讲道理不如教仙君的扶知白鹤写字来得有用。于是也不再废话,伸手去夺自己的背包,想要用符咒治治对方。
可谁知,萧扬尘这次学聪明了,劈手把背包抢过来,一挥胳膊,甩到了养心阁旁边的池塘里,很快不见踪迹。
许念暗道不好,正手足无措,哪知养心阁里的符修弟子接到长老们传唤,也鱼贯而出,纷纷来到养心阁外面。
众弟子搭眼一瞧,就见许念和萧扬尘两人缠斗在一起。
他们头像是一堆拨浪鼓,左看右看,发现许念有点眼熟,这不就是上次扇萧扬尘巴掌的小外门弟子吗!
一时间,身穿暗紫五毒袍的符修弟子们也都不走了,看起了热闹!
里面有人欣喜,给许念加油,有人叫嚣着,要萧扬尘教训许念。
给许念加油的都是那些平时没少被萧扬尘欺负的符修弟子,符修算是修士里面最文弱的,而萧扬尘却不同,长得人高马大,揍起人来也特别狠,又仗着自家里有些身份,祖上有人是三清仙府的长老,便更加不知收敛,欺软怕硬,专挑那些又穷又菜的弟子们欺负,是以,很多符修弟子都在背后恨他恨得牙痒痒。
上次,许念狂扇萧扬尘,他们没少在暗地里拍手叫好。
今天,看到这一幕,也不禁期待起来。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许念会的符术一共也就两手,一个是给植物催熟的,一个是攻击的,萧扬尘早已清楚她的底细,提防着呢!不然,怎么会一巴掌把她的背包拍飞。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况且三清仙府明令:外门弟子不能打扰内门弟子修行,更不能无缘无故出入修习重地,若是引起动乱,一切责任归外门弟子。挨戒鞭都是好的,最可怕的是被逐出仙府,那时候,许念就要去当乞丐了!
于是,她再次准备跑路。
却听萧扬尘大喝一声:“师兄师弟们,这个贱人鬼鬼祟祟在养心阁前徘徊,被我抓了个正着!一个外门弟子,三番两次无缘无故出现在我们养心阁,难保她不是来偷我们轩画宗法宝的,抓住她,交给宗主,验一验,若是手脚不干净,严惩不贷!”
萧扬尘这一番话下来,让那些看许念不顺眼的内门弟子瞬间出师有名,找到了挤兑许念的由头,他们原本就觉得许念这个废柴被涉水散人相中,简直是明晃晃打他们的脸,如今,刚好趁这个时机,收拾一个许念这个外门弟子。
让她知道一下,什么叫做高低贵贱,身份有别!
许念后退的路被人截住,几十号符修从四面八方朝她包围而来,越缩越小,像只牢笼。
许念大声解释:“我不是来偷东西的,若是你们不信,可以搜身!”
“呵,搜身?!你这种出身低微,家境贫寒的外门弟子指不定会多少下三滥的手艺呢,就算偷了东西怎么可能让我们找到!”
“就是,而且你说你没偷东西,那你来这里干什么,难不成是来巴结我们宗主?上次宗主大人夸了你一下,你还真喘上了!”
“别的外门弟子都规规矩矩守在自己的地盘,就你这颗老鼠屎不安分,滚回你的外门去!”
……
许念原本想要辩解,但是发现,自己一张嘴如何也说不过一百张嘴,况且这些人根本就是打定主意要她好看,白的也能说成黑的,她明明清清白白,身正不怕影子斜,现在遇到这些喷子,也是百口莫辩了。
“喂,怎么不说话了——怂了——!”萧扬尘带着一帮人,粗鲁地搡了一下许念,把她逼到墙角。
许念瞬间觉得自己耳朵里面,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耳鸣。
很多深埋在心底的,不愿想起的声音反刍上来:
“喂,你看这个小孩,父母死了,哭都不哭,怪胎……”
“听说你爸妈死了,那你也太可怜了吧。”
“什么啊,休学生,鬼知道她去年干了什么才休学,离她远点……”
“许念,你有没有觉得你很不合群,老师希望你能开朗乐观一点,好吗?班级是个大集体,你这样……真的让老师很难办……”
“她有病,只会学习,是个呆子,离她远点……”
“小许啊,我们办公室都是一家人,你这副样子,真的很不利于团结,笑一笑……哎呀,你看你,连笑都不会吗?”
……
许念抱着自己的头蹲下来,蜷缩成一团,感觉头痛欲裂,好多人,无数人在围着她说话,质问她,唾骂她。
可。
可她在经历过父母离世,独自活到现在,真的已经拼尽全力了。
为什么还要对她这么穷追不舍,这么苛刻地围剿她,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没有……没有……”
许念蜷缩成一团,幢幢黑影压下来,她浑身颤抖,哽咽着,想要辩驳,却聚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鼻子一时间酸了,眼睛也变得湿润模糊。
孤立无援,她总是这样。
岂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雪白剑光自天外飞来,劈开了许念身前无数扭曲可怖的黑影,裂帛剑铮然一声清鸣,来人已经拉住了许念的手,将她挡在身后。
“本君不知,三清仙府何时成了如今这样乌烟瘴气、令人作呕。”
鹤梦仙君侧了身,将许念笼罩在自己的衣袍之后,抬了眼,扫过众人,好像飘落一场月下飞雪,干净清冷。
萧扬尘伸出的手讪讪收回,见来人乃堂堂师叔祖,立刻换了一副谄媚容颜,搓着手,走向鹤梦仙君。
“退下。”鹤梦蹙了眉,“谁准你上前。”
一时间,满满的威压排山倒海般掠过轩画宗,庭院中摇曳的海棠花瞬间覆了一层冷冽冰霜,静止不动了。
萧扬尘却一点眼色都没有,只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揪许念小辫子的时机,难得有师叔祖做主,连忙添油加醋,状告道:“鹤梦仙君,您有所不知,这个外门弟子在我们养心阁外鬼鬼祟祟,欲行不轨之事,让我抓了个正着!她不仅不认罪,还动手打人,打完人还准备逃跑!您可得明察秋毫,不要放过这只害群之马!”
鹤梦仙君的双眉锁得更紧:“跪下。”
萧扬尘一听,大喜,探头看向鹤梦仙君身后的许念,幸灾乐祸道:“听见没,仙君让你这个贱人跪下!”
“贱人”两字落在鹤梦仙君耳中,那双幽深如寒潭般的眸子瞬间结了冰霜,裂帛剑应声而出,“通通”两声,敲在了萧扬尘的膝盖上,他猪叫一声,跪倒在地。
“本君让你跪下。”鹤梦仙君眯起眸,俯视萧扬尘,宛如藐视蝼蚁的雪面菩提。
萧扬尘瑟瑟发抖,很快,以他为圆心,冰霜从他身下像四周蔓延开,整个轩画宗的瓦砾和石板上,都结了一指厚的冰。萧扬尘的衣摆已经被冻住。
这时,涉水散人和舟珩道君几个长老才纷纷从清规殿飞来,看着轩画宗的状况,大气也不敢出,落在了地上,毕恭毕敬地站在鹤梦仙君身侧。
鹤梦仙君挑眉,目光没有一丝温度,落在涉水散人的脸颊上:“涉水,你养的畜生,你自己来管教。”说着,鹤梦仙君一脚踏在了萧扬尘的肩上,将已经被冻成人棍的萧扬尘踹翻在地,“这种东西,只会脏了她的眼。”
冰雕萧扬尘应声顺着石阶滚了十来圈,在冰上滑远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但本君希望是最后一次。”
鹤梦仙君似乎是嫌那东西碍眼,未曾停留片刻,便收回了目光,逡巡过瑟瑟发抖的众人,面目淡然得却像是闲庭信步,他抬手,指了指众人头顶写着“三清仙府”的牌匾,淡声道:“诸位,尔可知这‘三清’二字是何意?”
鹤梦顿了一下:“三即众,众即苍生。三界之内,众生平等,贵贱的从来不是身份,而是品格胸襟。当年须臾散人带领天下奇才创立三清仙府,是要苍生有一方清平和乐的净土,是要培养爱护苍生,胸怀大爱的修士。而不是钻营谋私、趋炎附势、欺软怕硬的酒囊饭袋。更不是袖手旁观、冷眼起哄的看客!”
“既入三清门,即如侠义客,若无此心,山门在我身后,走便是。”
“若有此心,不要再让本君看到方才那一幕。本君说的不是某一人,而是每个人。”
“好了。”鹤梦仙君一拂袖,敛了铺天盖地的威压,道,“本君倦了。涉水,下面的事由你来给诸位弟子宣布。”
“是。”涉水散人在愈发浓重的寒意里打了个冷战,开始招呼这群弟子赶紧去清规殿集合,几百号人怕得要死,这一声令下,简直是赦免符,他们争先恐后地乌泱泱涌出了轩画宗。
不一会儿,轩画宗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鹤梦和许念两人。
鹤梦仙君扣着许念的手腕,他感受到许念在战栗,于是,修长冰凉的手指钻进她掌心,强硬地挤进去,与她十指相扣,指节紧紧嵌着指节,掌心暖暖地贴着掌心。
“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阿泽,霸气护妻
抱抱念念
第32章 捷悟第二 是,本君生气了
这一声轻得近乎是叹息, 生怕碰碎了许念。
鹤梦仙君拍了拍许念的脊背,待她缓过来,柔声道:“走吧, 去清规阁,等长老们交代完相应事宜, 我便带你回仙人抚我顶。”
鹤梦仙君拉起许念的手,踱出一步, 却发觉身后人没有动作,正欲回头询问, 下一瞬, 却被人从身后紧紧搂住了腰。
许念紧贴着他的脊背,感受到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感受到他起伏的骨骼,嗅着他身上清冷的松木香,将头深埋进他的后背里。
接着, 鹤梦感觉到自己的衣衫透进来一丝湿意,他顿住了脚步, 无言地站着, 一动不动,生怕搅扰身后那只祈求庇护的稚鸟。
两人这样站了许久, 久到许念的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终于, 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仙君, 谢谢您。”
鹤梦仙君不忍地垂首阖目,叹息着摇了摇头。
许念放开他的窄腰,越过他, 向前走,却忽然被人攥住手,拉回去,与他面对面,鼻息相交。
鹤梦仙君抬起纤长的手指,摩挲过许念眼角的红色,冰蓝色的灵力在他指尖缠绕,抚平许念被蹂躏过的肌肤。
他的薄唇踌躇了数下,终是轻启:“……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与他们争辩?”
许念哑住,那时很多很多不好的回忆涌上来,她,她有些不知所措。往日里的轻松和快乐,几分真,几分假,她连自己也骗过。
许念嗫嚅道:“因为……”
然而,她还未说出口,鹤梦仙君已经先一步打断她的话,声音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因为你觉得你的话不重要,没人会在意你的话,更没人会关心你的喜怒。他们只这般或是那般要求你,从不去听你怎么说,所以,渐渐地,你也没了自己的声音,是也不是?”
许念一怔,双眸却像亮起来的琥珀色风灯,在鹤梦仙君的鼻息间摇曳起来,落不到归处。
她的目光飘忽着,最终还是被鹤梦仙君接住,牢牢攥着,不允她闪躲。
“本君问你,是也不是?”
许念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面前人攥得很紧,紧到要与她融为一体。
她知道,不回答这个问题,面前人不会罢休,于是,转而问道:“仙君……你生气了?”
“是,本君生气了。”鹤梦仙君眼中的冰霜刹那间融化,他俯身,深埋在许念的颈间,叹息一声,“我生气了。我气恼为什么现在才找到你,为什么没能在你最需要我时在你身边。我气自己如此无能,错过了你这么久。”
“……。”许念像是被这句简单易懂的话冲击得晕头转向,彻底哑掉。
“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鹤梦仙君阖目,将许念搂入怀中,强硬热烈,不容挣脱,“本君会在你身边,往后都会在。”
许念感觉到鹤梦仙君滚烫的鼻息擦过她的颈侧,又灼热,又酥麻,陡然扰乱了她的心跳,一拍变作两拍,很快,毫无章法。
这种感觉实在太熟悉,无论是这些话语,还是这样用尽全力的拥抱。
许念一时间竟晃了神,眼前人是她的阿泽,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龙君?
“阿泽”,这一声呼唤几欲脱口而出,却在瞬间被许念否决,重新咽了回去。
他与他的模样不一样。
可……好像就只有容颜不一样。这种拥抱,这副骨骼,这阵心跳,都熟悉得让许念心惊。
许久,许念才从让人迷醉眷恋的温柔中脱身,推开鹤梦仙君,低声道:“……仙君,该走了。”
“好。”鹤梦仙君却先一步扣住了从他手心逃离的手,拉到自己怀中,紧攥着。
做完这些,他才轻声道:“走吧。”
一行人返回清规阁的大殿,由玉枕散人主持,召开了三清仙府的门派大会,主要是训诫弟子们加强修炼,同时分配好了值守仙门的小组。
集议接近尾声,鹤梦仙君走上了清规阁的大殿,立于万人之上,面目清冷,身姿飘渺,宛如谪仙。
“梵音动雪剑,冠绝十二山。事了拂衣去,隐世青崖间。”
便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巅峰剑客。
数千名弟子不禁发出此起彼伏的唏嘘。
鹤梦仙君拂袖,睥睨众人,朗声道:“本君许久不回山门,今日与诸君正式会见。欢迎新入三清仙府的修士们。本君并非来给诸位上课,不过是说几句真心话。”
众人本来第一次见上古龙族仙君的真容,激动不已,台下难免传来惊呼和窃语,闻言,不禁都肃穆起来,立时安静了。
“其一,近年,本君疏于对三清仙府的管教,罪在己身,请诸君原谅。”
“其二,烦请诸君谨记,三清仙府从来不是为了培养最强的修士,不是为了赚得天下美名,更不是为了得道成仙。”鹤梦仙君顿了下,“道在人心,在诸君脚下,在湖光山色间,不在云端。若是修仙得道是为了欺压无辜弱小之人,这道迟早自毁其身。诸位将来要用自己的力量做什么,便决定了今日你们的力量从何来,所以,务必寻道先问心。”
“其三,有教无类,无论何人都应有学习的机会。之后,三清仙府的半闲书斋和各个宗门的讲经阁都对外门弟子开放,在不影响职务的前提下,外门弟子可以进入内门学习。出身、天资、慧根有优劣之分,但求道之心并无贵贱之别,要做便去大胆做。”鹤梦仙君说最后一句话时,目光微不可察地落在许念身上,好似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前面两句,弟子们越听越肃穆,当最后一句要开放三清仙府的话出来时,满堂哗然,这无疑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决定。
在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之后,忽然响起一阵洪亮的掌声,接着,整个清规阁,甚至天井中,都爆发起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绝。
一些围观的外门弟子像是被这一番话冲击得不知所措,怔在原地许久,终于欢呼雀跃起来。
随后,四大宗的宗主又向弟子们安排了一些事宜,集议正式结束。弟子们就各自领命,去办事了。
棠茉雨在角落,几次想招呼一声鹤梦仙君身后的许念,但许念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任她怎么招手也看不见。但既然仙君护着,大概不会有事,于是也只好领命,随众人离开。
她起了身,走出几步,却被人骤然拉住。
“师姐,说好叫我,怎么自个儿走了?”晓山青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哈欠,眼角还有泪花,墨发微微凌乱,慵懒得像只狸花猫。
棠茉雨拂开他的手:“说好?只是你单方面告诉我,我却没有答应。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松手。”
“好好,”晓山青一点也不介意,放开棠茉雨,举起两手,一副投降的样子,“师姐,巡山至少两人一组,你一个人不成。不是想要保护三清仙府吗,你应该不介意和我组队吧。”
棠茉雨蹙眉,眯着桃花眼:“滚。”
晓山青笑意却越发重,像是遇到了一只矜傲的猫咪,逗弄之意越发明显,脸上笑得越明媚,口中的话却越冷:“师姐,你盯着我,我才能不对小师妹下手啊。”
棠茉雨压下愤怒,压下漂亮的柳叶眉,勾唇,声音里却没有一丝温度,道:“好。”
闻言,晓山青笑吟吟地弯腰,捡起快哉剑,快活地在手中掂了一下:“请吧,师姐。”说罢,口中叼着一片树叶,悠哉游哉,大步流星地朝外面走去。
**
清规阁一时间空下来,只有几位长老和鹤梦仙君,还有跟在他身后的许念留在这里。
几位长老对于仙君身后的这个小尾巴颇感意外,就算是被欺负了,仙君要做表率,可仙君的性子那么冷,会允许有人抓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吗?
几位长老甚至怀疑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可是,确认在三,他们发现自己不仅没错,怎么仙君的手好像还紧紧攥着对方的手。
天雷滚滚,长老开眼,并装死闭嘴。
鹤梦对诸位长老颔首:“本君要回一趟白鹿青崖间,这几日,诸位长老费心。从白鹿青崖间回来后,本君会立刻前往不息壤取祷火。”
“是。”玉枕散人对鹤梦仙君一拜,“晚辈会守护好三清仙府,待仙君归来。”
鹤梦仙君点了点头,看向涉水散人和舟珩道君:“两位长老与十一仙山沟通如何?”
舟珩道君上前一步,恭敬应答:“已经把无支祁现世的消息带到,各仙山会加强警戒,有变故也会及时联络。”
“嗯。”鹤梦仙君颔首,“本君先行一步。”说罢,他带着许念御剑离开,回了仙人抚我顶。
玉枕散人朝舟珩道君和涉水散人走过来:“师兄,你们要回自己宗门吗?”
舟珩道君和涉水散人对视一眼,目光有些难言的晦暗,欲言又止,终于,舟珩道君对玉枕散人道:“师妹,掌门伤势如何?”
