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拍卖会


    “放松点, 别乱动。”


    “疼……”


    聿听哑着声音,几乎整个人都要依偎在他的怀中,还不够, 她还在往里缩。


    她的手也不怎么老实, 落在谢重遥胸膛处将他朝外推。而她如蚂蚁那般大小的力气,在对方眼中倒像是一阵乱摸。


    有种置身于沙漠之中,被沙砾包围的感觉。


    对于筑基期的她而言,谢重遥的神识宛如沙漠中的风暴, 不由分说地席卷而来,让她难以招架。


    风暴中心的娇花被吹得摇摇欲坠,花瓣无意识地张开,花蕊积着小半捧水, 任由对方闯入。


    怀中之人浑身滚烫,像一团火苗, 汗水布满额头, 将被褥打湿, 她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窗外的夜风刮过树梢, 树叶沙沙作响, 与屋中女子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聿听呼吸急促, 白里透红的仿佛是熟透的苹果,连耳垂也沾染不少粉色。原本的睡意已然荡然无存,她全部的力气都被抽走, 眼神失去焦点, 眼睫还在轻轻颤抖。


    像只躲起来抽泣的小猫。


    见她这幅模样, 谢重遥眼尾莫名染上几分笑意。


    “你真的很弱很弱。”他单手抓住她的手腕,手指触碰到她的鼻尖,灼热感顺着指尖延伸, 恶劣地笑道,“聿听,你叫得很大声。”


    回答他的是聿听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抱着丈夫撒娇的妻子,又像是熟睡中的呓语,总之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她还沉浸在沙漠之中,做那朵安静的娇花。


    “我没动你,只是在你的灵府中留下些我的气息,一来防些不长眼的东西,二来可以掩盖你的气息。”谢重遥揪住她的后领,往榻的方向拖。


    收回神识后,他便从榻上离开,也没管榻上蜷缩得像球的小猫听没听见。


    待到天亮时分,聿听揉了揉睡眼蒙眬的眼,连孤身一人前往无恨山拍卖会的紧张都忘了,满脑子都是昨夜的情形。


    谢重遥这厮夜半三更不睡觉,跑来她床上做什么?


    等等……在修真世界中,这是不是叫做神交?


    一想起自己都做了什么,她就羞得满脸通红。


    心有余悸地将掌心抚着眉心,昨夜强大的撞击力还记忆犹新。明明是谢重遥造成的疼痛,她却一个劲往他怀里缩,还拿脑袋撞他胸膛,呜咽着喊疼。


    虽然她依稀记得谢重遥的身材结实,手感很好……


    但是他自己没有灵府吗!若不是他非要闯进她的灵府,她又怎么可能非礼他?


    她唤醒系统,悲痛万分道:“系统!我是不是失身了?!”


    系统:“……没有,不知缘故,他在你体内留下了一道属于他的气息。”


    她大惊失色:“他要干嘛?”


    系统没回答她的疑问,重新陷入沉睡之中。


    发布给她的支线任务还未达成,现在并非需要它的时候,更何况它也回答不上她的问题。


    系统答的“没有”二字让聿听松了口气。


    坐在铜镜前,她找出一件紫黑色的衣襟穿上,继而手指反转,施了个易容术。镜中人下巴上挂着白色胡须,眼尾皱纹颇深,与这身衣裳有些格格不入,但这是她所有衣裳中最符合魔修穿的了。


    聿听喜欢亮色,特别是明艳的红色,能找出一件暗色衣裳已经很不容易了。


    看着满身的紫黑色,她莫名想到了谢重遥的眼睛。


    他的眼眸就是这中颜色,即使是在黑夜里,亦能看清这双漂亮的双眸,在无边际的黑暗中散发色彩。


    院中的石桌上摆放着两个果子,是独属于无恨山的果子,周围却不见谢重遥的影子。


    不用想都知道,是他留给她的早饭。虽然他修为高,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但不知为何,他竟然会记得给她留下早饭。估计是担心她不吃早餐贫血吧,贫血之人便不能很好的取血炼丹。


    三日前那个魔修又出现在门口,好似是要带她前往拍卖会。


    这魔修人还怪好的哩!


    拍卖会上,人满为患,五颜六色的灯光闪烁着。


    宾客们身上隐隐散发出的魔气堆积在一起,让聿听感到无比刺鼻。应是修真者体内的灵气与这里的魔气相排斥所导致。


    她随着魔修来到最不起眼的位置,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台上,因而无人注意到有人族修真者混入。


    聿听百无聊赖地看着台上摆出各种花里胡哨之物,有法器、药草还有些被关在笼中的妖。


    本以为是魔修对妖感兴趣,在拍卖会中买来作为宠物,直到听见斜前方两人的对话才知晓,原来是想要增进修为,饮妖血,食妖丹。


    简直残忍。


    被关在笼中的妖看上去骨瘦如柴,在众人的注视下瑟瑟发抖。


    唉,这就是弱肉强食的修真世,只有强大之人才不会受到欺负。莫名地,她又想起了谢重遥,幻境中的他那样弱小,只能任由旁人驱逐。


    他一身恐怖如斯的修为,应当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罢。


    纵使她有心替弱小者打抱不平,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将眼闭上,不去看它们绝望的面庞。


    若她是无恨山的大富翁就好了,便能将所有小妖都买下来,再放它们自由。


    可惜没如果。


    第一轮拍卖很快到了尾声,台上的魔修摆出第二轮拍卖品,分别是些她没见过的花草。


    “这是沼泽之地生长出的灵草,名为幽草,有疗伤之效,起拍价五千魔石!”


    台上的魔修举起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其中装着一棵墨绿色的小草,应该就是他口中的幽草。


    仅仅一棵能疗伤的药草,还是一次性的,竟然能卖到五千魔石!无恨山的人可真有钱……聿听倒吸一口冷气,看来她替谢重遥省了不少钱。


    周围不少魔修抬价,最终幽草的成交价未两万魔石。


    她按住心口感慨,有钱就是任性,这句话无论放在哪个世界都通用。


    ——世界上多她一个有钱人怎么了?!


    第二轮临近末尾时,终于等到了那珠元阳草。魔修是这样介绍的:


    “这是无恨山土生土长的药草,叫做元阳草,经过我们的研究,此药草特殊,对妖魔暂无益处,若有体寒者可以买回家去暖暖身子。起拍价五百魔石!”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唏嘘。


    聿听早就猜到不会有人抬价,甚至都不会有人愿意出价。唐咎说过,元阳草对妖魔有排斥作用,因此也不会有人同她争抢。


    她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魔石,拿起桌上小锤子一敲:“五百魔石,我要了。”


    “五百魔石一次,五百魔石两次,五百魔石……”


    魔修亦没想到台下会有人对元阳草出价,本想着无人竞拍,便留着改日去十六洲售卖,毕竟此药草对人族丝毫不排斥。


    好似生怕出价者改变主意,他连忙抬手落槌,那句“成交”卡在喉咙里,被另一人打断。


    “我出八百魔石。”


    聿听和魔修同时顺着声音看去,说话者以面具遮住面庞,看不清楚容貌,只能凭借音色推测出是个中年男子。


    她心中一惊,迅速开口:“一千魔石!”


    兜里总共只有这么多魔石,还是她事先用灵石换的,她在心中暗自祈祷对方不会加价。


    可惜事与愿违,对方再次抬手,小锤子落下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嗡”的一声炸开。


    台上的魔修兴冲冲在包裹着元阳草的盒子上打了个结,吩咐旁人交由那男子,而她只能愣愣地看着。


    男子起身接过盒子,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


    先前带路的魔


    修早就离开,此时角落出唯有他们二人。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精美的脸:“这位……姑娘,在下看中了一只白狐,可惜它不太听话,只得借助这元阳草一用,实属抱歉。”


    他晃了晃手中的盒子,冲她淡淡一笑:“姑娘若是看上台上的其他卖品,大可以开口,就当是在下送给姑娘的赔罪礼。”


    做在身旁之人彬彬有礼,看似谦谦公子,说出的话却让她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聿听慌忙摸向脸颊,下巴处的胡须尚在,面上的皱纹也并未消失,也就是说,自己的易容术没有失效。


    为何他仅此一眼便能识破?


    “姑娘莫要担心,在下名为花浩南。”似是看出她的慌乱,那人笑着开口,而后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与你一样,皆是人族。”


    握草!伪装被识破便罢了,怎么连真实身份都给他看出来了?


    他直勾勾盯着她,想洞察对方心底的真实想法。精心的伪装被人识破,无论是谁,心中都免不了一阵慌乱,而他就是想看到对方慌乱的样子。


    慌乱地败给他。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能如愿看出眼前少女的真实想法。


    被识破的她的确慌乱无疑,却也只剩下慌乱,她丝毫没觉得自己败给了他。


    聿听的确没想这么多,她在心底直呼握草。


    这种感觉比败了更可怕,就像她明明穿好了衣裳,却被人看见了裤衩的颜色一般,与裸奔无异。


    “敢问姑娘大名?”


    他的话将她从思绪中拽回来。


    “见过花公子,唤我李听便是。”她回过神来,用商量的语气回答,“白狐漫山遍野,花公子总能找到一只听话的,但元阳草与我而言,是救人性命的药草,恳请公子将元阳草卖给我。”


    而后她挠挠头,低声补了句:“最好是能分期。”


    花浩南不动“分期”二字的含义,却也知晓了她的意图。


    “李姑娘可知,乖巧的家伙令人毫无兴趣,唯有那种不肯听话的,才能激发人的征服欲,你说是不是?”


    她语气诚恳:“问我吗?我觉得不是,这种可耻的行为称之为强迫。”


    显然没想到她敢这般直白地回答,饶是花浩南也有些不可置信。


    他忽地凑近聿听,脸颊险些与她撞上:“李姑娘体内有旁人的气息,是自愿还是被强迫?”


