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市集 只要是同你一起……
话入了耳,喻晔清安静下来,似是当真在细细回味,准备公正评断,然后品啧出一个她最喜欢的来。
宋禾眉被他这反应弄得耳热,这种事哪里禁得住细细去想啊?
她赶紧抬手去捧他的面颊:“好了好了,不许再想了。”
出口的声音闷闷的,巴不得赶紧给他打发了:“都喜欢,都喜欢成了罢,只要是同你一起的,我都喜欢。”
足已料想喻晔清听了这话应是有多开心,抱着她低低笑着,她似能感受到从他胸膛之中传来得闷闷震颤。
她多少沾点气急败坏的意思,抬手捂住他的眼,低声嘀咕着:“不许笑了,快睡觉。”
*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午后。
宋禾眉睁眼时还有几分恍惚,盯了盯床幔,被风吹得轻晃,转而又去看外面的天色,日头还很足却不显闷热,倒是别有一番安宁滋味。
但没等她瞧多久,身侧的喻晔清便将她圈揽住,唇贴着她的耳垂:“怎么醒了就朝外面看?”
身后传来热意,宋禾眉任由他这般搂着,语气有些无奈:“我是朝着外面睡的,睁眼当然开外面,要不然看哪,看你吗?”
喻晔清沉默一瞬,像是听不懂她的调笑的语气般,认真问她:“可以吗?”
宋禾眉嘶了一声:“那日后我翻身向哪边,你便睡在哪边罢,那我睁眼了定第一个瞧向的就是你。”
喻晔清深以为然,然后手上用了些力道,带着她直接翻了个身。
当宋禾眉迎面对上他清润双眸时,当真是有一股难言的语塞。
不过做这件事的人,半点不觉得在这种事情上较真很没必要,甚至很满意地将她眉眼上下仔细打量:“你气色有些不好。”
“累了那么久,气色能好便怪了。”宋禾眉轻轻推了他一下,“别闹了,弄些吃得罢。”
遇上这种要紧事,喻晔清那些略显幼稚的固执也被压了下去,听话起身去准备吃食,等弄好吃罢落了筷,外面天色才算是将将暗下。
宋禾眉觉得腰腿还有些酸,但也不至于要一直在榻上躺着,更何况这两日都是白日里久睡,昼夜颠倒的对身子也不好。
也是正巧,村中每六日一集,今晚正好有,闲来无事便去逛一逛。
骑马不好走,宋禾眉临出门时板着脸同他道:“我可提前说好,我现在身上疲累得很,若是走不动了,你可得背我回来。”
喻晔清将她的手攥住,眉目舒朗温和:“现在背也成。”
在外面卿卿我我的,宋禾眉还是有些抹不开面子,只拽着与他十指相扣得手往下拉:“你想得倒美。”
村中的小路其实并不好走,幸而这段时日未曾下雨,否则一来一回怕是鞋都要陷在地里。
宋禾眉确实自小到大都未曾来过村中市集,她逛过得地方也比这里要更为繁华热闹,说不上新奇也说不上扫兴,就是瞧着有些人多少可怜了些。
十里八乡的凑在一起,有卖零碎吃食的,有卖自己家绣的帕子的,还有些卖的是山上或摘或捡的东西,倒是都不贵,却又觉得越便宜越心酸。
她瞧向一边卖野果子的小姑娘,下意识抬眸去看喻晔清:“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喻晔清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无所谓的笑:“我识字,比她会强些,偶尔代写书信能多得些铜板,但这是抢了村中老秀才的活计,他知我带着幼妹不易,也不曾怪过我,后来我去了宋府便再也没代写过,也是不想将他的路抢断。”
宋禾眉心中难免惆怅,一路走过来,干脆多买些东西,各家各户都救济着些。
到手的东西都是喻晔清来拿,铜板也是他来出,一路走一路瞧,待她回眸时,却发觉喻晔清神色有些不对。
她故意笑着打趣:“喻郎君是要学那些吝啬做派吗?怎得用你些银两,你便这副愁容惨淡的模样。”
喻晔清闻言垂眸看她,眼底的忧虑不曾减少,他低声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今日的市集有些过于吵闹。”
宋禾眉瞧着四周看去,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但下意识靠得离他更近些。
“你说这种话还怪瘆人的。”
复又向前走了几步,陡然听见似有号角声与人声,说得什么又有些听不明白,宋禾眉手臂陡然被拉住,她猝然回眸,对上的便是喻晔清沉凝的双眸:“不对,有北魏的人在这,快走。”
宋禾眉被他拉得一个踉跄,神思还没反应过来,脚步已经跟着迈了出去。
或是要验证他所言一般,远处传来马蹄声与鲜卑语,宋禾眉只觉周身汗毛都竖了起,后背一阵阵发凉:“这怎么能有北魏的人啊,这还隔了一个屏州呢,那边打起来了,失守了?”
周遭人都慌乱了起来,四散着跑开,生怕成了刀下亡魂,喻晔清拉着她绕着人群向外走,沉声道:“应当不是,听着马蹄声来得人应当不多,或许只是来抢东西。”
她被拉着急步回了家中,拴在门口的马不安地甩着蹄子,喻晔清在院中四下里看了一圈,最后拿起一旁的镰刀塞到她手中:“这个给你用来防身。”
他气息粗沉,眸色凝重,握住宋禾眉手的力道重得让她觉得有些疼。
“会没事的。”
他开口,既是在同她说,也是在同自己说,“赶在集市深夜出来,应当并不会大开杀戒,但这屋子定是不能躲藏,北魏人不擅山路,你向山上跑,一路向北,等我去寻你。”
宋禾眉脑中嗡嗡直响:“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寻我,难不成你要我自己跑,你一人留在此处?”
“不是,常州应有一百五十府兵,我需去衙门求援。”
宋禾眉手中握着镰刀,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这、这能成吗?”
喻晔清去解拴马的绳子,语气沉冷,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意味,他道:“不会有事的。”
宋禾眉看着他翻身上马,下意识开口问:“只有镰刀吗?”
她听说北魏人拿的都是拿长长弯刀的,真要是倒霉遇上了,这镰刀跟送上去下酒有什么区别。
喻晔清掉转马头,瞧着她时不由失笑:“趁手便好,只求勉力自保时,莫要没等对方先动手,你倒是先伤了自己,否则若真给你个子午鸳鸯钺,你会用吗?”
宋禾眉咬着牙,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来笑她呢。
但不等他开口,喻晔清沉声叮嘱她一句快跑,便即刻夹紧马腹策马离去。
宋禾眉也不敢再久留,赶紧顺着往山上去跑。
天越来越黑,山上的路并不好走,只有弯月给她打着亮。
她心猛跳得厉害,跑得亦是狼狈,眼眶因控制不住溢出泪填满,刚模糊视线她便立刻抬袖擦了去。
骗子,哪里像他说的那么好,什么会没事,旁人遇到危险都四散逃离,就他一个人骑马明晃晃去搬救兵,怎么能没事,真要是没事,他哪里能叫她一个人往山上跑?早就带着她一起入城了。
她听得明白他的弦外之音,可越是这种时候,她便越是不能与之纠缠,真要缠着跟他一起冒险入城,那才是更容易出事。
宋禾眉也不知跑了多久,寻了处隐秘的地方坐了下来,她大口喘着气,耳中嗡嗡鸣响,却仍要尽力去辨认到底有没有人靠近。
身上又累又酸疼,此刻只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昨夜的累还没缓和过来,如今便体会到了这货真价实的累。
她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只觉得太过漫长煎熬,夜越来越深,但却仍旧没能等到喻晔清回来,她的不安与害怕在无能为力之下化作恼恨,只道是怎么就这般倒霉,好端端的遇上这种事。
再想喻晔清,等他安全归来,她定要同他好好算账。
天终究会亮,待稀薄的日光打在林间,宋禾眉紧绷着的心神似有片刻动摇,她好像听到了声音。
她赶紧将镰刀握紧,躲在树后细细辨认,心都要提到嗓子眼。
直到她听到那声嘶力竭的男声急迫地唤她的名字:“宋禾眉!”
她被捏握了一整晚的心终于垂落,她跌跌撞撞跑出来,对外面唤:“我在这!”
宋禾眉提裙向声音来源跑去,直到瞧那月白色的颀长身影,她才觉真真切切活了过来,喘入的气能入得肺腑,血脉重新游转,她直接扑了过去,在喻晔清寻声回头眸时,直接扑到他怀中。
“你怎么才来啊!你知不知道我真怕你出事!”
喻晔清猛然松了一口气,顺着她扑过来的力道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但还是被她撞得一个踉跄。
宋禾眉只觉鼻尖发酸,眼眶也止不住开始蓄泪:“我早晚跟你算这笔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个人涉险去寻府兵,这次是你侥幸没事,下次呢?”
喻晔清亦是在后怕之中一点点抽离,安抚她的低沉声音中似有些颤抖:“是我不好,你别哭。”
宋禾眉抹了一把泪:“你好好的,我才不要哭。”
她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我腿好酸,都不知跑了多远,都怪你,若是前日夜里没那么累,我哪里至于现下这般狼狈。”
喻晔清扶着她,因她的话哭笑不得:“都是我的错,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宋禾眉心中闷闷的,板起脸道:“这是你应该做的!”
喻晔清背对着她俯下身来,她也没客气,直接环上他的脖颈,整个身上的重量全压了上去。
他将她稳稳背起,缓步朝着山下走。
宋禾眉贴着他脖颈处,低声问:“那边怎么样了,北魏人都走了吗?”
“来了约莫不到三十人,已尽数擒住,如今正关在府衙牢狱之中,等回去需得递信道京中去,交由大理寺提审。”
“那可有人受伤。”
“有,府衙会出银两安置,但幸而无性命之忧。”
宋禾眉缓缓呼出一口气来,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一会儿说话的功夫,她便开始心疼起喻晔清来,想他这一夜处于危险之中的奔波,此刻衙门的人或许都回去歇息了,唯有他需得上山来寻自己,叫她实在是不忍心。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罢,我可以先不生你的气。”
喻晔清略一愣神:“你方才在生气?”
宋禾眉一瞬语塞:“……照你这么说话,没气也要生气了。”
喻晔清笑了笑,她能感觉到手背轻触的喉结滑动一瞬。
“那多谢二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
宋禾眉不想同他计较,动弹着挣扎要下来。
“别动。”喻晔清将她的腿箍得更紧,“山里不好走,免得崴脚。”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笨?我是自己跑上来的,路上可没崴没摔,顶多衣角被划两道口子。”
“我知道。”喻晔清轻咳两声:“因为我上来时太着急,崴伤了,所以我担心你——”
“放我下来!”
宋禾眉听他的话倒吸一口凉气,这会儿也不指望能同他好说好商量,只一个劲地挣扎着,喻晔清拦不住她,手上脱离的同时赶紧半蹲下来,好叫她能稳稳落地。
她赶紧扯他的衣裳下摆:“哪崴了哪伤了?”
这一看,正好叫她瞅见他右侧小腿上的血痕沾染到裤角,似是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
她心中又是一团火气:“你是蠢是傻?受伤了还非要背我做什么,你不会直说吗?”
喻晔清被她吼得无措,急忙解释:“正因我如此,我才更担心你也会受伤。”
宋禾眉更觉眼眶湿润,看着他颔首垂眸小心又认真的模样,身上的衣裳也脏了,实在是招人心疼的可怜,她又不忍心怪他,只能一把扯过他的手臂,半是揽着半是搀扶。
“少废话,慢慢往下走罢。”
喻晔清垂眸看她,犹豫着开口:“其实还是快些罢,我向府衙借了人手来寻你,快些下去报个平安,也好叫他们快些回去休息。”
宋禾眉横了他一眼:“你倒是良善,都受伤了还有心思想这些。”
无法,她只能咬牙坚持着,揽住他快些朝山下走。
路上与一同过来的官差汇合,结伴下山,虽说当着旁人的挽扶着胳膊还是有些过于亲近了,但她也不知喻晔清是不是故意的,一要松开他,他身形便不稳,她便也只能这样抱着。
待到了山脚下,喻晔清同官差嘱咐了几句那些北魏人的事,拉着她便回了家。
“还是去寻个大夫罢。”
喻晔清摇头:“小伤,我已经托人提前带了药回来,说来惭愧,原本是打算给你预备着的。”
言罢,他又往她身上来靠,语气轻缓含着委屈:“那只能有劳二姑娘了。”——
作者有话说:嘿嘿,终于多写点了
第112章 狼狈 “我问你正经话……
宋禾眉没有拒绝,但最后也没让她来上手。
喻晔清本也没有让她脏了手的打算,只听的她点头愿意便够了。
屋中备下的跌打损伤与治外伤的药,原本是他担心宋禾眉伤在暗处,想到时候去医馆确定没伤到骨头,待回家他来为她上药,却未料到用在了自己身上,他动作利落,扯开已经划开来的裤腿,简单清理一下便将药洒上去。
宋禾眉看着心惊,伤口算不得多严重,但她看着流血的地方,还有包扎时挥动着闪过寒光的剪子,闪得她面色越来越白,闪得她眼前浮现曹菱春生子时,她从门缝处看到的那一幕。
她下意识避开了视线,手撑扶在桌案上,大口喘着气。
喻晔清将伤口绑好,抬眸便发现了她的异样,也顾不得腿上的伤即刻起身走到她身侧:“你怎样,哪里不舒服?”
