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虞窈起初是有那么一点愧疚的。
毕竟,连猫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变亮了那么一点、变大了那么一点,竟然就把晏岐的寝殿弄得这么一团糟。
但猫很快就回过味来了。
有什么好愧疚的?有什么好尴尬的?
若不是臭蛇自己方才说话非要说半截,猫也就不会吞下那颗药丸,更加不会有后面的这一系列事情发生了。
所以,都怪臭蛇,怪不得猫。
猫猫大王从不内耗!
想到这里,猫十分骄傲地昂首挺胸,尾巴也高高兴兴地甩了两下。
晏歧是同届弟子中入门最晚的一个。
同样也是进步最快的一个。
突飞猛进的修为跟坐了火箭似的,转眼间就能够冲击筑基了。
虞窈对此并不怎么担心。
毕竟筑基往上还有金丹、元婴、化神吧啦吧啦,冲击筑基算是其中最简单最轻松的一个了。
而且有董远乐先前送来的筑基丹在,她也为自家徒弟提前准备好了各种灵药护器,挑选的地点还是长青谷最安静、灵气最充沛的那一个,保证万无一失。
话虽如此,在晏歧冲击筑基当天,虞窈还是百般交代了徒弟一番,并且告诉徒弟,她会一直守在外面,有什么事直接叫她即可。
少年认真听着师尊的絮絮叨叨,脸上没有浮现丝毫不耐的神色。
“好,我都记下了,师尊安心。”
虞窈为晏歧挑选的地方其实就在长青谷后山的那汪温泉旁边。
晏歧一进去,虞窈就设了个护法结界,在外面百无聊赖地折纸玩。
从小船折到了帽子,又从帽子折到了纸飞机、小青蛙、千纸鹤
两张大小不一的纸被虞窈玩得皱皱巴巴,进去了许久的晏歧却还是没有出来。
虞窈心底隐约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难得忍不住皱了眉。
总不能是出事了吧?当年她冲击筑基的时候也没用这么长的时间啊。
可虞窈又不能够贸然出声。
万一自家徒弟只是单纯花时间花得比较久的话,她这样做反而会害了徒弟。
正当虞窈犹豫不决的时候,身后的结界忽然小幅度地颤动了一下,并伴随着一声刻意压抑了的痛苦低吟。
那道声线虞窈再熟悉不过,明显就是自家徒弟的声音。
虞窈吓了一跳,再也晏不上其他,撤掉结界就冲了进去。
然而温泉四处都找不见徒弟的身影,唯有地上留有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这血迹分明是前不久才留下的,联想到方才听到的那声来自于徒弟的低吟,虞窈顿时慌了神。
“晏歧?晏歧你去哪里了?”
虞窈一边大声呼喊着徒弟的名字,一边沿路寻找起徒弟的身影。
大概是真的太过着急,以至于虞窈并未发现,暗处里其实有一双紧紧追着她的身影不放、雾蓝色的眼睛。
藏在树后的晏歧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为了不被师尊发现,连喘/息声都必须得刻意压抑,不能够发出丁点声息。
有什么东西在“滴滴答答”。
晏歧垂眸望去,看见了自己殷红的手背。
上面全是他方才呕出来的血,温热、黏腻。
晏歧半眯起眼,觉得刺眼恶心。
毕竟饶是连晏歧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仅仅只是冲击一个筑基而已,就能把他逼得如此狼狈不已。
冲击筑基这种事情对于寻常的修仙之人来说的确简单,但对曾经经脉尽废过的晏歧却不然。
虽然用穹清丸修复好了经脉,但从炼气突破到筑基却是堪称质的飞跃。
晏歧身体里那些完好却又脆弱的经脉一时难以承受得住体内突然暴涨的灵气,竟令他在成功突破筑基的那一瞬间,遭到了反噬。
带来了非人能够承受的痛苦不说,甚至还使得他
眸底翻涌不止的雾蓝慢慢化作了极其少见的冰蓝,晏歧的脸色也逐渐沉了下去。
他垂下眼帘,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温泉边,虞窈还在焦急地寻找自家徒弟的踪迹。
这是晏歧第一次见到师尊慌张成这般模样,他却并不打算让师尊看到自己如今这幅样子。
丑,又狼狈,还很有可能会吓到虞窈。
更何况,现在的他也绝不能够被虞窈看见。
晏歧平生第一次想当一个胆小鬼,心底生出了逃跑的心思。
大不了先消失个几天,等到之后调理好了身子,他再以完好无损的模样回来找虞窈。
思及此,此时的师尊也已离他越来越近。虞窈便笑着抬起手,奖励似的捏了捏晏歧毛茸茸的狼耳朵:“喏,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
“晏歧,你可能不太清楚,但是人族里有一句经常流传着的话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师尊没想过要当你那什么,不过呢,你既然肯唤我一声师尊,那我就是你一生的师尊。”
“除非你觉得师尊没有什么能教给你的了,今后不再需要我这个师尊了,你要离开长青谷,亦或是想要自立门户,师尊都不会拦你。”
“但现在,此时此刻,你依然还是我徒弟,所以——”
虞窈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少年轻轻拥进了怀里,给了他一个温暖又踏实的拥抱。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害怕。师尊会保护你的。”
怀里的徒弟闻言抬起头来,一对毛茸茸的雪白狼耳因为才被师尊捏过,所以在空气中轻微地颤抖着。
他眼尾泛着与平时冷冰冰的模样极不相符的绯红,让人生出几分割裂感的同时,又尽显少年脆弱。
他面露错愕,像是经历了一场梦中梦,还是噩梦交织着美梦那种。
毫不夸张地说,在遭到反噬、变成这幅半人半狼的模样的时候,少年其实早就做好了被师尊送去九洲人手上领赏的准备。
毕竟他深知那奖赏有多么丰厚,足够一名剑修连同其宗门几辈子都衣食无忧。
可是知晓了他狼族身份的师尊非但没有这样做,甚至还愿意继续让他做她的徒弟,接着庇护他。
晏歧不由得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都浸在了一只蜜罐里,里头的蜜糖甜腻得令人心慌,他却依然不可避免地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他怕这些真的只是他的一场泡沫美梦,却仍然控制不住地急于想要确认些什么。
他伸手拽住师尊的一小截衣袖,嗓音沙哑,不复一贯的清越好听,却确保了师尊能够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
“师尊即使会万劫不复么?”
万劫不复?
闻言,虞窈不禁失笑:“晏歧,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词啊?”
好歹也是个快十六岁、说小不小的人了,怎么说起话来还带着一股子的中二劲呢。
她不知道的是,徒弟其实并没有任何夸张。
诚然,狼族的确是一个很孤僻孤傲的种族。为了自尊,或者是出于一些别的什么目的,他们是可以做到完完全全地狠下心,离自己最亲近依赖的人而去的。
可当一旦确定自己无论怎样都不会被抛弃丢下后,那他们就会变成甩不掉的影子、难缠的赖皮糖,目光只紧盯着认定的人不放。
就算将来有一天,他认定的那个人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行为,狼也只会无辜地歪一歪头,尾巴紧紧锁缠上那人的手腕亦或是脚腕,毫无悔意地问。
“当初不是你说,不管怎样都不会离开我的吗?”
既然都这样保证了,那就永远都别再想着离开他了。
狼的劣根性从来都是一脉相承。
只不过所有的这些,虞窈都不知道。
但少年望着她的模样很是认真,雾蓝色的瞳眸里满满倒映着的都是她的身影。
虞窈唇角的笑意于是也就慢慢淡了下去。
为了让徒弟彻底安心,她点点头,学着徒弟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对。”
“即使会万劫不复。”
只不过晏歧如今身上带着伤,反噬带来的痛楚更是令他的思绪都有些涣散。
转身要藏之际,竟一时不察,不慎踢到了脚边的石子,弄出来的声音在这寂寥的黑夜里尤为明显。
晏歧骤然僵住。
耳尖的虞窈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响动,呼唤声一停,当即便扭头看了过来。
她小心翼翼:“晏歧,是你在那里吗?”