    不由自主想起昨夜之事,她的脸顿时染上绯红。


    方才还觉得他颇有礼貌,现在看来只觉得唐突。


    还未等她开口回答,对方话锋一转:“李姑娘与在下中意的那只白狐极其相似,在下忽然改变主意了,若是迫切想要得到元阳草救人,姑娘可以拿自己来交换。”


    “明日,在下会再来寻你的。”


    聿听还想说些什么,对方却没给机会,起身离去。


    她只好将掏出的魔石收好,凭着记忆回到住处。


    谢重遥不知去了何处,院中并未看见他的身影,石桌上却再次出现两枚魔果。她径直绕开石桌,对此丝毫提不起兴趣,满心懊恼地扎进被褥中。


    花浩南还要再来,也不知道谢重遥明日是否能回来。


    她忽然有些怀念他了。


    虽然他有点儿蛮不讲理,还莫名其妙欺负她,明知道她在无恨山如同羊落狼群,却依然让她独自前往拍卖会。谢重遥心眼小,人还坏。


    但要是他在的话,根本就不会有人敢同他争夺元阳草。


    什么魔石,什么花浩南,根本就不算个事儿。


    不知不觉中,聿听已然将他当做修真界第一人,最坚实的靠山。


    如果他愿意让她靠的话。


    她光着脚将窗打开,将被褥抱在怀里。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心中确实希望谢重遥和昨日一样,悄悄来到她身边。


    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心中隐隐生出的那份期盼。


    第24章 安抚


    还未等到谢重遥回来, 天边浮起一抹霞色,聿听便听见院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吓得她一激灵。


    不会是有贼吧?


    她草草披上外袍, 蹑手蹑脚将门打开一道缝隙。


    发出声响的不是别人, 而是花浩南。未经她同意,擅自进入院中,将桌上的魔果吃了个干净。


    他修为不低,在聿听开门那一刻就有所察觉。


    抬手擦了擦嘴角, 他慢悠悠开口:“味道不错,多谢李姑娘准备的早餐,不枉我在此处等候多时。”


    扯拢外袍后,她索性将屋门敞开, 眼尾狠狠上挑,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昨日未能成功取得元阳草, 由于担心子祎, 她连谢重遥留下的晚饭都没心情吃, 没想到被旁人吃了去。


    这厮昨日那般彬彬有礼, 估计都是装的, 现在连“在下”也不喊了。


    她冷声道:“花公子私闯民宅, 着实无礼。”


    “我是来同李姑娘做交易的,除非姑娘不想拿回元阳草救人,否则……”他不怒反笑, “李姑娘迟早都是我的人, 还谈何‘礼’?”


    面对这样一个无耻下流的人, 聿听脑海中浮现四个字:斯文败类。


    可她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元阳草必定是要取回的,否则子祎永远都无法醒来,但她也不想和这个斯文败类有什么牵连。


    一时间, 她有些苦恼。


    花浩南却以为她是在犹豫,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猎物嘛,可以有脾气,可以不听话,但终归是他的猎物,即使性子再傲,都要服从他的命令。


    他迈开腿欲靠近聿听,在距离她只剩一臂距离时,他的心头瞬间涌上一阵情绪。


    不安、紧张,以及恐惧。


    心脏怦怦跳动,他不愿相信,区区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让他感到恐惧?


    但也正是这份恐惧,鬼使神差让他停下脚步。


    紧接着,周围忽然产生巨大的波动,空气被生生撕裂,一柄淡青色的长剑骤然破虚空而出,裹着疾风直刺而下。剑尖闪烁着凛冽的寒光,激昂的剑鸣声在耳畔响起。


    地面裂开细缝,花浩南倒吸一口凉气,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甚至不敢想象,若他未停下脚步,此时已经被这柄剑钉在地底,成为剑下亡魂了。


    他自认自己修为颇高,然而区区一把破剑竟能让他毫无招架之力,究竟是何人能拥有此番实力?


    聿听一眼就认出了此剑,她心中欣喜万分,这是谢重遥的佩剑。


    他终于回来了!


    他稳稳站在佩剑前,周身气息如潮水般蔓延至院中各个角落。对聿听而言,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但对花浩南而言,这是充满威慑与压迫的气息。


    在这股气息之下,他连头都难以抬起。


    谢重遥缓缓回首,眼中微凉,目光带着审视:“教你的术法都喂了狗吗?还是说,你当真想做他的人?”


    冤枉啊!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上前一步攥住对方袖角告状:“元阳草在他手里,我才想着和他谈条件,谁知道他这样没边界感,还把你留给我的魔果给吃了。”


    “为何不把元阳草抢回来?”


    “因为他付了钱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谢重遥气笑了。


    在修真世界,货币并非是万能的,因此他并不理解聿听这种行为。她明明可以动手去抢,就算她再弱小,也有他来撑腰。


    无恨山无人能敌得过他。


    可她又选了个最麻烦的方法,还被人蹬鼻子上脸,欺负到家来了。


    他知晓聿听连更衣都来不及,便被花浩南引出屋门,他亦知晓花浩南对聿听起了何等龌龊的心思。


    反握住她的手腕后,他似笑非笑道:“那你说说,接受我的气息,是自愿还是强迫?”


    远处的花浩南可不给他们闲聊的时间。他冷哼一声,将灵力迸发,与谢重遥的气息碰撞在一起,空气爆开阵阵涟漪。而后召唤出一把玄色长剑握在手心,剑指对方。


    他是寒山派众弟子中的佼佼者,怎会甘愿向一个无名小卒低头?


    更


    何况,那无名小卒甚至胆敢觊觎他的猎物!


    这世上,无人不知寒山派,也无人不怕寒山派。


    只因寒山派是五大门派之首,其弟子皆为剑修,长剑在手,见者都要退让三分。


    他清了清嗓子:“哪来的无名小卒,或许你未曾听说过我花浩南的名字,但你一定知晓十六洲寒山派,只是那门派实乃无趣,我已自请退出。好歹在天下第一门派修习数年,今日,我会让你对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说罢,灵力汇聚于玄色长剑中,他持剑猛地跃向谢重遥。


    谢重遥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将右手探出,没入地面的淡青色长剑倏然出现在他的掌心。


    “轰——”


    地动天摇,余波卷起漫天沙土。


    聿听被震出数十米才勉强停下,皱眉挡着迎来的沙土。


    她反倒担心起花浩南来了,毕竟谢重遥在她心里一直是最强的存在,一般人或许挡不住他的攻击。


    片刻后,空中的沙土散去,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花浩南以剑支撑着身体,半跪在地,目光多了分骇然,他的嘴角挂着鲜血,显然是刚刚吐过血。而谢重遥姿势不变,俯瞰着对方。


    他讥讽道:“很久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寒山派了,没想到那里变成了无趣的门派,不知道谢茂在天上看到又会作何感想?”


    “你……你怎会知晓前掌门的名字?”


    “因为寒山派不只有一位姓谢的。”


    话音刚落,花浩南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眼中的惊恐急剧加深。


    难怪他觉得对方的剑法有点熟悉,难怪他听闻“寒山派”三字依旧无动于衷,原来他就是那个人!


    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这件事早就在寒山派中传遍了。他销声匿迹那么多年,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


    寒山派总共有两位姓谢的,其一就是对方口中的谢茂,另一位便是谢茂的儿子,谢谦。


    传闻中此人心胸狭隘,手段狠毒,并亲手弑父想要取而代之,后得到现任掌门教化,改邪归正,成为现任掌门之徒,并拥有十六洲第一剑修的称号。


    他的确实力强大,恐怖如斯,但……


    没有人相信亲手弑父的人真的能改邪归正。


    “是你!你竟然还活着!!”想起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花浩南大惊失色,随即将头转向聿听,嘶吼道,“李姑娘莫要被他给蒙骗了,他是魔修,嗜杀成性,连亲爹也不肯放过,留在他身边不会有其他下场!”


    “你赶紧闭嘴吧!”聿听高声提醒他,生怕这厮惹谢重遥不高兴,下一秒就被灭口了。她还没见过杀人的场景,想想还怪吓人的。


    “我没骗你,他真的……”


    “你再乱说,我现在就让他杀了你!”


    兴许是觉得姓谢的当真能做出这种事情,对方若是起了杀心,十个他加起来也不够打的。花浩南慌乱起身,扬手将元阳草扔在地上,跌跌撞撞逃出门外,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保没有人追上来。


    好在谢重遥此时杀心未起,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冷眼看着他的背影。


    聿听松了口气,快步捡起元阳草,走到他身边,刚要开口就被对方的话打断。


    “他没有乱说。”


    她一愣,没懂他的意思。


    “他说得没错,我嗜杀成性,谢茂的死也与我有关。留在我身边的人,的确没有好下场,你要走吗?”


    他垂眸,语气平静:“若你感到排斥,我可以立即取出那缕气息。”


    “多大点事,唐咎不就活得好好的吗?”她围着谢重遥转了圈,检查他身上是否有伤口,好在他的衣裳干干净净,没沾染一丝血迹。她站定在对方身后,目光担忧,“我想说的是,你吓吓他得了,用那么多灵力会不会有什么事?”


    花浩南所说的话,她压根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对方死鸭子嘴硬,挑拨二人关系。


    “我没同你说笑,我的确是魔修,可以杀别人,也随时可以杀了你。”


    “你是不是不开心啦?”


    谢重遥一愣,平身第一次有了如遭雷劈的感觉,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是她没听懂吗,还是他说得不够明白?为何要回答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开心与否,和她无关。


    更何况,他从不会有那种无用的情绪。


    “都怪花浩南,乱说话惹你不高兴了。”聿听忽然从背后蹿出来,悦耳的声音将对方思绪打断,“无论你是人也好,是魔也罢,我都不会排斥你。更何况我们不是合作关系吗,哪有嫌弃合作对象的道理,若我走了谁来保护我的安全?至于杀人这种事,我相信你是有苦衷的,不会有人生来就喜欢血腥暴力。”


    谢重遥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他杀人从不需要苦衷,想杀便杀了,但他不会莫名杀死无辜之人。死在他手里的,都是罪该万死之人。


    这……算不算苦衷?