他扶着她坐下,他因她苍白的面色心口一滞,连带着指尖都发凉,伸手去贴她的面颊与额角。
宋禾眉将他的手抓握住,贴在面颊上蹭了蹭:“没事,只是有些晕,坐会儿便好了。”
或许她还是有些自己的私心,不愿将曹菱春的事说出口。
故去之人临死前的嘱托,并非是为自己申冤鸣不平,而是希望她的儿子平安,这个念头是对是错旁人无法评说。
虽说喻晔清可信,但曹菱春的死,还是少说为好,似是这样便能瞒过上苍,让老天将这件事忘却,这样便不会给它重见天日的可能。
她顺着扯了扯他的袖子,然后朝他怀里蹭过去,环上他紧窄的腰身又把头埋到他怀里:“我不想你受伤,你去衙门的时候没伤到,偏上山寻我的时候受伤了,你是故意让我愧疚吗?”
喻晔清身子有些僵,只是回抱住她,指腹抚过她有些凌乱的发,连带着轻轻抚揉她的耳垂。
“愧疚的合该是我才对。”
他缓缓叹出一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些:“你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喻晔清眸色暗淡下来。
即便是她那日从新婚夜逃出来,他见她一身大红喜服策马向他行来,分明是匆忙奔逃一路颠簸,也不曾见她有现在这样衣衫不洁,发髻散乱。
宋禾眉从他怀中抬起头,一双略缠红丝的杏眸望向他,什么都没说,但这在他眼里来看,便是委屈又可怜,让他心口发闷发疼,他才应该愧疚自责。
“要沐浴休息吗?”他拉上她的手腕,一点点半蹲在她面前,手搭在了她的腿上,“腿酸吗?”
宋禾眉看着他这副待自己小心的模样,觉得他有些太过审慎,但叫他来按她的腿是万万不能的,她吃过这种叫自己难以自持的亏。
她只是问他:“那你过后可还要去衙门,是你发现了潜入的北魏人,也是你带着府兵去平定,你应当算是立功了罢?回了京都会升官吗?”
就算是不升官,是不是能让那些同僚,对他少些不喜。
她是见识过那些人抱成一团的排挤,落在她自己身上,她可以不往心里去,但叫她知晓落在了喻晔清身上,她便有些舍不得。
喻晔清不免失笑:“我巡察至此此事算是职责之内,论不得功劳,幸而算不得严重,否则我合该被问责才是。”
宋禾眉心骤然提了起来,只觉这官不是好当的,他前几日见迹琅时说他不适合做官,虽则乍听起来很是挑衅,但实则说的都是实话。
她捏着喻晔清的手,头微微低垂着,喃喃道:“难怪寻常见邵文昂很是清闲,忙得时候也大多都是宴饮维系同僚,合着真是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即便是追责下来到他头上也不重,真是不公。”
喻晔清低笑出声,沉哑的声音透出轻哄的意味:“但是我俸禄也比他更高。”
他向来疏冷沉凝的双眸透出笑意:“你喜欢俸禄高的吗?”
宋禾眉嘶了一声:“也确实很难不喜欢,但我还是觉得心中难平。”
喻晔清又笑着抚了抚她的手:“好,那我便将他所行如实誊录,让他依律例受考校,再不能清闲不做事只钻营。”
宋禾眉这才觉得心中熨帖,晃了晃他的手,叫他同自己回宋家去,他这会儿身上还带着伤呢,哪里能叫他去烧水。
但他却不准:“我带你好好出了府,怎么能叫你这般狼狈的回去。”
宋禾眉啧了一声,板起脸来:“狼狈狼狈……我现在在你眼里很难看吗?”
喻晔清还没受过姑娘家问这种话,他本能答道:“当然不。”
宋禾眉闻言心中这才稍缓和了些:“你少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养伤就是了,大不了叫迹琅数落两句,难不成夜里这么大的事,你觉得能瞒得住?老实回去罢,总比你这样牵扯伤口来得好。”
她不容他再继续多言,直接拉着他的手起身,径直到外面骑上那匹枣红大马。
路上她很熟稔地叫他搂着自己,反正来时也是这样来的。
喻晔清顺势埋在她脖颈间,随着马儿的颠簸在她露出的细腻颈侧蹭着。
他觉得这种被她在意的滋味很好,连带着腿上的伤都让他觉得伤得应该。
重复情深的言语与极致的相拥好像也越来越填不满他,他需要更多,更明确浓烈的在意,甚至于他有一瞬在想,若是那微不足道的伤再重一些,她是不是就能更在意些。
但这个念头在生出来的刹那,让他即刻想到的则是她那委屈又愧疚的眸光,这念头便被他自己给压了回去,若是让他来得些在意的后果是惹她伤心,那还是算了罢。
一路回了宋府,宋迹琅果真面色不好,在宋禾眉被拉着入内室叫春晖仔细验查是否有伤时,他坐在外屋语气不善开口:“喻大人,我姐姐同你出去时,可是处处都是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喻晔清垂了眸,神色诚恳:“对不住,是我没能护好她。”
宋迹琅眉头蹙起,年纪不大,但在这种时候气场足得很。
“喻大人认错再快有什么用,要紧的是如何能不再有这种事。”
宋禾眉在里头听得着急,这种时候怎么数落都是占上风的,若回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就得又反问一句如何保证,来来回回没个尽头,想杜绝这样危险之事的心思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对着人宣泄因担心她而生出的不满。
她在里面并没有脱衣裳,只是拉着春晖的手从上到下摸了一圈,就勉强算是确定没伤。
本身前日也里他饮多了酒就没收住,她都不用看,身上定然是有痕迹的,这真要是被春晖看到,她都不知究竟是叫人知晓她行事不节制的丢人更让她难受,还是把这痕迹误以为是遇危险留下的更让她尴尬。
她匆忙走到外面去,开口制止他的诘问:“好了好了,我没事,有事受伤的是他。”
宋禾眉算是照顾迹琅的心思,过去时站在他身侧,抬手抚了抚他的头:“知晓你是担心我,算我没有白疼你。”
顿了顿,她又嘱咐道:“但这事别叫爹娘知晓,免得他们多想。”
宋迹琅虽不情愿,但还是听话点头。
她连着哄了两声,又加之喻晔清的许诺道歉,此事才算是先这么过去。
沐浴换衣,终是能好好休息一番,宋禾眉拉着喻晔清同自己睡一会儿,只可惜刚过了中午他便匆匆离开,听说是衙门的人都寻上宋府来了。
等再回来,又是熬了一整夜,到了第二日傍晚才回来。
宋禾眉瞧着他带伤奔波,这副憔悴的模样,实在是没忍住道:“你们都是如此吗?这岂不是在拿命做事。”
喻晔清解开外衣,回头看着她穿的算不得得体,打着团扇倚在门扉旁。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没忍住几步到她身前把她捞过来,俯身含上她的唇,直到她抬手捶打他才肯松开,继续面不改色褪去外衣。
宋禾眉被他弄得语塞:“我正经问你话呢,你怎么总想不正经的事。”
喻晔清却是语气如常:“有你等我,我很欢喜。”
宋禾眉冷了脸,拿着团扇在他肩膀处磕两下:“我问你话呢,你倒是欢喜上了,你有什么可欢喜的。”
喻晔清回身握住她拿着团扇的手腕,另一只手将扇子抽出,转而给她打扇,动作僵硬但很小心妥帖:“遇上要紧事,总归是要如此的,不过我同僚已经接了消息过来,后面不用我在继续费心。”
这还差不多。
宋禾眉好脾气地没同他计较,叫人传了吃食,与他一起用了晚膳。
但这件事暂告,去屏州的事却不能耽搁,尤其是在常州出现北魏人之后,更要去查一查屏州。
第二日宋禾眉便收拾了东西,同他上马车一起去屏州。
她也终于见到了他的那些同僚,还有本该跟随他的书吏。
依规制御史巡察,身边应配护卫随侍,以免遇不测,这会儿要去屏州,又有出现北魏人这事,护卫便不能不带。
她坐在马车里,听这外面的动静,似是一个年纪稍大的声音道:“这不过几月的功夫,喻大人便在此地成亲了?”
喻晔清没有回避,直接道:“是。”
同僚又问:“此事可禀过陆大人?你这先斩后奏实在是——”
他话没说完,便被另一个嘲弄的声音打断:“张大人说这些做什么,喻大人同咱们终究是不同的,娶妻而已,这算什么大事,他即便是在这地方久居不回也不会有人纠他的过错,到时候过个三五载,喻大人儿女绕膝,照样是你我的上官。”
宋禾眉听着,袖中的手不由得攥紧。
这就是他说的,祖荫入官,被人不喜吗?——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下午还有(困完犊子了,我先补一觉),我把大纲捋顺咯!
先说一下后续番外安排,我看了评论区的点餐,会写两个if——
1.原计划,女主带记忆梦回多年前,遇到格外纯情的男主;
2.平行时空,已经有官位的男主带着部分记忆,遇到刚退婚的女主,反向勾引
婚后日常的话,基本上都会放在正文里。
写文讲究为醋包饺子,if线的醋齐全,饺子包的快,但养崽的醋很少,凑不了几个片段(也是我现在没啥想法),标完结前番外暂定两个if,后续我划拉划拉,到时候放福利番外里
我看有的小宝问,是不是要憋个大的,说实话,如果按照正常的小说来说,后续应该夫妻双双打大boss,但我不想写太多官场的剧情线,一来这个没啥必要,这本书最开始的打算就是围绕女主自身的感情流,男主升官之路本来就没打算细写,二来男主人设的原因,还是想好好过日子的,所以到完结官都不会太高,再有婚后剧情的福利番外,直接一步升官……很惭愧了,并不算是憋个大的,而是之前后续大纲没细捋,也算是憋吧,给我憋卡文了,我说怎么干写写不完,越整越多,跟线面一样繁殖,捋完以后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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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礼书 她知道,他一定……
马车外喻晔清并没有回答那人的话,只听得那位张大人打圆场,然后便是商定如何将抓获的那几个北魏人带回京,又有多少人回京述职,多少人留下亦或者去其他地方。
也没过多久,喻晔清便与同僚拜别,回到了马车上。
车帘掀起,他探身进来,瞳眸在看到她时明显一颤,而后匆匆将视线躲过,僵硬地俯身入马车内,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马车向前走去,宋禾眉盯着他瞧,看他撑在膝头上的手攥起,颔首垂眸的模样瞧着可怜。
也可能只有她看了会觉得可怜。
宋禾眉抬手握在他紧攥的手上,柔声宽慰他:“你别往心里去,知晓你生父权柄,与你表面过得去的,那是懂得审时度势,安心做事不愿与人多结仇,明知你出身仍不畏惧者,是刚正之人不为五斗米折腰,朝中有这样的人是好事,待日后多见你品行就好了。”
喻晔清一点点抬眸看向她,眼底似有漾动,但很快又将头垂了下来:“对不住。”
他喉间有些哑涩:“跟我在一处,是我叫你丢人了。”
那些话他并不意外,相似的言语他听过许多,但方才在马车外,他有冲动要想尽一切办法让那人闭嘴,最起码不要叫下他面子的嘲讽将他在意的人也牵连其中,叫她与自己一同陷入尴尬境地。
宋禾眉闻言抬起手,而后照着他小臂就抽了一下。
“胡说什么呢,因家中祖荫入官的又不止你一个,被奚落的更不止你一个,天家既没废了这条,那便说明是名正言顺,你又没有空领俸禄,没什么可丢人的。”
她收回手,对他命令道:“坐过来些,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我是能吃了你还是怎的。”
喻晔清看着她,心肺之中情绪翻涌,终究是盖过了其他一切,催促他遵循本能靠近她,而后将她搂在怀里,埋首在她脖颈间,好似如此才能叫他心安,确定自己不会因为此事被厌弃。
宋禾眉微扬起头,方便他靠着,而后抬起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以做安慰:“好了,别往心里去,我不在乎这些的。”
喻晔清喉结滚动,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干净的味道。
“若是可以,我宁愿去科举,不受他的恩惠。”
他说的认真,不像是玩笑说气话的样子。
或许是因读书之人终究对科举有执念,亦或者他怨恨生父,不愿受他的恩惠,宋禾眉倒是很理解他这念头。
她语气轻快了些,捡着好话说:“我也觉得你若是科举,定也会榜上有名,从前你就是出了名的读书好,你可是我亲自挑中的人呢,你都不知当初为了给迹琅选伴读,可是正经挑了不少人,而且邵文昂不如你都能中个进士,你定能比他强。”
喻晔清将她搂得更紧,深深吸了一口气,似要让她身上的味道都缠入心肺。
宋禾眉被搂得腰身不自觉挺起,她颇为遗憾道:“早知如此,当年就该早些送你去科考。”
那时候她自顾着在他身上宣泄寻乐,是想过放过他给他银钱的,但也得等她腻了才成,不过她记得他当时对科举之事只字不提,好似不甚在意的模样。
若是当初早些放了他,既叫他不必面对那些流言蜚语,也能逃过兄长对他出手……如今想来真是处处遗憾。
可她话音刚落,便听得喻晔清道:“没有什么早知晓,我生父当初为了逼我回去,不会让我有科考的机会,我要么与他去认祖归宗,要么便一辈子在常州。”
他声音很轻,轻到好似从前的那些无奈与困顿都能一笑置之:“我想过同他一起回去,只要他能想办法治好明涟的病,但他不愿,不过或许是我娘放不下明涟,听说他后来回心转意是因接连梦到我娘,梦到明涟与我娘生的很像,这才叫他愿意换了心思。”
宋禾眉唇张了张:“也是放心不下你,若非是他们来的正好,或许——”
后面的话她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生死之事不好不敬重,但也幸而他及时离开,否则真要叫兄长造孽更重。
想来喻晔清也知晓她要说的是什么,不过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在她脖颈间轻轻蹭了蹭:“我只求你不要嫌我。”
宋禾眉哭笑不得,抚着他的手又用了些力道:“说得这个可怜呀,不过我就是嫌你又能如何呢,等咱们到了屏州,可是要给官府递婚书的。”
喻晔清紧绷着的心因她的话一点点化开,搂着她郑重点头:“嗯,我们马上便是真夫妻。”
*
这次去屏州,因同行的人多,故而走的并不算快,满打满算行了五日,待到了落脚的客栈,宋禾眉刚进屋子喝上茶水,喻晔清便直接拿着准备好的聘、礼、迎三书去了官府。
或许是寻常人递婚书没有似他这般急的,亦或许官府人知晓他的身份,动作利落的很故而当他拿着鸳鸯礼书回来时,天还没黑下来。
宋禾眉捧着赤红烫金的礼书,瞧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还有些发怔:“这礼书那在手中,还真同想象之中不同。”
喻晔清撑身在她面前盯着她看,他心情很好,唇角也挂着笑:“如何不同?”