“修养月余,没有大碍。”玉枕散人宽慰道。
舟珩道君点头,道:“带我二人去看看掌门吧。”
“好。”
说罢,三人朝着掌门的洞府飞去,一路上,涉水和舟珩都没有说话,气氛诡异得有些沉重。
玉枕散人察觉到异常,没有入内,而是抬手指了指斋室:“师兄,你们去吧,掌门的药大概煎好了,我去拿。”
“也好。”舟珩道君应道,而后和涉水抬步,推门而入。
归鸿尊虽然负伤,也不望打理仙府的事务,又加上无支祁的威胁,愁得要死,斜靠在榻上,焦头烂额地翻阅各种簿子。听见有人来,也抽不出空抬头,只匆匆道:“药放在那里就好。”
“掌门,是舟珩。”舟珩道君恭敬作揖。
“掌门。”涉水散人也上前作礼。
归鸿尊这才抽了空,抬起头,连忙叫舟珩道君和涉水散人起身:“卓儒,你二人这一行如何?”
卓儒是舟珩道君的名,未入三清仙府前,他名叫陈卓儒。寻常弟子绝不能轻易称呼凡名,归鸿尊辈分高才可如此,以显亲昵。
“回掌门,都带到了。”
“嗯。”归鸿尊重又低头,开始查看簿子,半晌,才发现舟珩道君还站在原地,于是,不解问,“卓儒,有话要说?”
舟珩道君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面色一时间凝重得吓人,须臾,他稳了稳心神,道:“掌门,我和涉水散人此行为见载天宗的掌门,去了西面大荒中的玉门山。”
归鸿尊抬眸看来,眉头紧锁,等待着舟珩道君说下去。
“西荒大旱三年,玉门山的载天宗举全宗之力祈雨,恰逢我和涉水散人到那天,云上真龙临世降雨,吾二人有幸遇到了上古飞升真龙。”
“吾二人言明,三清仙府有龙族后人,与之同族。那龙却很奇怪,说,说……”
归鸿尊放下了手中竹简,问:“他说什么?”
舟珩道君的声音颤抖起来,神色又是惊骇,又是恐怖:“说万年前,龙族早已尽皆飞升,世间不可能还留有真龙。”
“……若有,只会是假的。”
“刺啦——”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瓷器的碎裂声,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惊,朝门外看去,是端药前来的玉枕散人打碎了药碗。
**
亥时,仙人抚我顶,花前月下。
流银小筑中,灯火葳蕤,两只窈窕剪影投落在墙壁上。
许念拉着鹤梦仙君的衣袖拉得很紧,好像被他身上的松木香包裹,才能从白天的噩梦里脱身。
“念念。”鹤梦仙君轻叹一声,声音隐隐颤抖,藏着隐晦的自责与心疼,“以后有本君在,无人再敢动你。”
鹤梦仙君背光坐在许念身侧,神色晦暗难明,抬手极尽柔情地抚上了许念的脸颊。
“睡吧。”鹤梦仙君倚在软榻边,柔声道,“明日,你若想学符术,去轩画宗便是。本君已同涉水散人叮嘱过,不会再有人为难你。”
许念还拉着鹤梦仙君的衣袖,越拉越紧:“仙君,你明天要离开吗?”
鹤梦仙君点点头:“嗯,去白鹿青崖间,很快便回来。”
许念低下头,颊边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粉润的额头和微蹙的蛾眉:“仙君,”她嗫嚅道,“……白鹿青崖间,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鹤梦仙君眸中泛起涟漪,抬手拂去许念眼角的碎发,摇摇头:“暂时还不行,等一切结束,本君会带你去。”
“好吧。”许念有点失落。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习惯了仙君在她身边,若是明日回到仙人抚我顶看到空荡荡的流银小筑,不知会是怎样一番滋味。
鹤梦仙君在橙黄色的灯火下轻笑,柔声道:“本君会很快回来。”
“仙君,你要去干什么?”许念有点奇怪,仙君回白鹿青崖间干嘛,还这么神神秘秘。
之前仙君连东海龙宫的归墟都带她去了,这次为何要刻意隐瞒?难道有什么她也不能知道的秘密?
“确认一件事。”鹤梦仙君的目光落向远处,有些飘忽不定——
作者有话说:念念:深陷婉婉类卿漩涡
第33章 捷悟第三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鹤梦仙君半晌才回神道:“只是一件小事。我让扶知留在这里, 有事便寻它。”
“嗯嗯。”许念点头。
“快睡吧。”
“好。”许念翻了个身,明明说了好,但是却完全睡不着, 不知道是今日经历了乱糟糟的事情让她心烦,还是她怕明日一睁眼, 仙君就不在了,所以舍不得阖眼。
不知不觉间, 她挪动身体,向鹤梦仙君靠近了一些。
刚一阖目, 耳边忽然响起衣料的摩擦声, 接着一只冰凉修长的手抬起了她的脑袋,缓缓搁在了膝上。
许念没有睁眼, 滚动着脑袋,在身前人的腿上餍足地蹭了蹭。
“睡不着?本君给你念曲听。”
“嗯。”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1]”
鹤梦仙君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 落在许念的脸颊上,膝上的人儿已经发出了轻缓的鼾声,睡熟了。
鹤梦仙君弯腰俯首, 在许念眉间落下一吻, 轻声道:“晚安,念念。”
说罢,从许念挂在床头的挎包里, 取出了她的手机,用上次的方式,祭出一个雷电系术法,给手机充满了电。
等为许念安顿好一切,才起身推开了流银小筑的门扉,缓步踱出去。
随着他的步子,身上的易容术一点点消散,化作点点月白流萤,银色长发宛如流岚回雪,飘落在腰间,碎发下的那双金色竖瞳是今夜的第二轮月亮。紫色衣袍也变成了雪白大氅,一时间,仙人抚我顶上好像多了一尊菩提雪塑。
转眼间,他眼中的柔情蜜意已经消失不见,一层冰霜杀意取而代之,随着剑眉压下,眼尾金色的鳞片若隐若现,清冷上添了三分妖邪。
“扶知,照顾好她。”锦泽叮嘱道。
扶知飞落在他身侧,乖巧地点了点头,长嘶一声。
许念被这声嘶鸣搅了清梦,眼睛微微张开,恍惚中,竟然看到阿泽在月光和风雪中背对着她,渐行渐远。
她试着伸出手,抓握了一下,却是空无一物,她想要呼唤出声,却像是被梦魇住。
鹤梦仙君却不知身后人睁眼瞧过他,他心下只有一件事,回白鹿青崖间一趟。
那里是他被镇压了八千年的地方。
现在,生了变故,这个变故也许会致命。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的念念,况且,他说过往后都陪着她。
所以,绝对不能让别人发现白鹿青崖间那阴影下的、不能公之于众的秘密。
一点差池都不能出。
如果有,那他不介意杀掉任何阻碍……
锦泽披着月华,毅然决然走入风雪中,俄而,消融在夜色里。
**
待许念从梦魇中脱身,清醒过来,眼前早已空无一人,就好像方才是她的一场大梦。
她披上衣衫起身,推门而出,风雪卷挟着月华翩跹而入,落在许念散落的青丝上,好像落了雪花的松枝。
扶知看许念出来,因为仙君嘱托它照料许念,所以它连忙凑上来,伸长了脖子想把许念拦回去。
扶知甩着脖子,嗷嗷叫唤:女人,你这身子骨这么弱,很容易风寒的,还不快回去!你要是有个半点差池,仙君大人就要拔我头上的毛!
许念却像是梦游,愣愣地转头看向扶知:“方才,是谁?”
扶知换了人语:“仙君大人啊,他回白鹿青崖间了。”
“仙君……吗……”
许念晃了晃脑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来我是做梦了。”许念拍了拍扶知的脑袋瓜,“你也快睡吧,明早给你吃小鱼干。”
“小鱼干?”扶知睁大星星眼。
“嗯嗯。”
**
翌日,侵晓。
许念起了个大早,给扶知投喂完,就下山了。
既然决定学习符术,那就要好好努力才行,无支祁就像个定时炸弹,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许念虽然满身咸鱼味儿,但她对于自己真正想要做成的事情,却从不含糊。不然也不可能在休学一年后,出乎众人意料地考上一个还不错的大学。
她先去半闲书斋根据自己提前做好的攻略,借了一大摞书籍。
刚一进半闲书斋,许念就震惊了。
平日里,这个时候,半闲书斋人烟稀少,今日却是人满为患,书架前坐满了伏案苦读的弟子,有些看起来像是一整夜没有睡觉,眼下黑青黑青。
许念仔细打量过,发现,大多是外门弟子。
昨日里,鹤梦仙君决定大开三清仙府的门户,激励了无数外门弟子,他们为了不影响自己当值,就挑休息的时间来书斋苦修。
许念小心翼翼走过书案,尽力不打扰那些专心致志的修士,刚一转身,准备往里面的书架走,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按住了肩膀。
许念一惊,回头看去,那模样眼熟,正是跟她同属南烛门的外门弟子。不过,平日里他们都看不上许念这条不学无术的废柴,所以,他们之间鲜少有交集。
“许道友。”这是这个外门弟子第一次主动叫住她。
许念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外门弟子避开许念的目光,面色忸怩,嘴巴翕动,终于像是下定决心,对许念道:“这次我们外门弟子有机会进入内门学习,多亏了许道友,之前是我眼长在天灵盖,不识好歹,对不住。”
许念一怔。
“我天姿平庸,但家里都指望我修仙得道、出人头地,可若是一辈子在南烛门看门,八辈子也修不成仙,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至少有了努力的机会,也有了成功的可能,哪怕比那些天生上等灵根的人难上一些,但我也没有什么大抱负,只要会点仙术,回家能保护乡亲和家人就满足了!”那外门弟子脸色微红,拉着许念,小声凑到面前道,“我都听说了,这次仙君之所以改革,是因为你被萧扬尘欺负,仙君老人家问你想要什么补偿,你就说想让外门弟子也能有机会学习。”
“我……”许念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说过,刚想反驳,却被那外门弟子先一步打断了。
“哎呀,仙君亲口承认的,这还能有假!我知道我知道,这事情要保密,放心,我嘴很严的。”说着,那外门弟子递过来一个小眼神,“你懂的”,接着,他又道,“我们这些外门弟子都想感谢你呢,之后用得上我们,只管说,许道友。好啦,我时间不多,先去读书了。告辞!”
许念琢磨了一下,“仙君亲口承认的”?
她浅浅摇头,会心一笑,仙君这是把他自己的功劳全算在了她头上?
一路上走过去,好多外门弟子主动跟许念打招呼,甚至那些平日里被人挤兑的弱势内门弟子也怯生生地上来,跟许念行同门之礼。
这种感觉似乎还不错!许念明亮的杏眸里泛起春水涟漪,淡淡的笑意在晨风里,越发甜蜜。
许念第一个到养心阁,找了个靠窗的、但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开始读书,伴着婆娑的粉海棠,许念认真听了一个早上的课,笔记记了一大摞,还有几个内门弟子上课没跟上,来跟她借笔记。
许念大方地递出去,问他们:“师兄师姐,咱们早上不是该涉水散人来讲经的吗,他怎的没来?”
一个着暗紫五毒袍的女弟子回道:“你说宗主大人吗?说来奇怪,他昨日从西荒玉门山回来,就一直待在归鸿尊的洞府,今晨还特地差了仙鹤送来消息,说早晨的课改到下午。”
一个男弟子补充道:“宗主下午就回来了。没事,别担心,念念师妹,萧扬尘被关禁闭了,上次被鹤梦仙君教训得那么狠,没人再敢惹你!”
“嗯。”许念点了点头,既然下课,她该去吃饭了,于是背上挎包,同弟子们告别,“我先走一步。”
说罢,她拎着中午轩画宗发的饭盒,朝北面的冠吾门走去。
棠茉雨用撼花铃和她联系过,说她和晓山青这几日恰好在冠吾门做看守。
许念赶到时,正是午休的时候,晓山青正躺在树上小憩,棠茉雨则打坐运气。
听到许念过来,棠茉雨睁眼迎上来,拉着许念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念念,昨日你可有事?萧扬尘那个恶霸,下次见到,我绝对把他打成猪头!”
“没事没事,仙君已经教训他了,关在禁室,没几天出不来。”许念拍拍棠茉雨,拉着她坐下,拿出了给棠茉雨带的奶茶。
两人一边喝,一边开始八卦。
“念念,那谁和你咋样啦?”
“什么什么咋样,就那样呗。”
“你的那谁和那谁知道彼此的存在了不?”
“怎么可能让那谁知道,我只能瞒着他,赶紧跟那谁谁撇清关系。”
“你真的不考虑我的建议,把他和他都收了,整座仙山都可以做那谁的嫁妆哎!”
……
晓山青被两人叽叽喳喳的交谈声吵醒,满脑子都是“那谁”,这是什么新型咒语吗?俩人在学邪术,施法诅咒萧扬尘?
他啧了一声,翻身从树上跳下了,恰好许念和棠茉雨俩人的加密通话结束,开始聊起了正事。
“茉雨姐姐,我最近学符术,画符对我来说倒是回归老本行,但是我发现我内力简直像是珠穆朗玛峰上的氧气一样稀薄,写一两个咒就耗尽了,我想提升一下内力,该怎么办?”许念托着腮,努着嘴巴,有点苦恼。
棠茉雨思索了片刻,道:“你现在修为太低,应该从练气期的基本功开始,引天地灵气入体,送入识海,凝成气旋。如此,才有可能筑基,更好得运用灵力。”
“茉雨姐姐,那你教我引气入体吧。”许念一副坚定的神情,端坐好。
“好。”棠茉雨说着,抬手向虚空中翻掌,树下躺着的枯枝忽然动作起来。
一连五根枯枝跳到了棠茉雨的掌心。
两支短的做胳膊,两只长的做腿,还有一根半粗不长的做了身子,扎成一个小木人。但是貌似还少了个脑袋,小木人歪了歪头,只见一块石头咕咕咚咚滚过来,跳到了小木人身上,做了圆滚滚的黑脑袋。
这下,小木人有手有脚有头,完整了,“咻”得窜到许念面前,朝许念招招手。
树枝聚成的小人开始有模有样地打坐。
许念也就学着小木人儿的样子,盘腿坐下,双手置于膝头,阖目凝神,感受天地灵气。
许念的耳边响起棠茉雨的低吟:“万物相生,灵秀相系,试着去探出神识,感受外界,用灵力驱策外物。”
“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练虚合道,经此四步,合天道大衍之数,圆满无漏。”
……
说着,棠茉雨抬起一掌,拍在许念后心,一股温和清新的灵力从棠茉雨的手臂渡到许念的身上。俄而,许念的额角竟是一时间热汗淋漓。
那种感觉,就像是蒸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桑拿,把体内的浊气和秽物都一起排了出来。许念赶紧到自己身体的重量在变轻,更加放开自己的神识,感觉到自己的识海一下子扩大了数倍,虽然闭着眼睛,然而,湖光山色却都在她神识中。
逐渐深入,许念感受到愈发充沛的灵力将她包裹。
她的思绪、她的□□愈发飘渺,愈发轻盈,她感受不到自己,感受不到脚下的土地,但是身体深处沉睡的识海却慢慢苏醒过来,扩大扩大扩大……大到与天地、与夜露、与浮云融为一体。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许念忽然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棵茁壮成长的树木,枝桠和根须都竭尽全力地舒展,静谧无声地汲取日月之精华。
许念彻底沉入识海,闭上眼,试图感受棠茉雨所说的“用灵力驱策外物”。
然而,就在这时,许念彻底沉入识海,闭上眼,试图感受棠茉雨所说的“用灵力驱策外物”。
然而,就在这时,许念体内的仙力忽然开始毫无缘由地冲撞,像是防御一样,将棠茉雨的灵力反弹回去。
这一下,引得棠茉雨伤口发作,原本源源不断的灵力忽然开始动荡,许念和棠茉雨都是浑身一震。
就在棠茉雨打算放上另一只手来维持时,一只修长有力、浮着青色经络的大掌已经落在了许念的后背,与她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
棠茉雨抬起被汗水打湿的娇俏脸颊,一双妩媚的秋水眸落在晓山青的侧脸上,身边人似乎是感觉到她的目光,扭了头,笑盈盈看来,风神俊逸,灼灼其华,墨色马尾在风中轻扬。
晓山青对上棠茉雨研究的眼神,做了下口型,笑嘻嘻道:“放心,我不会做什么。”
棠茉雨看着对方嘴角噙着的风流笑意,一怔,随后,敛起心神,不再看他,专心为许念运功。
半个时辰后,许念从入定中睁眼,竟是焕然一新、神清气爽,觉得自己的五感比之以前,敏锐了数倍。原本常年坐着的生锈身体也轻盈和敏捷了很多。
棠茉雨和晓山青双双收起灵力,棠茉雨拉起许念,晓山青则抱剑,好整以暇地靠在树上,仿佛刚才他什么都不曾做过。
棠茉雨对许念道:“念念,记住这种感觉,往后,日日都要坚持打坐练气,过段时间,你会看到自己的进步。”
“嗯。谢谢茉雨姐姐。”许念点头。
“喏,这个给你。”棠茉雨把那只小木人递给许念,“我给这个木头人施了法,入睡前,你可以跟着他修炼,如果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他会纠正。还有,若是修炼遇到困难,就用撼花铃联系我。记住,修炼切忌操之过急,所以,慢慢来。”
“好,我记住了。”许念朝棠茉雨和晓山青告别,“待会涉水散人回到养心阁上课,时间不多了,我先走啦,山青师兄,茉雨姐姐!”
待许念走后,棠茉雨重新坐回桌案边,方才施法过度,才愈合的伤口隐隐裂开,衣袖下已经有了血迹。
她褪下外衣,将伤药抹上去。
一抬头,却发现晓山青丝毫不知避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但神思却已经走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棠茉雨托着腮,倾身靠近晓山青,媚眼如丝,秋波流转:“师弟,为何这样一瞬不眨地看着师姐?难道,你不知,这种情况,你背过身去,才是君子所为吗?”