没有任何回应。
虞窈皱了皱眉,试探着走近:“晏歧?”
“晏歧,如果是你的话,你就答应师尊一声,好不好?”
就在虞窈即将走到晏歧先前藏身的那棵大树后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毫无征兆地从身后覆了上来,蒙住了她的眼睛。
虞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性地就要拔出腰间佩剑。
然而她很快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随之而来的是自家徒弟的声音。
覆于眼前的微凉指尖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着,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少年落在虞窈颈间、过于灼热滚烫的呼吸。
少年沙哑的声音重又急切,还带着隐约粗气。
“师尊,别往后看。”
声音已经被外面的人给听了去。
晏岐停驻在偏殿门外,推门的手也跟着顿住了。
是了。
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当初就是这道声音的主人冲进了他与羽鸟一族的战场,用这个声音气急败坏地质问,是哪个挨千刀的不长眼睛,丢的那道术法。
而现在——
晏岐垂下眸子,定定看着眼前紧闭的偏殿殿门,微微抿了抿唇角。
随即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地说道。
“虞窈。”
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
随着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偏殿里的人静默了一会儿。
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饶是清楚偏殿里设有结界,里面的人不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可倘若是那只向来都古灵精怪的灵猫妖的话,似乎又不无这种可能。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晏岐的心莫名乱了一分。
有那么一瞬间,是想要就这么破门而入,进去捉猫的。
好在偏殿里忽然窸窸窣窣了一阵,随即终于响起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
比刚才那道更轻更细一些,声线上有轻微的区别,不过还是能够听得出来,两道声音是出自同一人。
仅仅只是因为自己说了一句他师尊的坏话。
这人是疯子吗
孙貌不可置信地望着此时面色平静的晏歧,拼了命地想要掰开晏歧掐在他脖颈上的手。
可如今的晏歧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孱弱得连阵风都能将他吹跑的小少年,孙貌哪里可能敌得过他的力道。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内,第二次面临死亡的恐惧感就再度将孙貌席卷。
他是真的感到害怕了,忙不迭哭着求饶:“我我错了,你快、快放开我!”
晏歧却无动于衷,只撩起那双凉薄的眸子,歪一歪头,继续加重手上力道。
“不是偏要说我师尊么?嗯?怎么不继续说了。”
这种情况下,谁都不敢贸然插手,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晏歧给迁怒。
连云宗的这些弟子虽然跟晏歧没什么交情,但他们不瞎。
偶尔虞窈来练剑坊接晏歧下课的时候,他们完全能从师徒俩的互动中看出来,晏歧到底有多敬重他这位师尊。
更何况,他们谁都不喜欢孙貌这个所谓的保护对象。
莫名其妙地诋毁连云宗不说,要不是他自己作死,哪里会捅出这么多幺蛾子来。
都是他自己活该!
年纪尚轻的弟子们的善恶观也很简单,他们并不会觉得晏歧做得过火,毕竟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这个孙貌为了活命,竟险些就牺牲了同行红师妹的性命。
晏歧如今不光是在维护自己师尊,也相当于是给他们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但孙貌看起来好像真的快要被晏歧给活活弄死了。
董远乐胆战心惊地咽了咽唾沫,其余弟子不敢出声,而他身为弟子们的大师兄,只好由他来当这个出头勇士。
他试探性地走上前,唤了声“晏师弟”:“要不还是算了吧?万一真出了人命,不仅我们这边交不了差,虞师叔那边也不好做。”
董远乐小心翼翼:“晏师弟,你应该也不想让虞师叔为难吧?”
“虞师叔”三字一出,晏歧肉眼可见地停顿了两秒。
他缓慢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了身后的董远乐。
董远乐立马很上道地冲他眨了眨眼,仿佛在说,听我的,准没错。
就这样无声僵持了几息,晏歧才渐渐松了手上力道。
孙貌一屁股重重跌坐回地上,还没来得及从死亡的阴翳下彻底脱离出来,头顶便有一道阴影压下。
黑发少年半蹲了下来,拿手背很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脸。
冷冰冰的两个字:“道歉。”
经过方才那一遭,孙貌哪里还敢造次,什么面子都不要了,立马朝着晏歧磕头认错。
“对、对不起,是小人不识好歹冒犯了道长,还望道长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人”
晏歧闻言皱了眉:“谁让你跟我道歉的?”
孙貌顿时懵了,无措一愣。
不和他道歉,那那要向谁道歉啊?
好在有董远乐在晏歧身后拼命冲他做着“师尊”的口型,孙貌读了半天才读懂,立时改换了口风。
“小人知错!小人千不该万不该冒犯道长师尊!道长的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岂是小人能够置喙的。”
晏歧的脸色这才稍微有所缓和:“那你身上的伤——”
他轻抬起眼,言而未尽。
这次孙貌倒立马就心领神会了:“是小人不懂事,小人自作主张,被妖兽抓走,多亏有道长在,才保住了小人这条性命。”
晏歧:“牙呢?”
孙貌:“也是小的自己走路不看路,不慎磕到的,跟诸位道长没有任何关系!”
这回答还算让晏歧满意,他不再理会孙貌半分,干净的巾帕擦了擦方才碰过孙貌的手,平静地站起了身。
那双蓝金色相间的异瞳水润得紧,在曦光的映照下尤为漂亮。
“你要和猫打架!”
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盯着,晏岐叩着石桌的长指轻轻顿住。
随即轻描淡写地移开了眼:“我已说过了,我不与你打。”
猫翘起来的尾巴瞬间就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去。
明明之前臭蛇还能和猫打上个三天三夜的,怎么现在就不与猫打了呢?
独自在长青谷待了半月,虞窈终于等到了平安归来的徒弟。
一见到少年熟悉的身影,虞窈立马就将人拉到跟前,紧张兮兮地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
直到确定自家徒弟毫发无伤,才彻底松了口气,扬起笑脸:“晏歧回来啦?”
“怎么样,任务还顺利吗,没出什么问题吧?”
才半月不见,徒弟似乎较之前稳重了许多,气质也有点不太一样了。
这就是所谓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
但在听到师尊的问话后,少年很快垂下了眼,乖顺地点了点头:“顺利。”
虞窈顿时就又觉得自家徒弟还是那个徒弟,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顺利就好。”她笑盈盈地摸了摸徒弟的脑袋,并没有着急过问徒弟有没有在此行中交到朋友这回事。
“回来得正好,晏歧你应该还没有用飧食吧?来,咱们师徒俩正好一起吃饭。”
刚摆好饭菜,系在虞窈腰间的玉牌突然就亮了起来。
长亮三下,短亮一下,这是有人来长青谷求见的意思。
虞窈给玉牌注入了一小缕灵气,玉牌里便传出了董远乐干净清越的声音。
“虞师叔好,请问晏师弟现下在长青谷吗?我有事想找他。”
坐在虞窈对面的晏歧闻声抬起了眼,视线轻飘飘地落到了那枚玉牌上面。
一抹黯色从他眸底一闪而过,快到连虞窈都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异样。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来长青谷找自家徒弟,虞窈颇为惊喜。
莫不是徒弟此次出去,真的跟董远乐搞好了关系?