“很轻,怕是不太结实,我瞧着遇水也很容易花字,真得妥善收起来才成。”
喻晔清没忍住轻笑出声,手抵在下颌,眼底柔情尽数化开:“一个婚书,要经历这般多磨难吗?”
“你懂什么,我这是小心谨慎,这些你不思虑我也不思虑,真赶上了怎么办?听说京都那边潮得很,若是发霉了怎么办?”
宋禾眉起身走到门口,将春晖唤了过去,差她去买些明矾、熏陆香那些,准备煮水给礼书重新粘合一下。
转身回来,她把礼书好生收在匣子里。
喻晔清跟过来看她,却见她妆匣之中放着一张素帕,上面似沾了口脂。
“既脏了便不必留着,再买新的罢。”
宋禾眉视线顺着看过去,瞧见它被压在首饰盒最下面,后知后觉才将它的来历想起。
她面上有些不自在的发红,但是想想,她还是旋身倚在桌案旁,抬眸看着身侧人:“确实该扔了,当初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就给留了下来。”
喻晔清不解,却能听得出她话中有话。
宋禾眉对着他眨眨眼:“当初你我第一次一起回常州时,你在客栈对我不规矩,你还记得吗?”
喻晔清呼吸一滞:“不规矩?”
他想起来,夜里她从屋中出来,正遇上他,跟他回他的屋中那次,他记得他的不规矩是吻了她的唇。
但他自觉有些冤枉,无力辩解:“我是问过你的,你同意了。”
“这不重要。”宋禾眉将他的话打断,抽出帕子后随意在手中搅转,“当初你要去哄濂铸时,唇上还带着口脂呢,这是给你擦口脂的那张素帕。”
她说的镇定,但将这种少女心事宣之于口,还是让她觉得臊的慌。
不过她想,喻晔清一定很喜欢听这些。
她细细看他面上神色,果不其然瞧见他眼底一点点亮了起来,唇角微动,竟是半晌没说话。
宋禾眉笑着添一把火:“忘了同你说了,你也没必要介意我把帕子给了邵文昂从不给你,那与你我有关的东西,你在意我也在意,若给了你,我留什么?”
她凑的离他近些,语调轻快问:“高兴了?”
喻晔清眸色逐渐晦暗,开口时声音也略显沙哑:“嗯,很高兴。”
他向前一步,高大颀长的身形立在她面前很有压迫之感,宋禾眉脑中嗡鸣一瞬,她觉得这把火添得好像有些过了头。
下一瞬,她的腰被钳制住,整个人被压在桌案上,唇也被面前人熟练地衔住,他滚烫的身子贴过来,吻得她上不来气不说,还顺着去吻她的脖颈,又似收不住般,轻轻咬上去留下痕迹。
但他没太冲动,知晓还有随行的人,不能叫别人看了笑话,他克制地收敛,最后只紧紧搂着她,喘着粗气道:“我是真的高兴。”
宋禾眉因他的呼吸而觉得脖颈发痒,缩着那侧的肩膀笑着躲他:“知道了知道了,快洗洗手,等下要用膳了。”
他的高兴一直到晚上都没散去。
夜深后做什么事都不会怕人笑话,许是因为今日领了鸳鸯礼书,亦许是他知晓了一个新的证明他很早便被在意物件,他整个人都激动极了。
客栈的床板一如既往的不好,响得宋禾眉心慌。
她想叫他克制些,可他急迫得同醉酒那夜有得一拼,凶急又深刻,偏生又将她抱得很紧似乎怕她被他颠走一般,粗沉的呼吸在她耳边好听又勾人。
宋禾眉的理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她怕动静闹得太大叫临屋听见,却又忍得辛苦,她想蹬他又蹬不到,稍有动作反倒是叫他眼眸更亮,似在故意撩拨他一般。
她只能无助地撑着腿,不过却被他扣着膝窝向上抬。
宋禾眉这会儿终是忍不得,再不能纵容他,她喘息着咬牙斥他:“不许再把我的腿扛在肩上,我不喜欢!”——
作者有话说:(ps:防潮粘合的原配方很多,都写上太水字数,写两个意思意思,年纪小的不要自己买回家瞎搞嗷)
第114章 尸身 你教教我,如何……
喻晔清还算是听话,虽一直未停,但好在没有继续勾着她的腿向上抬,只是揽在臂弯里,让她的小腿免不得随着他轻晃。
算了算了,这样也好。
宋禾眉被动仰起脖颈,叫他能顺着吻下来,开心的滋味仿若能顺着这种事蔓延开来,叫心底的欢快也能有双份的意满。
就是结束后有些累,他有了上一次将所有的压抑淋漓尽致露给她后,便也没了素日的收敛,又因他确实很高兴,恍惚间过了大半夜都没结束,最后她被他揽在怀中半晌都不愿意动。
宋禾眉好脾气关心他一句:“你明日还有公务,不好太劳累。”
但听在喻晔清耳中,意思便不太对。
可他看了看面前人阖上双眸力气散尽的模样,好似下一瞬就要这么睡下去,他无奈轻笑,在她额角上亲了一下,愿意顺着她的话说:“好,不累你了。”
或许也是相处的久了,那些初相识下的羞意也跟着散去,让她此刻身上没几块布料的情况下趴在他怀中,也没想着盖上被子遮一遮。
次日一早,喻晔清带着人去县衙探寻北魏那边的情况,又顺着查一查三年前修的城防,宋禾眉则留在客栈里,在屋中顺着窗户朝外看。
屏州紧挨着常州,街上东西卖的都是一样的,也没什么稀奇,就是屏州街上北魏人会多些,有本就住在城中的,亦有来做生意的。
在屏州待了有五日,事情处置的差不多,便启程先回常州带些东西,再行前往京都。
入了常州城,因上次离开前遇了那样少见的危险,喻晔清有些十年怕井绳的意思在,不让她跟着一起回小院,宋禾眉便先一步回了宋府。
但马车刚到了门前,入眼是门口挂着的白绸,宋禾眉瞳眸骤缩,匆忙下了马车,入眼便是门房低眉颔首的模样,那人见了她便唇角嗫嚅着唤:“二姑娘回来了。”
她心中焦急,当即问:“出什么事了,可是父亲?”
父亲卧病在床已有些时日,她很难不往坏了去想。
但门房却摇摇头:“是大郎君,他昨日被人抬了回来,说是流放路上出的事,因有人特意关照过,才能将人全须全尾给送回来。”
宋禾眉心骤然下坠,呼吸都在喉咙处滞涩,怎么会是兄长?
她捉裙便朝着内堂走,堂前已有棺材,嫂嫂正跪在前面垂泪,娘亲则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面色灰白瞧着也有些不好。
她放慢了脚步,盯着灵堂前的棺材,似是置身梦中,直到踉跄着走到了跟前,才看清棺材里的人。
确实是她的兄长没错,比离开前在牢狱之中见到的要清瘦些,面色发灰,已然断了气。
她顿觉脑中眩晕,手撑在棺材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还是宋母先上前一步抱住她,呜咽哀嚎:“禾娘,你哥哥没了……”
宋禾眉的身子被她抱得轻晃,眼前厅堂的立柱也跟着在眼前晃,恍惚间她似听到年少时兄长跟在她身后笑着轻斥她,叫她不要乱跑,免得摔了碰了,却又在她真的摔了时将她抱起来,一边拍她身上的土,一边安慰她。
她大口喘着气,棺材中双眸禁闭的模样与记忆中笑着看向她的兄长反复交替,让她眼眶亦是跟着发酸,涌出的泪模糊了视线,但她反手揽住娘亲:“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怎么人好端端的出去了,竟是这样被带了回来。”
娘亲哭得没了力气,她忙搀着娘亲坐下来。
只见娘亲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来人只说是你哥哥他路上要逃,却不慎跌倒滚落山坡,正好将后脑磕在山石上,这是衙役亲眼所见。”
宋禾眉呼吸都跟着滞涩:“这怎么可能呢,他好端端的跑什么?”
娘亲被喂着咽下一口茶,这才有了将后面话说下去的气力,她压低了声音,哭过的眼眶又肿又红。
她眸色凝重:“你爹也是这般说的,送行之时明明嘱咐好了,上下都有打点,当初喻大人也帮了忙,他又怎会要逃?你爹爹说,或许是同之前战马的事有关,禾娘,你说你哥哥究竟得罪了什么人啊?”
宋禾眉握着娘亲的手,知晓她在暗示自己什么,她郑重应道:“好,我想办法问一问喻晔清,若兄长是被歹人所害,定不会让他枉死。”
一旁跪着的丘莞还在无声垂泪,但不似之前那般指责她,将兄长的死怪在她身上。
或许她深谙妻凭夫贵的道理,知晓自己娘家不立,又成了孀妇,想在婆家守寡哪是那么容易?亦或许是她也想求着借喻晔清的势,好能查清究竟是谁害得她夫君。
但她心中定是还有恨的,恨这个小姑子将丈夫骗回来送进了牢狱,如今回来的又是一具尸身。
大抵是多重思绪在脑中心中纷杂,丘莞哽咽一声没上来气,就这么直挺挺晕了过去。
宋禾眉倒吸口气,忙用袖口将面上泪擦去,一边对着外面道:“来人,快去唤大夫!”
*
喻晔清是临近晚上才过来。
被门房请进来前,他途中去县衙时已经听闻了这个消息,他的官位出身都摆在这,稍微用言语点播两句便无人敢隐瞒。
而此刻到了宋府,宋家除了卧病的宋老爷与丘莞不在,其他人全在灵堂之中。
宋禾眉瞧见他,赶紧急步迎上去,却被他握住手:“别急,我已然打探清楚,安心。”
听了他沉稳的语调,宋禾眉才觉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些。
家中人脉早不如从前,更何况这流放路上的事,即便是迹琅再怎么奔走也寻摸不出来。
哭得没了血色的娘,晕过去的嫂嫂,还有强撑着等着她来想办法的迹琅,让她连不管不顾为兄长、为他多年的疼爱与兄妹之情哭一哭的时候都没有。
她抿了抿唇,将泪意忍回去,只见喻晔清对着娘亲拱手施了个大礼。
“小婿已查明,兄长的死确实是意外,但其中却又确有诱因。”
他直起身,举手立誓:“我喻晔清在此立誓,定会寻出背后之人,必不叫兄长枉死。”
具体的他没细说,但已将态度表明。
宋母知晓其中要紧,只怕大郎分明是惹了不好惹的人,赚了不该赚的银两,这才害得他命丧黄泉。
此刻也顾不得小婿之类的字眼,只抹着泪道:“好孩子,有你这句话,你兄长也能安心去了……”
喻晔清上了两柱香,夜渐深,只留迹琅一人守着灵堂,他先拉着宋禾眉回了屋中。
泪水憋的太久,宋禾眉回屋坐在圆凳上,怔怔然却没能落下泪来。
喻晔清给她倒了杯水:“想哭便哭罢,我在。”
宋禾眉抿了抿唇,他顺势上前一步,叫她能环抱着他的腰身:“怎么就会死了呢,明明已经很是小心,他都已判了流放,那些人为什么还不放过他,宋家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小门小户,又能露出什么内情去?”
她贴得离他腰腹更紧,终是将泪意引出:“我想过我会气他一辈子的,我想等他回来了,我也不要跟他说话,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最好,可……可为什么说去就去了?”
喻晔清亦因她的难过而伤怀。
他抚着她的肩头,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更何况至亲离世这种事,再是安慰也无用。
宋禾眉吸了吸鼻子,突然从他怀中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同我娘立那样的誓?你当你真的能瞒得住我?能牵扯到通敌的哪里是什么安分人物,你若是要为兄长申冤,岂不是要将那人得罪个彻底,那你——”
“那都不要紧。”
喻晔清捧起她的脸,吻去她眼角的泪,而后又轻触她的唇。
他难得能想出一句宽慰她的话:“你忘了,我还有个极有权势的生父,天塌下来有他顶着,他不是自诩记挂我娘亲?也该叫他付出些,总不好一直空口说白话。”
他指腹抚着她的面颊,神色认真又虔诚:“看你哭,我心中也很难过,你可不可以教教我,如何才能让你好受些?”