    不可置信的是,那双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双眸,隐隐焕发出光芒,即使微弱至极,令人难以察觉。


    聿听却以为他是沉浸在悲伤之中,难以开口。


    缺乏安抚经验的她有些无措,她像抚摸小狗一样,掌心在他的后背上顺了顺不存在的毛。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也没有家。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应该算是一样的,一样孤独的人。”


    说罢,她张开双臂,给予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安慰人不只需要暖心的语言,还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网上都是这样说的。


    谢重遥身体一僵,任由她抱住。


    很奇怪,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从未感受到过。


    她的外袍之下只穿了一件里衣,微风将她的鼻尖吹得冰凉,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很温暖。


    世人听闻他的所作所为,仅仅只是片面之词,依然惧怕他、嫌弃他,又或是远离他。唯有她知晓后还愿意靠近他、安抚他。


    总觉得她像只猫咪,追求自由惬意的生活。而此时此刻,这只猫咪拼了命将他拥住,向他传递温暖,担心他因为外界言语而不开心。


    还是头一次有人将他的开心放在首位。


    抬起手想回抱对方,却悬在半空中,最终收回。不得不承认,他有些眷恋这个怀抱带来的温度。


    他哑声道:“聿听,你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世人皆憎恶我,唯你不同。”


    “那是他们不好。”


    她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不太真切。


    聿听松开手,后退一步,眨巴着眼观察他。其实她也不确定,这样的安慰对于谢重遥来说是否有用。


    但安慰了他这么久,总该有些效果吧?


    果然,网络诚不欺我!


    谢重遥垂首对上她的眼睛,露出一抹笑。


    然而他却顶着这张笑脸,朝她发出质问:“我无名无姓,是步彦那个老家伙替我取的名字,叫谢谦。谢重遥三字是母亲取的,就连谢茂也无从知晓,十六洲第一剑修、寒山派弑父凶手,都是属于谢谦的名头。”


    “聿听,你还没告诉过我,你是如何知晓我名字的?”


    聿听心道不妙,自己早就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他怎么忽然提起来了?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都怪花浩南!


    她支支吾吾,企图蒙混过关,然而谢重遥玩味地捏住她的下巴,仿佛非要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情急之下,她脑中灵光一闪:“因为……我喜欢你!”


    “因为我对你心生爱慕,所以四处打听与你有关之事,才知晓你的名字!对,就是这样!”


    谢重遥先是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后忽地俯身凑近,与她视线齐平。两人只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连她睫毛的颤动都尽收眼底。


    聿听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她捏着下巴无法挪动分毫。


    他再次露出先前恶劣的笑:“那你在夜里叫的那般大声,也是因为喜欢我吗?”


    “……”


    她的脸颊迅速红透,双手掰开他的手指,抱着元阳草朝屋中逃之夭夭。紧接着将屋门“砰”的关上,以表抗议。


    第25章 醉酒


    回到蓬莱岛后, 聿听马不停蹄赶往子祎的住处,将手中元阳草炼为丹药,喂到她嘴边。


    包俊宇双手抱拳, 鞠躬致谢:“辛苦你们二人去无恨山这一趟, 我替子祎向你们说句多谢。”


    指尖触及子祎的皮肤,渐渐地有了温度,不再冰凉。聿听松了口气,扬起笑容。


    “包大哥, 接下来就麻烦你照顾子祎姐姐,直到她醒来为止。”


    包俊宇颔首。


    紧张的气氛终于缓解,大家悬着的心也缓缓下坠。唐咎忽地凑到跟前,迫不及待想要“八卦”。


    区区一株草药, 还有谢狗比跟着,她怎么去了那么久才回来?是不是在无恨山遇到了什么事情?


    脑中闪过无数个问号, 刚想开口询问, 便被谢重遥推到一边。


    唐咎仰起头, 恰好对上他面无表情的脸。


    ……惹不起。


    他瞬间噤声,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肚中。


    谢重遥意味深长看了眼聿听, 随后大步离开屋子, 后者心领神会跟了上去。


    聿听:“谁又惹你了,干嘛扳着一张脸?”


    “你资质太差,我要将你体内的水灵根激发出来。以免日后再遇到登徒子, 你依旧毫无还手之力。”


    她撇撇嘴, 答应下来。


    水火并无太大区别, 她能操控灵火,便也能轻松掌握灵水。


    只是她修为低下,所召唤出的灵火最大只有巴掌大小, 而灵水则是一根手指那般纤细。


    谢重遥有些无奈,她召唤出的灵水同他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但对方却丝毫不觉得沮丧,反而对此欣喜若狂,念叨着“我是天才”这样愚蠢至极的话语。


    她将手中纤细的水柱凝为冰锥,而后握在手心,用其来剔牙。


    没眼看。


    罢了,他心想。


    仅仅只有筑基期的修为,能掌握自身灵根属性就够了,其余的就随她去吧。


    此女并无上进心,修为难以提升也是正常的。


    教学结束后,聿听没有选择一头扎进自己软乎乎的被褥中,而是跟着谢重遥回屋,坐在桌前开始取血。


    谢重遥挑眉:“我没喊你炼丹。”


    “我知道。”


    “那你割手腕作甚?”


    “炼丹。”她语气诚恳,手中动作却未停,血液顺着刀尖滚落,被她用灵力接住,“你在无恨山打过架,我怕你又吐血,吃颗丹药或许会好一些。”


    原本走在前头的他,听闻此话后脚步顿住。


    他沉默转身,来到聿听身边,伸手去触碰她腕间的划痕。


    炼丹的次数多了,因此她烂熟于心,速度亦快了不少。


    在他指尖伸来的瞬间,丹药成型,悬浮在空中,散发出血红的光。


    而后她脑袋一歪,恰好倒在他伸来的手中。


    谢重遥掌心迅速抚上她的额头,探查灵府之中的情况。


    只是睡着了。


    从无恨山回来后,她先是给子祎炼药,又跟着他在庭院中练习术法,接着跑来替他炼丹,中途连短暂的休息也没有。


    因而体力透支,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手心托着她的脑袋,谢重遥站在原地没动。


    该说她什么才好呢?


    能在他面前安然入睡的,她是第一个。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因为……


    心安。


    自从穿越到这个修真世界后,这还是聿听第一次睡得这般心安,上一次还是趴在母亲床前睡的时候。


    她似乎做了个梦,梦里她枕着云朵,在空中漂浮。


    ……


    子祎醒了。


    她先是感到脑中一阵剧痛,而后不顾其他,迅速起身,把守在屋里的包俊宇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问。


    “是秦勋,凶手是秦勋!我偶然撞见他使用傀儡术操控尸体,便遭遇他的袭击!千万别让他逃了,瞿掌门或许就在他手里!”她双手抓起对方的衣袖,神情若热锅上的蚂蚁般焦急。


    包俊宇伸手抚摸她的发丝,如同哄小孩一般,语气柔和:“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他早就被我们抓到了。犯下如此罪行的他,已经被掌门打碎了魂魄,不入往生。”


    子祎愣愣地听着他的回答,将手松开。


    看来她被袭击后昏睡了很久,久到凶手已经被捉拿归案,她却一无所知。


    “抱歉,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只见包俊宇摇头,话还未说出口,屋门便被人重重推开。


    紧接着,门外有人冲进屋中,撞进她的怀抱。


    “子祎姐姐!你终于醒了!”聿听抱住她,脸颊蹭了蹭她的脖颈,“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要不是你,我们都抓不到秦勋的破绽,你应该是大功臣才对。”


    她笑着推开聿听,手在她脸颊上一掐。


    聿听:“为了庆祝子祎姐姐平安苏醒,我决定请你们吃一顿大餐!”


    掌握了灵水与灵火,她脑子里第一反应便是这顿大餐,但她也不独享,等待子祎醒来才提此事。


    对此,最感兴趣的便是唐咎。他欢呼一声,绕着谢重遥转了两圈。子祎和包俊宇也笑着答应,不愿扫她的兴致。


    谢重遥虽未反对,却轻嗤道:“就知道吃。”


    他们是整个蓬莱岛的救命恩人,无论提出什么要求,瞿钟都会尽全力满足。


    因此在聿听提出要吃火锅时,他迅速前往集市,打听过后买回不少食材与调味料。


    没听说过火锅的唐咎:“火锅?把锅往火里烤,我可不吃锅。”


    “不吃拉倒!”


    聿听用谢重遥教的灵火,在庭院处空地上升起火,将锅架在火上,锅中汤水沸腾,泛起细密的泡沫。


    随后她朝锅中丢了不少素菜、荤菜,还有她特制的“火锅底料”。


    干辣椒在锅中翻滚,红油时不时溅到锅壁,空气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作为妖族,嗅觉自是比人类灵敏数倍。


    唐咎的脑袋不知不觉就凑近锅边,被溅起的红油烫到脸颊,他嚎了一声,立马后退几步。


    聿听鄙夷道:“你不是说不吃?”


    唐咎理直气壮:“本来是不想吃的,谁知道这么香啊?这能怪我吗?”


    饶是子祎和包俊宇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修真者,也难以抵挡屡屡从锅中溢出的香味。


    瞿钟搬了把小板凳,提着几壶酒在火锅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脸上写着“我买的我怎么不能吃”几个大字。


    好在食材充足,锅容量也不小,便无人在意多他一人。


    众人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聿听从瞿钟手里要了壶酒喝,心情大好。


    好久没吃这么爽了。


    忽然间,她余光注意到身旁的谢重遥,因吃了沾满红油的素菜,嘴唇比以往红了不少。他吃了几口后停下筷子,挪到无人的树下坐着吹风。


    “是不是辣到你了?”聿听笑嘻嘻地跟上他。


    因她喜欢吃辣,特意嘱咐瞿掌门多买些干辣椒回来,却不知晓谢重遥竟然怕辣。


    “没有。”


    他回答的语气很冰冷,但她却看见他的脸颊通红,显然是被辣的。


    “没想到法力高强的谢重遥竟然怕辣。”这回轮到她笑得恶劣,满脸写着幸灾乐祸,她又扬起手中的酒壶,朝前一递,“请你喝酒,解辣!”