虞窈连忙答道:“在的在的——”
刚想让董远乐直接过来便是,对面的徒弟却先开口了。
“师尊,我去谷口接董师兄吧。”
闻言,虞窈微微一怔,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只因这实在是太不像自家徒弟往日的作风了。
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徒弟出去了一趟,脑袋被驴踹算了,这样说自家徒弟不太合适。
虞窈暂时忍下心中讶异,同意了徒弟的提议。
“好,你顺便也问问远乐,要不要留下来一道吃饭。”
晏歧微一颔首:“弟子明白。”
练剑坊如今还没有教弟子如何御剑,晏歧用的是虞窈送给他的飞行法器。
法器升起,平稳行进在半空中,晏歧的耳边荡起猎猎风声,衣袍也被鼓进去的风吹得簌簌作响。
少年在师尊面前的乖顺神色在此时全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外人常会见到的那种冷冰冰的神情。
晏歧正无声地在心里权衡一件事情。
其实他骗了师尊。
此次下山,并非一帆风顺,而是发生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之所以不和师尊说实话,是怕师尊知道了,有可能会生他的气。虞窈顿时坐了回去,有些狐疑地瞅着他:“晏岐,你是不是不行了?”
晏岐闻言,有那么一个瞬间,很想要将猫的嘴给堵上。
就这么干巴巴地打能有什么意思?尽管虞窈并没有将那只小猫收作自己的徒弟,也不曾特殊对待过它。
晏歧依然不喜欢那只小猫。
但在虞窈把毛毡猫递过来的时候,晏歧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缀在虞窈佩剑上的那只小猫玩偶。
虞窈做的这只毛毡猫和那个很像,只是颜色和大小有些微的不同。
这不禁让晏歧联想到了自己和师尊,也是一大一小。
于是他最终还是收下了师尊送给他的这个特殊的礼物,并随身带在了身边。
毕竟师尊现下不在,表情特意被虞窈做成笑眯眯的毛毡猫就是师尊的代表。
孙貌滔滔不绝讲着那些贬低的话的时候,晏歧眼也不抬,只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小小的毛毡猫。
今天比起昨天来更闷更热,他猜师尊现在正靠在窗边,悠然自得地吃冰镇西瓜。
想到这里,晏歧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尽管在连云宗里待了有些时日了,晏歧对这个地方依然没有什么归属感。
他在意的只有师尊。
所以,真正让晏歧担心师尊会生气的事,实际上另有其他。
回程经过那片无主之地的时候,孙貌无意间发现了一只盘旋在树上的蛇妖。
倘若放在平时,毫无修为的孙貌见到这样的妖兽,估计早就吓得屁滚尿流,跑得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可是有这么多连云宗的弟子在他身边,听他爹的命令护他无恙。
而且,在孟城这样的地方,蛇妖的皮是能够卖到一个很好的价钱的。
念及此,孙貌眼珠一转,眼神很快就从起初的害怕变作了不加掩饰的贪婪。
毫不疑问的,孙貌起了歪念。
不若换个地方。
但他最后也只是望着猫那双灵动至极的眼睛,很是平静地说道:“真不打算在妖界多留一些时日么?”
“若你愿意留下,我可命人去寻一些古书来,说不定可以弄清楚你变成这样的原因。”
“而且,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月女和高央都会舍不得你。”
这般说着,晏岐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双手支着下颌,石桌下,那条冰凉昳丽的蛇尾似是极不小心地扫过了猫的脚背,深邃淡然的眸光就这样平直地看向了猫。
“虞窈,你舍得她们吗?”
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
说这番话的时候,晏岐的目光一直都凝在虞窈的脸上,不曾偏移半分。
平静的视线如蛇一般舔舐着虞窈的脸颊。
那条冰冰凉凉的蛇尾从虞窈的脚背上若即若离地扫过之时,猫被那触感惹得一激灵,条件反射性地快速缩回了脚。
猫随即故作无事发生地抬起头来,眼眸亮亮地看向了晏岐身后的月女,求证道:“小蝴蝶会舍不得猫吗?”
闻言,月女下意识地转眸看了眼晏岐的背影。
只见自家尊上稳坐如山,发梢尾端泛着点幽绿的长发略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腰际。
像是根本就不在意她的回答似的。当然,虞窈是不可能天天都拉着自家徒弟去平心静气、陶冶情操的。
秉承着最好跟连云宗的其他人拉近关系,这样能够让小徒弟更好更快地融入连云宗的想法,虞窈偶尔也会带自家徒弟去长月谷溜达溜达。
只不过晏歧在虞窈面前都鲜少说话,更别提是跟谢青扬了。
尤其谢青扬喜好琴棋书画,跟晏歧几乎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师徒两人在长月谷的庭院里跟谢青扬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话,虞窈后来索性就懒得带自家徒弟去了。
反正去了也是白去。
至于柳至云就更不用提——祖孙二人年龄差距太大,有代沟。
虞窈最终改换策略,闲时就将晏歧带去连云宗主峰,旁观别的弟子上课。
说是上课,其实就是练习剑术。
连云宗是个主修剑术的宗门,掌门柳至云和其亲传大弟子谢青扬的剑术自不用说,就连咸鱼虞窈都是使剑的一把好手。
否则虞窈当年也不会被柳至云一眼相中,被他收为自己的关门弟子。
剑影交错间,虞窈发现自家徒弟第一次对一样事物这么感兴趣。
盯着弟子们练剑的晏歧目不转睛,看得那叫一个专注认真。
虞窈就在旁边单手托撑着下颌,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家徒弟:“晏歧想学?”
晏歧挪回视线,一双墨眸黑亮清幽,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想。”
为了躲避九洲人的追捕,他在那座山峦里待了太久太久,几乎就快要退化成为一头真正的野兽。
这也就导致很多以前的事情,他都不怎么记得了。
他忘记了在那则预言出现之前,他其实曾度过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童年,也忘记了他的娘亲——狼族的狼后是一个温婉的女人。
他只记得,在被狼王废去周身经脉、丢去禁林之前,那个自称是他娘亲的女人曾哭得嗓子沙哑,几乎说不出来话。
两行血泪顺着面颊流下,她愤懑地指着他,和九洲的人一样骂他是灾星,问他为什么要害他们,害整个狼族。
年纪尚幼的晏歧不懂。
在暗无天日的禁林里、每次从其他妖兽爪下死里逃生的时候,想起这段回忆的晏歧依然不懂。
明明他从没做错过什么,也没有想过一定要出生的。
如果早知道每天过的都是只能以腐肉为食、要拼了命地与其他妖兽厮杀才能够勉强活下来的日子的话,他宁可不要被狼后生下来。
对于把他生下来,却不爱他、不养他的狼王狼后,他自然是恨的。
可是他们都已经死了。
因为一个被世人尊称为“虞菀仙尊”的修士而死。
他的确忘记了很多过往,却对那位虞菀仙尊的印象尤为深刻。
毕竟在大能得道飞升、留下预言之后,第一个认为他是那个会在将来覆灭整个九洲的灾星的人是她。
为了以绝后患,率领九洲修士、几乎灭了整个狼族的人也是她。
全九洲发布通缉令、把他逼到只能东躲西藏的人,还是她。
晏歧的唇角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神也一点点冷了下去,雾蓝色几近下一秒就要在眸底翻涌浮现。
他想复仇。
想要杀了那个叫“虞菀仙尊”的修士。
想要将他因她而经受的苦难千倍万倍地奉还给她。
他还想要在杀了虞菀之前狠狠折磨她,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为此,他需要很多很多力量。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掌忽然落了下来,很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掌心的温度随即渡下,好似一缕春风,瞬间便能使万里薄冰消融。
晏歧眼底的冷色立时消散。
当然了,虞窈还是很希望徒弟能够少点不能和自己说的秘密的。
但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放眼整个连云宗,除了她这个师尊以外,小徒弟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大概是狼族孤僻孤傲的天性,又或者是因为成长经历,导致晏歧很难信任他人。
总之,晏歧的排外心比虞窈预想中的还要严重,更别提会去主动融入同门的弟子了。
再加上他是半途加进来跟其他弟子一起上课的,其余弟子早就有了自己的固定伙伴亦或是搭档。
这便导致虞窈每次来接自家徒弟下课的时候,徒弟都是孤零零一个人抱着剑从练剑坊里出来。
和其他成群结队、有说有笑的弟子们对比明显,看得虞窈这个做师尊的挺不是滋味。
有种自家小孩儿被全世界都给孤立了的感觉。
问就是很气!