第115章 入京 犹豫与微不可查……
宋禾眉的面颊被捧着,但此时再多的安慰,也都只是叫她心中更是酸涩发苦,她的泪水顺着眼尾落下,一路径直滴到喻晔清的掌心。
“我也不知道……”
她抿了抿唇,从他手心挣脱出来,去埋首在他怀里,将他抱得很紧。
喻晔清只得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陪着她一点点熬过去。
原本打算第二日便启程回京,但因为此事,宋禾眉却想先留下来,守着兄长停灵七日下葬,待事毕后再前去京都。
可喻晔清不同意,与她分别片刻都不成,此前分别,便是一别三年,如今好不容易尘埃落定,已经在要紧时候出了这样大的变故,他不敢想若真是分着走了,又将如何。
他将原本的打算抛之脑后,只留下来陪着她,停灵下葬的事处置起来也不寻常,宋父卧床宋母体弱,丘莞又不成事,一切都靠迹琅撑着。
宋禾眉留下来帮忙,宋迹琅安心之余却为她担忧:“姐姐,姐夫他还需尽早回京述职,剩下的事我心中有数,你先同他去罢。”
兄长走了,如今连她的序齿唤出来也变得艰涩。
她拍了拍迹琅的肩膀:“我也想送兄长最后一程,更何况独留你一人,我如何放心。”
宋迹琅眼眶也是发红,匆忙将头转过去,抬袖把要落下的泪赶紧擦去。
宋禾眉守了七日,喻晔清也一直陪在身旁,下葬的第二日,这才终于踏上回京的路。
喻晔清宽慰她:“不用担心,此处离京都甚远,路上赶一赶,七日便能挤出来,即便是不能,晚上两日也不会责怪的。”
宋禾眉恹恹点了点头,轻轻靠在了他身上。
*
从常州到京都,要生生走上两个月,确实如喻晔清所说,日子追撵上了四日,但还是晚了三日。
宋禾眉心绪已经不如刚离家时那般悲痛,一路风景走过看过,叫她也能将悲伤暂且压下。
京都的天比常州要热上不少,她越是往南地走便越不适应,她很是中肯道:“幸好我将鸳鸯礼书重新粘合,要不然定是会发潮生霉的,屏州干到润肤膏子卖的最好,粘礼书的人哪里能专心防潮防霉?”
喻晔清虚虚揽住她,怕她热不敢贴太近,免得适得其反又要被撵开,他只能将下颌轻轻靠在她的肩头,含笑道:“你说的对,你我的礼书现在已经提前越过去个劫难。”
宋禾眉随着他将自己的手拉过去牵,心中只想着要见到明涟了,也不知路上买的东西她喜不喜欢。
小姑娘从前就是个脾气好的,定是什么都喜欢,但她还是希望能更合她心意些。
马车一路入京,穿过繁华街道,拐过几个巷口,到了一处府邸前。
临近家门,喻晔清倒是有几分紧张,怕她不喜欢、住不惯,他先一步下马车后对她伸出手,让她撑着下马车,又牵着她往内里走。
门房瞧见了他,拱手唤他大人,顺着看到他身边的宋禾眉,面上也不见什么意外。
宋禾眉低声问他:“你提前传消息回来过?我整日同你在一起,我怎么不知道。”
喻晔清沉吟一瞬:“只是在给明涟的家书中提过几次,想来是她提前嘱托过。”
朝着宅院里面走去,其实这宅子算不得多好,京都的地寸土寸金,这么大的宅子定不算便宜,但其中景致照比宋府着实差了一大截。
宋禾眉将所到之处细细打量,每一处都瞧在心里,当初满心是邵文昂时,第一次去邵府她都不曾看得这般细过。
或许是因为邵府真正掌家的无论何时也不会是她,但在喻晔清的宅院不一样,日后这里的一草一木,也将属于她。
但她看得越是认真,喻晔清便越是紧张,握着她的手也跟着收紧:“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景致太过简单,待过几日我带你去挑一处大宅子,随你喜欢。”
宋禾眉赶忙拒绝:“还是算了罢,你我明涟,一共也就三个人,换大宅子也用不上。”
“可是日后——”
喻晔清声音顿住,轻咳了两声,想要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如常:“那若日后有孩子,总要多留些住处。”
宋禾眉倒是没他那么多不自在,顺着想了想:“那到时候再换也来得及,孩子生下来,也总是要同你我在一个屋子里住一段时日的。”
她将生孩子说的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倒是叫喻晔清的犹豫与微不可查的旖旎,衬得有些不磊落。
但他心中因她这份与自己长相守的打算而欢喜,只把她的手握得紧上加紧。
直到走到卵石路的尽头,穿过月洞门,便见一挺阔身影立在院中梨花树下,喻晔清当即沉了面色。
“你为何在此处?”
喻晔清的声音疏冷的厉害,其中防备意味更重:“我是不是说过,我不在府上,你不可以过来。”
宋禾眉听他这话音,再看向面前回过身的男人,心中有了猜测。
这约莫是他的那位生父,陆大人。
男人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身着华服气度卓然,是久居官场浸淫出的威慑,眉眼确实同喻晔清有几分相似,但他的眼更冷,唇更薄,宋禾眉想着喻娘子此前的遭遇,对这人自带一股厌恶。
她一瞬犹豫停顿,不知应不应该开口,主动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讨好谄媚,不主动说话倒显得她作为晚辈失了礼数。
但还不等她先琢磨明白,那位陆大人先开了口:“你离京这段时日,我都不曾过来,今日是听说你回来才想见一见你。”
转而,陆大人将视线落在她身上,鹰隼般的眸子眯起:“这就是那个宋氏?清儿,你真是糊涂冲动,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竟也值得你费这份心?”
第116章 旧事难挨 “该给痴情……
这话说的实在是难听,宋禾眉不曾想到陆大人竟会这样毫不遮掩地开口。
明明今日才第一次见,可听他这话中意思,似是很了解她的出身来历,或许早就将她调查了个干净。
但还没等她有什么反应,喻晔清便已先一步将她拉到身后,阻断陆大人看向她的视线,语气里是明显的不悦与防备:“你言语放干净些,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在意的人你更没有资格置喙。”
宋禾眉的视线被挡住,但却能明显听到陆大人带着怒意的声音:“我是你爹,你便这样同我说话?”
“你是什么与我无关,若是喜欢摆当爹的谱,且回你家中管你自己的儿子,陆大人,请回罢。”
喻晔清拉着她稍稍侧身让出道来,宋禾眉才能将视线投向面前的男人。
他被下了面子,脸色有些不好看,负手立在那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视线扫过来,眉头蹙得更紧,但到底还是自诩慈父,再开口时语气和软了些,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
“你到京都不过三年,根基本就不稳,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为你打理内宅相夫教子有什么不好,你若是实在喜欢她,纳为妾室便是,何必要将旁的姑娘全然推拒?你如今年岁小,我亦知你在同我怄气,但你不能不为你日后的前途打算。”
喻晔清不为所动,甚至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些笑意:“原是妾室,我还当你会说,叫我也将她不明不白养在身边,待倦了腻了叫其从哪来回哪去,待年岁大了回想起来,便自己对这段没得善终的情,顾影自怜故作情深。”
宋禾眉都能听得出来,这是在映射陆大人自己呢。
但陆大人本人却没什么别的反应,似并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
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打算回答,坦然接受说不通这个结果后,很快便将视线转向宋禾眉,语气当即变得疏离冷静:“宋氏,你应当知晓你门第不显,你若是当真在意他,你便应该离——”
“够了!”
喻晔清厉声将他打断,凌厉的眸光向他投去:“滚出去。”
陆大人此刻面色当真是受不住了,呼吸都跟着急促:“你竟敢如此同我说话?”
“不然?你擅闯我的府邸,贸然见我胞妹,又对我爱妻出言不逊,难道要我奉你为座上宾?”
他松开宋禾眉的手,说着就要挽起宽袖:“要我亲自来送你吗?”
宋禾眉心头一惊,觉得这样下去恐有些糟,赶紧重新将他的手牵拉住,让他不要冲动。
在京都这种地方,今日他将生父扫地出门,明日便有人参奏他忤逆不孝。
她没用多大力气,喻晔清知晓是她,自然不会反抗,就是因此回眸看她时,瞳眸似有微颤,竟透着股委屈,虽不算明显,但现在的她已然了解他,即刻便能分辨出他这份情绪。
宋禾眉一惊:“你怎么——”
话未说完,便听得身后传来人声唤了一句:“喻大人。”
她的视线顺着向后看,便见一约莫四十左右的男子躬身颔首:“喻大人,我家大人也是关心则乱,父母之爱子皆是如此,您同他置气,是要伤了他的心的。”
喻晔清冷冷看过去,不接他的话,但对这个人,明显比对陆大人多了几分耐心。
他深吸一口气,尽力将所有情绪压在:“申叔,把他带走。”
申棋颔首陪笑,几步便到了陆大人身侧,低声劝:“大人,小郎君什么心思您还不知晓吗?越是吵便越是疏远,您为他的好,他日后会知晓的,小郎君离京这么久,想必也很是挂念齐姑娘,且先叫他们兄妹团聚,旁的事也不急于这一时。”
这人两边的劝,将台阶铺得稳稳的,陆大人沉默一瞬,便也顺着点头,离去时擦肩而过,对着喻晔清重重叹了一口气:“真是冤家!”
眼见的人走远了,宋禾眉瞧着方才说话那人的背影,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何瞧着他眼熟。
当初她在金锦阁约见邵文昂时,瞧见喻晔清在对面的聚福斋同人说话,当时她还没来得及细问,如今想来应该就是此人。
再回头时,喻晔清依旧是委屈地看着她,因没有外人在,他的委屈更加明显:“方才为何拦着我?”
宋禾眉有些懵,解释道:“自然是怕你冲动犯错,他说两句难听话不要紧,我知晓你的心意便够了,咱们两个人的事,何必要与他说的那么清楚。”
喻晔清神情略有缓和,但声音仍旧有几分低沉:“可我不想让他说你的不好,哪怕是一点,更不想让他蛊惑你,说那些逼你放弃的话,若是门当户对,我也不过是个山野村户,配不上你的。”
宋禾眉无奈拉着他的手晃一晃:“胡说什么呢。”
“我说的都是事实,我不敢让他把那些威逼利诱你的话说出口。”
喻晔清呼吸沉了几分,喉咙处竟有几分哽咽,叫她有一瞬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我煎熬了多久才等到你,他竟想用三言两句叫你离开,我真恨不得——”
宋禾眉将他的话打断:“行了行了,他说归他说,我又不会去听去信,即便他开出再多好处,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真的?”
她挑眉,答的十分有底气:“那是自然,千真万确。”
喻晔清抬眸,墨色的瞳眸幽幽看向她:“若是他给你万亩良田,给三郎君高官厚禄,再——”
“行了行了!”宋禾眉赶紧将他打断,真怕他再说下去,好处多得她恍神,拒绝的慢了又要叫他多想,她干脆直接抢先一步道,“你再说下去,是不是连那龙椅都要一起给了我?不过说再多也没用,我也绝不会离开你的。”
她说的掷地有声,终是叫喻晔清神色缓和了些。
他薄唇抿起一个弧度:“好,我信你。”
他将指尖舒展,顺着她的掌心插入指缝之中,与她紧紧相扣:“走罢,去见明涟。”
“等一等。”宋禾眉扯了扯他的手叫住他,“可以叫你抱一会儿。”
喻晔清神色微动:“什么?”
“我是说,现在可以叫你抱我一会儿,要不你现在这个样子,等下叫明涟瞧见像什么话。”宋禾眉对他眨眨眼,另一只手臂抬起,“你不想抱我吗?”