    谢重遥冷声拒绝,目光宛如利刃,想要将她千刀万剐。


    她撅起嘴,嘟囔道:“不喝就不喝,不近人情。”而后小跑回人群中。


    唐咎左手夹起一片涮毛肚,右手往嘴里送了一颗肉丸子。


    聿听戳了戳他,神秘兮兮地问:“谢重遥跟班,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能滥用灵力?”


    此时的她脸颊已染上一层绯红,明显是有些醉了。


    唐咎吃得不


    亦乐乎,也懒得计较那句“谢重遥跟班”,他随口答道:“好像是因为身体原因,他体内的灵力是一次性的,若是用光了,便再也没有了。他还需要灵力支撑身体、抵抗体内的余毒呢。”


    说到这,他倏然意识到什么,扔下手中的筷子,转向对方:“他是不是又使用灵力了?在无恨山?”


    没等到她的回答,先等到的是一个极轻的巴掌,将他的脑袋推到一边。他抬起头,才发现谢重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吃你的。”


    “你这狗比,是不是又在无恨山……”唐咎张口就要骂人。


    “我想睡觉。”聿听出声打断两人,又将手里的酒壶撇开,对着谢重遥张开双臂,“我不想走路,谢重遥,你能不能抱我回去?”


    “行。”


    众目睽睽之下,他单手横抱起地上酒气冲天的人,朝着屋中走去,一步也未曾停下。


    只留下一群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第26章 偶遇


    在蓬莱岛休息几日后, 待到子祎身体无恙,众人才起身离开。


    得知他们要启程去剿灭四大妖兽之事,瞿钟硬是在包俊宇手中塞了个法宝。那法宝小巧玲珑, 形似房屋, 他解释说,别看此物模样不起眼,注入灵力便能使其膨胀至与正常房屋无异。


    对赶路的他们而言,的确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岭南一带说大不大, 说小也不小,更何况妖兽与寻常妖族不同,妖术高强的同时,还会狡猾地隐藏自身气息。


    想找到它还算有些难度。


    但……也不是毫无线索。


    “大伙都听说了吗, 南边又出事哩,也不知是沾上何种邪祟, 死去的人连尸首都不完整。”


    “我看这逢洲不太安宁, 迟早要出什么大事。”


    “能跑的就赶紧跑吧, 指不定那邪祟何时就出现了。”


    行路辛劳, 聿听总觉得口中无味, 恰好碰上一间糖水铺子, 于是招呼大家在此停留。


    也就因此听到铺子里的对话。


    直觉告诉她,此事定有蹊跷,说不定就与他们要找的妖兽有关。


    她特意坐到人群之中, 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吓唬人的吧, 这世上哪有什么邪祟?”


    闻言,其中一个大娘顿时拉高声音:“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少来插嘴, 你若是不信就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底,见见那些死人的模样,看你还敢不敢说这话。”


    “就是,大部分的尸体都只剩森森白骨,除了邪祟还有谁能做出这种事?”有人附和道。


    抓住对方话语的关键信息后,她止住嘴,不再回答。


    闲聊的人并未在意,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越说越惊悚。


    趁着没人注意到她,聿听从角落悄悄离开。


    得到消息后,谢重遥率先朝着路的尽头走去,其余人也迅速跟上。


    聿听也没有停留,只是一步三回头,口中带着叹息。


    “听听,这个给你。”子祎放慢脚步,与她并排走在一起,又将手里的小袋子递给她。


    打开一看,发现袋子里装的竟然是一碗糖水。


    聿听感动道:“子祎姐姐,你什么时候买的?”


    “就在你去套话的时候,我见你方才就很想喝上一口糖水,便找掌柜的买了一碗,快喝吧!”


    看见她惊喜的眼神,子祎也莫名地感到开心。


    南行途中遇到不少人与他们背道而行,男女老少皆有,大部分是背着箩筐,牵着孩童。


    想必都是因为妖兽的袭击不得已才离开。


    最南边的房屋建造矮小,高不过两层,矮得不起眼。


    不少屋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门外的泥地中躺着白骨,每走几步都能看见,阴森至极。


    众人围着这片房屋绕上一圈,并无任何发现,只不过除了他们,几乎没有其余的活人停留至此。


    天黑之际,包俊宇拿出法宝,向其注入灵力。原本巴掌大小的房屋瞬间膨胀百倍,稳稳当当落在一处空地。


    为了安全起见,众人一致决定白日寻找线索,入夜后就回到小屋。


    不只是妖兽,所有妖族都喜欢在黑夜出没,黑夜适合隐匿、适合偷袭。


    而对于人族而言,黑夜却是敌人最大的帮手。


    聿听嘀咕:“哟,这法宝当真神通广大,还是三室一厅呢。”


    原本包俊宇想着聿听单独住一间,他和子祎住,谢重遥则是与唐咎一起,反正都是男人。


    没想到还未等谢重遥开口,仅仅只是一个眼神,唐咎便识趣地夹起尾巴,将被褥抱到厅堂去睡。


    赶路整整一日,众人都颇感疲惫,纵使从前不休不眠之人,此时也倒在榻上休息。


    这一觉睡得很沉。


    除了唐咎。


    大约是在子时,四周只有轻微的鼾声与屋外的鸟鸣,唐咎被一阵强烈的尿意憋醒。


    他手捂着裆部,从窗户跃出,连正门都没走。


    释放完后,他心满意足地长叹一声,提起裤子准备回屋睡觉时,忽地对上草丛中一双眼。


    唐咎:?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猛地后退两步,发出凄厉的尖叫声。树间的鸟儿瞬间惊起,扑棱棱拍着翅膀逃离。


    夜晚寂静,宛如平静的水面,此时被人重重投入一颗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不远处小屋中的人也从睡梦中惊醒。


    第一个出现在唐咎身前的是谢重遥,他本就未睡着,只是坐在榻中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后一闪身形,挡在对方身前。他的眸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簇草丛。


    但若是有人仔细观看,便能察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疲惫。


    聿听等人也姗姗来迟。


    她喘着粗气问:“是不是妖兽现身了?在哪呢?”因着她还未曾学习有关移动的术法,所以听见动静后,她是用腿跑过来的,因此也是最慢抵达的。


    唐咎:“你们要替我做主啊!”


    子祎安慰道:“你别怕,我们大家都在这呢,不会有事的,发生了什么?”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草丛之中。


    “有人……有人偷看我如厕!!”


    此话一出,聿听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她没听错吧?不是妖兽现身?那他嚎那么大声作甚,不知道的还以为下一秒就被碎尸万段了……


    在看见子祎和包俊宇脸上露出同样古怪的脸色后,她才确信自己没听错。


    “这难道不是大事吗?我活了这么久,连谢重遥这狗王八蛋都没见过我的身体,现在就这么不明不白被人看光了!!”


    谢重遥无视此话,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拨开草丛。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的男子,正跪坐在草丛后面。被人发现后,他急忙开口解释:“别杀我,我不是坏人!”


    包俊宇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我叫尹泽,是南边的住户。你们应该也听说了,此地有妖兽出没,几乎所有的人都逃离了这个晦气的地方。”提起此事,他紧紧抿唇,牙齿几乎将下唇咬出血,“但我不能走,我还没找到妹妹。”


    失踪多日的小姑娘,大抵早就成为了妖兽的腹中之食。泥地上堆积的森森白骨,或许正有几根是属于他的妹妹。


    即使众人心知肚明,却又默契地没有说出真相。


    尹泽仰起头:“所有人都巴不得逃离这里,而你们却不远万里来到这,我猜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是那只无恶不作的妖兽。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不如我们一起吧?”


    他的眼眶微红,语气却很坚决。


    离他最近的谢重遥转头离去,于他而言,对方这份力量可有可无。


    见子祎与包俊宇并未反对,聿听上前扶起尹泽,替他拂去衣角的尘土。她深知失去亲人的痛苦,因此也能与他感同身受。


    “你别见外,他性格就是这样,我相信你妹妹一定还活着!”


    他点头。


    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唐咎瞪大双眼:“等等,等等!你们还没教训他呢,他可是偷看我如厕了啊!”


    “喂!喂!!”-


    聿听也怀疑过他是否心怀不轨,但他的眼神充满悲痛与迫切,她太熟悉了。母亲去世时,镜中的她也曾是这副模样。


    寻找妹妹的执念超过了对死亡的畏惧,于是他选择留下来,直到将妹妹找到。


    众人各回各屋,尹泽作为外来者,既不能和聿听共处一室,也不能插进子祎和包俊宇中间,更不敢招惹全程冷着脸的谢重遥,便只能和唐咎一起,在厅堂打起地铺。


    唐咎抱着被褥,两只眼睛警惕地瞪着他,一刻也不曾挪开。


    尹泽稍作思索,往他的方向靠近,诚恳道:“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要看你的,要不然我也给你看吧,这样就扯平了。”


    唐咎:?


    “我他爹的是男人,你他爹的也是男人,看什么看!谁要看你!”


    他背过身,不愿再看见对方那张欠揍的脸。真挚得欠揍。


    尹泽却不要脸地凑到他身边,轻手轻脚扯过部分被褥,盖在自己身上。


    ……


    聿听梦见了许久未见的母亲。


    她眼睁睁看着母亲化成泡沫,被风吹向遥远的地方。和尹泽一样,她亦是坚定地追逐着泡沫,久久不愿停下脚步。


    但是好远啊,她离母亲越来越远了。


    泪水抑制不住地从眼角滚落,流淌进她的嘴角,味道咸咸的。


    泡沫已然不见踪影,她却仍停不下自己的脚步,迎面而来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而无休止的奔跑,让她感到如坠冰窟,浑身冰凉。


    忽然间,风声似乎变小了,自己也没有方才那样冷了。


    梦中的她抬起头,发现自己撞进了太阳之中,虽不知道是哪来的太阳,但她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来自太阳的温度。


    “聿听,你很害怕一个人睡觉吗?”


    一道淡漠的声音将她从梦中拽回现实。她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见有人漫不经心地替自己擦拭眼角的泪水。


    他故意拖着腔调,语气带着嘲笑:“睡觉不关窗,被冷哭了?”