但这显然不是其他弟子们的错。
虞窈很清楚,问题的源头其实是出在自家徒弟身上。
夏天是个连绵多雨的季节,虞窈将油纸伞撑在自己和徒弟中央,似是随意地提起。
“话说回来,怎么不见晏歧跟练剑坊里的其他师兄弟一起玩?”
闻言,清隽少年周正的面庞上浮现出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困惑。
“师尊,我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
言外之意就是,他不是来练剑坊学习剑术的吗。
学剑术是一个人的事,就算没有搭档,练剑坊内也设有被灌注了灵气、可以灵活移动的木桩,用来当对手绰绰有余。
和这些不相干的人一起有什么用?
虞窈被自家徒弟问得哑口无言。
她深知徒弟的性格,晏歧虽处在叛逆期的年纪,却绝不是那种会把师尊气得上蹿下跳、忤逆师尊的逆徒。
他单纯就是这样想的,于是也就这样说了。
“嗯”虞窈绞尽脑汁,“你们都是同届师兄弟,今后在连云宗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搞好关系总是没有坏处的嘛。”
“当然了,师尊也不是要你跟每个人都处好关系,朋友在精不在多,有那么一两个真心实意的就行。”
虞窈还在脑海里努力搜刮能够用来劝说徒弟的人生大道理,就见自家徒弟摇了摇头,很是认真地对她说:“师尊,我不需要他们。”
“我有师尊就够了。”
闻言,虞窈短暂地愣了愣,随即暗自叹了口气,叹息声淹没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里。
她无奈地看着倔驴徒弟,在心里面想。
笨蛋,师尊也不可能陪在你身边一辈子呐。
诚然,虞窈每次穿进小世界里执行任务的时候,她都只将这些小世界里的角色看作纸片人,并不会对他们付出太多感情。
毕竟虞窈很清醒,她不可能在这些小世界里停留一辈子,完成了系统交于的任务,就是她离开的时候。
紧接着等待她的则是下一个任务,亦或是她自己的人生。
在虞窈的心目中,对纸片人付出太多真情实感其实是一种很傻的行为,投入的感情越多,就越难抽离。
这也是任务管理局的不少员工每从一个小世界里脱离出来,都会选择起码歇上半个月的主要原因。
反观虞窈就不会。
每次完成了小世界的任务后,她最多休息两天,就能精力满满地投入到下一个任务当中去。
不禁让管理局的其他员工纷纷猜测,虞窈是不是背地里绑定了什么“三天不进小世界就会死”的系统,不然怎么能够卷成这样。
但晏歧不一样,他是虞窈在这个小世界里养的一朵小花。
尤其在察觉到徒弟对自己下意识的过度依赖后,虞窈更加希望,即使将来她完成了攻略任务,脱离这个小世界了,徒弟身边也能有一两个好友亦或是合适的道侣陪着他。
别再孤身一人了。
当然了,虞窈不可能将这些想法实话告诉给徒弟,这又是她第一次为人师尊,没有多少经验,也不知道该要如何去纠正徒弟的想法。
虞窈为此愁眉苦脸了好几天。
直到某天清晨,徒弟照例去练剑坊练剑了,留下虞窈独自在给院落里的小花浇水的时候,忽然有一道灵光从她脑海当中闪过。
等等,她的确没有教徒弟的经验,但不妨碍别人有啊!
虞窈立马搁下水壶,御剑直奔长月谷而去。
尚未抵达长月谷谷心,悠扬婉转的琴声便遥遥传来。
虞窈从剑身上跃下,笑眯眯地走近院中那抹白色身影,鼓掌的同时张口就来。
“师兄不光剑术一绝,就连琴艺也是越来越精妙了,光是这么一小段仙乐,就让师妹我愚耳暂明,真是佩服佩服。”
谢青扬抚琴的长指只顿了两息,就又接着弹了下去:“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虞窈立马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师兄,我就是想着好久没见你了,过来问候你一声,你怎么能这般想我,原来在你心中,师妹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谢青扬神色自若,趁着拨弦的空档,掀眸望了虞窈一眼。
是那种很明显的“我还不知道你?”的眼神。
虞窈于是撇撇嘴,快步走到谢青扬对面坐下:“好吧,我这次来,确实是有事情想要请教师兄。”
整天没个正形的小师妹居然连“请教”二字都用上了,谢青扬挑了挑眉,终于停下弹琴的手,将七弦琴放至一边。
“说吧。”
虞窈就将困扰了自己好一段时间的苦恼事一一讲给了谢青扬听。
末了,不忘再拍拍师兄马屁:“师兄,你手底下出了那么多好徒弟,肯定在教徒弟这方面很有心得体会吧,也教教我呗?”
谢青扬垂眸沉吟片刻:“晏师侄的性格与门内其他弟子比起来,的确有些与众不同。”
虞窈双眸亮亮,等着谢青扬后话:“所以呢所以呢?”
“依我看,这些都是他平时习惯了你的存在才导致的。假如你不在他的身边,只有同门弟子陪伴他左右的话,或许他就愿意尝试去接触其他弟子了呢?”谢青扬说。
虞窈闻言轻微一怔:“师兄,什么叫‘我不在他的身边,只有同门弟子陪伴他左右’啊?我怎么听不懂呢。”
谢青扬说:“近来山下的一位富商找到了师父,说他有一批货需要从孟城运去邻城,途中要经过一段无主之地,可能会遇到一些游荡在那里的低阶妖族,所以希望连云宗能派些人手给他,护他此行无虞。”
虞窈这回很快就听懂了:“就是想让咱们连云宗的弟子给他当保镖呗?”
谢青扬无奈一笑:“你要这么说的话,倒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前些年孟城曾经历过一次小规模的饥灾,是那位富商带头慷慨解囊,才顺利度过了那次危机,所以师父对那位富商的印象还算不错。”
“再加之徘徊在那片无主之地的妖族修为基本上都不超过筑基,我和师父一致认为,这对这届新来的弟子是个不错的历练机会。”
“我挑了几个合适的人选,也已问过远乐,他愿意接下这次任务,有他在,此行应当不会出任何问题。”
谢青扬口中的“远乐”全名董远乐,是他在上次登仙大会上新收的、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弟子,前不久刚刚突破筑基,是目前所有新来的弟子当中修为最高的一个。
“所以,师妹——”说到这里,谢青扬看向虞窈。
“你要不要让晏师侄也跟着他们一道下山历练试试?”
明黄色的身影“哒哒哒”地溜进了玄清殿里。
然而在看清关在笼子里的小猫们后,虞窈的脚步倏地顿住,轻快的声音也一并戛然而止了。
她怔怔地将那些可爱温顺的小猫们扫了个遍,又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座上的晏岐。
下一秒,猫便一声不吭地转身就往外走。
心里也骂骂咧咧起来。
反正谢青扬早已辟谷,也不喜甜食,桌上的糕点显然都是为她准备的。
“我想问师兄要几瓶穹清丸。”虞窈端起清茶,混着糕点囫囵吞下,开门见山。
“没记错的话,师兄以前不是一直都很喜欢我那把七弦琴吗,干脆咱俩换换?”