闻言,晓山青摇头嗤笑,丹凤眼微挑:“师姐,你高看我了,山青从不记得曾以君子自居。”
棠茉雨不想跟这没脸没皮的混子纠缠,遂别过脸,包扎好伤口,重新将上衣穿好。
再抬眼,晓山青已经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师姐,你对他人未免太过好了。”
棠茉雨知道,晓山青指的是她不顾自己的伤势,甚至愿意消耗自己的修为,助许念筑基。
棠茉雨看到面前投下的浓郁黑影,目光向上划去,看到了晓山青的黑靴,白衣,和腰间玄剑。剑柄的凤凰纹像是有岩浆顺着纹路流淌。
最后,目光落在了晓山青戏谑的俊美脸颊上,樱唇微启,道:“你不也是吗?为什么帮念念?”
“哈哈,”晓山青双臂抱在脑后,落拓地转身,大步流星朝前走去,“我偶尔也想做做善事,给自己积点德行。”
“而且……”
棠茉雨也起身,跟上晓山青,往山门前走去:“而且?”
“而且,我不讨厌蠢人。”
**
三清山主峰,归鸿尊洞府中。
舟珩道君面色凝重:“掌门,此事该如何处置?”
归鸿尊伤重,原本只能躺着,眼下也是惊骇地坐起来,面色煞白。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天上真龙降世赐雨,却道世间不可能还留有龙族后裔,那……那么,鹤梦仙君该是何人,是何存在?
他们三清仙府的坐镇剑客,神明一般的存在,难道是假的不成?仙君难道是欺世盗名,顶替龙族后裔之身份,混入三清仙府整整数千年不成?
不可能,这不可能!?
玉枕散人脚边碎掉的茶盏折射着窗外的暮光,深褐色的药汁在青石板上洇开,变换成扭曲、狰狞的形状,让人心下厌恶生寒。
她似乎感觉到无数虱子,顺着她的青衣裙摆爬上来,让她忍不住恶寒地打了个冷战。
一个在三清仙府与他们共处千年的仙道魁首,竟是假的,简直骇人听闻、不敢想象!
归鸿尊站起身,缓缓踱步,涉水散人看着归鸿尊颤颤巍巍的身体,连忙搀扶上来。他沉默着走了半晌,终于出声问道:“涉水,那真龙是如何说的,细细同本君道来。”
“是,掌门。”涉水散人点头,“那真龙言,上古时期,洪水滔天,毁天灭地,东海龙主锦刑,与我们三清仙府的须臾散人——也就是盈竹风前辈——联手镇压无支祁和雨师妾。两人治好洪水后,为将两只大妖彻底封印,锦刑化为盘龙柱,沉寂于东海归墟;盈竹风前辈则散尽修为,锻造十重索,将无支祁封印在云梦泽。”
归鸿尊心烦意乱地摆摆手:“这些我已知晓,那说鹤梦仙君假冒龙族又是如何得出?”
“掌门,”舟珩道君上前作揖,沉声道,“不知您是否还记得,上古洪水平息后,有一桩弑神诡谈曾流传于世。”
“你是说……”归鸿尊朝三人看来,神情凝重,双眉紧锁。
舟珩道君点了点头:“那真龙告诉我们,当年东海龙主锦刑带领全体龙族镇海有功,他陨落之后,龙族尽皆飞升,世间早已不存真龙,然而,却有一鱼目混珠的黑蛟,留在世间。”
归鸿尊道:“本尊听过这个传说。龙族曾收养过一只黑蛟,在龙族飞升后,那黑蛟骤然无依无靠,心有不甘,遂想要伪装成真龙登天,然而被镇守天门的天神葆江斩落尘世。”
“那黑蛟怀恨在心,遂联合一名鹞族后裔,狼狈为奸,斩杀葆江,盗取天池水,想要化形为龙。然而,棋差一步,在距离化形一步之遥的时刻,天兵天将顺着葆江的死,查出了弑天渎神之人,抓住了那鹞族和黑蛟,并将两人镇压在不周山下,永生永世不得离开。”
舟珩道君应声:“是。那真龙说,弑神的黑蛟饮了天池水,外表已经与龙族无异,且拥有真龙之力,若是他伪装成真龙,很难识破。”
“难道……难道……”玉枕散人后退几步,脸色惨白,双唇翕动,终于,颤声道,“难道仙君就是那上古弑神渎天的蛟妖?!”
洞府中,一时间死寂。
归鸿尊先开了口:“还不能随意妄下定论,至少过去数千年,鹤梦仙君并未做出于我仙府有害之事。至少,至少我们先弄清楚真相。”
涉水散人点头赞同:“掌门所言极是,况且,以鹤梦仙君的实力,若他是那黑蛟,举整个三清仙府之力也只会两败俱伤,眼下还是先不打草惊蛇为宜。”
舟珩道君和玉枕散人也点头认可,随后问:“掌门,接下来,该如何做?”
归鸿尊肃声问:“那真龙还在西荒玉门山吗?”
涉水散人道:“听闻那龙族会留下来一段时间,等解决好旱灾,才离开。”
“好,那本尊伤愈,亲自去一趟西荒玉门山。”说罢,归鸿尊转头看向三位长老,“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我等必须尽快找到上古神山,不周山的遗址。若是能寻到不周山,便可确认那黑蛟是否还压在不周山下。”
玉枕散人面露难色:“可不周山已经是传说中的仙山,数万年,沧海桑田,山峰峦起,如今也是一马平川,该如何寻?”
众人又是一片沉默。
许久,舟珩道君面上灵光一闪,按剑上前,道:“仙君这几千年来都在白鹿青崖间,莫非是……那儿?”
归鸿尊、涉水散人和玉枕散人皆是一惊,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归鸿尊连忙对舟珩道君道:“卓儒,你避开仙君,去一趟白鹿青崖间,切记,不要让仙君察觉。”
舟珩道君拜道:“是。”
归鸿尊接着转向玉枕散人,道:“玉枕,你去取化形丹给我。”
玉枕散人怔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应下,退出了房门。
“卓儒,你去办吧。涉水,你先留下来。”归鸿尊扶着额头,跌坐在床沿,冲两人摆了摆手。
“是,卓儒告退。”说着,舟珩道君御剑离开,回了逍遥宗。
涉水散人走向归鸿尊,恭敬作揖:“掌门,有何吩咐?”
“那个女弟子,和仙君是什么关系?”归鸿尊没有抬头,揉着眉心,一副头疼的样子。
涉水散人很快反应过来,归鸿尊说的是,许念。
他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归鸿尊又道:“本尊看得出来,仙君对那女弟子不一般,之前甚至为了那弟子易容前往云梦泽。”
涉水散人点了点头:“……是。”
“那女弟子不是在你轩画宗修习,借机让她把化形丹拿给仙君,记住,不要让她察觉我们的目的。”归鸿尊抬起头,目光犀利,暗藏汹涌,“还有,想办法试探一下,看她可知仙君底细。”
涉水散人低头,半晌,涩声道:“……是,掌门。”
**
许念打完坐,神清气爽,往日这个时辰,多半要在小花阁的藤椅上打瞌睡,但眼下,她却干劲满满,趁着涉水散人还没来上课,一连又啃了半本书,书名为:《符术天天练》,基本等同于基础符术大全词典。
许念看的津津有味,一点也不觉得枯燥,废寝忘食,一转眼,上课的梆子声已经从外面传来。
许念连忙抽出自己用灵石从师姐那里淘来的二手炸毛破毛笔,又抽出几张鹤梦仙君书房用过的草纸,翻了一个面,找了个没有自己的角落,开始准备大干一场。
一双渴望读书的大眼睛刚一抬起来,就和涉水散人那双矍铄的狭眸对上了。
“嘿嘿。”许念无害地笑——
作者有话说:嗅嗅,阴谋的气息!
【1】出自《牡丹亭》。
第34章 捷悟第四 他犯的罪,是渎天弑神
涉水散人却先一步错开了目光。
许念不禁纳闷, 往日里,这死老头都忍不住要逗她,今日倒是一本正经, 在学生面前装起来了。罢了,谁让他今天是老师呢, 是得威严一点。
许念也不做他想,很快投入了学习状态。
然而, 正准备提笔记符咒,却发现, 这死老头开始讲故事了。
讲得还是什么上古神话, 大致就是上古恶蛟联合鹞族后裔,登上不周山, 偷闯天门关,痛杀守山神葆江,而后被镇压在深渊, 永生永世不得离开的故事。
弟子们各个唏嘘,怒骂这恶蛟和鹞族简直是胆大包天、恶毒可怖、大逆不道、渎神欺天, 十恶不赦, 活该被关!
许念却觉得无聊,但也不能中途翘课, 没别的法子,她就低着头,继续啃自己的符咒词典大全, 趁机又学了好几个新奇招数。
涉水散人却讲得完全心不在焉, 他期望着能从许念的脸上看到什么异样和破绽,但只看到求知若渴的火光,他真是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小丫头, 这么爱学习吗?你的仙君大人可能就是我说的那个渎天弑神的大黑蛟啊!?
许念:这个符术有趣,相当于现代的干洗技术啊,以后可以不用自己洗衣服了,耶吼!
许念:嗯嗯,这个也好,能把符纸糊在脚底下,带她起飞,不错不错,记下记下,统统记下!
涉水散人就这么心猿意马地讲完了一堂课,许念也像是课堂上偷偷开小差的学生,一句话没听,但也没少学习,一个时辰下来,原本一指厚的符术词典大全已经又薄了一大半。
许念满意地抱着书,背上自己的小挎包,准备回白鹿青崖间,她包里的纸不够了,得再去仙君的书房里搜刮一下。
但还没跨出门,就被涉水散人唤住:“小丫头,留步——”
“嗯?”许念看过去。
涉水散人走上前,竟是趁着许念不注意,悄无声息地把一张符纸隔空贴在了许念的后背。
只要看一眼符纸上的咒语,便知道,那是能让人吐露真话的“真言咒”。
涉水散人干完,心里莫名有些难受,但还是继续硬着头皮开口:“仙君与你是何时认识的?”
许念目光失焦,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开口道:“不久前,去云梦泽陆家时。”
“你与仙君是何关系?”
“小跟班和大佬。”
“你……可知仙君的底细,他的真实身份?”
“底细?”许念双目无神,僵硬地疑惑了一下,“东海龙族后裔。”
听到这里,涉水散人几乎是猛松了一口气,他不希望许念牵扯在这其中,许念有学符术的天赋,也肯刻苦钻研,若是仙君身份真的有变,而许念有牵扯其中,那这个小丫头也很可能会成为三清仙府的敌人。
今天,归鸿尊让他来做这件事,他一方面觉得欺瞒许念让他心下难安,一方面又为不清楚许念是否知道内幕而忐忑。
还好,他的担心都成了多余的。
下面,只需要让许念手下那颗化形丹,交给仙君便万事大吉了,其实比起那真龙的话,他更宁愿相信鹤梦仙君是真龙。
那个数千年前曾惊艳整个三清仙府的奇才,曾冠绝十二仙山的白衣剑客,怎么能是弑神的蛟龙,也不该是!
涉水散人一边抬手,隔空取下许念背后的符纸,一边拿出了那颗玉枕散人交给他的化形丹。
“小丫头,上次鹤梦仙君大战无支祁,损耗了修为,仙君他从不受任何礼赠,这是一颗调养生息、强化仙力的灵丹,你交给他。不过啊,”涉水散人顿了一下,“你像个法子叫他服下,别让他知晓。不然啊,老夫肯定得挨训诫。”
涉水散人冲许念眨了眨眼。
这时,许念已经被解除了真言咒的效力,双目恢复了神采,接过涉水散人手里的药匣,忍不住吐槽:“不是,你们干好事也要这么小心翼翼的吗?直接让仙君拿着不就行,绕这么大弯子。”
“嗨呀,你难道不知仙君性子冷极,平日里我们哪敢靠近,你就当帮老夫的忙,悄悄拿给他,让他服下。对了,仙君服下后,记得给我打个招呼。”涉水散人捋着胡须,“事情办妥,老夫传授你独门秘诀,绝对让你的符术效力强大一倍!”
“当真?”许念听了,立刻笑逐颜开。
“当真。”涉水散人信誓旦旦地点头。
许念立刻收下:“一言为定,等我好消息!”然后,欢欢喜喜地回仙人抚我顶去了。
一盏茶之后,许念爬上了仙人抚我顶,这里有鹤梦仙君下的禁制,旁人进不来。等到确认身边已无旁人,许念才终于松开了自己缩在袖口里的左手。
手心摊开,可以看到里面躺着一张符纸,已经被许念攥得皱皱巴巴。
而那符纸的效果不是别的,而是使施加在她身上的符术失效的“解甲咒”。
好巧不巧,正是许念在涉水散人将黑蛟斩杀葆江的时候学的,没想到立时就派上了用场。
其实,方才在涉水散人叫住她的时候,她就看见了涉水散人两指间捏着的符纸,只是轻轻一瞥,许念便瞬间看破了那复杂符咒的内涵。
是让她说真话的咒语。
大概,涉水散人完完全全没想到许念能在短短几天,啃完一大本咒术词典,而且还过目不忘,所以才没藏得更严实一点。
当然,刚才回答的那几个问题,也是许念在有意识的情况下说的。
不过,也多半是真话,只不过隐藏了仙君跟她表白,还要给她当三的事情。
许念将手心里的反弹咒销毁,在风雪中,爬上了崖边银装素裹的松枝,走进了暖洋洋的流银小筑。
什么叫做仙君的真实身份?难道仙君除了真龙后人还有别的身份不成,还是说……
仙君不是真龙?
想到这里,许念不禁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大跳,连忙甩了甩脑袋。
“梵音动雪剑,冠绝十二山。事了拂衣去,隐世青崖间。”
这两桩美谈可不是假的,更不是盖的,仙君他不是真龙还能是什么?
不过涉水散人既然作此一遭,恐怕是在怀疑什么,这背后是涉水散人一个人,还是那几大长老都有份?
而他们怀疑的,又会是什么?
许念低头,目光沉沉,落在自己掌心的药匣上,看来,知道了这颗灵丹是做什么用的,便能知道涉水散人的目的是什么。
想到这里,许念抬手,招呼了一下趴在壁炉旁边睡觉的扶知。
“小鸭子,快过来!”许念满脸无害地招手。
扶知被吵醒,悻悻地朝许念抬了一下鹤首,很快又埋进了自己的羽毛里,一副懒懒的叛逆崽种模样。
许念脑子里灵光一现,忽然想起了扶知在竟陵的马厩里,一点也不吃草,只吃她喂的小鱼干,于是就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来了一条咸鱼(别问她为什么会在包里装一只冻干小咸鱼,因为这是许念的吉祥物,嗯!坚定脸.jpg)。
许念循循善诱,像个猥琐鸭贩子,摔着手里的小鱼干:“小知知,肚子饿了吧,仙君不在,没人喂你,对不对?”
扶知简单的大脑受到鱼腥味的引诱,果然抬起了头,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许念。
啊不,准确来说,是许念手里的小鱼干。
“快来妈咪这里,让你吃饱饱哦!”许念极尽谄媚地引诱。
接着,就见扶知一改不耐烦、不想搭理的懒样,扑腾着翅膀,飞到了许念的床边,盘成一团,仰起纤长雪白的鹤首,叼走了许念手中不断晃动的小鱼干。
许念看它吃得满足,就在喂完最后一条小鱼干之后,拿出了药匣里的灵丹,递上去:“小知知,你修为这么高,能不能辨认出来这个丹药是干什么用……”
“啊呜——”
……?
许念怎么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许念原本兴致勃勃眯眼询问的样子彻底僵住,眦目欲裂地朝面前的白鹤看去。
结果,就见面前吃上头的傻逼白鹤已经伸出纤长的喙,一口叼住了她手心里的丹药,当成小鱼干,咕咚吞了下去。
“咕咚——”
许念石化。
下一秒,许念暴走,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啊啊啊啊——你个蠢货,给我吐出来——快吐出来!”
她一把抓住扶知的脖颈,像捋湿抹布一样,使劲捋它的脖子。险些把扶知的脖子打出个死结。
“狗东西,不想死的话就立刻给我吐出来——!立刻!”许念疯狂咆哮。
“嘎——嘎啊——”
扶知一边扑腾一边惨叫,梗着脖子,翻了白眼,脸色发紫,感觉要窒息而亡了!
就这样,一人一鹤斗争了整整一炷香时间,许念面如死灰地想,估计丹药已经在扶知的肚子里融化成水,马上该拉出来了。
“啪嗒——”许念一把甩开被她捋成长条状的扶知,心灰意冷,浑浑噩噩地爬上床。蹲在地上,开始抓狂,一边揪自己头发,一边画圈圈诅咒扶知。
她开始思索,眼下怎么办,本来还想窥探一下长老们到底在怀疑什么,鹤梦仙君又有什么秘密,结果都被这只吃货白鹤毁了!!!
哎,等等,这颗灵丹不是有作用的吗,扶知吃了有反应吗?
想着,许念顶着鸡窝头,朝扶知看过去,这厮吃饱喝足,十分幸福地摇晃着脑袋,拍打着翅膀准备重回壁炉边睡大觉。骤然感觉到两点幽怨恶毒的目光刺过来,十分害怕地打了个冷战,怯生生地对上许念的脸。
扶知:(歪头)??女人,你又要搞什么?
许念:(同样歪头)??怎么好像吃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念冲上去,再次扼住扶知的咽喉,开始拧来拧去,这次不是为了让它吐出来,而是帮它更好地消化:“你吃完那颗丹药有没有觉得什么异样?身体有没有什么变化?”
扶知翻着白眼,狠狠摇头。
许念失望地放开手,暗自腹诽,难道真的只是普通的滋补灵丹,可要是简单的灵丹,涉水散人怎么可能那么大费周折,而且,他还破天荒地对许念使用了诱导她说真话的真言咒。
许念一边在房间里踱步,一边思考下一步对策。
目前直接去问仙君,多少有点冒昧,毕竟仙君却是像是一副藏着秘密的样子,回了白鹿青崖间。也不能跟涉水散人摊牌,许念完全不知道他的目的。
她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但她现在还拿不准到底应该站在谁那边。
许念当即一拍脑门,决定找个借口,再去问涉水散人要一颗。
好,就这么办!