喻晔清喉结滚动,直接微微俯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手紧紧环在她的腰身上,颔首埋入她的脖颈间轻轻蹭她:“我想。”
宋禾眉不由失笑,自觉现在还真是了解他,瞧他方才那个样子,就知道他想这样做。
他总是如此,心中不安就会想抱着她,想与她紧紧相贴,证明她就在他身边,愿意同他在一起,当然他若是太过高兴了也一样,更需要证明一下并非是梦。
虽说在有了婚书后稍稍缓和了些,但架不住方才那个陆大人出言刺激。
她的手抚在喻晔清的墨发上,柔声安抚他:“差不多行了,你我婚书都有了,我当然是要此生都同你在一起的,否则有婚书在,我即便是想跑都跑不得,你别胡思乱想,也是做人兄长的,别叫明涟看了担心。”
喻晔清低低应了一声,又抱得她紧了紧,才愿意将她慢慢放开。
“抱歉,是我失态了。”
宋禾眉嘶了一声,将他的手臂挽住,顺着卵石小路继续朝前走:“没事没事,你夫人我宽宥你,不在乎你失态。”
喻晔清神色终于再不见方才的不安与恼意,眉目舒展恢复了平日里温润谦和的模样。
待过了月洞门,便能瞧见房门,宋禾眉方才被打岔过去的紧张重新席卷上来,下意识松开了身侧人的手:“这么大的人,在明涟面前也不要太腻乎,这样不好。”
喻晔清并不理解:“有什么不好,如今你我是夫妻,明涟也知晓你是她嫂嫂。”
“你别管了,就当我先欠着你的,等过后再还给你。”
宋禾眉不再给他多言的机会,深吸一口气便朝着前面走去,门口守着的丫鬟瞧见了他们微微俯身,其中一个人进去禀告,宋禾眉便顺着打开的房门朝屋中踏入。
打眼见着卧榻上的明涟,她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算起来明涟今年应该正好及笄,身量确实比之三年前更抽条,模样虽没大变,但显然已经脱了稚气,手中原本拿着的书因他们的到来被放到了一旁,三年前瞧着就已经明显出色的模样如今更是叫人移不开眼。
更不要说这病西子莹莹望向她,笑着唤她一声:“嫂嫂。”
宋禾眉周身弥漫着的尴尬轻轻刺了她一下,但不耽误她扬起笑。
虽说三年前见到明涟时,她已经同喻晔清有了首尾,但那时候她并不想继续有些什么,但如今再见,自己直接将她兄长给拿下,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寻常媳妇见公婆的局促,到她这里竟是尽数给了明涟。
可她还是有几分理智在的,她自己的那些尴尬与不适应都不要紧,反正习惯两日便好了,但她要是不应明涟的这一声唤,说不准又要叫喻晔清低落好久。
她缓步上前:“是,我现在是你嫂嫂了。”
宋禾眉靠近床榻旁,似从前一样,坐在旁的圆凳上,对着小姑娘笑:“你希望我做你嫂嫂吗?”
明涟点点头,笑起来眉眼弯弯,看了一眼她兄长才重新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当然希望,哥哥喜欢的人,我也喜欢,即便是哥哥不喜欢,我也喜欢嫂嫂。”
“是吗?我还担心你记不住我是谁了呢。”宋禾眉打趣她,“嘴还挺甜,同你哥哥一点也不像,他便不会说这些让我心中高兴的话。”
明涟笑起来,比年少时多了点血色的面颊,在此刻更透出些淡粉,瞧着连病气都减弱了不少。
正想着,宋禾眉忙开口来问:“这段时日你身子如何?也是怪我耽搁了时间,没能叫你兄长早些回来,你兄长都同我说了,你如今的身子比之从前好了些,这可真是大好事,但可不能不继续精细小心坐养。”
明连轻轻摇头:“我平日里也不出屋,顶多有时候打开窗子晒晒日光,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但其实这样也好,大夫说有的人看着身轻体健,但实际上一个风寒便能叫其一命呜呼,但有的人身子虚弱,却又能一年又一年熬下去,熬到长命百岁,这个都说不准的,我也想争取来做这个后者。”
宋禾眉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小姑娘的发柔软的很,兄妹两个都一个样子,被抚着发顶时皆微微颔首,透着几分乖巧听话来。
喻晔清一直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时不时应答上两句便作罢。
提到成亲一事,明涟轻声开口:“哥哥得偿所愿,之前收到信时,我便替哥哥高兴了好久,夜里险些没能睡着,我想哥哥也定然同我是一样的。”
宋禾眉有些意外,他那些心思,这三年来也同明涟说过吗?
她下意识朝着喻晔清看过去,便见他手中拿着一把小匕首,正细致地给梨削去薄皮,闻言也未曾抬头,神色亦没什么变化。
这倒是叫她好奇了,顺着便问明涟:“你知晓他对我有意吗,什么时候的事?”
明连眼眸亮了一瞬,而后对她眨眨眼:“我猜的,从前哥哥便总提起你,我只当是他很感激你,我也是一样的,但后来他说的便有些多,嫂嫂你也知晓的,哥哥不是个话多的性子,但他怕我无趣,总会寻出空闲来陪我说话,可说的话很多都是宋府的事,大半都是嫂嫂你。”
小姑娘提前知晓了秘密,整个人都来了些精神:“之前我年岁太小,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来了京都这几年,哥哥还是记挂着你,来陪我的时候,瞧见了你送我的香囊和发簪便出神,我这才后知后觉。”
宋禾眉有些讶异,这些话虽是在意料之外,但她听在耳中确实叫她心中熨帖,没人会不喜欢听心悦之人对自己的在意,她很高兴,唇上的笑则更深更浓。
倒是明涟握住了她的手,语调微微上扬:“后来我试探问一句,要不要把那香囊和发簪给哥哥,他一开始还拒绝,但后来拿走的时候也没客气。”
宋禾眉朝着喻晔清看过去,他已经将两个梨都削好,切开放到盘中,而后放在她与明涟之间,瞧着敛眸的模样似是没什么变化,但察觉到她的视线后,却不动声色地往旁处偏了偏,躲开与她的对视。
她不打算当着明涟的面同他细揪,只是许诺道:“那我再送你些,三年前的东西早就过了时兴,如今我这有更好的。”
说着,她招呼人将准备好的东西带进来。
下人抬上来一个小箱子,明涟在她的眼神鼓励下将其打开,里面有这一路上瞧见的有意思的东西,还有她年少时喜欢的小玩意。
明涟瞧着瞧着,便伸手一个个去抚过,眼底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多谢嫂嫂,我真是欢喜极了。”
宋禾眉到这一刻才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个个同她来讲其中新奇的地方,言罢,明涟视线落到那些旧物上,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她兄长:“哥哥,爹爹给咱们准备的酒呢,你同嫂嫂成亲时可有喝过?”
到了此刻,喻晔清面上才有了些许变化,他抬眸看向胞妹,点了点头:“喝过了,你的那一坛我也带了回来。”
明涟半点没察觉出他的不自在,只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带回来便好,我之前便想着,那两坛酒留在老屋太过可惜。”
正说着,她便笑着朝宋禾眉看过来:“嫂嫂,那酒你喝了可还喜欢?爹爹酿酒是一把好手,听说他曾在酒坊做过功,但因聪慧,不知不觉就将人家师傅的手艺学了下来,他对外人都不敢说,自己又不贪酒水,便只能在给我与兄长的女儿红上用了看家本领。”
言罢,她又问了一声:“嫂嫂,你喜欢吗?”
宋禾眉被问的一瞬哑口,只能僵硬道:“喜欢,确实是很好的酒。”
小姑娘到底是年纪还小,心思澄澈,但她已然不同了,尤其是经过喻晔清那夜不管不顾的折腾,她已经很难继续用寻常的态度来对待那酒水。
她赶紧将话转到另一边去,又同明涟聊了聊她这几个月日子如何,有没有下人敷衍,亦或者有没有人来见她,在听见她说那陆大人即便是今日来了,也没来瞧她,喻晔清明显松了一口气。
明涟到底是身子底子不好,说了好一会儿话,便将她为数不多的气力说了个干净,宋禾眉怕她太过开心继续强撑,便先一步带着喻晔清离开,劝着人睡一会儿,说晚膳的时候再过来。
待被喻晔清拉着回了他的屋子,宋禾眉才道:“你也太不讲究了些,同你妹妹抢什么东西,拿个香囊便罢了,你拿人家簪子做什么,你是能戴吗?”
他背对着她,被她半是打趣半是数落的迟迟不回头。
自己也觉得不应如此,但当时只觉得四肢百骸都不舒服,好似经络深处有人在啃咬一般,让他每一日都难挨,亦让他的理智都在后悔,最后把妹妹的东西拿到了自己身边,妄图能缓解那刻骨的瘾。
喻晔清喉咙咽了咽:“但我当时,真的很难挨。”
他挣扎纠结,他自以为自己被她抛弃,甚至被她厌恨,巴不得他去死,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他的心从来不听他的话。
宋禾眉盯着他的后背瞧,抬手时,指尖触到他紧绷宽阔的背脊,语调微扬:“这话怎么不当面同我说呢,喻郎君竟是这样痴情啊,叫我很是心动呢。”
她沉吟一瞬,而后对着他笑着道:“该给痴情的喻郎君什么奖赏好呢?”
第117章 喝茶 过分的没边儿了……
宋禾眉明显能感受到,在她说完这话后,喻晔清的后背紧绷的更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握住她的手,颔首垂眸不与她对视:“这还值得有奖赏吗?”
他分明是在觊觎她。
宋禾眉上前一步凑近他,另一只手捧起他的脸,对上他那双深邃好看的眸,迎着便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奖赏当然是看我心情,若是我也在意你,那你做的这些事我便会很欢喜,因为这是你在意的证明,但我若是不在意你,你做的这些事就是十分糟糕,算你幸运了喻郎君,让你成前者了。”
喻晔清因她的话呼吸都变得小心谨慎,生怕这些好听的话被他压抑不住的沉重呼吸撞碎。
宋禾眉也不是吝啬的人,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今天晚上罢,你可以过分些。”
喻晔清紧紧攥着她的指尖,心头荡起被纵容的意满滋味,他拉着她的手吻了吻,应了一声好。
宋禾眉转而拉着他坐下,想了想还是问他:“为什么一直拦着陆大人见明涟,难道陆大人也要逼着明涟去嫁什么门当户对?”
“没有,明涟不是他的血脉,又是自幼体弱,若真细论门当户对,她的处境很尴尬,他如今的权势也不必在这种事上费功夫,方才他说起我的婚事,也只是因为我如今有官职在身,娶一门好妻对我更有益处。”
喻晔清喉结滚动,再开口时,语气似有艰涩:“我不让他见,是因为明涟生的很像母亲,回京时他第一次见明涟,便看着她久久不能回神,他把深情演得淋漓尽致,我担心他对明涟起什么禽兽不如的心思,毕竟……明涟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宋禾眉心口猛跳,着实被猜测给恶心到,她眉头紧蹙:“陆大人竟会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
“只是我的猜测罢了,其实原本我并没有往这方面来想,但直到我见到了他的两房妾室,每个都同我娘亲生的有几分相似,其中一个也不过才十六岁。”
宋禾眉顿觉胃里翻搅的厉害,深吸了两口气才将这股恶寒之感咽下去。
也难怪他会这样怀疑,说到底当年他娘亲不也是被强占的吗?
同是女子,这种事即便是猜测便已叫她觉得不安:“这种事宁错杀不放过,合该多雇些人手看顾着,免得给人留什么可乘之机。”
喻晔清自是早就想到这一点:“放心,她房中的两个婢女都是武婢,来历我都查过,能放心用。”
她这才满意点头。
稍微坐着休息一会儿,便张罗着叫人把行李都规整收拾一番。
在喻晔清的坚持下,她的东西全收在了主屋里,他不愿分什么主君的院子、主母的院子,只想与她的所有东西都混在一处,更是不想有片刻分开,亦没有分睡两地的打算。
宋禾眉觉得他在这种事情上是较没用的真:“我就是住哪个屋子,我也都是在你的宅子里,不过就是你我见面的时候要多走两步路罢了。”
喻晔清想也没想便道:“之前在邵府时,我与你做什么,邵文昂皆不知晓,我不想同你分开,叫旁人有可乘之机。”
宋禾眉被他这话一噎,当即便来了一股火:“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什么闲人吗,趁你不在就要召拢旁人到我的房中,还是你当真觉得我随随便便就能看中一个人?”
喻晔清回眸瞧她,察觉到她生气了,赶忙解释:“我并非是这个意思,也并非是觉得你会寻旁人,我只是担心旁人会来寻你。”
他视线幽幽,现在说起曾经来竟别有一番滋味。
“之前我去寻你时,一路畅通无阻,我担心也会有什么浮花浪蝶。”
宋禾眉被他说的头疼:“能有什么浮花浪蝶,你畅通无阻那是春晖给你放水,不然你当我院子那么好进?”
“我知道,但我也怕她哪日也会给旁人放水。”
宋禾眉觉得他莫名其妙,但也懒得在同他争辩,最后也没说强硬要个自己的屋子。
他屋中的东西很少,少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这借住,他好像一直将自己放的很轻,轻到随时会消失不见,他从不在任何地方留下太多属于自己的痕迹,好似留下了什么,便会刺什么人的眼、碍什么人的事。
那没办法,那便用她的东西给他的地方填满,日后她留下的痕迹便都是属于他们两个人。
*
晚膳是同明涟一起用的,府上厨子是常州人,做常州菜的手艺很不错,吃过饭又陪着小姑娘说会儿话,喻晔请便带着她回了屋中。
宋禾眉记着说给他奖赏的事。
自打兄长离世后,这两个月来她心绪一直沉闷,自然没有什么亲近的心思,也多少冷落了他,反过来还要靠着他来安慰自己,也确实因有他在,她才没有被悲痛折磨的太过凄惨。
但当她回了屋中,看到喻晔清将属于他的那坛酒重新拿出来时,她面色确实一僵。
她没忍住开口:“你身子不成了吗,怎么现在还需靠外力帮忙?”
喻晔清倒酒的手一顿,幽幽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却叫宋禾眉觉得,自己这话根本不是询问,而是挑衅。
她轻咳了两声,想要找补一下,但喻晔清却已自顾自开口:“明涟说的没错,父亲酒酿的很好,若是浪费了实在可惜,总要喝个干净才不算辜负。”
宋禾眉额角跳得厉害。
喝干净吗?他一杯就已经醉得收不住,抱着她直掉眼泪不说,还很没有分寸,这要是都喝干净还得了?