穹清丸是专门用来修复经脉的丹药,单从它的用途就能看出它的价值不菲,极其珍贵。
而虞窈口中的七弦琴则是她先前穿进这个世界里那次,她偶然在一个秘境里得到的秘宝。
虞窈对琴啊画啊什么的完全不感兴趣,谢青扬却不然。
他虽是名剑修,却也格外热衷于这些陶冶情操的玩意儿。
所以虞窈这里才好意思腆着脸来找谢青扬问药。
再加上师兄妹两人先前关系不错,即使百年未见,依照谢青扬的脾性,应当也不至于舍不得给。
果然,谢青扬只是平静地望了虞窈一眼:“几瓶穹清丸而已,你既问师兄要,师兄怎会不给,用不着拿琴来换。”
“不过——”他欲言又止,清冷双眸淡淡。
“身为弟子,我不能妄自揣测师父的想法,师父是如何想的,我也管不着。”
“但是师妹,你须得如实告诉师兄,你带回来的那小徒弟究竟是何来历,为何经脉寸断,身上一点灵气都无。”
虞窈早就预料到了谢青扬会过问晏歧的身世,毕竟晏歧怎么看怎么可疑,谢青扬若是对此只字不提,那委实才叫一个奇怪。
她将早就编得天衣无缝的故事娓娓道来,边讲边手舞足蹈、比比划划,将晏歧的背景身世如何凄惨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惹人动容。
末了,还拿出巾帕,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怎么样师兄,我那小徒弟够可怜吧?”
谢青扬:“”
倒也不必如此浮夸。
不过一席话听下来,他没从虞窈的解释中听出任何疑点,再者,自己这个小师妹虽活泼好动、整日没个正形,常常给人一种不太靠谱的感觉。
但他清楚,虞窈实际是个分得清轻重的人,能够让人省心。
于是将早已备好的穹清丸推至虞窈面前:“好了,拿去吧。”
虞窈见状一喜,又听谢青扬接着说道:“师妹,你现在既已有了徒弟,为人师尊,从前的玩心便自觉收收,莫让你那徒弟觉得自己拜错了人,辜负了他对你的信任。”
虞窈:“”
谢青扬哪哪都好,只是气质超然的剑修在某些时候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
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见谢青扬还要接着滔滔不绝,虞窈忙“嗯嗯嗯我都知道了,多谢师兄,那个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先溜啊不,走了啊师兄。”
雪剑御风而起,虞窈溜得极快,走之前还不忘将桌上余下的糕点全部收入囊中。
“对了师兄,反正你也不爱吃糕点,那这些我就都带走了昂。”
这一切也就发生在短短几息间。
待谢青扬完全回过神来,已经踏剑离去的虞窈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影了。
垂眸,面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通体翠绿的琴,线条优美,萦绕着的灵气充沛,正是谢青扬心仪已久的那把七弦琴无疑。
修长分明的食指抚过琴弦,琴音娓娓,颇为好听。
谢青扬摇摇头,很是无奈地笑了一下,最终还是将琴抱回了屋里。死晏岐,臭晏岐。
猫才变成人多久,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找新妖宠了?
居然还一找就找了十二只!
怎么,他很缺妖宠是吗?
不行,猫要在一万条小鱼的基础上再扣这条臭蛇一千条鱼。
不对,必须得再扣一万条!!
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归寿看着那道突然闯进玄清殿、又突然扭头冲出去的明黄色身影,面上出现了一瞬的茫然。
他虽久居西境,除了进贡以外,来妖殿的次数可谓少之又少,用一只手就能够数得过来,却也清楚,尊上向来是不近女色的。
早些年前就有其他领主为讨尊上欢心,进献了数位美人来。
只是那些个所谓的美人连妖殿的地砖都没能见到,就被尊上连妖带美人地给轰了回去。
偏偏那个名为叶清的领主还不死心,又想了别的法子,非要把那些美人塞进妖殿里,安置在尊上身边。
用叶清自己的说法就是,妖向来重欲,他不信倘若真的有美人在怀,尊上还能够坐怀不乱。
结果不仅人没塞成,自己反倒落了个被剥皮抽筋的下场,领主的位置,也由后来的虎昀给填补上了。
也就是自那以后,便没人敢在尊上的雷池里蹦跶了。
就连向尊上进献妖宠这一件事,也是他的幕僚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一计奇招。
觉得是自己心急了的虞窈默默啃完属于狼崽的那份烤鱼,决定改变策略——慢慢来。
反正和追捕狼崽的那批人相比起来,目前优势在她。
但是到了第四天、第五天,狼崽都没有如往常一样出现。
等到第五天黄昏,虞窈坐不住了。
她将周围找了个遍,还是没有发现狼崽的踪迹,于是敲敲脑海里装死的系统。
“统,狼崽呢?”虞窈对此视若无睹,不紧不慢地继续啃完手里的鱼,然后才擦净手指起身,施施然地伸了个懒腰。
伸出去的胳膊尚未收回,她突然警觉地看向某处,厉声:“呔!”
“谁在那里——”
灌木丛里的存在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给吓到了,瞬间抖落了好几片枝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虞窈却提剑就朝反方向而去,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灌木丛里的窸窸窣窣霎时一顿,不知过去了多久,大抵是见虞窈迟迟未归,才终于从里走出一个脏兮兮的半大少年。
少年和小狼崽一样骨瘦如柴,穿在身上的衣裳更是破烂不堪,裂开了大大小小无数个破口——如果那寥寥几块沾满了血与泥的布料还能够被称作衣服的话。
少年裸露在空气里的皮肤上也布满了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疤痕,一道道触目惊心,让人很难想象这个才十五岁左右的少年曾经究竟都经历过些什么。
最惹人注目的则要数裹在他腰腹位置的衣料上晕染出的那一大团模糊的暗红色,大抵是他留下血迹的伤处所在,光是远远看着,仿佛就能够嗅到浓郁又甜腻的血腥气。
然而与这些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少年眉下那一双过分干净清透的雾蓝色的眼睛。
像一对剔透的蓝宝石,又像平静的汪洋大海,漂亮得着实不像话。
许是饿极,又有伤在身,少年连完成走路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很是吃力。
短短几步走得磕磕绊绊,像是下一秒就要因为体力不支而当场晕倒。
停在火堆跟前,少年先是警惕地张望了一圈周围,直到确定四下无人后,目光才最终落在火堆旁的烤鱼上。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内里却流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渴望,明显是被烤鱼的香气吸引过来的。
可他并未拿起烤鱼就走,而是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远处树后的虞窈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心理活动倒是丰富至极。
等什么等,赶紧拿着吃呀,这么香的烤鱼冷了可就不好吃啦。
是的没错,哪有什么异响,哪有什么谁谁谁,刚才那些统统都是虞窈装出来的。
虞窈十分清楚,狼是一种非常警觉的种族。二师姐门琴婳云游四海去了,虞窈没见着人。
在听到虞窈刚出关就打算下山历练的时候,柳至云其实挺不情愿的。
哪有刚收了个各方面都满意的关门徒弟,才教小几十年,徒弟就要独自闭关,两百年不见人影的。
尤其好不容易重新见着人了,结果小徒弟又要离开宗门了。
虞窈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
但情况紧急,她必须抢在九洲的人之前先找到小狼崽,一刻也耽误不得,实在不能够在连云宗里久留。
便在离开宗门前向柳至云保证,说等这次回来了,她绝对会安安分分地待在连云宗里,哪儿也不去,今后专为他老人家分忧解难。
这话算是哄在了柳至云心上。
柳至云本就是个极其护短的主儿,不可能真因为这种事情就生自己小徒弟的气,于是只轻哼一声。
“说说吧,什么历练非得这么急着下山不可啊?”