    “谢重遥……你怎么在这?”她哽咽着开口,语气藏着说不出的委屈。


    “当然是想来问问你,随意信任一个陌生人,作何感想?”


    他的确是想来质问对方,为何这般轻易地信任一个陌生人,却没想到她吹着凉风,蜷缩在榻上偷偷落泪。


    聿听没有回答,湿漉漉的双眼与他四目相对。


    明明他整日里冷着一张脸,身体的温度还没蛇高,却又是他站在榻前挡住了窗外吹来的凉风,成为她梦中温暖的太阳。


    近在咫尺的距离,她踢开身上的被褥,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又不顾一切地将脑袋埋在他的胸膛,紧紧贴住他的衣襟。


    她很明显地感受到谢重遥身体一僵。


    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带着厚重的鼻音:“谢重遥,反正你也不睡觉,陪我出去散散心吧。我保证不乱跑,也不给你添麻烦。”


    第27章 身世


    “我想我的家人了。”


    明月高悬, 繁星点点,聿听扯拢衣领,小声开口。


    谢重遥轻轻“嗯”了声, 算是回应。


    他不知晓她是穿书而来, 顶替了原主的身份继续活着,只当她是做了噩梦,梦见百花谷那场劫难。


    二人此时围着小屋绕圈,凉风将朦胧的睡意吹散, 抬头望月的同时,她并未察觉他在看她。


    她忽然问:“谢重遥,你为什么总喜欢一个人?”


    “人多,喧闹。”


    “那不叫喧闹, 叫热闹。”显然她不认可他的回答,撅着嘴道, “孤零零一个人的感觉多不好。”


    短短一句话, 却不由分说将他拽回某段记忆中。


    这世上所有的物种, 皆因七情六欲而变得渺小。无论是高高在上的魔族领袖, 还是俯瞰众生的顶级修者, 都难逃情欲二字。


    而情欲, 恰恰是最无用的东西。


    纵使孤单一人的感受再差,也是他倾尽半生追求而来的。


    人不是为了感受而活。


    “可人活着就应该去感受。”漆黑的夜晚,她明亮的双眼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听见他的心声罢, 她说话的语气颇为认真。


    “我并非魔修, 而是魔族。你可知为何我身为魔族, 体内却拥有庞大的灵力?”谢重遥嘴角弯起一抹弧度,自嘲道,“因为我父亲是人族修真者。”


    何止是修真者, 还是十六洲第一修真门派的掌门人。


    说起来倒是一桩可笑的丑闻。


    光明磊落、嫉恶如仇的剑修谢茂,竟然会将无恨山的魔族领袖铃遥娶回寒山派。


    据说是为了报恩-


    谢茂是一个自私到极点的人。


    于他而言,自己和铃遥之间,除恩情之外,再无其余情感。可铃遥那样骄傲的魔,居然爱上了谢茂。


    意外之下,铃遥有了身孕,引得谢茂大怒。


    修真者与魔族之间,怎可诞下子嗣?他心中怒意难忍,认定此事简直荒唐至极!


    他找到铃遥,要求她将肚腹中的胎儿扼杀于摇篮之中。


    那时胎儿已经成形,孩子总在肚腹中轻轻踢她,她怎么可能舍得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


    两人因此大吵一架。


    谢茂深知铃遥的性子,她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于是他特意等来一个漆黑的夜晚,如同此时一般,一旦云层遮蔽月光,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熟悉的剑猛然刺向她的腹部,她刚睁眼,只见寒光乍闪。


    没关系的,魔族修复能力极强,更何况她还是无恨山山主,世间最强大的魔族。他这一剑下去,只会留下小小的一道疤痕,再无其它。


    而这道疤痕,也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去。


    他这般想着。


    可惜她低估了无恨山山主的力量,也低估了她对腹中孩子的爱。


    那一剑刺去的速度极快,快到她难以躲避,可她却将所有魔力汇聚于腹中,与他的剑气相抗衡。


    而她,伸手握住剑尖,倔强地往上抬。


    对准心窝没关系,刺向脖颈亦没关系,只要远离肚腹,远离她的孩子就好。


    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地,她看着持剑之人,眼中闪烁的情绪让人难以捉摸。有错愕,有怨恨,有失望,还有释怀。


    或许还有更多,只是他还未看清她的情绪,她便阖上双眼,永远不会再睁开。


    眼角那滴泪水,是因为后悔而淌出,她后悔救下这个剑修了。记忆中白衣飘飘、温和有礼的剑修,最后亲手了结她的性命。


    还有。


    还有她对亲生骨肉的愧疚与忏悔。


    而肚腹中的胎儿,拥有浑厚的魔气傍身,因此能够安稳降临这世间。


    只可惜,铃遥那样爱他,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替他换来生机,却无法亲眼见到他的成长,亦无法听见他唤她一声“娘”。


    最可惜的是,仅仅是想见到他一眼,都是奢求。


    年幼的他连名字都没有,大家不愿和他相处,只因他是魔族诞下的子嗣,修真者对此感到晦气。


    为何同龄人都不同他玩耍,为何同门长辈都对他避之不及,为何父亲从未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他对此一无所知。


    于是他跪在谢茂门前几天几夜,只想知晓其中的缘由。


    谢茂对他的杀心也渐渐淡去。


    虽然他不爱铃遥,但她对他的救命恩情,以及二人成婚后彼此相伴的时日,他都记在心里,他从没想过要杀铃遥。


    所以他恨这个孩子,是他夺走了妻子的性命。


    只是寒山派掌门被人扣上杀妻的罪名,为了维护自己的前途与名声,他选择放过谢重遥,任他在这世间漂泊流浪,直至死去。


    恰好谢重遥对寒山派失望透顶,亦不愿在此停留。


    在十六洲游荡的时日,他成为一名散修。


    或许是因为剑修的血脉刻进骨髓,他生来便与剑有种莫名的亲近感。他天资聪颖,一手自创的剑法精妙绝伦,成为无数人艳羡的强者,也逐渐知晓了当年发生的事情。


    变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重回寒山派,将母亲的尸首带回无恨山-


    “若非因为情欲,她不会遭受这般痛苦,也不会死。”提到令人唏嘘的过往,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只是觉得,此事被压在心底不知多少时日,终于重见天日。轻描淡写地述说给风听,也给她听,心口处堆积的重石,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他有些卑劣的想,像她这样生活在阳光底下的人,知晓自己信赖之人是人人唾弃的魔族,会是什么表情?


    在她身边的人,并非纯粹的人族,亦非纯粹的魔族,而是人与魔**愉后衍生出来的错误。她那张脸上会不会浮现出错愕、嫌弃或是憎恶?


    然而,都没有。


    面露错愕之情的人,反倒是他自己。


    “若能孤独终老,也算是最完美的结果。”他垂眸,不愿再看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还想问什么?嗯?”


    聿听哑口无言。


    难怪他自私自利、冷漠无情,还总是一副凶巴巴的面孔,原来这些都不怪他。他生来就被恶意笼罩,为了自保,他独自走了很远的路。


    她想安慰他,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即使他把过去的伤疤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她仅仅只是作为倾听者,就已经忍不住想要落泪。


    “别拿这副表情看着我,你哭起来很难看。”他眉头紧蹙,仿佛心中有只虫子在不停地蠕动 。


    她抹了把脸,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


    “孤独一点也没关系,所有的恶意终将被暖阳驱散,你不要怕。”


    谁怕了?他轻嗤一声。


    从来只有人怕他,没有人能让他感到害怕。


    她还想说什么,瞳孔猛然映出谢重遥的脸,迅速放大。


    他单手掐住她的脖子,却没有加重手指的力度,只是让她无法移动分毫。


    他表情有些许狰狞,恶狠狠冲着她开口:“我是魔,世人唾弃的魔族,所以我会面临无数的恶意,会永远孤独一人。”


    “因为我是魔!”


    “不是的。”她说,“你是谢重遥,仅此而已,是人是魔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爱和死一样伟大,你的母亲到死都在爱你,与情欲毫无关系。面对恶意也不是你的错,你一定很在意过去的那些事情,你不需要装作不痛不痒。你可以生气,可以委屈,也可以和任何人一样发泄脾气。”


    “谢重遥,你真是个小苦瓜。”


    他愣了愣神,不明白缘由。


    为什么她是这样的反应。难道她不该与那些人一样,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吗?


    余光瞥见她眼中的情绪,是赤裸裸的心疼。他有片刻的茫然,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无措的像个小孩。


    聿听仰起头想替他擦拭眼泪,却发现对方脸上没有一滴泪珠,干巴巴的。她想了想,胡乱擦拭眼眶中的泪水,而后抹到他脸颊上。


    她也有些意外,明明第一次见面时,还被他动不动要杀人的样子吓得瑟瑟发抖,如今却敢把自己的眼泪往他脸上擦,有种摸老虎屁股的感觉。只是……像他这样危险的人,竟然保护了她一次又一次,成为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像是两片漂泊无依的浮萍,偶然间相遇于此。


    至少现在,他们彼此吐露心声,一点儿都不孤单。若是有人嫌弃他、憎恶他,她就陪他一起嫌弃回去。总归她是向着他的。


    他容貌出众,身材魁梧,还特别厉害,倘若他出生在一个充满爱意的家庭中,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她不禁这般想。


    应该就不会如此自嘲自负,并且身边有家人、有朋友,被爱意包围,定是这世上最耀眼之人。


    可即便是这样,他身上所散发的光芒依旧不显得黯淡。


    他只要站在哪里,就是最耀眼的人,不需要外界任何人或者物的衬托。


    她用哄小孩的方式哄他:“好啦不哭,这一路走来,你辛苦了,我可以给你一个拥抱,想不想要?”


    “聿听。”他喊她,“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上了我这条贼船,就再也下不去了。”


    就算她的心疼是装出来的也没关系,只要她露出丝毫的憎恶,他一定会亲手杀了她。所以,他大发慈悲,再给她一次机会。


    “不抱我就走了哦。”她嘟囔着收回双臂,不想和答非所问的人说话。


    “你没有反悔的余地,聿听。”


    “干嘛?”