但她想了想,又觉得他这个理由实在是合情合理,故而只能尽力讨价还价:“但一辈子这么长,总要一点点喝才成,否则如牛饮水也是白费了好东西。”
她看着面前的两个酒杯被倒满,赶紧催促他将酒坛封起来收在一边。
而后她举起杯盏,闻着酒香,看着面前人同即将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相关的俊朗温柔模样,决绝地咽下去。
喻晔清的反应依旧是那般快,这次她与他面对面,明显看到一杯酒咽下去,而后他面上一点点红了起来,紧跟着便是呼吸粗沉,眼底也是愈发迷离。
宋禾眉深吸一口气,在被他打横抱起来时,到底还是嘱咐一句:“但是也不要太过分得没了边,要不我明早定要同你算账。”
喻晔清应的乖顺,但真将她放到榻上后,便没了什么劳什子的乖顺。
他的唇在她身上游移,处处都吻得很重,皆都落下痕迹。
宋禾眉脑中晕眩着想,觉得白日里对他的心疼都有些多余,他这不是挺会留痕的吗?
逐渐动了情,她以为他吻得差不多便能到关键的事,但他今日的吻却格外漫长,漫长到她也仰着脖颈在榻上轻蹭,也没能等到他的继续。
直到最后,他的唇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宋禾眉周身顿时紧绷,腿合拢时,却被他发髻上的玉簪扎了一下,惹得她倒吸一口气。
“我没说过你可以这样!”
她抬手要去拉他,但却被喻晔清握住,与她十指相扣后紧紧压在床榻上。
如饮甘霖,又似在品尝什么,尝得宋禾眉眼前一片模糊,似被潮浪带动着摇曳涌动,如何都不能停靠。
直到最后他终于放过了她,一点点撑身向她靠近,她迷离的眼逐渐看清面前人,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与唇边晶莹,她只觉恨不得整个人缩到床里去。
她有些嫌他,但腿却止不住的抖,眼见着他要继续俯身下来吻她,宋禾眉赶紧推在他胸膛上:“不成了,你离我远些。”
喻晔清竟还不服,用略带委屈的语气与她讨价还价:“只亲一下也不行吗?”
宋禾眉忍无可忍:“我没叫你直接下床去,就已经很纵容你了,你别得寸进尺!”
“可你明明很喜欢,怎么能喜欢了以后就开始嫌?”
还真是醉了,说这话的时候,竟也有些代入到了他自己身上去。
似是一开始被喜欢,后来被嫌弃的是他这个人一样,他眼底的落寞明显,整个人还要顺着这股落寞来抱她寻求安抚,但宋禾眉可没醉。
“你少在这里想那些有的没的,你我说的这分明是两回事,你能不能继续?不能你就下去老实睡觉。”
喻晔清闻言终是老实些,确实很听她的话,没再用唇往她身上蹭,干脆跪坐在她面前,就是如此一来,在屋中的烛火映照下,能将对方的模样看的清清楚楚,她的羞意更是越发难压。
她能看得见喻晔清随着动作粗沉的呼吸,还有因感受的不同细微变化的眉,但她也只是看看,喻晔清却是一只手将她的两只手都扣住,另一只手在她小腹处一寸寸抚过,似在寻些什么。
宋禾眉实在是看不下去,赶紧将视线转到一旁去,却陡然被他按住了小腹处。
动作很轻,却是叫她整个身子都跟着紧绷,喻晔清眼眸一亮,指腹轻轻揉着她,揉得她酸胀难挨,只能恨恨咬牙催促:“我劝你留些分寸,没听说饭要分着吃?莫要饱了今日饿着日后。”
这话很有用,喻晔清果真收敛了些。
宋禾眉临睡前忍不住在想,这人还真是静,都醉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权衡利弊。
*
次日一早,宋禾眉预料之中的没能起来,喻晔清却是要晨起上早朝,还需得同陛下述职。
宋禾眉睡醒时,身边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但府上还有明涟,她白日里便去陪着明涟说话。
到了晚上,喻晔清终是归了家中,看看她沉着脸色,半点没想到自己身上去,反倒是紧张问:“他来找你了?我不是同门房说过,不准他进府中来?”
说着便要来拉她,宋禾眉将他的手揪住,狠狠掰了一下他的长指,可看着他下意识蹙起的眉头,手上的力道便又跟着松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面对他的时候心软的太过,亦是有些宽纵他过分,打算同他细细算账:“昨夜之前是怎么说的,你答应什么你都忘记了?”
喻晔清对她的质问后知后觉,但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便都有些局促,看着她时,视线也下意识地往下漂。
“我同你说话呢,你乱看什么?”
喻晔请闭了闭眼,态度诚恳道:“对不住,昨夜是我不好。”
宋禾眉是想好好训一训他,叫他不能在随便,可看他这副样子,却又有些不忍说出口。
甚至连带着她思虑上自己,其实……夫妻之间床笫之事上过分些,也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要紧事,对他太过苛刻是不是也不应该?
宋禾眉有些烦闷,这会儿训又舍不得训,继续僵持着,他又是这样一副落寞自责又招人怜惜的模样,她没了办法,只能重重叹气一声:“罢了,就这一次,日后不许了。”
喻晔清抬起双眸,墨色的瞳眸明亮又好看,继续凑上前来抱她,还很是郑重地应了一声是,应得跟昨夜行事前一样郑重。
那就是跟没应一样。
宋禾眉轻轻叹一口气,罢了,就这样罢。
晚上并肩躺在一处,宋禾眉蹭着他的手臂问:“今日陛下可有说什么?”
她很担心晚回京这三日会出什么事,亦或者他办的差事有什么差池。
但喻晔清却道一声没有:“陛下很是宽仁,且此次抓住了北魏人,在陛下眼中看来,已经算是有功,不日便会派人与北魏商谈。”
宋禾眉对朝中的事了解不多,也没什么兴趣,在常州时她是百姓,只盼着不要打起来,盼着天家不要出什么新主意,把安静的日子打散。
但如今她来了京都,她的夫君是朝中官员,她想的便是他不要惹了陛下不悦,办差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得了让她安心的消息,这夜睡的倒是安稳。
如此住了小半月,喻晔清早出晚归,陪着她的时候也算不得多,眼看着入了秋日,她想着出府采买,提前跟他知会一声,带着他给她也请的两个武婢出了门。
京都繁华,武婢本也是长在京都的,有她们两个带路,宋禾眉寻上了成衣店,准备买些现成的衣裳。
她绣工不好,也懒得去买布料自己做,府上也没有养绣娘,干脆直接算是尺寸把秋衣买回去就是了。
只是逛着挑着,她突然被一个婢女拦住了去路。
“夫人可是喻大人府上的?”
点名道姓的,宋禾眉不由得将这婢女打量了一眼。
她虽没见过京都之中的大户,但这种衣衫齐整,布料是常见花纹的,想来是某个姑娘的人。
宋禾眉不由得心生好奇,喻晔清还能同哪家姑娘扯上关系?
她坦然认下:“我是,不知你是何人?”
丫鬟对她俯身:“烦请夫人上楼一叙,我家姑娘为夫人准备了清茶,夫人若是瞧累了,正好上去歇歇脚。”
宋禾眉的好奇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她唇角勾起一抹笑:“不必了,来者不报姓名,却对妾身指名道姓,想来与妾身也不是一路人。”
她转身便要走,却被另一人拦在身前。
这回是个男子,身量颀长,衣衫华贵,她抬眸看去时,男子似笑非笑看着她,一双桃花眼满是探究:“夫人不愿同她家姑娘喝,可愿赏脸在下?”
对丫鬟宋禾眉还有心思好言拒绝,但对这样一个轻浮之人,她眉头当即紧紧蹙起:“让开。”
她声音冷沉,男子面上的笑褪去些许,但却并没有听话。
不过她身后的武婢却上前要来撵人,这惹得男子身后随侍也要上前,正是要乱在一起时,男子抬手制止了身后人,笑着对她道:“夫人不记得我了?三年前常州街,您的夫君当街纵马,摔了个倒仰,不知如今身子如何了?”
宋禾眉猝然抬眸看他,却见他眉眼之间笑意更浓,似是正在欣赏她的意外。
她尽力回想,终于在记忆深处寻到些蛛丝马迹,当时邵文昂坠马之前,似是被一个郎君给唤出去的,等再回过头,便已经被疯马带着当街乱窜。
后来人摔坏了身子,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她上前去叫人拦住了街上百姓,如此才寻到根源,马是陆家郎君的。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想了想半月前初到京都时看见的那个陆大人,细细看上一番,这人倒是真跟陆大人有几分相似,但同喻晔清可一点不像。
这人指名道姓过来,又是知晓邵文昂的事,她不好不应对。
她又瞧了一眼面前郎君,再看一旁一头雾水的丫鬟,她心中有了主意。
“既然郎君同那姑娘都喜欢喝茶,那便一起罢。”
第118章 下值 他可从来没说过……
成衣铺的楼上雅间,宋禾眉刚跨过门槛,便对上了屋内姑娘懵怔的双眸。
瞧见那姑娘年岁同她差不多,举止端庄,衣着华贵,但想来也是未料到会来这么多人,那无措的模样竟显得有几分可爱。
陆郎君倒是没客气,直接朝着屋中走,对着屋内的姑娘拱手示意:“谢姑娘也在这,好巧。”
他直接过去坐在了桌案旁的圆凳上,自顾自倒了杯茶,反倒是替谢姑娘开口:“夫人请坐。”
宋禾眉视线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想来都是京都之中的人家,互相之间认识也算不得多稀奇,但看着谢姑娘的样子,分明很局促,这叫她有些于心不忍。
原本还以为派个丫鬟过来故弄玄虚,会是什么来者不善的人,早知如此就不将这陆郎君一起唤上来了。
她到底还是走过去到圆凳上坐下,主动对谢姑娘开口:“陆郎君是方才在楼下遇上的,同姑娘一样也是与我有话要说,我初到京都与二位都不相熟,便想着干脆凑到一起,有什么事一同说了也省得麻烦。”
话毕,她视线扫在面前两人身上逡巡:“您二位,谁先说?”
陆郎君眯着眼打量她,轻轻笑了一声:“竟叫夫人反客为主,不过我确实好奇,夫人是如何同他扯上干系的,是与你前头那位成婚前、还是成婚后?我说他怎么出去了这么久才回来,原竟是被红颜绊住了脚。”
宋禾眉闻言倒是也不慌,她同邵文昂的事稍加打探便不难知晓,既没打算瞒,也是想瞒也瞒不住。
她细细打量着面前人,并不想直接回他这番含着挑衅的话,只先问了一句:“陆郎君在家中行几,今年多大年岁?”
陆郎君面色一僵,也不知是因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还是因她问的这话。
但宋禾眉话问出了口,才想起来三年前父亲好像提到过一句,惹得邵文昂坠马的是陆二郎君。
瞧着面前人的模样,还有听了她这话的反应,她大抵也估摸了出来,年岁应是比喻晔清小。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我出身小门小户,京都的规矩也确实不太懂,原来京都之中的男子可以随意去问一个女子与夫君的事,也可以对嫂嫂无礼。”
宋禾眉轻啧了一声:“不过想来也是,二郎君不认我这个嫂嫂也是应该的,也是我出门时没料到会遇到二郎君,也没给你准备个见面礼,是我这个做嫂子的不周到。”
陆二明显被她这话气得面色阴沉,唇角的笑也要挂不住:“嫂子?你是哪门子的嫂子,我只有一个兄长。”
“那还真是可惜了,你若是心中不服,还是去寻陆大人好好说一说罢。”
陆二咬着牙,身子微微向前探:“一个野种也配与我称兄道弟,还不是他娘——”
“陆二郎君慎言,想来你这话应当不想传到陆大人耳中罢?”
宋禾眉冷冷打断他,连敷衍的笑也懒得给他:“我不知你寻上我,是要耍什么威风,但你若真有本事,便去同陆大人说。”
她冷眼看着面前人:“至于三年前的事,我也不知你是怎好意思同我提起的,害人坠马可算不得一件小事,最后因何没闹起来想来郎君自己也应当知晓罢?听说郎君当初为平息此事,还许了不少好处出去,怎得这会儿说起来反倒是毫无顾忌。”
陆二显然被她这番话顶住,一时间没能即刻回上话来,再要开口时,外面突然响起说话声,下一瞬门便被推了开。
宋禾眉回头看去,便见一生得同陆二有几分相似的男子迈步进来,面色沉沉瞧不清喜怒,身边又跟着个约莫十多岁的小郎君,生的倒是清俊,不见寻常这般年岁人的活泼,反倒是显出股少年老成。
不等她反应,倒是陆二先站起身来:“哥,你怎么过来了?”
陆大郎淡淡撇了他一眼,转而对着她颔首:“弟妹。”
这人倒是懂礼数,真心还是假意不好说,但肯定不会落人口舌。
宋禾眉站起身来,却没有应他的话。
同陆二那么说,只是为了气一气他,可不代表她会替喻晔清认下陆家人。
她的反应似也在陆大郎预料之中,只唇角挂着客气的笑:“不知二弟可有冒犯,还望弟妹莫要放在心上,大哥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宋禾眉想说很用不着,但陆二明显比她更难接受:“哥,你同她赔什么不是!”