虞窈就故意神神秘秘地冲柳至云挤了挤眼,拿出事先想好的说辞。
“师父,我在闭关的时候做了个梦,梦到这次我打算去的地方有我未来的徒弟。”
“我这是去给您带徒孙回来了呢。”
虞窈是柳至云座下最小的弟子,再加上入门没多久就开始闭关,她的师兄师姐都有了自己的徒弟,就她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所以听到虞窈说这一趟出去是准备去收徒弟的,虽觉她仅凭一个梦就急匆匆下山很不靠谱,但柳至云终究还是没有阻拦。
相反,还让谢青扬为她准备好储物囊,叮嘱她这一趟诸事小心。
见到瘦弱又毫无灵气的晏歧之后,柳至云和谢青扬的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诧异或是嫌弃的表情。
他们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丰厚的见面礼,笑眯眯又亲切地问晏歧叫什么名字。
在虞窈的提醒下,晏歧低着头,顺从回答道。
“晏歧见过师公、师伯。”
柳至云捋捋胡须,了然颔首:“不错,是个好名字。”
闻言,旁边的虞窈立马自豪地抬起下巴,轻哼了一声。
柳至云不明所以。
晏歧接话道:“是师尊给我起的。”
柳至云于是就懂了。
他笑看虞窈一眼,花白的胡须抖了抖:“怪不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呢。”
按照礼节见过柳至云和谢青扬之后,虞窈就带着晏歧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她是掌门人柳至云的徒弟,理所当然地在连云宗里拥有一座自己的独门院落,柳至云赐名为“长青谷”。
长青谷外设有结界,需要特制的玉牌才能打开,而这样的玉牌只有身为长青谷谷主的虞窈才拥有。
在虞窈闭关期间,玉牌暂时交由柳至云保管,虞窈出关后,玉牌自然而然地也就回到了她的手上。
柳至云和谢青扬提前叫来弟子帮虞窈收拾好了院落,省去了她不少麻烦。
带着小徒弟熟悉完住处,虞窈总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些什么。
紧接着就听自家徒弟低声唤道:“师尊。”
“嗯?”虞窈心里面揣着事,应付得也就有点随意,“怎么了?”
话音刚落,两只做工精致的储物囊便递至她面前:“烦请师尊将这些还给师公师伯。”
虞窈垂眸扫了眼,是方才柳至云和谢青扬送给晏歧的见面礼。
这才正色:“为何?”
“我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停顿了两息,晏歧才几近无声地补充了一句。
他不值得。
他方才偷偷看了一眼储物囊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法器宝贝,尽管他经脉尽废,没有灵气,却也认得出来,那些都并非凡品。
尤其主角狼崽整天都处在被人通缉追杀的阴影之下,对陌生人的防备心会有多强更是可想而知。
虞窈在来的路上几乎没怎么看到过别的妖兽,大抵是因为这里灵气稀薄,鲜少有动物出没。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狼崽想要填饱肚子是个严峻的问题,又加之受了伤,捕食猎物更是难上加难,如此恶性循环,想必才会导致小狼崽之前会饿得昏厥过去。
为了把剩下的那条烤鱼名正言顺地让给小狼崽吃掉,虞窈便临时想了这么一个办法出来,现场飙了波演技。
事实证明,她的演技还算不错,至少目前看来,小狼崽并没有起疑。
只是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虞窈等了半天,见少年还是没有要有所行动的意思,决定推他一把。
于是故意发出声音:“我说是什么呢,搞半天原来是只野兔啊。当心我明天就把你抓来烤了吃喽。”
和虞窈所想的一样,意识到她将要回来了的小狼崽来不及继续纠结。
情急之下,索性遵从自己本心,拿起烤鱼就钻回了灌木丛里,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对咯。
虞窈满意地拍拍粘在衣袍上的枝叶碎屑,心满意足地离去之前,不忘顺手灭掉了尚且还燃烧着的火堆。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身在绿海中,防火记心中。保护山林,人人有责!
系统:“”它接着装死。
虞窈眯了眯眼,拖长声调:“统——”
或许是怕虞窈又要说什么不得了的话,亦或是担心九洲的人真在虞窈之前将主角给带走了。
装死了许久的风终究还是卷起落叶,为虞窈指引了方向。
跟着落叶在山林深处东转转西转转,虞窈最终在一块石岩后面发现了狼崽。
一只浑身沾满了血污与泥泞、奄奄一息的小狼崽子。
气温逐渐回暖,狼崽腹部裂开的伤口又没能得到及时医治,以至于都开始化脓,散发出来的味道有些难闻。
虞窈猜测它这两天依旧没能捕到食物,所以情况才会急转直下,直到现在这种地步。
她幽幽地叹口气,确认狼崽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后,从储物囊里拿出提前备在里面的绷带灵药。
先是用清水稍微给狼崽清洗了下伤口,紧接着上药、包扎。
一套操作下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处理完伤口后,虞窈又拿出一张干净的巾帕,就着不远处的溪水,擦了擦它脏兮兮的毛发。
忙活了好半天,总算可以看出狼崽原本的毛色了。
是很漂亮的雪白色。
难以彻底擦拭干净的血色夹在其中,像极漫天雪地里盛开的零星红梅。
虞窈抬手抚上那条毛茸茸的雪白大尾巴,手指顺了顺打结的毛,又轻轻捏了捏尾端。
嗯,手感不错。
等之后有机会彻彻底底地给狼崽洗个澡,再由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摸起来的手感肯定更好。
虞窈面不改色,又上手rua了一把。
直到脑海里的系统看不下去,发出警告,虞窈才在旁侧留下一瓶疗伤的灵药以及一串香喷喷的烤鱼,低眸瞥了一眼尚昏迷着的狼崽。
大抵是处理了伤口,又被虞窈喂过灵药,状态慢慢有所好转,狼崽逐渐变回了人形。
瘦削的少年很没安全感地蜷缩成了小小一团,饶是在昏迷状态下,眉心也不安地拧成了个结,瞧着可怜兮兮的。
如果系统不说的话,虞窈绝对猜不到,这样的狼崽竟已有十五岁了。
距离她上一次见到这么孱弱的十多岁的半大少年,还是在一个饥荒的末世世界里。
系统说,现在狼崽的境遇其实已经算好的了。
尚未逃离那片灵气稀薄的禁林的时候,经脉俱废的狼崽需要每天都拼了命地与禁林里横行的那些妖兽厮杀,才能够勉强从它们的爪下抢走一小块碎肉,苟延残喘地活下来。
狼崽身上数不清的疤痕也是在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虞窈伸出手,发现自己很轻易地就能用食指和拇指圈住少年的手腕。
甚至还能够多出一小圈来。虞窈深得柳至云和谢青扬的喜爱,给她目前唯一的徒弟准备的见面礼,自然也是极好的。
在晏歧的心目中,能够被师尊救回来,成为她的徒弟,就已经是他此生莫大的荣幸了。
他不敢奢求更多,也自认经脉俱废的他配不上这些宝贝,不如物归原主,留给比他更合适的人。
这不是虞窈第一次听自家徒弟在她面前贬低自己。
她轻蹙了蹙眉,说:“晏歧,你是我徒弟,而他们是我师尊和师兄,你的师公师伯,他们送你见面礼是应该的。”
“将来若是他们收了新的弟子,师尊我也会为他们的徒弟准备礼物。所以这些你只管安心收下便是。”
晏歧却依旧固执地举着储物囊,像是没有听到虞窈的宽慰。
虞窈在心里面默默叹了口气。
怎么办?闷葫芦徒弟还是头倔驴。
余光瞥见小徒弟紧绷的身体,抿紧的嘴唇,虞窈忽然之间想通,她到底遗忘了些什么了。
“晏歧,师尊有东西要给你。”
话虽如此,人却动也不动。
晏歧掀起眼睫,乌漆漆的双眸疑惑地望向她。
虞窈便笑着用目光示意他手里的储物囊:“先收起来,不然师尊怎么把东西给你?”