    还未反应过来,她猝不及防被上前一步的谢重遥拥入怀中,他的手掌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勺,仿佛要将她镶嵌到他的身体里。


    她有点懵。


    这人不是不抱吗,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还抱得这么用力,她都要喘不上气来。


    “我给过你机会了。”他声音沙哑,滚烫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住,“若是你胆敢改变主意,我就杀了你,绝不手软。”


    他偏执到了极点,自认为将自己掩藏得很好。


    没曾想过,却败给了一个修为低下的姑娘。


    仅仅只是筑基期的她,却能轻易拂去他的伪装,点燃他内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渴望。


    渴望情欲,渴望被爱——


    作者有话说:多留言喔,给你们发红包~


    第28章 分歧


    唐咎发现了两件不得了的事情。


    其一是在搜寻妖兽线索中, 自家狗王八蛋的目光就没从聿听身上离开过,并且还带有一种护犊子的感觉,让他心中难免觉得谢重遥是不是吃错了药, 或是被她下蛊了。


    其二……是他怀疑自己也吃错药了。


    寻找线索这些时日, 他每晚都与尹泽一同在厅堂打地铺,明明睡前两人间隔远远的,井水不犯河水,但天亮时总会发现自己竟然抱着对方。


    他怎么可能抱着一个男人睡觉?莫非是尹泽给他下药了?


    唐咎恶狠狠地警告尹泽:“我劝你莫要动什么歪心思, 我对男人不感兴趣,也别给我下药!”


    尹泽一头雾水:“下药?下什么药?夜里你总要抱着我,我都挣脱不开,怎么反倒还赖上我了?”


    听到“抱”这个字, 他的脸瞬间灼烧起来。


    对方死不承认,他只得在心中冷笑。很好, 不承认也没关系, 反正他也不会承认。


    为了一探究竟, 唐咎特意选择在当天夜里早早躺下, 抱起被褥酣然入睡。与平日里不同的是, 他没有真的睡着, 而是闭眼敛息等待尹泽露出马脚。


    出乎意料的是,夜晚已经过去一半,尹泽却毫无动静。他悄悄睁眼, 却发现对方蜷缩着身子, 安睡在一小截被褥中。


    他半信半疑地闭上眼。


    然而天亮之际, 尹泽再次出现在他怀中,而他的双手紧紧箍住对方腰肢,似是有意不让他逃离。


    唐咎心中顿时五雷轰顶, 原来尹泽没有撒谎!


    而后的这些天里,他总是心不在焉地跟在众人身后,思索自己是否真的对男人有意。


    尹泽故意放慢脚步,来到他身边,低声询问道:“你是妖族?”


    “是啊。”他脑中乱糟糟的,没心思隐瞒。


    “人、魔、妖自古势不两立,我有些好奇,你怎会和人族待在一起?”


    “小小人族,你懂什么?”唐咎不欲同他解释,却忽地注意到重点,“你怎会知晓我是妖?”


    按照常理而言,人们将奇形怪状的生物称之为妖,又将无恶不作的生物称之为魔,妖魔妖魔,在人族眼中并无区别。可眼前之人,竟能区分妖魔两族,并精确地认出他的身份。


    他心中警铃大作。


    尹泽却只是挠挠头,笑得腼腆:“因为他们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柔和的气息,唯独你没有,我


    猜那是属于修真者的灵力。”


    唐咎撇撇嘴 ,没有再回答。


    这人族连灵力都能感受到,估计是修真门派常说的“天赋异禀”吧-


    虽说妖兽的出现,害得逢洲以南的居民人心惶惶,但还有少部分人选择继续留下,胆战心惊的生活。


    并非他们不想逃离,而是他们家庭贫寒,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财供自己逃去其他地方生存。


    于是他们也成了聿听等人的调查对象。


    只不过留下来的人中,几乎无人见过此妖兽,都是从那些逃亡的人口中得知,再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方圆百里的人才知晓此处出现妖兽食人事件。


    根据他们的描述,这只妖兽应当是性情古怪、以人为食。还有人说它的模样与牛极其相似,长着红色的身子,人脸马足,并且极其凶残,见过它的人只有几位侥幸溜走,拖着行李逃到隔壁锦城或是弦城去了。


    剩下的大多数人,都成了地上的森森白骨。


    “从他们的口述来看,出现在此处袭人的妖兽,便是猰貐无误。”子祎沉声开口。


    早在仙界坍塌之时,四大妖兽逃窜而出,分别是修蛇、九婴、封豨和猰貐。


    据说猰貐原为天神,却被谋杀致死,复活后性情大变,这才堕落为四大妖兽之一。


    聿听从未听说过这几个名字,只能似懂非懂地点头,反正不是好东西便是。


    长得像牛,全身红色,还是人脸马足,她脑海中不禁浮想联翩。


    好奇妖兽与妖有何区别,她回首,打算问问末尾的唐咎,却发现他和尹泽不知何时已经被落下一大截。


    她疑惑道:“你们两个走那么慢作甚?”


    没等唐咎想出回答的借口,尹泽倒是诚实地回答:“他晚上老抱着我睡觉,醒来又觉得是我给他下了药,我故意走慢些同他解释。”


    唐咎再次感到五雷轰顶,比先前还要严重。


    完了,全完了。


    每日天亮时分发现自己搂着尹泽时,他便会立马松手,把对方推到一边去,这么多天除了尹泽之外,还未被其他人发现此事。


    现在好了,尹泽那张破嘴什么都往外讲,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睡觉要抱着他了。


    唐咎:……


    聿听下意识捂住嘴看向谢重遥,又后知后觉回头,尴尬地笑道:“……不好意思,打扰了。”


    仿佛看出她的疑问,谢重遥掰正她的脑袋,轻描淡写道:“妖兽身上背负的怨念,是寻常妖兽比不上的。”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浑厚的咆哮声以及妇女隐隐约约的尖叫。一股强烈的妖气席卷而来,强悍而又霸道,修为最低的聿听不自主地踉跄几步。


    顺着声音的来源,谢重遥拽住聿听的胳膊,将身一闪;子祎与包俊宇踩着疾风而行,然而赶到后为时已晚,只剩下一串庞大的脚印与跪在地上哭泣的妇女。


    脚印朝着山丘的方向延展。


    而妇女无措地捂着脸,见到来人是修真者后,颤抖着攥住子祎的裤腿。


    她哆嗦道:“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帮帮我,它抢走了我的孩子……你们是修真者,一定能救我的孩子,对不对?”


    子祎轻轻握住她的手,用力扶助她的身体,而妇女的身体宛如丧失了所有的力气,跪在地上直不起身子。


    望着地上一连串的脚印,她安抚道:“你先别着急,能否和我们说说事情的经过?”


    “自妖兽现世后,我的丈夫为了逃命,将家里所有值钱之物变卖,趁深夜带着钱财逃走,只留下我们母女相依为命。没有钱财,我和女儿只能留在此地,小心翼翼地生活。”她抽泣着,“可是没想到,我的女儿只是出门透了透气,瞬间被妖兽掳走,甚至没给我反应的时间。”


    尹泽跟着唐咎姗姗来迟,恰好听见这段对话。


    “它带着小女孩,一定还没走远,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顺着脚印一定能寻到妖兽!”尹泽攥紧双拳,当即义愤言辞地冲上前。


    他眼底一片赤红,显然是想起了他失踪的妹妹。或许同这个小女孩一样,悄无声息被妖兽掳了去,此时出现机会,他怎会甘愿错过?


    “不可鲁莽行事。”不远处的山丘被云层遮盖,天边一片金黄,落日余晖洒在发丝上,衬得聿听发尾闪闪发光,“天要黑了,此时入山危险万分,不能被它牵着鼻子走。”


    “不可?”他重复着这二字,目光逐渐变得嘲讽。


    脸色的转变,让众人瞬间知晓他的想法,无非就是对他们失望了。失望他们身为修真者,却罔顾无辜的性命,失望他们身负灵力,却又贪生怕死。


    唐咎按住他的手腕,焦急解释:“不是你想的这样,妖兽狡诈,更何况它在暗处,实力不详,随时可能袭击我们。我们的确要诛杀妖兽,但也不能莽撞入山,成为它待宰的羔羊!”


    可惜尹泽听不进他的话,跪地的妇女也将手松开,眼底充斥着厌恶。


    聿听欲言又止,神色担忧。


    谢重遥冷声道:“你若要上山,无人拦你。”


    尹泽冷笑:“我同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修真者不一样。”


    气氛剑拔弩张,唐咎站在中间不敢吱声,显而易见的,两人都生气了。虽然他不喜欢尹泽,却也没有很讨厌他,而且抱着他睡觉也很舒服……


    但他永远不会背叛谢重遥,不管遇到什么人,经历什么事。


    看着尹泽离去的背影,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山丘之中。


    “抱歉。”子祎的语气充满歉意,她甚至不敢直视妇女的眼睛,“明日一早我们便会动身进山,竭尽全力救出你的女儿。”


    妇女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木然地转身,泪水在脸上干涸,被风吹过,留下火辣辣的疼。


    入夜,聿听撑着脸难以入睡。


    甚至难以揣测心中的想法,她鬼使神差地留了个窗户。


    谢重遥果然来了。


    “特意留窗,在等我?”他翻床而入,挑眉道。


    “是啊,在猜你会不会来。”她愁眉苦脸,双手将脸挤压得皱皱巴巴,“他们估计都认为我是坏人,你呢,你觉得我的做法对吗?”