决定好之后,许念再次甩开了各种杂乱思绪,平静下来,看了看时间,还没到睡觉的时候,于是,从包里取出了棠茉雨给她的小木人,褪了外杉,盘着腿,开始专心致志地打坐。
比起内耗,还是实干更有用。而且,当拳头硬起来,有些问题将不再是问题。
许念很清楚,眼下,修炼图强,是第一要义。
直到亥时末,许念才从入定中苏醒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修炼步上了正规,原本禅修应当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但是许念做完,竟觉得心清气爽,精神抖擞。
而且,原本黑漆漆的识海,也像是有光照进来,从漆黑变成了一层薄雾弥漫的样子。
许念从棠茉雨那里听过,识海相当于修士的精神世界,犹如私人的先天秘境,入定后,神识可以进入识海,在化境中修炼会事半功倍。另外,还有人将法器和灵兽封印在识海中,这样可以与修士神识相连,随时召唤,随时使用。
而每个人的识海不尽相同,一个人的心性和灵根种类决定了识海的环境,许念现在还看不清自己的识海是什么样子。按照咸鱼本性来说,她希望自己的识海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小花园,最好有遮阳伞,有摇椅,还要有秋千。
许念脑补了一下,心满意足地呈派大星状躺在了床上。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了手机。为了省电,许念都是要和锦泽见面的时候才会开机。
待手机屏幕亮起,她看了看右上角的电量,竟然有百分之九十九,怪了,她记得自己上一次关机的时候,电量只剩一半。
但她还来不及多想,《调教我的人外男友(R18)》已经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锦泽。
此时,白鹿青崖间的鹤梦仙君正入定,进入自己的识海,通过封印在识海中的光阴潭水,联系到了许念。从他昨日离开仙人抚我顶已经一日有余,他有些想见到她。
真是奇怪,原本他在崖底深渊中,几年才能看见一次许念,竟也没像如今这样疯狂地思念。
对他来说的八千年,对许念却只是八年,两人所在时空的流速并不相同。
对许念来说的日日相见,对锦泽来说,却不知是几度春秋。
他在等待,他已经习惯等待。
不,起初是不习惯的,但是他却告诫自己,那崖间明月能独照他,向他俯首,已是确幸。八千年时光,也像是为等待许念而度过,本该是很漫长,很折磨,但他回忆起来,却只想得起许念。
她俏丽可爱的容颜,她俏皮孩子气的声音,她送来的无厘头的礼物。
锦泽想,那时他曾以为两人只会永远永远隔着一层虚妄相见。
这种认知让他不知所措。他不敢奢求,他告诉自己要知足。
但当许念真的触手可及时,他才知道,自己一直都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以为捂着耳朵,便听不到乱掉的心跳,孰不住,那种悸动却越来越热烈,快让他疯掉。
锦泽不禁轻笑,笑自己,世人都道鹤梦仙君冷若冰霜、不近凡尘,那不过是,他最想要的曾经不在这世间罢了。
得不到时,尚且还能压抑住自己的欲念和焦渴,但当许念就在他身边,便食髓知味,再也欲罢不能。
许念透过光阴潭水,出现在他的识海里,在那间两人共同装扮起来的斋室中,许念轻轻踱过来,他也就趁势低下头,让许念勾住了他的脖颈。
许念看着锦泽嘴角吹皱的春水,道:“在想什么?”
“想你。”锦泽道,垂眸看来,金色的竖瞳融进了晴光,潋滟流转。
最会爱人、最会说话的眼睛,也不过如是。
许念笑,踮着脚,吻了一下锦泽的唇角:“我明明就在这里。”说罢,就顽劣地想移开樱唇,却被人紧扣住后脑勺,沉沉压了下去,直到与锦泽的薄唇相贴。
“你许久没来找我。”锦泽道,这是抱怨。
可仙君真的是昧着良心说假话,明明昨日还装作鹤梦,与许念缠绵。
许念登时心虚,脑子里“唰”一下冒出来鹤梦仙君要给她当小三的豪言壮语,眼神开始飘忽。
锦泽扣住许念的下巴,迫她抬头,与他鼻息相交,勾唇挑眉道:“如何?念念,你有事瞒着我?”
眉目间,有不易察觉的顽劣和逗弄。
许念脊背冒了汗,可是很快,定了心神:不对啊,她心虚什么!她一直在严厉拒绝,一直在言明自己有道侣!没有比她更坚定衷心的人了,毕竟她拒绝的可是真龙后人(虽然现在存疑),可是整个三清仙府做的嫁妆,可是玉骨冰肌、宛如谪仙的世间第一剑客!
她不心虚,她要给自己比个大拇指!
为了不让锦泽继续问下去,许念果断搂住锦泽的脖颈,再次吻上去。
为了驱走不断浮现在她脑海里的第三个身影,她吻得又急又重,两人依偎在一起,身子缠绵,连连倒退,“嗵”得一声闷响,抵在了软榻上。
衣裙摩擦的窸窣声和滚烫凌乱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回荡在斋室中,好像整个房间都灼热起来。
锦泽放开扣住许念后颈的手,给了她喘息之机,含情脉脉地看向满脸绯红的许念,轻语:“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吗?”
“哈啊……怎会……忘?”许念仰起脖颈,眯着眸道。
锦泽咬住许念的颈子,低吟:“遇你,今生之幸,那是我第一次感谢上苍。”
“呃……”许念耐不住地低哼,“头一次?你从没感谢过天命吗?”
“从未。”他答。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锦泽眼角艳红,像搽了含情的胭脂,“除你以外,皆不值得。”
许念仰着头,没能看到锦泽眼尾转瞬即逝的厌恶和冷意,偏脸笑问:“那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的情形吗?当时什么感受?”
锦泽垂眸,手指绕着许念颊边的碎发,神色缱绻,眉目温润:“你想知道?”
“嗯。”许念连连点头。
“水妖。”
“什么?”
“我以为你是水妖。”
说着,锦泽的嘴角浮出一抹葳蕤笑意,思绪不禁延伸向过去。
那时,许念隔着光阴潭给他送来一块毛毯,他不屑一顾地昂着龙首,游弋向满是烈焰的洞穴中。
那里,是他被镇压的地方。
他犯的罪,是渎天弑神——
作者有话说:真真假假,我看不清
第35章 长恨第一 请观看《孵小龙教程》
整整八千春秋。
整整八千年, 他始终困守在那里,接受天神的惩罚。
万仞深渊中不息之火绵延千里,灼心蚀骨, 血肉被烈焰灼烧,剥离了一层又一层, 起初痛不欲生,第二百年, 竟也彻底麻木了。
他渐渐地,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活, 也不知道该恨谁怨谁,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问问上苍,他究竟何罪之有?
在被镇压的第二百零一年, 尚年幼的锦泽浑身灼伤,血肉模糊,已是在濒死的边缘。
终于, 他在崖底找到了一口泉眼。
那原是天神劈山留下的裂缝,沧海桑田, 世事变迁, 地下泉水涌上来,变成了一汪清澈见底的寒潭。
满身烧伤的小锦泽在失去意识前, 拼尽全力游到了泉眼旁。他想喝一口水,想让皲裂鳞片淋上一些甘露。
然而,却在距离泉眼一步之遥的地方, 失去意识, 倒了下去。
恍惚中,他听到一个少女的声音。
“小丑蛋,贫穷让你我相遇。所以啊, 你别嫌弃我,我也不会嫌弃你。”
“放心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是谁?锦泽陷入黑暗的识海,沉沉地想。
“好好休息,还需要几天,你就可以破壳而出了。我看了游戏说明,需要适宜的温度和光照,你就可以孵化小龙,保证给你安排。”
“有我在,一定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不要害怕,这里是我们的家,很安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可以信你吗?
锦泽想。
数百年的蚀骨之痛让他敏感多疑,脆弱孤僻。
面前的是何妖物?
不论是谁,他都该离这个喋喋不休的少女远一些。
人心险恶,不然,他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锦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怨恨起来,憎恶一切。
他极力想让自己清醒,退回那安全的烈焰。虽然灼心蚀骨,但毕竟是死物,好过口蜜腹剑的人或妖。
他甩动了一下尾巴,想要抬起头,但实在太过虚弱。动弹不得。
或许,他今日便要葬送于此。
他恨,他怨。
但他终究无可奈何。
既然一切终将结束,那……便随他去吧,这少女不论是来夺他的灵骨抑或是内丹,那便随她去吧。
锦泽听着耳畔那些温柔而包藏祸心的呓语,他终究还是心如死灰地坠入了周公迷梦。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他疑惑地四下张望,自己不仅全须全尾,甚至还被人喂足了水。
他抬首,睁大金色竖瞳,不安地往前看去,就见面前那口湖蓝色的潭水不断涌动,时不时吐出一些物件。
那水中女妖一边爆装备,一边碎碎念。
“我在网上查了一下龙蛋的孵化攻略,根本没找到,不过我找到了鸡蛋的,应该大差不差。”
“下面,请看《超简单的在家孵小鸡教程》[1]。”
“第一步:需要一颗受精的鸡蛋(PS:一定要是受精的,如果不确定,可以把鸡蛋放在灯底下照一照,如果有小黑点就是受精蛋)。”
什么……这女妖要慢慢折磨他,置他于死地……?
然后,小蛇状的锦泽就见潭里的水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验一验他是否受精。
“哗啦——!!!”
一只偌大的白炽灯从潭水里飞出来,挂在小锦泽的天灵盖上,“噗通”一下被点亮,险些把刚睁眼还在适应的锦泽晃瞎。
小蛇锦泽连忙闭上眼,胆战心惊地躲到了阴影里。
另一边。
屏幕那头的许念正眯着眼仔细观察手机里乌漆嘛黑的龙蛋,隐约看到龙蛋上有一个黑影,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是长条状的,像是一条小蚯蚓,但她也没多想,在第一条“必须是受精卵”上面打了个大大的红勾。
Bingo,下一条!
“第二步,准备孵化箱。博主是在某宝买的,16枚单电全自动翻转(单电和双电的区别:单电直接插家里的插头,家里停电就没法用,双电可插插头可插发电机,停电的时候比较方便)。个人觉得买个150元左右就差不多,不需要太贵。(PS:一定要买一个会自动翻蛋的!!!)”
“emmm,自动翻蛋的孵化箱……”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咻——”地从潭水里飞出来,“嘭——”地砸在地上,险些把角落里的锦泽拍成面饼。
好险!诡计多端的女妖!
小蛇锦泽心有余悸,只敢探出脑袋,悄悄地打量那险些中伤他的黑色庞然大物,只见盖子上赫然写着“孵化箱”。
锦泽:“……”
“下面,是博主给的孵化注意事项。”
“小鸡的孵化期为21天。”潭里的水妖好像有点失落,“好吧,还有大半个月,我们才能相见了,小丑蛋。”
“第二,孵化小鸡的最适宜温度是37.8(最高温度不能超过38.5,最低温度不能低于36.5)。”水妖扭动了孵化箱的旋钮,把温度调到37.8℃。
第一天,锦泽就一愣一愣地围观了潭里的水妖在他面前大肆作妖,还一直念奇怪的咒语,时不时甩过来一些稀奇古怪,见所未见的物什儿。
锦泽观察了足足一日,得出了结论:
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水妖而已,只会念咒作法,召唤器物,好像没什么杀伤力,完全不足挂齿。
锦泽甩甩脑袋,看腻了,就游回了自己的洞穴。
第二天,锦泽已经不在意那只水妖,自顾自地拖着被烧伤的身体再次来到潭水边,这里是不息之火中唯一的水源,弥足珍贵,他若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好好利用这些水。
锦泽探了头饮水,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清凉的、生存的希望,他的尾巴在不由自主地甩动,不断作响。
接着,他把自己的尾巴尖甩到潭中。
做完这些,他本该离开修炼,但是鬼使神差地,他留在了潭边。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昨天,是这几百年来的第一次。
难道那只水妖的咒语有催眠作用?小锦泽腹诽。
不,跟她没关系!一定是因为这个潭水比周围有不息之火的地方凉爽,一定……一定不是因为那个水妖。
小蛇锦泽想,然后盘成蚊香状,依偎在了潭水边。
他在等待。
尽管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等待。
看起来他好像已阖目休憩,然而全身的感官却都在关注着那口潭水,他希望,那静如死水的潭面可以再次掀起波澜。
他希望听到某个声音。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莫非……那潭里的水妖也承受不住不息之火的灼烧,魂飞魄散了吗?锦泽想。
他本该是很冷静漠然的,但不知为何,利爪却深深嵌入了潭边的磐石中,留下一个藏着心绪的裂痕。
那一整夜,锦泽都没有回自己的洞穴。
洞中太热,太闷,太孤单,他试探着,打开了孵化箱的箱门,缩了进去,竟是一夜好眠。
睡梦中,那水妖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很烦人,很烦很烦,真的……很烦……
第二天清醒过来的锦泽在意识到自己昨夜在水妖的陷阱里安然入睡后,浑身一震,羞愧和懊恼一起涌上来,无以复加。
他愤愤地甩着尾巴,甚至不愿意看那潭水一眼,迅速游回了灼烧的洞穴。
可第三天,他还是去了潭边。
第四天,亦是如此。
第五天,一如昨日。
第六天。
第七天。
……
第四千零一天,仍旧是。
每日去那潭边睡觉,已经变成了锦泽一成不变的习惯。
他也说不清,自己可是在等待什么,希冀什么?
那水妖明明已经在不惜之火中魂飞魄散了,不然为何已经过了如此之久,全无消息。
很快,他转了个念头又想,一个水妖而已,他为什么会记到如今?
大概是他出生到现在,接触到的人太少,幼时都和舅舅生活在一起,从不接触他人。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了两百岁。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下山游历,就被天神镇压在了不周山的废墟中。
是啊,小锦泽暗想,那水妖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他太孤单了。那水妖不过是他在长久暗无天日的生活里,见到的第一个活物而已。
可也就是一个弱不经风,在不息之火中轻易殒命的小妖罢了。
在这炼狱里,他注定一个人过活。
锦泽重新支起身体,回首,看向那赤红色的洞窟。
数年过去,之前那条小蛇如今也变得更加粗壮绵长,体型已经接近大块头的蟒蛇。
他从没有见过其他同族的真身,所以,并不知晓自己会长成什么模样,但他大约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还处在幼年期。
必须得加紧修炼,修复那些在不惜之火中烧伤的鳞片才可以,不然,他大概也会像那只水妖一样,在这深渊烈焰里,魂飞魄散。
如此想着,锦泽摆动着尾巴,欲离开。
然而,刚走出一尺远,身后的潭水“哗啦”一声,掠起一道水花。
锦泽的身体僵在原地。
“小丑蛋,第五天啦,妈咪来看你啦~”
锦泽缓缓转过头去,目光一瞬不眨地落在潭水上。
刹那间,他的心跳陡然漏掉一拍,眼角浮出一抹艳红,利爪无意识地刺入了磐石中。
她……回来了?
少女的声音从潭水里传来,引起水面微微的波动。
“嘿嘿,《超简单的在家孵小鸡教程》第三条:孵化小鸡的第五天,胚胎开始发育,需要一定的温度湿度和空气,这时要打开孵化箱的通气孔,给鸡蛋通空气。”那诈尸的水妖毫无所觉,一边念,一边记笔记,“我要给自己写个备忘录,以防我忘记。”
锦泽调转了方向,太过急切和慌乱,以致于他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如何回到潭边的。
孵化箱的通气孔在他面前被打开,那水妖又道:“好了,上学快迟到了,晚上我再来看你。”
说罢,“咔哒”一声响之后,深渊再次归于死寂,锦泽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也随着这死一般的沉寂而慢下去。
这么快便走了吗?小锦泽垂下头。
她既然没死,那如此长的时日去了哪儿?现在仅仅出现了一瞬,便又要离开了吗?
又要消失几千个日头?又要他在黑暗中没有尽头地等待吗?
她……为何这么可恶……
哈……罢了……本君原谅她,可她……她不能留在这里吗?
当锦泽意识到自己脑袋里冒出的这个念头时,暗暗吃了一惊。
他不该如此,不该奢求有人留在他身边,他活该自己一人。
似乎是惩罚自己一样,锦泽飞快地游回了炼狱中。可那日,不息之火变得格外猛烈,蚀骨之痛几乎不可忍受。
他不懂,是为什么。
不息之火烧了数百年,从来不曾变过半分。难道是他变了?