陆大郎又是一眼扫过去,陆二当即闭了口,但面上依旧写着不服。
“回府罢,母亲正念叨着你。”
言罢,他对着宋禾眉拱手:“弟妹慢用,茶饮记在陆家账上就是,二弟我便先带走了。”
宋禾眉依旧没开口,但还是顺着点点头,想他赶紧将这人给带走。
一个一口野种的,她实在不想跟这人说话,给这人什么好脸色。
陆二不服不忿,可在陆大郎的视线催逼下,到底还是沉着脸出了门,只留下方才随陆大郎一起进来的小郎君。
或许是察觉到宋禾眉正看着他,他拱手作揖:“喻家嫂嫂。”
宋禾眉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不该应,这陆家究竟有多少个儿子?
但身侧的谢姑娘却先一步开了口:“三郎,你怎么也过来了。”
她方才一直没开口,这会儿说话声音很轻,一副很是心虚的模样。
谢三郎上前两步:“我也想问问二姐姐,叫喻家嫂嫂过来做什么。”
小郎君年岁不大,可明显谢姑娘有些怵他,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宋禾眉:“我就是有些好奇,想见一见罢了,没旁的意思,左右亲事也没成……”
她声音越来越小,宋禾眉却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心头一紧,怎得还有什么亲事?喻晔清可从来没同她说过!
谢三郎缓声道:“如此便好。”
转而,他看向宋禾眉:“嫂嫂,喻大人今日归家会晚些,他现下还在宫中,原本是托付我告知他的随从,想来嫂嫂归家便能知晓,只是未料到我会在此处先遇见嫂嫂。”
这还是她定下来的规矩,若是晚归家一定要派人同她说一声,可不能像在霖州时那样,一晚上不归家也不知道传个信回来。
宋禾眉点了点头,只有些尴尬地说一句:“有劳了。”
比她小了十多岁的半大孩子一口一个嫂嫂地唤她,她着实有些不适应,可看着身边的谢姑娘,倒是也可以理解。
若是谢姑娘真同喻晔清议亲,这小郎君还得管喻晔清叫姐夫呢。
这亲事不成,瞧着喻晔清同这小郎君关系也不错,竟还能托他帮着传话,这小郎君还应了。
她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开了口:“方才听谢姑娘说,什么亲事?”
谢姑娘拧了拧帕子,抿唇垂眸,显然一副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还是谢三郎将话接了过来。
“两家长辈之间的玩笑罢了,时候不早了,嫂嫂可是要回府?愚弟送嫂嫂一程。”
谢三郎礼数周全,宋禾眉听得出来,他是不想当着自己姐姐面说这些。
她也是有弟弟的,看着他为姐姐着想,她也确实有所触动,加之她原本也是打算回府的,故而点头应了下来。
谢府的马车更大,她在谢三郎邀请下上了谢府的马车,买的成衣便都放在自家的马车上,待车帘放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这才开口。
“说是亲事,也不过是父母间提了一嘴,凑巧在一个席面上见了一面,但——”
谢三郎声音顿了顿:“但喻大人明显没这个意思,他当时用饭很不重仪态,亦是吃了很多,饭一碗又一碗的盛,到最后连陆大人面色都有些难看,我料想他是不愿二姐姐看中他才如此自损颜面,但这种事虽说传出去是喻大人的不是,但于二姐姐而言,被以这种不计后果的方式,推拒了尚只有苗头的婚事,实在有些……”
他的话适时停下,但宋禾眉也是女子,能品出来其中微妙的不舒服。
都是好好的姑娘家,亲事只是提了一句,连正经相看都算不上,就为了拒绝她做到这种份上,心里哪能好受?
这叫宋禾眉看着谢三郎都有些愧疚:“对不住,他定是没有轻待谢姑娘的意思,改日我定让他登门道歉。”
谢三郎颔首笑道:“嫂夫人放心,喻大人已经道过歉了。”
宋禾眉悻悻然笑着点头,但还是觉得既尴尬又愧疚,幸而喻府与成衣铺算不得远,没多久她便拜别谢三郎下马车归家,待回了府上她心中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而后她带着买好的衣裳去见了明涟,陪着她换衣打扮了好一会儿。
待瞧着天色渐暗,也不见喻晔清回来,她哄睡了明涟,左右也闲来无事,干脆套了马车去宫门接他。
初秋的傍晚很是清凉,她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便听见车夫说喻晔清从宫门口走了出来。
她忙下了马车,抬眼看去,却见到喻晔清同陆大人面对面立着,面色似并不好看。
她缓步迎上去,陆大人的话混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传到她耳中:“你才入朝为官几年,便想着同袁家斗?不过是死了个商户,甚至还是死于失足意外,都不是袁家的出手,你还要揪着他不放到什么时候?”
喻晔清冷冷看着他,说出的话掷地有声:“收售战马这是通敌,理应让陛下知晓。”
陆大人自以为了解他:“你当我不知,你究竟是想要陛下知晓,还是因为那商户是宋氏的兄长?”
“这不冲突。”
“清儿,那个姓齐的怎么把你教的这般死心眼?”
陆大人显然动了怒:“还是说是那宋氏给你吹的枕头风?她本就不是什么安分的,尚为邵家妇便与你有牵扯,她还是个克夫命,你也不看看邵家如今都成了什么样子,难不成你想同那邵文昂一样惨死?”
宋禾眉一惊,邵文昂……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离开霖州还不到半年,人怎么就死了?喻晔清怎得都没同她说过?人死了,那濂铸呢?
但显然喻晔清知晓此事,亦是因陆大人的话生了怒意:“邵文昂死在青楼,那是他私德不修,与我妻无关,你休要再说诋毁我父亲与妻子的话,否则——”
“否则你当如何?喻晔清,我是你爹,你的生父,我还能害你不成?”
他越是这样说,喻晔清怒意便越是浓,他手攥得发紧,宋禾眉生怕他冲动之下犯错,赶紧上前几步:“晔清,下值了怎么还不归家?”
她突然出声,喻晔清倏尔回眸看她,眼底的怒意当即消散,忙大步向她靠近,直至站到她面前,将她的身形遮住不叫陆大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你怎么来了,等了多久,不是已经让人回去知会你了吗?”
他将她的手包住,眉心微蹙语带心疼:“冷不冷?你的手有些凉。”
第119章 终 月圆人团圆,真好……
宋禾眉听着这番关心的话,心口软了又软,反过来握住喻晔清的手晃一晃:“跟他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吗?说完了咱们便回府。”
喻晔清颔首:“我与他没什么可说的,走罢。”
他搀着她上马车,将陆大人一个人留在宫门前,上了年岁的人独自立在那,显得有几分萧索凄凉。
宋禾眉将视线收回来,没分什么怜悯心给他,再是萧索凄凉,他不也好好活着呢,享受着高官厚禄,膝下还有两个招人烦的儿子。
待车帘落下车轮前行,宋禾眉才眯着眼看他:“方才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怎么有这么多事瞒着我?”
喻晔清瞳眸颤了颤,垂了眸子不敢看她。
宋禾眉贴近他,捧着他的面颊,逼着他与自己对视:“跟我老实说实话,嗯……先从我兄长的事说起罢,是很棘手吗?”
喻晔清任由她捧着,面颊贴着她微凉的掌心,老实答道:“是有些,袁家族中出武将,但边境安稳,袁家便没了用武之地,他们更希望能打起来,想来战马之类的事,也不是为了与北魏勾连,而是想给他们养得肥一些,养得惹了陛下的眼,如此才能让陛下生出平复的心。”
宋禾眉大抵听懂了,总的来说便是,一时半刻还扳不倒他们,太过心急反倒是会叫他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她想了想,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这事还是不能太过心急,你虽与我娘立了誓,但却没说一定要即刻应诺,我信你不会忘此事,等一等,等时机成熟再一并讨回也不迟,人有时候……要识时务。”
就当她是心狠自私罢,兄长离世她确实伤怀,但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家国天下离她太远了些,安生的日子她也才过了不到半年,若是一定要她来选,她宁可选装聋作哑,将这表面的平和维持下去。
喻晔清的手撑在她身侧的软垫上,欺身向前离她更近些:“放心,我有分寸。”
他抬手要抱她,但宋禾眉却向后撤了撤,板起脸问他:“我今日去成衣铺,遇到谢二姑娘了,你怎么从来没提过她?”
她嘶了一声:“之前问你可有定过亲,你还说你上峰不会把女儿嫁给你呢,合着原来你上峰看不上你,看中你的是谢阁老家。”
喻晔清急着解释:“可我并没——”
“没有与她定亲是吗?这个我知道,所以这是我要同你说的第二件事。”
宋禾眉手上用力,在他的面颊上掐了掐:“你有心思就定,没心思就同人家说清楚,八字没一撇呢就故意折损自己,反倒是叫人家姑娘难堪,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你如此行事十分不该。”
喻晔清被她扯得说话音调微有变化,但却由着她动作,只是手搭在了她的腰际:“这真是冤枉,当时我并不知他们有结亲之意,只是那席面上的吃食真的不错。”
说起这个,多少有些难为情,但他语气诚恳:“席面的菜更偏常州口味,那时我心中凄凄,确实有些伤情,却未想到被他们误会,后来我生父与我提起此事我才知晓,谢二姑娘是庶出,陆谢两家想结亲,选我最合适。”
他手上轻轻用力,将人往自己怀中揽了揽:“刚入京时的晚膳,吃的就是那席面上厨子做的,你不是也说很好吃?”
宋禾眉想了想,好像是有这回事。
她顺势松开了他,手压在他胸膛前,倚到他怀中去,让他能埋首在自己脖颈间。
“虽为我无心之失,但我也知晓于谢二姑娘不公,已致过歉。”他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会遇上她,她可有为难你?”
宋禾眉想了想,还是不将遇见陆家人的事告诉他,也免得他担心,日后与陆家闹得更僵,反正是他先瞒她不少事,她瞒他这一桩也理所应当。
“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能为难我什么,与你亲事不成自然能有别的高门可嫁,来为难我才是自降身价。”
喻晔清这才松了一口气,顺着将所有力气都压上去,让她的后背靠在马车车壁的软垫上。
顿了顿,他才开口:“你来接我,我很欢喜。”
宋禾眉的手垂落下来,随意搭在他腿上:“这有什么可欢喜的。”
“我也不知晓,可能是能提前见到你,省下了路上的时辰。”
宋禾眉觉得好笑,但也愿意顺着他:“这算什么要紧事,我日后都来接你就是了。”
“算了,冬日冷夏日热,你在马车中等我也无趣,在家中等我便好。”
言罢,喻晔清顿了顿,语气放低了些:“若是可以,我归家时,你能出来迎我吗?”
宋禾眉有些不明白:“怎么迎,在府门前吗?”
真要是在府门前守着,那府上都不用养门房了。
喻晔清蹭着她轻轻摇头:“不用,只是出房门便好,我每次归家你总回在不同的屋子里,我要每一处寻过去才行,运气不好要走好几间才能找到你。”
宋禾眉有些语塞:“就这你还想着搬大府邸去?一共没几间屋子,你便不耐烦了,真换了大府邸你又当如何。”
“我不是不耐烦,我只是想再快一些。”
喻晔清撑起身来,沉沉的眸中含着些需细细辨认才能察觉出的委屈:“我以为撑熬到家中便能看见你,但还是不成,我还需要一间一间找过去,越是寻你便越是煎熬。”
宋禾眉被他的视线盯得有几分心软,虽然仍觉得他计较这些事很没必要,但还是愿意在这种事上顺着他些。
她低低应了一声:“我今日心情尚可,可以听你的。”
马车一路回了喻府,宋禾眉带他进了屋中,叫他去把新买回来的成衣换上试试,自己则是去取了些银票出来。
她跟喻晔清回了京都,喻晔清便已经将他的所有资财都给了她,其中除了留给明涟的,剩下都能叫她随便用。
但她放心不下濂铸,总不好用喻晔清给的银钱,便翻出此前从邵府带出来的那些。
都用上她又不甘心,最后便只取出来一半,顺着一起塞到信封之中,又磨墨提笔,给迹琅书信一封,托他用这些银钱对濂铸多照料一二。
邵文昂死的突然又不磊落,他自打坠马后身子便不好,左右也不是个长寿命,只是苦了濂铸。
父亲不是总念着两家的交情?如此正好,照料濂铸也算是全了他的心思,这下还有谁会说宋家落井下石?
喻晔清出来时,她的信正好收尾,刚一抬眸,便见他站在屏风处,月白的宽袍带着绯红的里衬与暗纹,衬得他容貌更显俊朗。
宋禾眉眼前一亮,凑过去拉他的手腕,又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实在没忍住环上他的腰:“真衬你啊,早知道就早些给你试这颜色了。”
喻晔清抚着她的后背,唇角带笑,视线却若有似无朝着桌案上瞟。
但开口却只是问:“没给你自己添几身吗?”