她这幅模样其实很像是在哄骗小孩,尤其她现在两手空空,哪里像是有东西要给晏歧的样子。
然而晏歧沉默了片刻,还是听话地将储物囊收了起来。
下一秒,虞窈就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枚莹润通透的玉牌,轻轻放在了晏歧的掌心。
“这是长青谷的玉牌,有了它就可以自由出入长青谷了,刚刚为师是怎么用它的,你都看到了吧?”
原来,这样就能算作是很好的境遇了吗?
虞窈叹了口气,取出一张薄毯盖在少年身上,顺势揉了揉少年的脑袋。
“小可怜。”
也,惹得人的心也有一点痒。
晏岐唇角轻抿,就这样定定地看了片刻,忽而鬼使神差地微微倾身过去。
一个很轻的吻便落在了虞窈的头顶、银白色的长发上。
生怕会使得猫从美梦当中惊醒,晏岐的动作其实很轻,丁点动静都未曾发出。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身旁的人儿忽然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
两息过后,那双漂亮的蓝金色异瞳逐渐恢复了清明,随即直勾勾地望向了他。
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一猫一蛇相对无言地对视了两秒。
最后还是虞窈先支着身子坐了起来,摸着自己方才被亲过的地方,跟只小蚂蚱似的迅速退离了晏岐半丈远。
猫猫大王同时震怒,抬手指向晏岐:“你,大胆!怎么可以偷亲猫!”
晏岐倒是也就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泰然自若地迎上了猫那双溜圆晶亮的瞳眸,在虞窈充满了指责的目光注视下,面不改色地说道。
“噢,抱歉。”
“方才是我不留心恍惚了,还把你当成了原来养的那只小白猫。”
虞窈闻言一怔,嚣张的气焰转瞬灭了两分。
唔。晏歧陡然回神。
虞窈一眼便看出徒弟眸中未散的迷茫,很是耐心地问:“怎么了?”
晏歧望着一大一小两只猫妖消失的方向,半晌,才低声回答道。
“我以为,师尊想收那只猫为徒。”
晏岐要这么说的话,倒是让猫想起了她先前经常在巫云峰附近溜溜达达的时候,那些凡人的确会看她可爱,偷偷摸摸地想要亲一亲她的脑门或是脚脚。
虞窈心情极好的时候,偶尔会看在对方是个香香软软的小姑娘的份上,允许对方以这样的方式亲近一下猫猫大王。
晏歧应了声“好”,刚烤好的鱼却还是送到了虞窈手上。
师尊曾跟他说,大口吃东西会让人感觉很有食欲。
但他看着师尊慢吞吞地吃着他烤的鱼,莫名也能感到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在虞窈看不到的角度,黑发少年几不可察地提了提唇角。第二天一大清早,虞窈就去练剑坊给晏歧请了假。
今天负责教弟子们练剑的长老正好是谢青扬。
听虞窈说晏歧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两天,他这个当师叔的不免也有几分担心。
便主动问道:“要不要请医修来给晏师侄看看?”
以徒弟目前的情况,叫医修来看那还得了。
虞窈连忙婉拒了谢青扬的提议,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不用不用,他就是最近练功练得太刻苦了,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过,歇一歇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晏歧平日里有多勤勉,谢青扬这个既做师叔、又做师长的都看在眼里,自然没有起任何疑心,很干脆地便允了晏歧的假。
只是不忘又唠叨虞窈一番,要她这个当师尊的好生看着点徒弟,多多提醒徒弟注意休息。
虞窈连声应好,顺路又去了趟孟城,成功在黑市上买到了能够抑制妖气的药。
这种灵药价值不菲,寥寥几颗就用掉了虞窈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不少灵石。日子一天天平稳过去,除了徒弟成功从炼气一跃升为了筑基以外,一切似乎都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某天夜里,孟城突然毫无征兆地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这还是自今年入夏以来,孟城第一次下这么大的雨。
颗颗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砖瓦上面,声音之密之响,似珠落玉盘,不知道的恐怕还要以为大夏天的这是在下冰雹。
坐落在孟城之上的连云宗自然也无法幸免。她担心第二天睡醒起来,这些花草就算没被这样的倾盆大雨给淹死,大概率也会被这么密的雨给打残了。
做完这一切,虞窈隔着窗户以及模糊不清的雨幕,与徒弟互道了晚安。
虞窈其实是很喜欢不怎么闷热的下雨天的。
只因这样的天气一般都很凉爽,很适合她这样的咸鱼缩在柔软的被子里美美睡大觉。
倘若还能有风扇亦或是空调在旁呼呼吹着的话,更是夏日不可多得的美事一桩。
但今夜的雨势着实格外大了些。
虞窈被噼里啪啦的雨声吵得怎么睡都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阵,最终竟直接一骨碌坐了起来,对着老天爷无能狂怒。
要命。
好端端的下这么大的雨干嘛,到底还让不让人安生睡觉!
她正琢磨着究竟怎样才能将雨声的“噪音”降到最小,然而就在这时,窗外忽地有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径直劈下。
雷声之大之响,仿佛连地表和整个屋子都跟着一同震颤了起来。
坐在床上的清丽人影顿时犹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肉眼可见地僵了又僵。
虞窈赶在雨势渐大之前,和自家徒弟一起将养在院落花盆里的花花草草全都搬到了屋檐下面。
满满一口袋的灵石给出去的时候,虞窈肉痛不已,但一想到这是给自家徒弟用的,瞬间就又没有那么心疼了。
好在黑市上的东西基本都是一分钱一分货,服用了丹药后,晏歧的妖气果真很快就散得无影无踪。
雪白又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也缩了回去,一双墨眸干净清澈,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尽管如此,虞窈仍不放心。
又接着观察了徒弟两天,直到确定徒弟的妖气真的完全察觉不到了,才肯放徒弟去练剑坊上课。
露出了一个很少见的微笑。声音听起来甚至还有点闷。虞窈向来说到做到。
回到连云宗的第二天早上,她就带晏歧下了趟山。
“咦?”这是虞窈始料未及的答案,“你怎么会这么想?”一夜无梦,直到天明。
晏歧反问:“难道不是么?”一双黯淡的墨眸紧接着也亮了起来,里头盛着诸多情绪,意外,难以置信,还有许多读不懂的其它。
“有我,师尊就不收别的徒弟了么?”她抬起手,隔着柔软的薄被,一边轻柔又有规律地拍打着徒弟的肩膀,一边轻声哼唱起儿时长辈哄她入睡时曾唱过的歌谣。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晏歧不明白“亲爱的宝贝”是什么意思,毕竟在他过往的那些岁月里,从来没有人这样称呼过他。
更别说会有人给他唱催眠曲了。
以至于晏歧并没有听出来,旋律如此简单的一首摇篮曲,虞窈竟愣是一个字都没唱在调上。
但这并不妨碍晏歧觉得师尊唱得很好听。
昏暗却又温暖避风的屋舍里,他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抓着师尊的一小截衣袖不放,渐渐松开了紧拧着的眉心。
枕着柔软舒适的枕头,伴着师尊“温柔好听”的歌声,晏歧睡了十几年来的第一个好觉。
虞窈的语气理所当然:“那不然呢?”