    他点头,鼻腔中发出一声“嗯”。


    “可是他们说的没错,我们作为修真者,就应该帮助这些手无寸铁的凡人才是。”


    “说得对。”他道。


    聿听心一凉,垂下的头低得更深了,泪水在眼眶打转。


    其实她也想帮助妇女救出她的女儿,但夜里的山丘定然危险万分。谢重遥不能乱用灵力,子祎与包俊宇充其量算个辅助,她只是个小药修,能打的也就唐咎一人。


    众人只知晓妖兽的力量不容小觑,却不知它具体有多强。若是猰貐趁着夜深袭击,他们难以招架,最受伤的就是谢重遥。


    唐咎都说了,他的灵力用光之后,便再无灵力。


    她脑子一片乱糟糟,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子祎与包俊宇今日小心翼翼同那妇女道歉,而她心中的愧疚亦迟迟难以消散,她害怕连谢重遥也不认可她的做法。


    然而耳边传来他漫不经心地笑:“可我不是修真者,而是魔族。”


    “告诉他们,是我胁迫你的,你要是敢去我就杀了你。”


    第29章 上山


    聿听一愣, 随即摇头拒绝:“不行,他们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知道又能如何,我从不在乎外人的看法。”


    “那也不行。”


    好在谢重遥不认为她的做法是错的, 对她来说这就是莫大的安慰。至少有人和她站在同一战线, 便也没那么烦躁了。


    她长舒口气,将眉头舒展。


    心中盘旋的纠结与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涌上心头的困意。她正准备下逐客令时,猝不及防被谢重遥捏住脸蛋。


    她仰头看他,


    他紫黑色的双眸亦落在她的脸颊。


    “尹泽算什么东西,你就任由他欺负你?”


    “这怎么算欺负呢,他说的其实也没错。”她抿唇,语气闷闷的, “若找到猰貐的代价是让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受伤,我不接受。”


    “你们谁受伤都不行。”


    谢重遥弯唇。


    她说他是小苦瓜, 那她就是这世上最愚蠢的傻瓜。


    他伸手想要抚摸她的发顶, 却被她侧身躲开。


    被褥盖过脸颊,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表示自己要睡觉了。然而蒙在被褥中的她, 迟迟没有听见对方离开的脚步声。


    聿听缓缓探头, 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发现谢重遥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就连眼神都未移开分毫。


    “你怎么还不走, 我要睡觉了。”她疑惑道。


    “刚才还盼着我来, 现在便赶着我走。”他气笑了, “聿听,没人敢这样同我说话,你是第一个。”


    “这是我的荣幸, 行了吧?我现在很困,马上能睡着的那种,就不管你了,你走后记得帮我把窗户关严实了。”


    她将眼闭上,调整出最舒适的睡姿,交代他的语气有些不客气。


    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以及窗户“砰”的一声响,她沉沉地睡着了。


    可谢重遥没走,只是起身替她将窗关上,并且刻意加重力度,表达自己内心的不爽。


    回应他的却是她渐渐响起的鼾声。


    轻得有些不真切,却又实实在在萦绕在耳畔。


    他也没闲着,心中生出个恶趣。


    在床沿坐下,指尖落在聿听的脸颊,动作很轻,仿佛是温柔的抚摸。


    半晌后,他才满意的将手收回,欣赏自己在熟睡之人脸上完成的“画作”。


    本想在此打坐冥想,胳膊却被人抱在怀里。


    半截胳膊被扯进被褥,感受其中暖洋洋的温度。他无奈地垂首,纵容她抱着他的胳膊安睡。


    她时不时用脸蹭他的胳膊,嘟囔着让人听不清的梦话。


    脸上的墨水被蹭到胳膊上,他又将灵力汇聚指尖,重新补上被蹭掉的部分。


    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聿听迷迷糊糊睁开眼,满眼震惊地发现怀中抱着谢重遥一条胳膊,对方还看着她笑!


    “你怎么没走啊?男女授受不亲,你……”她有些紧张,心中所想的话难以说出口。


    “是吗,那你昨夜抱着我的胳膊又亲又啃,还把口水流在我胳膊上,是不是授受不亲?”


    他恶劣地笑。


    甩开他的胳膊,她将被褥盖在他头上,而后迅速披上外衣,红着脸瞪他。


    她才不相信自己会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明明已经下了逐客令,是他自己要悄无声息地留下来,就算自己的口水真的流到他胳膊上,也是他自作自受!


    不过……她还是会有些尴尬的。


    谢重遥将被褥掀开后,发现聿听气鼓鼓地选择无视他。


    他也不恼,只是嘴角上扬,视线紧紧跟随着她移动。


    她幻想自己是现实世界的大明星,身后的目光来自于狂热的粉丝,直到她坐在镜子前,发出一声惨叫。


    “啊——”


    镜中人的眉毛被墨水描粗,像极了五大三粗的彪汉,额头上用墨水写着四个大字:我是好人。


    不用猜都知道,是谢重遥的杰作。


    幼稚!!她在心中怒吼。


    罪魁祸首在身后发出低低的笑声,看见她怒目圆瞪的模样,似乎很是愉悦。


    聿听没好气地朝背后砸了把梳子,被他稳稳接住。她迅速施了个清洁术,将脸上的墨水消掉,又整理好衣襟,随意挽起长发。


    瞧见两人并排从同一个房间出来,子祎脸上挂着“我懂了”的表情,惹得聿听脸颊下意识微微发红。


    换做以往,唐咎定会瞪大双眼,用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瞪着两人,可惜他因昨日一事心头郁闷,对此提不起兴趣。


    聿听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像是一种担心。


    估计是担心尹泽独自一人在夜里上山,是否会遇到危险之类的。


    众人并未在厅堂久留,待包俊宇背起个巨型背包后才动身离开。聿听戳了戳巨型背包,发现自己两只手托在底部,用尽全力也抬不起来。


    包俊宇失笑:“这里头装着我全部的机关法宝,你一个小姑娘抬不动很正常。有了这些机关法宝,若是在山丘上遇到什么意外,我们也能有还手之力。”


    聿听冲他竖起大拇指,眼神中流露出真挚的赞扬。


    这巨型背包估计比她整个人还重,放在她背上,兴许会把她压成薄饼。


    倒是辛苦他了。


    逢洲以南的这座山丘不算很高,比起禁山着实有些逊色,但山丘上树木繁多,遮天蔽日,在春日骄阳中洒下一片树荫。


    因是春日的清晨,没有阳光的沐浴,踏进山丘便能感受到一股凉意袭来。也有可能是因为妖兽藏身于此,显得山丘格外阴森的缘故。


    山丘不高,却也不小。


    包俊宇手中的测妖仪用处并不大,测妖仪的指针飞速转动,却未停下。


    他道:“山丘中有东西在干扰着弥漫的妖气,使测妖仪无法准确判断妖兽的下落。”


    唐咎道:“不如我们先去找尹泽吧,说不定他在山丘找寻一夜,已然得到了线索。”


    “就算有线索,他也不会告诉你。”谢重遥头也不抬,浇了盆凉水。


    唐咎如同烈日下的娇花,瞬间蔫了下去,将头垂起 。


    山丘地形错综复杂,却不似蓬莱岛后山处弥漫着雾气。视野清晰,众人当即决定分头行动。


    每人手心都握着一枚微小的机关,能够感应彼此的位置,即使遇到危险,其余人也能第一时间前往救援。


    五人的队伍,总有一个人会落单,便是唐咎。


    他独自朝着一个方向前进,眼睛从始至终注视着地面,不曾抬起。


    抱着尹泽睡久了,似乎都对他产生了细微的亲切感。若发现尹泽出事,他也高兴不起来。


    凭借着妖族的嗅觉与第六感,他选择朝这个方向走去。


    不知不觉,便走进山丘深处。


    已经感知不到其他人的气息了,唐咎心里有些慌张,正欲打道回府时,却听见不远处草丛中传来轻微的声响。


    莫名地,他的心被牵起。


    会不会是尹泽?几日前他便是这样躲在草丛里,偷看他如厕的场景。


    但又担心草丛中藏着的是猰貐,自己贸然行动会惊动它。于是他一狠心,将手中的法宝捏碎,法宝无声化作粉末,飘飘洒洒在地。


    其余人收到消息,迅速跟随法宝的指引来到他身边。


    他小声将情况说明后,子祎屏息敛声,小心翼翼地垫着脚拨开草丛。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随着她的手掌挪动。而她也因为紧张,掌心布满冷汗。


    看到草丛后的场景时,唐咎呼吸一滞,愣在原地。


    ——是尹泽。


    准确来说,是遭到袭击、全身上下遍体鳞伤,还被绳子捆在树干旁半跪着、奄奄一息的尹泽。


    尹泽的脑袋无力地下垂着,听到动静后才吃力地抬起眼。短短一夜未见,他的眼中布满红血丝,血液干涸在嘴角,脸颊的伤口已然结痂。


    他发出微弱的声音:“救我……”


    唐咎下意识迈腿,欲划断束缚着他的绳子。


    子祎与包俊宇也有些于心不忍,昨日压下的愧疚感再次袭来。若他们陪同他一起上山,亦或是强行拦下他的步伐,是否就不会遭到这样的痛苦?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谢重遥不动,是因为他不在意此人,心中也没有所谓“修真者理应帮助人族”这一说法。


    而聿听的迟疑,是因为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丝不可能的猜疑。


    据说猰貐凶残,喜好抓人食之,又怎会将尹泽绑在此处,是为了当做诱饵吗?可他若是需要诱饵,那么多惨死它口中的性命,为何偏偏只留下尹泽的性命作为诱饵?


    最重要的是,猰貐怎会知晓他们要入山,还特意留下诱饵引诱他们?


    她忽地想起,是什么将他们引入山丘的。


    是妇女的孩子被掳走后,留下的那一串脚印。脚印庞大,并非是寻常人能留下的,所以他们立即联想到了那只妖兽,也就是猰貐。


    但子祎不是说过吗,猰貐通身红色,人面马足。


    马足……怎么可能这般庞大?