“当然添了,我的与你的是一块料子做的。”宋禾眉语气理所当然,“我是先挑我的,再依我的料子选你的,你我是夫妻自然要穿一样的,若是你穿着合适是你赚到,若你穿着不合适那你便忍忍罢。”
她抱着他靠了一会儿,而后松开他,拉着他走到桌案旁,指了指塞了银两的信。
“我看到你眼神往这上面瞟了,你同我装什么,这是写给迹琅的,托他照料濂铸而已。”
喻晔清神色舒展几分,环着她的肩膀提议:“咱们现在还没有孩子,你若是不放心他,其实将濂铸接过来也行。”
“不行。”宋禾眉拒绝的坚决。
这种事绝对不能破例,一来一回间感情越来越深,日后对谁都是麻烦。
她拉上他准备出去寻明涟:“有功夫想那些有的没的,还是快些吃饭去罢。”
*
在成衣铺见过陆家人的事,到底还是没瞒住。
宋禾眉知晓的时候,喻晔清已经登过了陆家的门,还正好挑在了中秋。
团圆夜,陆大人邀他回陆府吃饭,说的话都透着些卑微,只叫他去吃口饭就成,不多久留他,只想一家人团圆。
喻晔清去了,然后在陆家闹了一场,闹得所有人面上都很难看。
归家时身上还沾着菜叶子,倒也不是他故意的,只是沾在身后实在没察觉,被宋禾眉抓了个正着。
也不知道那边闹的多凶,桌子都掀翻了吗?
她有些生气,气他这样不管不顾,也不先思量一下后果。
可是他立在自己面前,一副如何惩处都随她的模样,她实在有些开不了口。
大抵他心中也是有气,原本还能互相相安无事,在知晓陆家人找上她后直接将所有的怨怼全部点燃。
她轻轻叹了口气,在他身上摸了一圈确定他没受伤后,也只嗔怪一句:“幸好穿的不是新衣裳。”
喻晔清明显松了一口气,开始大着胆子凑近她,要来抱她,却被她给轻轻推开。
“明涟还等着呢,咱们说好赏月的。”
晚间吃过饭,明涟身子弱吹不得风,只能多穿上几层,坐在屋中靠窗处。
宋禾眉则拉着喻晔清坐在窗外,既不挡她的视线,还能为她遮遮风,三个人也算是挨在了一起。
圆月高悬,如水的月光撒下来,宋禾眉抬首看天,手中握着独一份的酒水,只觉万般情绪绕在心头,最后化作两个字:“真好。”
能有安稳日子真好,能失而复得真好。
喻晔清顿了顿,柔声对身后明涟道:“先把眼睛闭上。”
明涟很听话。
宋禾眉闻言刚要回眸,喻晔清便凑过来,克制又缱绻地吻上她的面颊。
“真好。”——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就算完结啦,明天开始更番外if,到底还是跟计划的不一样,今天我也小酌两口,然后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也破坏了计划损失了周末……
我看到有小宝提到男主爹妈的番外,这个确实是没醋,大概率以后也没有,因为吧,原本的设想就是市面上大多强取豪夺带球跑的丫鬟文一样,jj随便一个文都能套进来,以至于现阶段的我也写不出个新鲜,还是不班门弄斧了,我不写,诶~这个故事就没定死,让看的人随意想象一下叭~
第120章 招赘 害羞版十七岁喻晔清
宋禾眉睁眼时,发现自己正坐在宋府连廊处的木长凳上,头有些疼,大抵是因她枕在旁侧木柱上睡着了的缘故。
她还有些懵,抬手想揉一揉头时,才发现手中捏着帕子,上面明晃晃绣了个晦气的字——邵。
下一瞬金儿朝着她跑了过来,瞧着年轻许多,过来便蹲在她腿边,面上尽是关切:“姑娘您怎么样,还疼吗?邵郎君已经入了正院,过会儿便能来瞧您,婚事推延的事也是无奈,谁叫那邵老太爷这时候咽了气,邵郎君心里定也是不好受。”
宋禾眉被这话砸的发懵,在下意识要站起身来时,发现脚踝处传来的痛意,她才后知后觉想起了这件事。
她十五岁及笄那年,邵老太爷病故,邵文昂需守孝,故而邵家上门来商议婚事延后。
她思君心切,担忧他太过伤怀,匆匆忙忙要去看他,却无意间扭伤了脚,只得坐在连廊处休息,后来邵文昂过来匆匆看了她一眼,收下了她送的帕子,又说了几句愧疚使然下的话,这才离去。
但如今宋禾眉看着手中的帕子,觉得那股晦气劲儿更浓,算她倒霉,竟是一觉睡回了六年前,细细算下来,这时候邵文昂应是早就将曹菱春收了房。
她赶紧将金儿拉起来:“你快将他打发走,我不要见他。”
金儿双眸圆睁,诧异看着她,宋禾眉也不同她多做解释,赶紧轻轻推她两下:“快去快去。”
待人一头雾水地领命离开,宋禾眉拿着手中帕子越看越不顺眼,她想直接扔了,奈何上面除却她亲自绣的邵字,剩下的花纹都是金儿亲手绣出来的,全扔了实在是毁了金儿的辛苦,她琢磨着,干脆把邵字剪了继续用罢。
正想着,余光瞥见旁侧似有人影闪过,宋禾眉看过去,只能看见暗处的衣角。
“谁在那?”
片刻的安静后,那人没再躲藏,缓步从拐角处站了出来。
她顺着瞧上去,看到的是一张熟悉却又比记忆之中更清瘦的脸。
宋禾眉乐了。
话到嘴边,理智地转了个弯:“喻……郎君,你躲在这做什么?”
喻晔清这年不过十七岁,身量颀长却清瘦,颔首立在不远处头都不抬,闻言拱手与她施礼:“二姑娘,在下只是路过,本无意叨扰——”
“行了,我管你是不是路过,你过来。”
喻晔清抬眸看她,墨色的瞳眸之中满是错愕,他似犹豫了一瞬,但还是缓步走到她面前。
这副样子宋禾眉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紧张,走路姿势都与平常不一样,她看着面前人生分又拘谨地站着,全然没有六年后没事总要抱着她的模样。
她只觉得新奇又好笑,双手环抱在胸前,故意逗他:“你很怕我吗?站得那么远做这么。”
喻晔清喉结滚动:“没有,只是怕唐突了二姑娘。”
宋禾眉嘶了一声:“你还想唐突我啊?”
喻晔清呼吸一滞,错愕抬眸看她:“我——”
“你过来,离我近些。”宋禾眉偏头笑吟吟看着他,“我崴伤了脚踝,怎么办啊喻郎君?”
喻晔清眼神躲闪,袖中的手攥得紧了紧,似是在挣扎犹豫,而后慢慢俯身蹲在她面前,抬首望着她:“我或许能帮二姑娘看一看。”
他声音很轻,既是拘谨又似是怕被她拒绝。
宋禾眉却很是意外,没想过他这个年岁还挺大胆,男未婚女未嫁的就敢来碰她的脚踝了。
她也没客气,腿向前伸了伸:“来罢。”
喻晔清有些紧张,入秋的天,他手被风吹的有些凉,掌心相互搓了搓生出暖意,他这才敢伸出手来,扣在她的脚踝上。
宋禾眉离他更近些,能看得清他已经红透了的耳根,还有只有凑近了才能听到的发沉的呼吸。
若真要她来选,她还是更喜欢六年后的喻晔清,毕竟这时候的他年岁还小,行事拘谨,叫他过来亲近些好像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一样,要不然曾经的她也不能以为他不愿意从了自己。
可细细看下来,想着他此时应已对自己有意,这会儿同她说话,他应是高兴的罢?
但说实话,即便是她此刻带着答案瞧问题,也着实看不出他哪里高兴,有的只有局促和紧张。
脚踝处被他轻轻按揉着,那些本就不值一提的疼此刻更消失的无影无踪,但她还是凑近了些问:“喻郎君,你应当躲在那里很久了罢?”
喻晔清手上一顿,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长睫在发颤。
宋禾眉板起脸来捉住他的手:“我可没见过你手什么时候这么凉过,你在那站多久了?穿这么少还要站在风口处吗?”
喻晔清的错愕抬眸,一时不知是先关注她的话,还是抽回自己的手。
他声音有些哑:“二姑娘——”
“行了,别说了。”
宋禾眉对着他张开双臂:“背我回去罢,然后你赶紧回家。”
喻晔清呼吸一滞,想也没想便要开口拒绝:“这于礼不合。”
“你给我揉脚踝的时候怎么不说于礼不合?”
宋禾眉故意抻长了调子:“你若是不背我回去,我还要坐在这里好久,这很冷呢。”
喻晔清挣扎、犹豫,最后顶着狂跳不止的心,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去,宽阔的肩膀看起来却又很单薄,宋禾眉很不客气地环上他的脖颈,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喻晔清虽是答应了她,但真要背她起来,手根本不敢往她腿上碰。
宋禾眉贴近他绯红的耳尖,压低声音道:“你等着我自己使力气挂你身上吗?”
喻晔清闭了闭眼,这才将手贴上她的腿弯,将她稳稳背了起来。
宋禾眉看他这样子实在是忍不住吓他两句:“喻郎君,你耳朵很红,你知道吗?”
说着,她用面颊轻轻蹭过去,在察觉到他脚步微顿时,故意道:“对不住啊喻郎君,你不会介意罢?”
喻晔清整个人都是僵的,脑中阵阵嗡鸣,唯有脚步在向前迈。
宋禾眉接着道:“你在那站了那么久,应当都听到了罢,我婚事推迟了。”
喻晔清薄唇微微抿起,长睫垂下似有几分落寞,但还是开口安慰她:“二姑娘莫要放在心上,有情人自不会长久分别。”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他们分开三年,回过头来看看,最后也是什么都没耽搁。
她凑近他的耳朵,开口时气息洒在他耳边:“喻郎君,我婚事不成,你开心吗?”
喻晔清喉结滚动,挣扎一瞬道:“不,我希望二姑娘婚事圆满。”
“你在说谎。”
宋禾眉直接戳穿他:“你每次说谎,声音都会有变化。”
喻晔清陷入沉默,良久才吐出一句:“二姑娘莫要再戏弄我。”
“怎么能是戏弄呢。”
“那二姑娘为何要说这种,似是很了解我的话。”喻晔清深吸一口气,将她背得更稳些,似是证明他当真心无旁骛,“我当真希望二姑娘婚事圆满。”
宋禾眉觉得他这会儿一点也不好玩,分明年岁不大,但连些软语温言都逼问不出来,她干脆故意问他:“你是希望我跟谁婚事圆满,跟邵文昂还是跟你?”
喻晔清脚步顿住,连带着她都跟着一晃。
宋禾眉笑了:“这么紧张啊,怎么,问你一句你要给我摔下去吗?”
“不会摔。”
喻晔清干巴巴回了三个字,但除此之外一句话也不肯再说。
宋禾眉被他这副沉闷的样子弄得没了脾气,轻叹一口气:“罢了罢了,就知道你是这副踹一脚都不知道喊疼的性子。”
她贴近过去,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
“二姑娘!”
喻晔清呼吸一滞,脚步也跟着顿住,若非是有所克制,或许都要将她给扔下去,幸好宋禾眉早有先见之明,怕他不禁逗,提前将他的脖颈环抱得紧紧的。
“你这么大声做什么,要把别人都招来吗?”
宋禾眉笑着道:“我不会与邵文昂成亲了,现在不会日后也不会,但我觉得你不错,我若是同我爹娘说要招赘你,你应不应?”
喻晔清神色茫然,被这番话砸的发懵,心却止不住地狂跳。
宋禾眉又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这个好玩儿,亲一口整个人就红一下。
“你且自己思虑清楚罢,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眼看着到了她的院子,她拍了拍喻晔清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行了,快回去罢。”
她看着喻晔清怔愣又惶恐的模样,把自己的外氅解下来给他披上,虽说看着不伦不类,但肯定暖和。
“好好穿着不许脱。”
言罢,她当着喻晔清的面,步履稳健地回了院子,比他背着的时候走的还快。
进了屋中,宋禾眉躺在床榻上犯困,脑中想着招赘的事,心里也开心。
虽说回到这个时候,喻晔清性子还是那副沉闷模样,但能早几年同他在一起,也挺不错。
*
宋禾眉再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京都喻府的躺椅上。
她视线转到身侧人身上,喻晔清正抱着女儿池音练字,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来对她勾起一抹笑,而后抱着女儿晃了晃:“娘醒了。”
宋禾眉抬手按了按额角,着实有些可惜。
她对十七岁的喻晔清还什么过分的事都没做呢,合着只是一场梦。
她没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
喻晔清把女儿放在圆凳上,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蹲下来,关切问:“哪里不舒服吗?”
宋禾眉声音闷闷的:“心里不舒服,我方才梦到你了。”
喻晔清熟稔地拉上她的手,关切问她:“梦到什么了?梦中我做了什么对你不好的事?”
她有孕时总会做这种梦,生下池音后才好些。
宋禾眉认真道:“我要招赘你,你还没答应我呢。”
喻晔清墨色的瞳眸盯着她瞧,眼底满是欢喜:“这么好吗?做梦都要招赘我,我合该跟你一起入梦才是。”
宋禾眉点点头,而后对他张开双臂:“我要回屋继续睡,争取把梦接上。”
喻晔清无有不应,俯身过去将她直接打横抱起,半点没有梦中的拘谨,手不客气地揽上她的腰,叫她顺着靠在他的胸膛上。
宋禾眉视线朝他看去,看他自如的神色,还有没任何反应的耳根,啧啧两声:“你现在看我都不知道害羞了。”
喻晔清将她抱到屋里去,放在床榻上,如往常一样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因池音还在外面,他只啄了一下就分开。
他眸底含着笑意:“要是抱一下就害羞,现在真是排着队都羞不过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