若是不曾窥见天光,便也能长久地忍受黑暗。可如今,一切变得比之前难熬千倍万倍。
那日,锦泽头一次荒废了修炼,缩进孵化箱里,静静地蜷缩成一团,孵化箱已经有些小了,逼仄拥挤。
但,是她给的。
锦泽一夜未睡,始终注意着那潭水。
然而,这一次不再有惊喜。
锦泽丢魂落魄地回到炼狱中。只是每日,他除了修炼之外,又多了一件雷打不动的事情——在潭边守上许久。
日升月落,不知又过了多少日,潭水终于再次泛起水花。
“终于放学了,今天作业特别特别特别多,感觉今晚都不用睡了,5555555。”
趴伏在地的锦泽像是被人锤打了一圈,神色错愕,面上不显,心口的心跳却乱了节奏,又重又响。
他知道,可恶的水妖……她回来了。
终于……
只见那水妖对这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哭诉完,就像是自己只凉了别人一会儿那样,再次开始念咒:“《超简单的在家孵小鸡教程》第四条:孵化小鸡的第七天照蛋,正常发育的鸡蛋已经能看出小鸡形状。照蛋能将死胚蛋和臭蛋,即时挑出,使孵化机内无异味,以免影响孵化效果。”
水妖再次打开了锦泽天灵盖上的偌大白炽灯,确定没有问题后,道:“希望你可以孵化成功,不要成为臭蛋,好吗?好的。”
锦泽先是感觉到错愕,接着错愕加上一丝酸涩,化成了愤怒。他想要质问,质问她这些时日去了哪儿。
但在他靠近潭边时,原本横冲直撞的愤怒顿时偃旗息鼓,化作了一种别样的情绪,让他的心脏陷在云朵中,淋湿在梅雨里。
他停下摆动的尾巴,靠在潭边,蜷缩起来。
他……原谅她了。
在水妖的碎碎念中,锦泽再次安眠,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
翌日侵晓,就在他以为自己身边会再次空无一人时,那水妖却没有走。
锦泽一时间因为喜出望外而不知所措,他极力压下心头的悸动,看向水面。他听到了一些低声的响动,那水妖好像在聚精会神地干什么,潭水中时常传来纸张的窸窣声。
锦泽也就守在一边,等待着水妖消失的那刻到来,谁知,这一次,水妖却没打算不告而别,而是一连陪了他许多天。
久到锦泽已经忘记,他本是孤身一人。
而对这一事实的遗忘,会让即将到来的离别变得更加折磨。
不知是第几天,锦泽醒来的时候,身边终究是空无一人。
但他看到了潭水中浮出一行小字:“小丑蛋,我通宵肝完了作业,去上学了,拜拜ヾ(??ω??`)o。”
锦泽开始有些憎恨“上学”,是它让这个水妖离开他的吗?
接着,又是没有期限和预告的等待,不同的是,这一次,孤身一人的日子变得格外难熬。
难熬到之前所有的人生加起来,都没有这几日漫长。
锦泽心下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如果,如果有朝一日,他有能力离开这深渊,逃离天神的法阵,他是否就能随心所欲地去见那个水妖。
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和人,能让那水妖在他身边一消失就是数年。
明明说了会好好照顾他的,不是吗?
明明说过会陪伴他的,明明说过会在入夜前回来的。可已经多少个日夜了呢?
你,食言了。
锦泽忽然生起了闷气,他打定主意,下一次,这水妖再回来哄他,他要不屑一顾,不搭理,不靠近,无视她。
但当许念的声音传来时,他的一切脾气和立誓都变成了没有任何约束力的废纸一张。
水妖又回来了:“小鸡成型后对水分和空气的需求加大,所以要及时喷水。从现在开始我会每天给你喷水。”
“今天是第二十一天了。刚出生的小鸡很容易着凉,我要给你准备一个小毛毯。”许念显得很兴奋,“我在商城里兑换了这个卡皮巴拉毛毯,你今天破壳出来,就睡在这里吧。”
接着,潭水泛起波澜,甩出了一块棕色的软乎乎的毛毯。
锦泽听着水妖满是希冀和期待的声音,暗自想,消失了如此之久,难道一块印了丑东西的毯子就可以把本君哄好吗?休想!
于是,他高傲地昂着头颅,用尾巴把毛毯团成一团,放在潭边,甩着尾巴,游走了。
但他很快就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了。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踏实,脑子里总是冒出奇怪的梦,一会儿是水妖突然消失了,而且表示她再也不回来了;一会儿是水妖看到了他的真实模样,嫌弃他丑陋,逃开了。
就这么做了一夜的噩梦,锦泽早早醒来,马不停蹄地游向了那潭水。
水妖还在。
锦泽暗自松了一口气,缓缓靠近那潭水。
就在咫尺之遥的地方,不料那潭竟然忽然搅动起来,像是有了生命。
接着,锦泽的金色眼睛在水声里缓缓长大,倒映出清晰的、流转的涟漪。
那涟漪中是一个少女的面庞——
作者有话说:【1】这里的教程是在某书学到的。
开启男女主相识的故事~
又名《傲娇小蛇锦泽被乐观小天使念念拿捏的三两事》!
第36章 长恨第二 两人彼此缠绵相贴
水中少女俏丽可爱, 两只杏眸圆润明亮,脸庞白皙中透粉,好似出水芙蓉, 鼻尖有一颗小痣,更显得人俏皮, 马尾辫在脑后荡悠悠,探头探脑地向着水外打量, 多像一只生机盎然的林中小鹿。
小蛇锦泽终于看清了水妖的模样。
天上的神仙四处抓妖,说那些妖物, 不, 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说他们妖四处作恶, 为祸人间,搅乱三界。所以,“妖”难道不都是该面目可憎、阴森邪恶的吗?
这只“妖”怎么, 怎么看起来如此蠢笨无害?
水中少女的倒影烙进锦泽的眼底,印在了心尖, 眸光在不知不觉地颤抖。
只听周遭传来“咔嚓”一声响, 水面上的少女忽然雀跃起来:“破壳了!”
然而,下一瞬, 许念脸上的笑容僵住,下意识把手机甩了出去:“……蛇……是蛇啊啊啊啊啊——!”
嘁,什么啊, 蠢女人, 本君是龙!锦泽腹诽,别过脸去。
潭面上倒映的少女剪影捂住了双眼,咆哮了足足有一分钟, 才终于接受了自己历经三七二十一日,孵出来的是一条小蛇这个事实。
而且,这条小蛇还浑身黑黢黢,身上那些乌漆嘛黑的斑点怎么那么像烧伤。
“好吧,小丑蛋变成了小丑蛇。”许念仰天叹息三声,“不过没关系,妈咪会溺爱!”
“现在,我们来给你起个名字吧。”
名字?本君有……好吧,本君没有名字。看你能起出来什么花样。
锦泽抬起蛇首,乜向许念,好整以暇地等待。
“你想叫什么名字呀?”许念贴近了屏幕,笑吟吟地问道。
名字吗?虽然他没有去过东海龙宫,但是他知道,东海的龙族都姓“锦”。
若要变成一条合格的龙,他也应该姓“锦”。
以防这只女妖给他起出来什么猎奇的、不合心意的名字,小蛇锦泽破天荒地向水面探出了头,轻声道:“……锦。”
许念视角看来,就是屏幕里,那个刚孵化出来的小黑蛇脑袋旁冒出了一个对话框,上面写了个“锦”字。
许念一拍手:“这个姓好听,你就姓锦吧。名字的话……emmm,你这么喜欢水,就叫你阿泽吧,好不好?”
“锦、泽。”许念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从这女妖的口中蹦出来,好像加入了什么魔力,灵动而温暖,锦泽得到了一个全新的身份。
心下很微妙,不,更美妙。
因为从前,他无名无姓,他的身份只是罪臣。
“锦泽,你好,欢迎来到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我叫许念。”
许、念。
是这个女妖的名字。
锦泽暗自在心中吟诵了一遍。
只这一遍,就再也忘不掉了。
从那之后,锦泽日日都会去潭边,许念在的日子很少,不在的日子却是大多数。
但他还是会去。
深渊中,只有光阴潭周围的方寸之地没有烈焰,让他能有片刻安宁,脱离火海炼狱。他喜欢那里。
正如他所说的,他习惯了等待。
慢慢地,通过许念每日与他分享自己的生活,他知晓了,许念跟他处在不同的时空,两人世界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
许念的一日,对他来说,是一千日。
所以,尽管许念日日都来见他,他却需要等待三年。
但正如他所说的,他习惯了等待……他,真的,真的习惯了。
他总是这样骗自己。
等到锦泽在深渊中修行到第八千年,他终于获得了能挣脱阵法的力量,也终于能够离开那满是不惜之火的崖底。
若是从前,他会想要去叩天问道,问他何罪之有。但如今,他离开不周山裂缝的第一件事是,寻遍四海八荒,找到前往许念世界的方法。
离开不周山裂缝的那一天,锦泽终于从兽态化成了人形,他将光阴潭的潭水封存在自己的识海里,这样,只要许念出现,他就能立刻知晓。
他想要和她多待一些时间,哪怕只是多出一分一秒。
不知是不是上苍也怜悯他,待他把光阴潭水封存在识海后,他竟然开始能看到许念的神识体。
原本他只能透过潭水看到许念的倒影,但是,在识海中,他开始能和许念的神识体互动。
第一次触碰到许念时的感觉还仿若昨日。
那时,许念第一次见到自己养成的小丑蛇化成白发美人,傻了一样,控制着自己捏的小人一个劲儿地拉着锦泽转圈,左端详,右打量,有一种多年媳妇熬成婆的辛酸,两眼泪汪汪。
却没看到,面前高挑清冷、风神俊逸的锦泽只一瞬不眨地看着她,目光极尽焦渴、热烈,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她的面庞。
雪白的长发流淌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像是羁绊的绳索,缄默不语地串联起两只单薄的灵魂。
嘭——
锦泽脑中回忆的弦骤然绷断,他的目光冷下来,双手紧握,手背缓缓浮起青色的经络。
所以,他回到了白鹿青崖间,无支祁现世绝不会是毫无缘由的,那只万年前和他一起镇压在不周山下的鹞族曾和无支祁有过渊源,会是他吗?
如果那只鹞族逃了出来,那他的身份必将败露无遗,所以,他必须去确定那只鹞族是否还被困在裂缝深渊中。
他好不容易才见到了许念,那个秘密不能败露,他绝对不能再回到炼狱里。
绝对不能!
好不容易得到盼了八千岁的人,一朝失去,他会发疯!
绝对!绝对不能再让第二个人知道,他就是曾经镇压在不周山裂缝里渎天弑神的蛟妖。
他所求的唯有许念一人,拜托……拜托,谁都不要来夺走他幸福的可能。
如果有,那他不介意杀了阻拦他的人……
“嘶——”许念被锦泽无意识地扣住了手腕,不禁吃痛,低吟,“阿泽,你,你弄疼我了。”
锦泽回过神来,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眼中凝成的冰霜顷刻间融化,变成一汪被风吹皱的春水。
许念察觉到锦泽浑身冰冷,面色凝重,连忙环住他的腰,问他:“怎么了,阿泽,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锦泽早已敛去了眸中的肃杀和冷冽,目光软成了一滩水,轻声答:“想起了和你相遇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是怎么样的?”许念说着,吻了下锦泽。
锦泽仰颈喘息了一声,嗓音变得粗粒低沉,逸出战栗的闷哼:“不好……”
锦泽似乎是觉得上一句太过轻飘飘,又一次补充道:“很不好。”
“一个人在赤色的、满是烈焰的崖底,灼烧,孤寂,漫长到觉得一生如果能快些结束就好了。”
说罢,锦泽勾唇轻笑:“可若是那时结束,我就不会遇到你。我很庆幸,自己还活着。”
许念的眸光闪烁,一瞬间像是浮起一层雾气,她搂住锦泽的脖颈,压向自己:“不要这样想。我在遭遇父母离世时,也想过,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不会承受这种生离死别的痛苦了。但是,爸妈说过,活着才会有遇到美好的可能。所以,阿泽,不要这样说,哪怕不是我,你也会遇到别的……”
锦泽伸出食指,骨节抵着许念的唇瓣,哑了声道:“只能是你。我只要你。”
许念浑身卸了力,被锦泽一捞,坐在他腿上。锦泽托起她,她便双手搭在他肩头,向下俯视他,一览无余地看他情动的容颜。
许念看到了锦泽眼角的鳞纹,若隐若现,她抬手抚过,温热的唇吻了吻。
锦泽的呼吸变得滚烫粗重,嗓音浮出了磨砂质感,沙哑,摩擦过许念的耳廓:“念念……”
他这副样子,糜烂得一塌糊涂,明明是不染纤尘的白衣,却被他颊畔的欲色染上粉红,他的鬓角被情热流下的汗打湿了,金色的竖瞳像锁定猎物,一瞬不眨地盯着许念,用眼神侵略进犯。
眼尾变得湿润而赤红,鳞纹也愈发明显。
许念像是被面前淫靡的春色蛊惑,情不自禁地抬手抚上去,而后低下头,吻住了锦泽的喉结。
又吻,又撕咬。
“呃……”锦泽耐不住,闷哼出声,眼尾的粉色更浓重,金色兽瞳在夜色里也更加妖冶。
他终于还是埋进许念的颈间,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沉闷而粘腻。
身体有了异样的感觉,尾巴在蠢蠢欲动,即将破土。
但他不能让许念见到他的真容。
他隐瞒了这么久,现在还不能暴露,一定,一定要等到他化形的时候。
就要快了。
许念却在只剩一层轻纱的时刻,悬崖勒马,仰起头,离开了锦泽的脖颈,银丝垂在两人之间。
许念声音也沙哑起来,问:“你说你在想我?”
锦泽勾住许念额角的碎发,仰起头看她:“是,过去的你。”
“过去的我?和现在有什么区别?”许念问。
锦泽却摇头:“并无区别,唯一的不同是,如今的你在我面前。”
许念拨了拨锦泽额角汗湿的银发,低下头,与他贴得更紧:“那你喜欢哪个我?”
锦泽顿了顿,似在认真地思考,少顷,道:“我思考了这个问题,试图做出选择,但我发现我不能。”
“我心悦的是你,而不是怎样的你。”锦泽抬起眼,弯着眸轻笑,“或者说,无论是怎样的你,我都甘之如饴。”锦泽一边说着,一边啄吻过许念的脸颊,搂住她腰间的手臂更紧更加用力,让她属于他,只属于他。
许念脸颊在这几个字眼里,“唰”得浮起绯红。
两人的衣衫缠绵,随着肌肤严丝合缝地相贴,许念察觉到锦泽的情热让他整个人都染上绯色,进一步向下蔓延而去。
直至,锦泽情难自抑地有了变化——
作者有话说:红灯预警!!!
第37章 长恨第三 原来锦泽不是不行!
原来锦泽不是不行!
这是许念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接着, 她很快从锦泽眼角愈发耀眼的鳞纹和粗哑的喘息中意识到,自己拱起来的火,好像得她自己灭。
To do or not to do, 这是一个问题。
许念脑袋里面忽然驶过数辆小火车,还是蒸汽火车, 烘得她满面通红,浮出一层细密汗珠, 整个人都透着出水芙蓉般的粉。
锦泽的金色竖瞳盯着她,凸起的喉结在水雾之后, 欲盖弥彰地滚动了数下, 而后,他扣住许念的肩膀, 将人压倒在床榻上,随后,欺身而上, 将许念禁锢在了他的身下。
他的胸膛大动,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雪白的睫毛开始颤抖, 犹如扑火的蝶翼,漂亮极了。
许念忍不住抬手抚摸上去, 锦泽扣住许念的手,吻了吻许念的手心,吻一路绵延向手腕, 点起火。
锦泽隐隐有了化龙的倾向, 金色竖瞳染上绯红,鳞片从眼角蔓延向了额头,雪白的长发顺着肩头滑下来, 落在许念鼻尖。痒痒的扫过。
“嗯呃……”许念受不住痒意,轻哼出声。
这声粘糯的低吟简直有烈火烹油般的威力,锦泽也就势单膝跪在床边……将许念拉向他……。
他扣住许念的手,探去,口中却在清清冷冷地阐述一件事实:“念念,我好像在发情期……”
许念的手被带到了目的地。
“发情期”,这个陌生的字眼,是许念告诉他的。
现在,恰好成了他索求的理由。
锦泽埋进许念的颈窝,咬住她的耳垂,轻语:“怎么办,好难受……念念。”
“帮帮我。”
“好不好?”
许念大脑在这句撒娇般的话语里宕机,耳垂还被人含在口中,锦泽却已经在她的失神里得出了许可的回答。
众所周知,大黄丫头只会嘴上开车,实际里简直像是出家一十八年那样寡且素。
许念感受着锦泽,内心发出红温土拨鼠尖叫,脸颊上疯狂冒烟。
“呵……”一声轻笑擦过许念的后颈和耳垂,湿热的吐息像是烈焰,许念的身体痉挛了一下。
锦泽扣住许念的手腕,喉间发出沙哑粗粝的低哼,极具痛苦和欢愉,深埋在许念劲间,嗅她的气息。
眼尾的红越来越重,越来越藏不住,呼之欲出。
……
结束的时候,许念可以十分肯定地得到结论——锦泽行,而且不是一般的“行”!
因为已经一个时辰,许念的手指隐隐泛红发麻。
他目光如炬,看热汗淋漓间,许念鼻尖的汗珠,时不时落下一吻,顺着唇瓣,一路蜿蜒到颈侧,数点红梅也就如此绽开。
许念有些累,浑身瘫软,搡了搡锦泽的胸口:“阿泽,我想睡觉……”
“好。是有些晚了,对不起,我……忘了时间。”锦泽拨开许念额角的湿发,两人的衣襟也就此分开。
然而,他起身起得却异常急,失了态,衣衫凌乱,逃也似地大步往外走。
许念不知他怎么会不告而别,于是起身,拉住他的手:“阿泽,怎么走这么急……”
下一瞬,锦泽只是侧了身子,许念便知道了答案。
……
只是她叫了停,他便停下来。
许念脸“嘭”得一下红了,像是骤然绽放的海棠,娇嫩粉润。
许念移开脸,目光一时间不知道落在哪里,低声道:“最后帮你一次。”
“真的最后一次。”
“好。”
……
翌日,侵晓。
许念顶着黑眼圈醒来,脑袋昏昏沉沉,她一边梳洗打扮,一边画圈圈诅咒锦泽。
“最后一次。”
“好。”
“真的真的最后一次了!”
“嗯。”
……
鬼知道这样的对话昨天重复了多少次,都怪阿泽,那么……那么能做。
好吧,许念承认,被亲来亲去的感觉也很爽,锦泽很清楚她喜欢哪里,许念都怀疑对方偷偷练了。
想到这里,许念对着镜子一边姨母笑,一边开始收拾笔墨纸砚,准备去养心阁上早课。
鉴于想要让扶知吐出那颗灵丹已经毫无希望,许念决定再去找涉水散人要一颗。
涉水散人和鹤梦仙君之间的事情,她不牵扯进去还好,如今一牵扯进去,她就止不住好奇。她必须要搞清楚涉水散人的目的是什么,而鹤梦仙君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好奇心害死猫,但还好,许念认定自己是菜鸡,多知道一点完全无伤大雅,谁会在意一只游手好闲的菜鸡呢?