    并且那个形状,压根不是马的脚印。


    她仰起头的瞬间,目光投向树干旁伤痕累累的尹泽,他看上去的确伤得很重,让人心生怜悯。


    他一个手无寸铁之力的凡人,竟敢孤身一人上山对抗妖兽,说来荒唐。


    而尹泽失望的神情,妇女憎恨的眼神,让她们昨日都被愧疚感缠身,未曾想到这些。


    因此他们忘记了,妖兽心怀不轨,而人也不全是好心。


    “停下!先停下!”聿听冲着首当其冲的唐咎嘶吼。


    唐咎、子祎和包俊宇同时闻声回头,以至于他们没有看见,尹泽缓缓勾起的唇角。


    她想的没有错,这是他精心准备的礼物。


    准备给他们这群修真者,最盛大、最难忘的礼物。


    而那一连串“妖兽”的脚印,正是他引诱他们上山的诱饵——


    作者有话说:明天23:00更新~


    第30章 结界


    刹那间, 墨蓝色的阵法在地面铺开,边缘的纹路泛着淡淡的哑光,结界从此延伸开来, 将五人围在其中。


    从外看去, 像是半圆形的深色幕布笼罩于此。


    唐咎僵硬着身子,极为缓慢地抬起脚。


    掩盖在杂草之中的机关,因他踩上一脚踩显露出破绽。


    他的双手重重拍打在结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这是猰貐布下的陷阱对不对?尹泽,现在只有你在阵法之外,快帮帮忙!”他的语气有些颤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阵法?这里怎么会有阵法?”尹泽故作慌乱地起身, 原本捆绑住他的绳子不翼而飞,脸颊上的伤痕也缓缓淡去, 随后他拍开衣角的尘土, 恍然大悟道, “我想起来了, 这是我特意准备的阵法, 弥补初次见面时未能送出的见面礼。”


    子祎错愕道:“是你?这是你布下的阵法?”


    “当然是我。没想到你们之中, 率先有所察觉的竟然是那个筑基期的丫头,让我感到很是意外。”


    他清了清嗓子,转向唐咎:“同为妖族, 我会留你性命, 你这只粘人的鸟妖。”


    唐咎死死咬牙, 愧疚与痛苦油然而生。


    尹泽是妖,为何与他同床共枕数日,自己却从未感受到过属于他的妖气?明明他身上只有凡人的气息, 再无其他才对。


    若不是他……大家就不会被引来此地,落入尹泽的陷阱中。


    都怪他太轻易地信任对方,都怪他……


    好似看出他心中的疑惑,尹泽饶有兴趣地走到他身前,和他的距离只有一面结界相隔。他大发慈悲地开口:“你是不是在好奇,为什么同为妖族,你却无法感知我的气息,将我误认为凡人?”


    “因为我早就死了,现在的我,应该算是妖鬼。我也没有什么妹妹,都是编出来哄骗你们的语句。”


    尹泽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却让人情不自禁感到一片寒意。


    为何他是妖鬼,又为何要算计他们,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因为他没有隐瞒。


    作为与修真者势不两立的妖族,尹泽从诞生在这世上开始,便遭受到无休止的追杀。


    纵使他从未作恶,依然逃不过修真者挥来的剑。


    只因他生而为妖,注定要死在修真者的剑下。


    若要妖族注定只有死路一条,天道为何要诞下这个种族,他不明白。


    直到死他都没有明白。


    修真者划开他的肚皮,取出白花花的肠子,又剜下他的眼球,当做是斩杀妖族的战利品,最终取出妖丹,将他丢在人烟罕至的荒山上。


    尹泽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体内散发出的怨念助他活了下来,成为妖鬼。


    活着是有代价的。


    这幅不人不鬼的皮囊给他带来了莫大的痛苦,身体中的怨念险些将他的灵魂冲散。


    痛苦之下,他渐渐明白了为何修真者要对妖族赶尽杀绝。


    不是因为妖族作恶、天道不容。


    而是因为修真者喜欢拿着战利品凯旋而归时,旁人投来艳羡的目光,也是因为吸食了妖丹的修真者,功力大有涨幅。


    说到底,便是自私二字。


    为了追求众星捧月的感受,他们不惜掠杀流落在世间的无数妖族。


    于是尹泽萌生出报复的想法。


    自私的修真者,根本不配活在世间,空有一身灵力也只是白白浪费。倒不如全部贡献于他,当做弥补,滋养受伤的灵魂。


    “不只是人,这世上所有生出灵智的物种,皆拥有七情六欲,所以世上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好人。”尹泽指尖轻轻敲击结界,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在消磨结界之中人的耐心。


    “就像我,虽然不是什么好家伙,但也不算太坏。若你们能成功走出我的结界之中,才能拥有对抗猰貐的资格,反之,倒不如不去送死,留在这里供我吸食灵力吧。”


    他笑着说完这番话,化作一抹黑雾散去。


    阵法也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启动。


    子祎一拳锤在结界上,咬牙切齿道:“被一个孤魂野鬼捉弄了半天!”


    包俊宇从背包中翻出各种机关法宝,却无法使用,更无法抵抗结界。


    身处结界之中,任何人都无法使用灵力。


    想必先前的相处,都是尹泽的试探。


    时间一分一秒地度过,除了唐咎以外的四人,体内的灵力都在缓慢地被结界抽走,却又没有应对办法。


    聿听当属五人中修为最低之人,身体更接近于普通人,比起子祎和包俊宇的情况还算好些。而子祎和包俊宇紧咬牙关,渐渐半蹲在地,面色发白,大口地喘着粗气。


    谢重遥也没好到哪里去。


    淡淡的目光落在聿听身上,随后他深吸口气,掌心涌出阵阵紫黑色的气体,是独属于魔族体内的魔气。


    他以魔气支撑身体,试图与整个结界相抗衡。


    其余人的情况稍有好转,而他所遭受的反噬愈发强大,嘴角源源不断溢出鲜血,他却没有心思去擦,任凭血液滴落在黑色的衣袍上。


    唐咎的妖力对结界没有任何作用,又无法将体内的力量渡给谢重遥,见到他这幅虚弱的模样,自己却只能在一旁急地团团转,宛若热锅上的蚂蚁,无能为力。


    聿听急中生智,当即呼唤出脑海中沉睡已久的系统。


    “系统!系统!有什么办法可以走出这道结界?”眼看谢重遥的鲜血一滴滴下坠,好似滴在她的心尖,她心中万分焦急。


    系统:“有的。”


    她心中一喜,紧接着听到冰冷的机械音回荡在脑海中。


    “杀了那只妖和魔,结界便能迎刃而解。你知道的,子祎和包俊宇是原书的男女主角,贯穿了故事线的发展,也是你日后完成任务的重要线索,他们不能死。而谢重遥与唐咎,本就是书中不起眼的角色,死了便死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她问。


    无论是谢重遥还是唐咎,她都不可能做到痛下杀手,难道非得走到这一步才能破开结界吗?


    “宿主,检测到你对这只魔族产生了其他情感,杀了他,不仅能活着走出结界,还能斩断完成任务路上的绊脚石,一举两得,请不要犹豫。”机械音不带任何感情。


    她能理解系统只是一串冰冷的数据。


    但她不是,她有血有肉,也有心。


    相处的点滴在脑海中炸开,她用力甩头,试图将系统说的话从脑海里甩出去。她可以理解系统毫无感情,但她绝不会按照系统说的做。


    “请宿主不要忘记,从始至终,你都只是一个外来者的身份。”


    “我知道。”她的语气波澜不惊。


    她知晓系统的意思,但她不会理解,明明


    她以身入局,便不再是外来者。


    谢重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毫无血色。


    若非是他用魔力与结界抗衡,其他人的情况不会太好,是他用尽全力替他们争取到一口喘气的时间。


    若让她来评选,他就是这世上最好的魔族。


    聿听狠心咬破手腕,将自己的鲜血喂到他嘴边:“谢重遥,你千万要撑住啊!”


    他努力扬起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有些突兀:“撑不住了怎么办?”


    聿听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撑不住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撑了呗!


    大不了要死一起死,反正她不会杀谢重遥。


    谢重遥低下头,唇瓣凑近她的耳畔:“这结界我见过,只要见血,就会自动破解。你可能舍不得杀那对男女,那就在我和唐咎之中选一个便是,唐咎是我的人,不会反抗。”


    他顿了顿,笑声连同温热的呼吸声一起喷洒在她的耳垂:“我是你的人,也不会反抗。”


    她抬眼看他,只觉得他身上的温度与他说出口的话一样冰冷。


    嘴上说着甘愿死在她手中的话,身体却还在运转着魔力,一刻也没有停止,他不想让她在结界中不舒服。


    泪水在眼眶打转,她强忍着泪水,双手环住谢重遥的肩膀。


    他含住她的耳垂,牙齿轻轻摩挲:“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我们又不是夫妻。”


    “不飞。”


    推开他的脑袋后,她用带血的手腕堵住他的唇:“我们是一个团队,牺牲谁都不行。”


    不远处的子祎与包俊宇也不愿用他们的性命,换取自己的一线生机。


    修真门派的弟子众多,他们死了还会有新的人来诛杀妖兽、惩恶扬善,或许十六洲不缺他们的存在。


    但F5小队缺。


    唐咎亦不会独活,待谢重遥身死,他便自爆妖丹。


    他说过,绝不会背叛谢重遥。


    聿听用手按住他的手,脸颊贴在他的怀里,对方同样用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指。


    “可是聿听,我要坚持不住了。”他语气虚弱,同她开玩笑,“要是能喝到药修的血,或许能好一点,只要一点点。”


    她手忙脚乱想抽出手,无奈被谢重遥紧紧按住。


    “你按住我的手,怎么喝?”她抬头询问。


    正合他意。


    他缓缓俯身,与她的嘴唇贴合。


    唇边猝不及防传来凉意,让她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她本能地想躲开,被他的大手扣住后脑勺,无法挪动分毫。


    “唔……你干嘛?”她发出呜咽声。


    “看不出来吗?我在亲你。”他笑着加深这个吻,明明极具侵略性,却又格外温柔,“别乱动,聿大夫,我要治病。”


    末了,他的指尖在她唇瓣摩挲,恋恋不舍地偏开头。


    他的小药修想着,要死大家一起死。


    怎么可能。


    区区一个结界,他怎么可能让她死在这里,笑话。


    本想着在引爆体内最后那点灵力冲破结界之前,亲一亲这个傻瓜,没想到在他偏头的那一刻,结界自动消散,灵力回归各自体内。


    而尹泽,再次出现在眼前那棵大树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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