许念往小背包里一通乱塞,突然发现自己的草纸不够了。
于是,再次把魔爪伸向鹤梦仙君的废纸篓,忘记说了,上次她的纸就是这么来的。
许念扒拉扒拉,挑挑拣拣出几张可以二次利用的纸,就急匆匆准备赶去轩画宗,结果,不小心撞落了鹤梦仙君桌案边的一只竹简。
她连忙捡起,然而,在看清竹简中夹着的一张信笺时,愣住。
信笺上的墨迹遒劲俊逸、仙气纵横、笔走游龙,书着一句小诗:
“皎皎崖间月,我心寄昭昭。”
情诗妙语,出自鹤梦仙君之手。
美则美矣,但许念在意的是,这话如此耳熟,就在不久前,好像听人对她说过。
“明月皎皎,我心昭昭。”
“你便是那崖间明月,独照我,八千岁。”
这句表白,出自锦泽之口。
许念立在原地,攥着那张信笺,目光隐隐缭绕着雾气。
什么啊?阿泽和鹤梦仙君用同一个个性签名?!
许念撇撇嘴,把那张鹤梦仙君写了非主流语录的小纸条原封不动地塞了回去,拍拍手走人。
然而,刚转身,许念脑子忽然冒出一个银发雪袍的身影。
那是仙君离开的那晚,她在睡梦中看到的阿泽。
内心有一个声音推着许念拨开迷雾,再次仔仔细细打量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谁知,就在许念愣神的间隙,一旁的扶知看到她这厮偷看仙君的信纸,一下子炸了毛,甩着两具大翅膀,扑腾到许念面前,开始啄许念。一边啄,一边叫唤。
许念心下的疑惑还来不及解开,就被迫终止了思考,气鼓鼓地掐着扶知的长颈,把它提溜起来,扔了出去。
许念拍拍手,抬眼看了下日头,暗道不好,上课的时间就要到了!于是,飞快将信笺揣入袖间,拔腿往山下跑去。
时间飞逝,上完一天的符修课,许念已经把早上那点疑惑抛到九霄云外了。
又或者,许念潜意识里在刻意让自己不要多想,先变法图强!
干劲满满的许念一下课就马不停蹄地往棠茉雨和晓山青值班的冠吾门跑去。
棠茉雨看许念风尘仆仆赶来,抛给许念一个仙果:“怎么这么急,有狗子撵你?”
许念啃了两口,盘腿坐好,一丝不苟:“差不多,奋斗图强,时不我待!”
闻言,棠茉雨不禁掩唇笑:“认真的孩子最棒咯,姐姐支持~”
棠茉雨示意许念开始展示修炼成果。
许念这几日废寝忘食地修炼,虽然灵根低劣,但是成果还是很不错的。随着她运转体内灵力,已经能看到周身蒸腾起一层热气。
棠茉雨点了点头:“念念,你掌握得很好,引气入体已经成功,接下来要想办法操纵体内的灵气。照这样下去,筑基指日可待。”
棠茉雨走近几步,抬掌贴在许念后背,道:“我来帮你调息,引导体内灵气沉入丹田,专心凝神——!”
“嗯。”许念点头,阖目运气。
许念周身的仙雾凝聚起来,逐渐笼罩成了白色的茧,包裹住许念。她感觉到属于棠茉雨的一束带着玫瑰芬香的灵力打开了一条小缝,从外侵入,环绕起她的身体,接着,点在她眉心。
但那束红色的灵力就堪堪停在了许念的眉心,棠茉雨默默睁开眼,一双蛾眉轻蹙,眼尾压下,带出些许探究。
有什么在阻止她的灵力进入。
而且,那股力量很强大,很排外,似乎……棠茉雨心中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形容——那股仙力好像想要独占许念。
上次帮许念运气也是这样,但那时她以为只是许念灵根低劣,不能承受过多仙力导致的,可眼下,按照许念这几日的进展来说,却不应该再出现这种情况。
她的柳叶眉拧起,眼中探究更深。
这是什么原因,那股浑厚强大的仙力又是属于谁?看许念的模样,她似乎对此全不知晓。
棠茉雨看了看一旁专心站岗的晓山青,抿了下唇,当即把许念拉到没人的小角落,仔细询问。
“茉雨姐姐,怎么了?”许念眨了眨眼,不解棠茉雨怎么突然神神秘秘的。
“念念,你……”棠茉雨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像下定了决心,道,“你和鹤梦仙君双修了?”
许念:?????
许念:!!!!!
许念瞬间像一只煮熟的虾米,抱头发出土拨鼠的尖叫:“茉雨姐姐,你在说什么啊啊啊啊!”
“我认真的。”棠茉雨神情肃穆。
许念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棠茉雨说出了自己的疑惑:“上次给你运气,我的灵力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冲撞,我当时只以为是因为你修炼伊始,承受不了太强劲的仙力,但是若是如此,经过这几日的修炼,就不该出现这种情况。可我却感觉到,那股阻止外力进入的灵力更加强烈,甚至到了排外的地步。”
棠茉雨顿了下,若有所思:“神识对于修士来说重要性无可比拟,是每个人修炼的根基,也是绝对私密的。基本不可能出现其他人的灵力。若是有,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出现,第一,你和某个强大的修士结契并双修,这样,对方的神识会和你的神识交融;第二,你的神识一直被单方面滋养在某个强大修士的识海里。”
“不过,第二种情况少之又少,因为没人会愿意将自己千辛万苦修炼得到的、蕴含着天地灵气的识海与他人共享,无偿为他人做嫁衣。这比双修更不可能百倍,双修是两人都可以获益,而单方面滋养只有被滋养一方获益,对滋养的一方来说完全是一种消耗。”
棠茉雨抱着双臂,抬眸看来,眸光闪烁几番:“所以……我才会问你是不是跟鹤梦仙君双修了。”
闻言,许念哑然,心下更是疑惑不解。
她可以肯定,双修什么的是不存在的。
那么根据棠茉雨的推断,只能是……她的神识一直被单方面滋养?
可她才穿越到这个修真世界,怎么可能被滋养在别人的识海里呢?
“茉雨姐姐,”许念出声问道,“就没有第三种可能了吗?比如,测灵石坏了,我天生神力,或者,我不止一个神识,你发现了我的隐藏神识?”
棠茉雨敲了敲许念的脑壳:“你呀,在想什么好事!若是我说的两种情况都没有的话,那确实让人费解,以我的见闻也没有办法解答。要不……你等仙君回来问问他。”
“你是说,让我去问鹤梦仙君?”许念问。
“嗯,仙君见多识广,大概会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说罢,棠茉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人说,仙君三日后便会归山,届时,你一问便知。”
“嗯,也好。”许念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下。
就在此时,天外忽然传来一阵仙音。
是玉枕散人,正驾着祥云翩跹飞落。
棠茉雨和晓山青恭敬见礼:“见过时宜宗主。”
棠茉雨扭头看了看一旁的许念毫无反应,连忙悄悄拉了她的衣袖,小声提醒:“念念,是玉枕散人。”
许念这才恍惚回神,随着棠茉雨和晓山青一起行礼。
玉枕散人点了点头,抬手朝棠茉雨招了招:“雨儿,我那人手不够,要麻烦你去清音宗送一下伤药。你可有空?”
棠茉雨点头道:“有,师伯。”
“好。”玉枕散人点了点头,“随我来,雨儿。”
两人正要走,玉枕散人忽地瞥见了一边的许念和晓山青,先是指了下晓山青:“这便是今年我们逍遥宗招来的少年奇才?”
“不敢,”晓山青得体地抱剑一拜,“见过玉枕散人。”
“早听闻了你的大名,剑骨天成,绝非庸才,好好修炼。”
“是。”
玉枕散人轻柔一笑,温和的目光转而又落在许念颊畔,随着玉枕散人一抬手,广袖宽袍随风盈盈而动,衣襟上的玄鸟好似振翅飞舞,栩栩如生。
她掩唇笑:“贫道认得你,你就是上次跟在鹤梦仙君身后的小丫头吧?”
“……是。”许念心不在焉地一答。
玉枕散人多瞧了许念两眼,赞道:“小小年纪便生得这般身姿袅娜,灵动活泼,像极了后山的小鹿。尤是这一双眼睛,暗含秋波,顾盼生姿,真真叫人心疼。”
玉枕散人目光逡巡两圈,沉吟片刻,接着道:“贫道会看几分面相,小丫头,可要听上一听?”
许念连忙一拜,恭敬道:“请时宜宗主赐教。”
玉枕散人点点头:“少经磨砺,不免凄凄,乃天道考验。”她顿了下,轻抚手心中的观音白玉瓶,声如清风敲竹,“逝者不可追,存者不当失,小丫头,守住本心,不忘善念,终会云开见月明。”
许念眸光闪烁了两下,虽不能十足十得解话中之意,但仍弯了眸朝玉枕散人一拜:“多谢散人赐福点化。”
玉枕散人摇了摇头:“无妨,兰因絮果,皆是自己种下,莫失莫忘。”说罢,她朝棠茉雨招了招手,“走吧,雨儿,在这耽搁了好一会儿,我们快些去。”
“是,师伯。”棠茉雨点头,给许念送去一个眼神,连忙跟上玉枕散人,腾云飞去。
待两人离开,许念好像发现了一个华点,她不禁扭头看向晓山青,问:“茉雨姐姐叫玉枕散人‘师伯’?”
“嗯哼。”晓山青抱剑倚靠在树上,挑了眉,稀松平常地从喉间挤出一声回应来。
“‘嗯哼’什么啊!”许念想上去给晓山青一脚,“茉雨姐姐的师父蓉荷真人不是早已作古吗,而且蓉荷真人是合欢宗的,怎么会跟玉枕散人是师姐妹?”
“你不知道?”晓山青兴致缺缺地抬起一边眼皮,朝许念乜过来,悠哉游哉道,“蓉荷真人生前与玉枕散人义结金兰,情同姐妹,蓉荷真人作古后,也是玉枕散人在照顾棠茉雨,所以,她才叫玉枕散人一声师伯。”
许念不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晓山青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因为这里聪明,跟你不一样。”
这次,许念没忍住,踹了晓山青一脚。
“那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茉雨姐姐的师父蓉荷真人怎么仙逝的?”
“知道啊。”晓山青慢悠悠道,“准确来说,蓉荷真人至今生死未卜,无人知晓她是否还活着。”
“什么?!”许念诧异。
晓山青却没什么表情,继续道:“一千年前,不知是何原因,蓉荷真人修炼突然走火入魔,自爆内丹,在三清仙府大闹一通,打伤了一众弟子,甚至还把前来救人的舟珩道君给打吐血了。如此一来,蓉禾真人就被逐出师门,不知所踪。这里的人都说蓉禾真人疯了,也有人说她死了,反正不算一件多光彩的事情,所以,三清仙府几乎无人谈及。”
许念心下不免诧异,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晓山青的话:“走火入魔,自爆内丹……疯了吗?”
很快,许念反应过来:“不是啊,既然无人谈及,你怎么这么清楚啊,你不是跟我一起拜入三清仙府的新弟子吗?!”
晓山青却没打算回答许念的问题,神色微妙,伸手点了点脑袋:“大概是因为你和我这里不一样。”说罢,他背对着许念摆了摆手,大步流星走去。
“我要去巡逻了,再会,许道友!”
“喂——站住——!”
“可恶——!”
气!
许念跺脚,狠狠诅咒了晓山青,然后气鼓鼓地爬上仙人抚我顶。
给扶知投喂完小鱼干,她倒头就睡。
今天一天实在太累了。
不过,疲惫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许念要面对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但她选择逃避,“遇到困难睡大觉”,这是她的人生信条。
逃避可耻,但有用。
所以,越是紧要关头,许念的睡眠质量越好。
但是,在辗转反侧一个时辰后,许念意识到了,之前之所以能睡着,还是因为事情不够严重。
今天这一遭,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对劲,但她一时间摸不到关窍。
是她识海里不属于她的强大灵力?
不,不是这个,或者说,这只是构成许念迷思的一部分。
她忽然想起了锦泽。
她记得,她曾问过阿泽是如何接收她的信息,又是如何与她相见。
阿泽的回答是,在识海中。
那时,许念还以为这些都是游戏设定,因为阿泽是修真世界背景下的虚拟龙族人物,所以,他的设定是拥有神识和仙力。
可。
可这些真的只是设定吗?
这个想法慢慢攀上许念心头,不禁让她后背浮出一层鸡皮疙瘩。
数年来,她从未设想过这个可能。
但是现在,她开始动摇。
因为,她不是也真真实实地穿越了吗?
原本觉得不可能的事情不是也发生了吗?
会是阿泽在滋养她的神识吗?
她,不知道。
“呼……”许念扑倒在床上,将肩上的藏青色缂花背包甩在一边,甩到一半,许念想起什么,又停住了动作。
她闭着眼,从背包里摸出手机,选择了沉浸模式,进入《调教我的人外男友(R18)》。
“要不……”许念低语道,“问一问阿泽。”——
作者有话说:看某龙如何应对>
第38章 长恨第四 给你看到我、伤害我的权利
许念链接了手机的虹膜读取系统, 进入游戏世界。
她和锦泽一直都是在两人共同装扮起来的小屋见面。
小屋外面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花圃,种满了许念喜欢的洁白铃兰花。
花田如浪,风拂花盏, 泛起一丛丛涟漪,铃兰花极小, 纤纤青茎悬挂着一只只风铃,花盏纯白胜雪, 宛若美玉雕琢,无声摇曳, 向着土壤低语。
许念俯身, 伸手触过柔软小巧的花瓣,她记得自己只是偶然跟阿泽提过一句, 喜欢铃兰花开。
第二日她再来时,山野间便开满了银装素裹的铃兰。
那时锦泽曾问她,为什么喜欢这种其貌不扬的小花。
许念当时是这样回答:“铃兰花的花语是穿越漫长等待的圆满。”
她抬起手掌, 举过头顶,熹微晨光从她指缝间漏下, 流淌在她的颊畔。她透过阳光看了一眼阿泽, 勾唇轻笑道:“走过了那么多不幸,下面, 是不是该轮到我幸福了。”
闻言,锦泽面色一怔,有一瞬的错愕和心疼, 须臾, 那双疏朗清俊的眉眼像是染了一层雾气,柔软起来,流转起难明的情绪。
锦泽低头, 轻语,重复道:“……‘穿越漫长等待的圆满’吗?”
“会的。”他笑起来。
第二天,他便为她带来了漫山遍野的“圆满”。
许念从回忆中抽身,山野上的风陡然转疾,吹落了一只只雪白花盏,凋零的花瓣随风飞舞,落向花圃中心的一口潭水中。
许念顺着花瓣飞舞的方向追了过去,潭面已经落满了雪白色的花瓣,这下更衬得潭水刺眼。
因为,那潭水竟是血红色的。
更甚者,好似一汪鲜血。
许念不禁打了个冷战,停下脚步,心中古怪——因为她记得自己之前看到这潭水时,它分明是清澈的湖蓝色,如今怎么成了浑浊的血红色?
像是回应许念的疑惑似的,血色潭水忽然搅动起来,许念瞪大眼睛,蓦地,竟然看到潭水中出现了模模糊糊的景象。
人影,好像还有房屋。
但都只是模糊不清的倒影,许念看不真切,却莫名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刹那间,她的后背毫无缘由地攀上一股凉意。
为探究心下疑惑,许念倾身靠近,脸颊越贴越近,那潭水也就搅动得越发汹涌,好像是在抵御外人的窥探。
许念难免生出怯意,但身体已来不及收回,千钧一发之际,变故顿生,血色潭水发了狂,骤然凝出一道锋利如剑的水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许念飞刺过来!
眼看,就要正中她的眉心!
然而,就在命悬一线之际,许念听到了锦泽的声音。
“退下——”
威压随着声音传来。
那血色的水柱猝不及防地定在了原地,似乎是畏惧主人的命令,对许念的杀意瞬间收敛得一丝不剩。
许念紧闭着眼,少顷,发现自己还完好无损,遂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条眼缝,打量过去。
来人伸手,从她的肋下探到身前,那束血色的水柱顿时萎靡下来,偃旗息鼓地踌躇两圈,四下探了探头,似乎是畏惧了主人的威压,不情不愿地远离了许念,重新落回潭中,散落成流水。
这下,许念才回神,倒退了半步,脊背抵靠在锦泽的胸膛。
来人一袭白衣遗世独立,银色长发如瀑般散落,飘荡在小风里,腰间掐着一抹浅紫色的蹀躞玉带,肩上的白鹤振翅欲飞。不染凡尘,清隽如仙,几乎消弭在如雪的铃兰花丛间。
可偏偏他的眉眼却与周身的气质截然相反,凌厉得紧,深邃的眉骨在瞳孔上落下半扇阴翳,淹没在黑暗中,但在望向许念的瞬间,亮起些微的柔光。
望着这样的锦泽,许念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心动。
面前,锦泽的心跳很沉很稳,但许念的心跳却乱了分寸。
她下意识反仰起头,看向紧贴着她的锦泽,怔愣地问:“方才那……是什么?”
“没什么。”锦泽又补充道,“不过是水中恶灵作祟,杀了它便是。”
锦泽抬手翻掌,祭出一道冰蓝色的灵力,瞬间将那潭水冻结封印。
许念看着那潭面的冰碎,身形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锦泽却毫无察觉,面色从冷峻转为柔和,扣住许念的手腕,轻叹一声道:“无事了,我们走。”
他的声音也似春水,跳跃着欢快的波光,“等了我很久吗,为什么不给我传音?”
若是……若是传音了,她还能看到方才那一幕吗?许念想。
但是,下一瞬,她被自己这种念头吓了一跳——她与阿泽从来都是彼此信任,彼此依靠……为什么会这样想,她在怀疑什么?
锦泽看着许念失神,俯下身,目光有些紧张地落在她颊畔,雪白纤长的手指抚上去:“念念,被吓到了吗?”他的声音显得慌乱。
许念看向锦泽的眼睛,那双宛如琥珀的金色竖瞳,会说话一样,诉说着含蓄而深沉的爱意,许念一直都读得懂。
此刻,也是一样。
那样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贯会蛊惑和引诱。
许念反扣住锦泽的手,偏脸在他掌心蹭了蹭,摇摇头,道:“无妨,你方才去了哪儿,为何不在?”
“去确认一件事。”锦泽目光从许念的脸上移开,似乎是有意回避。
许念敏锐地察觉到锦泽在说出这句话时,整个人周遭的氛围陡然转变,更冷更肃杀。她蹙了下眉,很快又恢复如常,捉住了锦泽的指尖,笑盈盈道:“有些想你。”
锦泽唇畔勾起,但因为周身霜雪菩提般的气质,柔情蜜意被浅浅藏起,但身体却很诚实。他扣住许念的手腕和腰肢,将人扯上前一步,抵在自己心口。
他的心跳雀跃而欢快。
许念却没有伸手回抱,而是问道:“阿泽,我记得那潭水原本是湖蓝色,为何今日再见,却变成了血色?”
锦泽俯身贴耳,将头深埋进许念的颈间,深嗅了一口她的气息,语气稀松平常道:“多半是因为那水中邪祟的缘故。不必在意,很快就会恢复如初。”
锦泽滚烫的呼吸喷薄在许念敏感的粉颈上,细密白皙的肌肤上一根根绒毛随着气息起伏摇曳,让人意荡神驰。
许念因为受不住颈间和腰上的热意,而软了双腿,喉间逸出一丝嘤咛。
“阿泽……”许念勾住锦泽的脖颈,将人压向她。
锦泽垂首,金色竖瞳汹涌起暗芒,他将许念打横抱起,踱向两人的小屋。
他的声音沙哑起来:“方才有一句话忘记说。”
“什么?”许念仰头看去。
“我也想念你了。”
锦泽说罢,唇角漾起一抹笑意,他屈膝顶开门扉,一阵衣料的窸窣声之后,俯身将许念放在榻上。
许念撑起双臂,想要起身,却被锦泽禁锢在怀中,面前人指尖擦过她的指尖,挤进指缝,缓缓与她相扣。清癯的骨骼透过肌肤,烙印在她的神经末梢,她微微战栗了一下。
锦泽俯身,埋进她颈窝里,声音透出磨砂般的粗粒质感:“冷吗?”
声音震颤,刮擦过许念的耳畔,许念有些羞恼,对方分明是明知故问。
锦泽轻笑一声,随之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他俯身,像只垂首的野鹤,在一汪春水中试探、吮吸,寻找着许念的气息,吻住她的唇瓣。
“唔……”许念的双手陷进锦泽的衣襟里,紧紧扣住他宽而展的肩,骨骼和骨骼抵在一处。
两人的呼吸交融,变得愈发滚烫,锦泽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前的人,面颊潮热,额前的碎发微微有些汗湿,粘连在眼尾。
他情动地抬起手,抚过许念绯红的眼角,再次俯身啄吻了一下。
许念忽然想起今天进入游戏,她有事情要问锦泽,于是勾住锦泽的脖颈,不放他离开。转而,道:“阿泽,我有件事要问你?”
锦泽偏脸,蹭了蹭许念的掌心,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点头道:“嗯。”
“今天三清仙府的师姐助我修炼,她说察觉到我的神识中存在不属于我的灵力,”许念抿了下唇,“所以,是你吗,阿泽?”
锦泽亲吻许念手掌的动作一僵,须臾,缓缓转过头,看向许念。
他没有说话。
许念紧接着道:“你之前不是说过吗,是在识海中和我相见。我现在想,我以为的游戏其实并不是简单的游戏,而是两个平行世界的相连。”
许念抬眸,看进锦泽眼底,停顿了一下:“……是这样吗?”
锦泽的剑眉蹙起,眸光闪烁了几番。
许念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手指勾起他颊畔的银发,目光里认真而执拗:“所以,你是真实存在的,对吗?”
锦泽的目光随着许念一个又一个问题幽深下去,渐渐地,开始躲避,眼神飘忽着,找不到落点。
最后,被许念牢牢攥住,不许他闪躲。
“阿泽,告诉我。”
锦泽别开脸,淡声道:“这不重要。”
“不!”许念起身,捧起锦泽的脸,“这很重要。对我来说很重要。”
“……”锦泽愣住,看向许念,嘴唇颤了颤,没能发出声音。
许念探了身,额头抵住锦泽的前额,眼睫轻轻震颤,落了熹微的日光:“因为你对我来说,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人。所以,你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念你所念,想你所想,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许念扣住锦泽肩膀的手更加用力,她的语气近乎执拗:“你应该让我看见你。就像我让你看到我的全部一样。”
“念念……”锦泽声音沙哑几分。
许念用额头蹭了蹭锦泽的脸颊,又道:“我爱你,阿泽。”
“你怎么能说你的存在不重要,我不允许你这样说。”
许念再次望进锦泽眼底:“告诉我,告诉我你的一切,给我看见你的权利。”
锦泽的目光因为这简短的几个字凝在许念颊畔,再移不开。
许久,锦泽似乎向许念投降了:“是。”
“为什么从来不说?”许念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怕你离开我。”不管是说话的人,还是这语气都好像易碎的玻璃。
“……什么?”许念怔住。
“如果我是真实的,就会有不堪、有阴暗,有不想让你知道的那一面。但如果我是假的,就可以单纯得到你的喜欢。”
锦泽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哪怕被你当作是虚假的。”
“不对。”许念斩钉截铁道。
“……哪里不对?”
许念看着锦泽,道:“爱只能诞生于真实,爱就是给对方看见你的权利,同时也把伤害你的权利交割到对方的手上。”
“爱本就是一场交锋和试探。”许念贴着锦泽的颊畔,“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即使看到真实的你,我依然会选择你。”
锦泽的眼底闪过一瞬错愕。
“即使看到真实的你,我依然会选择你。”
念念,若你知道我是渎天弑神,为天道所不容的妖邪,你还会如此说吗?
我不能承受这种风险,对不起,你只需要看到我的这一面就好。
这样,我才配被爱。
似乎在这瞬间下定了某种决心,锦泽原本错愕的神色化为蛊惑的柔情蜜意。他抬手抚上许念的脸颊。
面前人蹭了蹭他的掌心,道:“所以,我很高兴知道你是真实的。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幸运。”
闻言,那样一个冰雕玉琢般的白衣野鹤在许念的身边融化成水:“我也爱你,念念。”
“所以,这些年,我们都是在你的神识中相见的吗?”许念问。
“是。”
许念似乎是觉得新奇,又问道:“那就是说,我的神识一直被滋养在你的识海里,所以,你才可以看到异世界的我?”
“大抵是如此。”锦泽点头。
许念沉默下来,这种真相没法不让她震惊,她以为的游戏竟然是真实存在的世界,自己的虚拟爱人也是另一个世界活生生的人。
锦泽看着许念沉默不语,问道:“怎么了,念念?”
“……阿泽,”许念摇摇头,轻唤了一声,“如果可以,我多想在现实世界见到你。”
闻言,锦泽一怔,因为,这也是他的心愿。
梦了八千年。
甚至为了见到她,他不惜用妖邪之术,血祭天池水。
锦泽的目光从许念脸颊上移开,蒙上一层氤氲的薄雾,落向铃兰花丛中的那面血潭。
光阴潭,在不周山裂缝中生出的一汪清泉,也是落于九天的天池水。
这件事,唯有锦泽一人知道。
上古时期,不周山乃登天之柱,连接人间和天界。
传说蛟妖和火鹞便是登上不周山,刺杀葆江,夺下了天池水。
其中那只蛟妖意欲借天水之力,成功化龙。
但蛟妖和火鹞计划最终还是失败,刺杀天神葆江后便被发现,距离天池水一步之遥时不得不逃窜回人间。
奈何天网恢恢,两妖逃不过天道,终是被擒。
而两妖所犯恶行乃渎天弑神之大罪,天道将其永生永世镇压在不周山下,以儆效尤。
惩治完两妖,天界为防往后有妖邪效仿,以下犯上,霍乱三界,遂劈开不周山,将其斩为裂谷,彻底摧毁了从人间通往天界的唯一通道。
而被劈开的不周山残骸在一万年后,历经沧海桑田,改头换面,时人谓之“白鹿青崖间”。
不周山山体被劈为两半,化作一道天堑悬崖,东面镇压着火鹞,西面镇压着蛟妖。而为了惩罚两妖,引东海之水淹火鹞,引西荒不息之火烧蛟妖,互相克制。
锦泽便是被镇压在满是不息之火的西崖下,被镇压的第二百年,他寻到了从地缝中涌出的潭水,而那潭水正是天神劈山时,流落到人间的天池水。
至于天池水乃圣物,怎么会流落人间,锦泽后来想了想,大概是天道在劈开不周山时,引起天界倾斜,天池水洒向了不周山的方向。
而锦泽意识到那潭水不同寻常是在他从潭中看到许念开始。
八千年里,他修炼得道,羽翼丰满后,终于瞒天过海逃出不周山,云游四海,遍访群山,阅尽天下奇书,终于知道了那潭水究竟是何物——天池水。
而天池水可以招魂,代价是以本人心头血血祭。
当然,这样的邪术绝不是一日之功,锦泽用自己的心头血浇灌了那天池水两千年。
从他逃离不周山废墟至今,整整两千年。
这中间,他无数次以为天池水招魂不过是虚假诓人的骗局,但他若是不信这虚无缥缈的传说还能信什么?除了这个法子,他还能通过其他的方式见到许念吗?
没有,他一无所有。
他想要见到她,想要拥有她,想得快要疯了。
那光阴潭水也早已在他心头血的浇灌下,生出了邪灵心魔,渴望许念到方才在看到她的第一眼,竟破水而出想要吞噬掉她。
可笑啊可笑……世人眼中道骨仙风、翻云覆雨、高高在上的鹤梦仙君不过是一个曾被镇压在不周山废墟下八千年的妖邪,不过是一个心魔缠身、道心不稳的三流之辈。
但是……只要能拥有那个在不周山下陪伴了他八千年的人,这一切都不重要!
锦泽敛起眸中的寒意和血光,重新露出情动的笑意,看向许念,轻声道:
“如若能够见到你,我愿斩除万难,逆天而行。”
**
许念退出游戏,躺在床上,望着屋檐,神丝有些恍惚。
那一瞬间,锦泽似乎很不一样。
明明望着她的金瞳依旧含情脉脉,但不知为何,许念觉得,多了些别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
“啊啊啊,好烦!”许念扯起被褥,将自己蒙住,忽然,《调教我的人外男友(R18)》弹出了一声提示音。
大概是锦泽的消息。
许念裹得像只牛角包,只从面包的边缘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摸索到手机,再次在被窝里团成一团,打开了手机。
显示屏上,暗红色的光映在许念的脸上。
然而,那并不是锦泽的信息。
待许念看清屏幕上的红色紧急弹窗时,她彻底僵住,目光落在那几个字眼上,再也无法移开。
“提醒玩家,由于被饲养方强烈的执念,玩家已经被召唤到被饲养方的世界。”
“这是本款游戏的隐藏功能哦~看来两位的感情非常不错~”
“祝您游玩愉快,开启更多的十八禁剧情吧(害羞捂脸.jpg)”
接着,弹窗消失不见,红色的光也渐渐暗淡下去。
许念没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马甲要捂不住了,憨憨龙
第39章 长恨第五 救,发现自己跟宗门大佬网恋……
白鹿青崖间。
崖底不为人知的无间深渊中。
不息之火烧得正烈。
锦泽一袭白衣, 宛若即将在烈焰中融化消失的一片雪花,愈深入,愈飘渺。
他步过西崖, 每走一步,脚下的不息之火便矮下去一分, 以至于他走过的路上结满了冰霜。
最终被吞没的,竟是西大荒的不息之火——祷火。
他被镇压在此处八千年, 若不是找到了克制祷火的方法,也不可能逃出去。所以, 如今这些火焰在他面前, 不过是俯首称臣的手下败将。
冰封烈焰,实所罕见的景象, 便可知这冰雪究竟有多寒凉,又有多强劲。
这是他独自在无间深渊中修炼了八千年所得的力量,为了突破天道封印, 离开被镇压之地,去寻找与许念相见的方法, 他没日没夜修炼了无数个日夜。
很快, 锦泽来到了白鹿青崖间的东崖,崖底, 尽是东海之水。
火鹞一族,体质特殊,浴火而生, 对他们而言, 水淹不异于酷刑,但这东海之水对于锦泽来说,却是阔别已久的家。
锦泽化出原形, 露出漆黑的尾,游弋到水中,不断向水底深入。
他在漆黑不见五指的水底找寻了好久,但是,没有见到那传说中的火鹞。
过去了将近万年,他早已对那火鹞的模样记不大清了。如今再见面,那火鹞也不一定能认出他,毕竟两人一同被天道镇压时,他还是蛟身,没有修炼出人形。
半炷香之后,锦泽已经可以确定,那火鹞早已不再被镇压的不周山裂缝中。
看来,他也逃了出去。
去了哪?
锦泽心下已经有了答案,只需要一个确认。
锦泽破水而出,抖落银发上的水珠,收起蛟尾,露出修长的双腿,穿着一袭被浸湿、透出玉色的白衣踱上岸。随着他每走一步,衣衫上的水汽便蒸发一分。
待他快要走出洞窟时,已经纤尘不染,重新变成遗世独立的白鹤,好似这火海,这深渊于他不过过眼云烟,轻易便可置之。
锦泽的白靴踏碎了冰面,冰雪之力被他一寸寸收敛,洞窟中恢复了潮湿、阴暗的感觉。
然而,就在锦泽即将踏出此地之时,他听到了第二个人的脚步。
锦泽蓦地转身,一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丈远外。
来人一袭漆黑肃杀的斗笠,辨不清神色,只见他从斗笠中拔剑而出,剑光瞬间照亮了他和锦泽的眼眸,落下半扇寒光。
黑衣人肃声道:“仙君,别来无恙。”
**
“仙君大人明日就要回来了,你可知?”棠茉雨欲言又止地碰了碰许念的肩膀,挑了眉,神色很微妙。
但许念却像是断了网的老年机,毫无反应,踌躇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棠茉雨道:“茉雨姐姐,你能再次进入我的神识,探查那股力量的属性吗?”
棠茉雨戳许念的动作一僵,有些诧异:“你是想让我再进入你的神识看看那股仙力是什么属性?”
“嗯。”许念再次给自己坚定决心。
棠茉雨抱着双臂,道:“可以一试,但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做到,因为对方的仙力远在我之上,若是他对你袒露的不多,有意隐瞒,那么像我这种境界比他低的,没有办法知道。”
“试一试吧。”
“好,来。”
棠茉雨掰着许念的肩膀,把人转了一百八十度,让许念背对着她,凝神吐息,果断道:“闭眼,我要开始了!”
片刻后,棠茉雨擦了擦额角的汗,收了灵力。
许念缓缓转身,有些忐忑:“怎么样,茉雨姐姐,可以知道吗?”
“呼——”棠茉雨深呼吸一口,“探查到了,对方的灵力在你身体里感觉是彻彻底底敞开着,没有半分保留,啧,他就不怕你反噬,夺下他的神识吗?”
棠茉雨啧啧称奇,接着说出了自己探究的结果:“那灵力是……唔!”
许念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去,一把捂住了棠茉雨的嘴:“等等等等——!”
棠茉雨挤眉弄眼:“唔唔唔——唔唔——!”(不是你要知道的吗,捂我的嘴干嘛!)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许念闭上眼,深呼吸了三下,“人家有点怕怕啦><”
实不相瞒,自从昨夜看到《调教我的人外男友(R18)》之后,许念一晚上没睡,现在顶着两个熊猫眼来找棠茉雨探究真相已经是她做了一晚上心里准备的结果。
其实,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答案。
虽然没有证据,虽然觉得离谱,但女人的第六感不能不信。
昨晚,许念甚至想再撞一面镜子,看看能不能穿回现代,哪怕是当牛马她也愿意啊啊啊啊啊!
可惜,没如果。
许念睁开自己乌青的两个熊猫眼,再次给自己打气,终于放开了捂住棠茉雨嘴巴的手,侧过身去,捂着脸道:“说吧,茉雨姐姐,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这么严重吗,还需要做心理准备?”棠茉雨摊手,并表示不理解,然后清了清嗓子:“咳咳,冰属性。”
许念的肩膀一僵。
“哎,”棠茉雨挑眉,高深莫测地看向许念,道,“你上次还说你跟仙君没有双修,但这冰属性不明显是鹤梦仙君的吗?难不成……你们没双修,是仙君在单方面滋养你的神识?”
但说完,棠茉雨又摇头:“这也不可能啊,你总共来到三清仙府也没有几个月,之前更是连鹤梦仙君的大名都没听过,怎么可能!”棠茉雨戳了戳许念的胳膊,“说吧,老实交代,是不是双修了不好意思说!哎呀,姐姐我什么没见过呀,速速招来!”
然而,待她看清许念那张笑比哭还难看的脸时,不禁一怔:“你这是什么表情?”
许念戴着痛苦面具:“还不如双修呢。”
“什么意思?”
“啊,我原地去世了,谁也不要来管我。”
说罢,许念丢了魂儿一样,耷拉着脑袋,谁也不理,独自走远了。
晓山青抱剑,看着许念那副事出反常的模样,疑惑地点了点许念的背影,问道:“师姐,小师妹怎么了?”
棠茉雨摇摇头:“不清楚,不过,她需要冷静,别去烦她。”
“哦。”晓山青乖巧地点点头。
另一边。
许念开始独自在三清仙府无人的地方游逛,要是有人不小心看见,肯定以为大白天见鬼了。
但许念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冰属性。
实在巧得过分。
许念掏出了口袋里那张仙君书房里翻出来的信笺,上面的大字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皎皎崖间月,我心寄昭昭。”
鹤梦仙君和锦泽口中的月可是同一轮?
许念一时间感觉到自己的大脑有些过热。
昨天的游戏提示犹在眼前:
“提醒玩家,由于被饲养方强烈的执念,玩家已经被召唤到被饲养方的世界。”
“这是本款游戏的隐藏功能哦~看来两位的感情非常不错~”
“祝您游玩愉快,开启更多的十八禁剧情吧(害羞捂脸.jpg)”
这是不是说明,她已被锦泽召唤到他所在的世界。而她识海里的强大灵力又是属于锦泽的,而锦泽和鹤梦仙君的属性都是冰。
那么,两人是同一人?
可若是同一个人,锦泽为什么不来和她相认,为什么不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
很快,许念又想起了涉水散人的话:“小丫头,你……可知仙君的底细,他的真实身份?”
三清仙府长老们在怀疑什么,那颗暗度陈仓要她交给仙君的丹药究竟是何作用?
许念感觉心底有一个模糊的答案呼之欲出,但她还抓不到头绪。
啊啊啊啊啊——!!!
许念捂着肿胀的脑袋,仰天长啸。
下一秒,许念掏出手机,开始疯狂输入:“某匿名momo:SOS!关于我超讨厌的上司可能就是我的亲亲八块腹肌网恋男友这件事,广大网友们怎么看,在线等,挺急的!!!”
颤抖着手打完这几行字,许念再次抱住自己的脑袋发出土拨鼠尖叫,这里是修仙世界,没有某博,某书,某音,晋某江,也没有某吧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许念再次看到了“半闲书斋”四个大字,上次在这里找到了拿下高岭之花的千层套路,这次,能不能找到“宗门大佬疑似我的网恋男友”的解决办法?
许念抱着一丝希望,狗狗祟祟地摸进了半闲书斋的禁书区。
本想掩人耳目的许念一进去,就被一众外门弟子里三圈外三圈地包围起来,又是感谢,又是打招呼。
虽然受人爱戴的感觉十分好,但是许念也不想这种私密的时候被人围观啊,而且,她要闯入禁书区的大计眼看就要泡汤了!!
哦不,已经泡汤了,半闲书斋的管理弟子已经开始驱逐他们这群堵塞书架的小弟子了。
许念欲哭无泪,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跟大家说:不用在意,外门弟子现在有权利都是仙君大人做的主,去感谢他吧,去吧~
实际,许念已经在墨镜背后偷偷流泪了。
谁懂她的痛啊!谁懂???!!!
就问你们有跟鹤梦仙君网恋过吗?没吧,啊!
她被迫收回已经踏入禁书区半步的脚丫子,然后背着手,像个老干部一样,跟大家挥挥手,然后含泪乖乖回了正常书区。
她还不死心,去不了禁书区,普通书区还是可以去的。
于是,她又偷偷摸去了修真世界的诗词歌赋书架区逛游。
你看,这首诗可能在这个世界是一首流行诗,所以仙君大人才碰巧写了一句。
你看,“皎皎崖间月,我心寄昭昭”多么大众的一句诗啊,就跟“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一样,凡是上过学前班的人都应该会!
……可惜,许念翻完了整个诗词区的所有书简,都没找到有这么一首诗。
很好,她自欺欺人的计划失败了。
许念生无可恋地走出半闲书斋,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
但是,有一件事迫在眉睫,她还不能找个地方冷静。
仙君不是明天就要回来了,她得赶紧去找涉水散人重新要一颗丹药啊!
这段时间一直忙于修炼和逃避,把这件正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思前想后,还是想要搞清楚那几位长老到底是何意图,以及,仙君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目的。
于是,许念又折返回了轩画宗,直奔涉水散人的洞府而去。
涉水散人原本躺着晒太阳,但在听到许念把他亲手交托的丹药给弄不见后,瞬间暴跳翻身,彻底坐不住了,从软榻上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来,捋着胡子道:“你你你,你方才说把那丹药弄哪去了?!”
“吃了。”许念舔了舔嘴唇,当然不是因为丹药好吃,而是因为她撒谎,她心虚。
“吃了???!!!”涉水散人咆哮。
“昂,吃啦。”许念微笑点头,别人不知道,许念自己却很清楚——她汗流浃背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来晚啦,抱歉,宝子们早早看完不要熬夜呀
第40章 长恨第六 弑神渎天者乃一只蛟妖
许念背后的衣衫已经隐隐有些汗湿, 作为一个诚实的好宝宝,撒谎真的好难好难。
为了不让涉水散人看出破绽,许念极力维持着八颗牙齿的微笑假面, 但看在涉水散人眼里,那眼神完全就是贱兮兮在说:“对啊, 俺吃了,嘿嘿, 咋滴!”
“你你你你——!”涉水散人捂着心口,顺不下那口气, 怒火攻心, “你吃了还很骄傲是吧?!”
许念额角冒汗,但是仍然假笑:“嘻嘻, 没有。”
“你——!”涉水散人指着许念,直翻白眼,“你做错了事还笑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好样的!”
许念攥紧衣袖,咧着嘴:“嘻嘻, 我不敢。”
“你敢, 你怎么不敢,你连给鹤梦仙君的丹药都敢吃, 你有什么不敢的!我看你哪天爬仙君的床你都敢!”
许念虎躯一震,我去,涉水散人发现她爬仙君的床了????!!!
她怕得不行, 但为了不露出破绽, 继续笑:“嘻嘻,你想多了,宗主。”
“你, 你你,你个混账!”涉水散人吹胡子瞪眼,“气煞我也——!”
许念连忙顺毛捋:“宗主,你上次不是说那是大补的丹药吗,我这段时间修炼太过用功,内部亏空,打坐结束突然头晕眼花,一个没忍住吃掉了那颗丹药,你看,我这立刻就生龙活虎了!”
许念竖起大拇指:“当真是好药,一定要给鹤梦仙君带到!您能再给我一颗不?”许念眨了眨星星眼。
“你——!”涉水散人再次郁结。
“消消气消消气,您老不是还需要我哄仙君大人吞下那药,对吧?”许念再次眨眨眼。
“……”涉水散人脸青得像只茄子,终于给自己顺好了气,怒道,“滚过来!”
“好嘞!”许念噔噔噔跑过去。
涉水散人递给许念一件信物,恨铁不成钢道:“丹药老夫这儿只有一颗,你吃了便没有多余的。这样,你去找玉枕散人再要一颗。这是信物,她见了自会给你,滚去拿!”
“嗯嗯,保证完成任务!”许念收下,准备爬一趟时宜宗。
却再次被涉水散人叫住:“这一次你可别再吃了!”
许念看涉水散人的小表情,几乎快要哭了,就差要跪下来求许念了。
许念突然一阵心虚,连忙保证:“放心放心!这次一定不会!”
说完,许念终于从轩画宗逃之夭夭,跑出好远,她才松了一口气。总算把涉水散人糊弄过去了。
出门在外,人设是自己给的,别说,蠢人人设有时真的蛮好用。
扮猪吃老虎这一套,许念现在算是熟能生巧。
许念心满意足地揣好信物,紧赶慢赶往时宜宗去。
她赶到时,玉枕散人恰巧从掌门归鸿尊那儿回来。
修仙之人辨不出真实年岁,看玉枕散人的容貌,约摸三十岁左右,墨发半挽,些许青丝垂在颊畔,知性尔雅,端庄慈爱,颇有菩提之象,一袭水波玄鸟青衣穿在她身上宛如袈裟,勾勒出仙人之姿。
玉枕散人驾着祥云翩然落地,手中白玉瓶中一支仙草瑶花随风摇荡几番,她看到了守在门前的许念。
许念忙上前见礼:“拜见时宜宗主,我是……”
然而,还不待许念说完,玉枕散人已经先一步打算了许念的话,她朝许念招了招手,带她走进时宜宗的药膳坊。
“涉水叫你来的?”玉枕散人并未回头,一边走一边道。
显然,她已经看到了许念手中的信物。
“是,宗主。”许念点头,将手中的信物呈上。
那信物乖顺地飘到玉枕散人的手中,随着她指尖一点,信笺便在她手中化作点点流光,转瞬消失不见。
“随我来。”玉枕散人带着许念一路走到药膳坊后院,人烟渐渐稀少起来。
玉枕散人拐入一间耳室,从檀木柜中取出一只药匣,递给许念:“你要的东西。”
“多谢宗主。”许念伸手去接,却被人避开。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玉枕散人垂眸问道。
许念答:“滋补丹药。”
玉枕散人看向许念,摇头轻笑:“若是滋补丹药,为何如此大费周折,要你瞒着鹤梦仙君让他服下?”
许念头皮一紧,她没想到玉枕散人会这么开门见山,但为了不露破绽,她立刻掩饰掉眼中的错愕,回道:“上次仙君与无支祁缠斗,受了伤,他只靠修炼调养,成效难免微弱,但仙君不喜凡物,诸位长老也是为仙君着想,才会如此。”
“……是吗?”玉枕散人问。
许念表面恭敬乖巧地点头,内心早已开始抱头抓狂,不是啊啊啊啊啊!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来试探她?!
玉枕散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是她把丹药弄丢,长老们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啊,要怪就怪扶知,真的是被吞下了,玉枕散人求放过!
许念一边在内心哭泣,一边应付,正准备找个由头搪塞,却听玉枕散人开口道:“不知你可听过不周山二妖弑神的传说?”
许念连忙道:“弟子只是听涉水散人讲经时提过几句,不甚知晓,还请时宜宗主赐教。”
玉枕散人缓缓踱步,目光落在许念颊畔,不知是在放空,还是一种探究。她启唇道:“故事当从一万年前讲起。”
玉枕散人问:“你可知须臾散人?”
许念答:“知晓,拜入仙门时有所耳闻,须臾散人乃三清仙府的创始人之一。”
玉枕散人点点头:“不仅如此,须臾散人她乃千年难求的天纵奇才,少年成名,问鼎天下,千百年来,修仙之人如过江之鲫,却无出其右者。这样一个天才女修决议组建一座仙府,立于十二仙山之首,护天下太平,守凡人和乐。正如上次鹤梦仙君在清规阁所说,‘三清’二字即是此意,一生二,二生三,三即万物,平等于世,清明不浊。”
“须臾散人本应坐镇三清仙府直至飞升,然而,却遇无支祁和雨师妾联手祸世,为拯救苍生,散人为锻造十重索,散尽修为,一朝陨落。”
听到这人,许念难免不解,问道:“宗主前面要说的是二妖弑神的故事,弟子不知,宗主为何会提及须臾散人的旧闻?”
“因为这二者有联系。”
“有联系?”许念更加不解。
“弑神渎天者乃一只蛟妖和一只火鹞。而那蛟妖正是须臾散人收养的小妖。”
闻言,许念眉头下意识紧锁,眸光涌动了两下,重复了一遍时宜宗主的话:“……那弑神的蛟妖是须臾散人养大的小妖?”
“不错。”玉枕散人点头,“不过准确来说,是东海龙主锦刑和盈竹风,也就是须臾散人两人共同养育长大的。”
闻言,许念不免惊诧,她见过清规阁前的《凌虚镇海图》,上面一龙一女冠抵背而立,对抗海兽,她只当是三清仙府和东海龙族结盟守护天下,但现在玉枕散人一番话,点破了须臾散人和东海龙主关系并不是世人所知的那般简单。
“当年为镇压无支祁和雨师妾陨落的不止须臾散人,还有东海龙主,世人称长渡仙君。”
许念一怔:“您是说东海龙主也在那次海啸洪水中陨落?”
“是,长渡仙君为镇压雨师妾,化作了定海盘龙柱,圆寂于归墟中。”
许念猛然想起,鹤梦仙君曾带她去过那儿。
她可以肯定,自己见过定海盘龙柱,就在东海归墟里。甚至被镇压在盘龙柱上的雨师妾她同样也见过。
那时,雨师妾一遍又一遍地诅咒鹤梦仙君,说他终将一无所有。
而鹤梦仙君曾说过,如果许念问他,他会告诉她答案。
那么,他想让她问的,究竟是什么?
玉枕散人看许念神色难明,收了目光,背过身去继续讲述道:“长渡仙君和须臾散人的关系不仅仅是世人所知的结盟关系。两位少年英杰曾结发定亲。”
许念问:“结亲?”
“是,两人曾私定终身,落成夫妻之实。”玉枕散人顿了顿,“要知道,龙族从不对外通婚,长渡仙君所行乃大逆不道之事,他父王,也就是上一任龙主本欲将长渡仙君逐出东海,断绝关系,但遭逢二妖祸世,还没来得及,这对佳人便在大劫中陨落。”
许念默了片刻,待消化完所有的信息,才终于出声:“须臾散人和长渡仙君陨落后,那只蛟妖呢?”
玉枕散人神色一冷,道:“那蛟妖不久后登上不周山,刺杀了天神葆江,获罪被镇压在无间深渊。”
许念的心跳毫无缘由地变得越来越快,她嘴唇翕动两下,攥紧了手指,道:“那蛟妖为何要刺杀天神,挑衅天道?”
“因为,他想成龙。”
“成龙?”许念手指痉挛了两下。
“是。”玉枕散人转过身,“那只小蛟是东海龙主和须臾散人共同养育长大,或许是敬仰二人,那蛟妖自小便想成为成为真龙。可这又怎么可能?但可笑的是那蛟妖执念太深,偏执如狂,明知不可为,他却仍不顾一切地修炼,妄图腾云化龙。”
玉枕散人停下脚步,道:“最终那蛟妖动了骊珠的念头。”
“骊珠?”许念问。
“没错,龙之真义在于颌下骊珠,唯有口含骊珠,真龙才能在少年时期脱胎换骨,化出龙鳞,成为真正的龙。”
闻言,许念一怔,突然想起了东海盘龙归墟柱上的壁画,当时她就注意到了每条龙的下颌处皆有一颗明珠,由龙须守护,看起来十分重要。
莫非,那便是骊珠?
玉枕散人移开目光,看向墙上二龙戏珠的壁画,道:“每条龙生来只有一颗骊珠,独一无二,视为根本。”
玉枕散人目光落在许念眼底:“一只蛟就算跟真龙日日相处,得仙道大能点化,也不可能化为龙,不是吗?”
许念蹙眉,她察觉到玉枕散人话中藏着机锋,她有几分摸到了要义,但是那真相无疑使她心惊,她未敢细想。
但玉枕散人却并没打算回避这个话题,接着道:“数万年前,东海龙主锦刑镇海有功,龙族全部飞升,不在人间。可为何人间又会出现一条真龙?”
明明是一个简单的问句,但许念却无端打了个寒噤。她没有说话。
“除非……”玉枕散人语气变得踌躇不绝。
“不可能!”许念大声道。
玉枕散人眸光一怔,朝许念看来。
许念攥着拳头,蹙眉冷声道:“我知道你这一番话是何意味!是试探,是警告,是拉拢,但不论你们怎么想,你们的猜疑都一定是不可能!”
“为什么这么说?”玉枕散人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淡声问道。
“阿泽……不……是鹤梦仙君,他是何人品,这数千年又做了什么,所有人有目共睹,若他是弑神渎天之妖邪,他怎会如此如此守护三清仙府,如此苦心孤诣教导弟子广济天下!”许念肩膀颤动,“况且,那蛟妖被天神镇压在无间深渊中,怎么可能轻易脱身?若是脱身,这数千年来,天道为何不知?!”
许念说罢,面颊潮红,抬眸看向玉枕散人,定声又道:“你们不信他,我信。”
“可念念,你不觉得他尽心尽力守护三清仙府更是可疑吗?”玉枕散人这次没再称鹤梦仙君的道号。
“怎么可疑,他只是……”许念说到一半,忽然哑了声。
因为,这是养育他长大的须臾散人一手创办的仙府。
所以,逃出无间深渊之后,他来到了这里。
玉枕散人要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许念不住摇头,眼角泛了薄红,冷声道:“疑罪从无,你们若怀疑,便去找证据,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让他受了不该受的辱!”
闻言,玉枕散人轻叹一声,摇头道:“念念,不只是你不愿意相信,我等也不愿信。鹤梦仙君于我们几个宗主都有恩德,归鸿尊更是鹤梦仙君一手点化提拔,我们怎会随意向仙君泼脏水?况且,仙君之强大无人不知,若他是那蛟妖,三清仙府则危矣,这是最坏的结果,没有人愿意看到。”
玉枕散人踱上前一步:“但我们不能将三清仙府置于险地,无支祁已是一大祸患,我们承受不起再与仙君为敌。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搞清真相,排除仙君嫌疑。”
玉枕散人将手落在那只药匣上:“这颗是现形丹,只会让妖兽现出原形,并无其他副作用。若你愿意,仙君是龙是蛟,明日便知分晓。”
许念看向掌心的红棕色檀木药匣,唇瓣翕动,没能发出声音。
直到走上通往仙人抚我顶的山径,她仍在不住失神。
许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流银小筑的。
当她推开流银小筑的柴扉,她的脑子里很乱。
最近,她得知了太多不可置信的事情——譬如,鹤梦仙君或许是她的阿泽,又或许,锦泽是祸世的妖孽。
她可能来到了锦泽的世界这一件事已经让她应接不暇,现在难道还要她怀疑自己的爱人是魔头吗?
许念心不在焉地推开流银小筑的柴门,魂不守舍地踱入。
竟不想,入目是一道秀骨清癯、熟悉已极的紫色身影。
来人看她进来,原本清冷到极致的琥珀色眼眸蓦地泛起涟漪,如一汪拂皱的春水,落在她颊畔。
明明离得如此远,却似雪后晴光,温柔而含情脉脉。
温度落在了许念的颊畔,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从未变过。
许念的手脚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元宵节快乐鸭!【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