她又不是整天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收那么多徒弟在身边干什么。
少年于是温吞地眨了眨眼:“噢。”
他垂下头,不再说话了。
虞窈的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小徒弟微微勾起的唇角。
很像小狗高兴了,便欢欢喜喜地冲着主人摇尾巴。
可当她定睛去看时,一切却都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的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虞窈觉得奇奇怪怪。
但自家小徒弟依旧很乖,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
便只当大抵是她真的看错了罢。
不然之前为什么要把它带在身边,还给它抓鱼吃。
虞窈不是很懂自家徒弟的脑回路,果然,叛逆期少年的思维都莫名其妙。
“我不是已经有你了么,还收别的徒弟干嘛?”这是晏歧目前想到的唯一能够用来暂时转移师尊注意力的方法。
毕竟眼下他什么都没有,只能放出自己的耳朵与尾巴。
按理说,狼的毛发其实是不能够用“柔软”二字来形容的。
但虞窈抚着徒弟送到手边的尾巴,却觉得这条又大又白的狼尾简直比天上的云还要柔软。
摸起来很舒服,手感更是让人爱不释手。
她忍不住上手捏了捏,似乎还摸到了其下被层层绒毛包裹着的尾根。
这手感有些奇特,虞窈正想要仔细感受一番,徒弟清沉的嗓音却在此时幽幽飘来:“师尊。”
虞窈莫名从这短短的两个字里听出了一丝幽怨的意味,连忙充满歉意地松开手。
“抱歉,师尊捏痛你了?”
那条蓬松的长尾在空中轻甩了甩,抖落几根雪白的绒毛,很快又勾了个旋,施施然重新回到了虞窈手上。
“没有。”晏歧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半遮掩住了那双逐渐变得幽蓝的瞳眸。
少年伏在床榻边,视线却落往别处:“师尊摸吧。”
虞窈这次碰得更加小心,一边摸,一边格外留心观察徒弟的表情。
见徒弟的神色并无异样,才逐渐放开了胆,只是不再碰徒弟的尾根。
说不清是徒弟无心还是有意,总之,那蓬松的尾巴尖偶尔会在不经意间扫过虞窈的下巴,惹得她频频想要发笑。
但当虞窈伸手握住那条“作乱”的尾巴后,尾巴就会像它的主人一样安静下来,乖顺地待在虞窈手里。
很像上了开关的发条。
忽然,她听见徒弟轻声问道:“师尊,我可以变回狼么?”
人形总归是不太方便的。
“你想变就变呀。”真当自己是小狗么,什么都要问师尊的话。
虞窈话音刚落,屋子里的黑发少年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通体雪白、足足有五尺高的雪狼。
威风凛凛,气势魄人,简直就和虞窈当初在那座山峦里见到的那只小狼崽判若两狼。
倘若不是虞窈亲眼所见,她肯定不会将面前的这头雪狼与当时那只可怜兮兮的小狼崽联系到一起。
虞窈顺势抬头,径直迎上徒弟妖化后的眼睛。
先前她还觉得徒弟的眼睛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很像蓝色萤火虫在闪荧光,然而现在,那双雾蓝色的瞳眸便像极了汪洋上的海浪。
虞窈表面上风轻云淡,实则在心里暗想。
得亏徒弟平时不变回妖形在床上睡觉,否则这床迟早有一天会被体型逐渐变得离谱的徒弟给压塌。
正走神想东想西间,虞窈忽然感觉到有一个湿漉漉的东西拱了拱自己掌心。
低眼,那头雪狼正一移不移地盯着她,尾巴再度顺从地送到了虞窈怀里。
变回狼形后,徒弟的尾巴比起先前来还要大上不少,几乎都可以搂在怀里当抱枕了。
事实证明,徒弟似乎也是这样想的。
毛绒绒的蓬松大尾巴尽数塞进了师尊怀里,任由师尊整条抱住。
虞窈摸着摸着,竟真的忽略了窗外的电闪雷鸣,呼吸就这样逐渐均匀下来,合眼睡着了。
闻言,晏歧先是一怔,像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尽管这个笑容只维持了不到短短三秒。
晏歧忽然之间觉得,长青谷的确如师尊所言,是个很好很好的地方。
他喜欢这里。
因为有师尊在旁,所以即使一整天的时间都用来钓鱼烤鱼,也一点都不会觉得无聊。
猫给了蛇机会的。
她伸手拽上晏岐的衣襟,示意他低头,然后便学着话本子里画的那样,唇对唇地贴了上去。
一触即离。
可除了觉着晏岐的嘴唇很凉以外,便再没有别的感觉了。
虞窈很疑惑地轻蹙了下眉。
怎么回事,是猫亲的方式不对吗?
她盯着晏岐微抿着的唇角,有些懵懂又不解地眨了眨眼。
片刻后,又像只小猫似的重新凑了上去,很轻地舔了一下。
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还是没有。
虞窈慢慢退离了晏岐的嘴唇,严重怀疑她和小蝴蝶都被这话本子给唬了。
什么双腿发软,什么大脑过电,什么酥酥麻麻,净是瞎扯好吧!
可是,话本子上画的明明就那么生动形象。
猫轻拧着眉,偏头要去翻那话本子,想要看看是不是有别的哪里出了问题。
然而脑袋才微微轻侧过去,就被冰凉的手指捏住了下巴,重新给转了回去。
虞窈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有了先前的沟通,不需要虞窈发号施令,晏歧也会在有鱼上钩的时候,主动收杆了。
或许是有主角光环的眷晏在,再加上虞窈抽卡必保底、刮刮乐永远都是“谢谢惠晏”的非酋属性,一整天的时间过去,晏歧桶里的鱼细数下来,竟比虞窈的还要多。
诸如“哇,我们晏歧好聪明,一点就通”“连师尊都从来没有钓起来过这么多鱼诶”“我们晏歧可真厉害,不愧是为师我的徒弟”之类的话,虞窈变着花样说了不下十几遍。
晏歧起初还会抿着唇,悄悄地在一边红耳朵。
听多了之后,倒不会觉得师尊是在糊弄自己,只是会抬头看着师尊,乌漆漆的眸子里盛满无奈。
“师尊,可以了。”自那天过后,晏歧对于炼化穹清丸一事变得更加积极,每天吃得也比以往多了许多。
如此平平淡淡地过了两月。对于晏歧来说,这的确是个很不错的历练机会。
他在连云宗里待了有些时日了,每日除了练剑和睡觉以外,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和虞窈待在一起,很难不会对虞窈产生依赖。
这个护送任务听起来也没什么难度,谢青扬说的那片无主之地虞窈是知道的。
自家徒弟虽然还没有突破筑基,但剑术在同门师兄弟里已经完全能够排得上号了,再加上有其他弟子一同前往,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几个月的时间相处下来,徒弟也将自身的妖气隐藏得很好,就连她这个日夜相处的师尊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有时连虞窈自己都会忘记,噢,自家小徒弟原来还是只妖。
这趟下山估计要花上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回来,没有自己陪在身边,徒弟说不定真的能交到一两个要好的朋友呢?
思及此,待到日落黄昏,虞窈叫住练剑归来的徒弟,简单跟他讲了一下这个事情,顺便趁此好征求徒弟的意见。
出乎虞窈意料的是,晏歧刚听她说完,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搞得虞窈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晏歧当真要去?”
晏歧歪了歪头,反问:“师尊不是说,这是个很好的历练机会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呢。
虞窈:“噢。”
她习惯了徒弟天天跟在自己身边,徒弟突然这么干脆地就答应了下山历练,反倒弄得像是有分离焦虑症的人是她一样。
虞窈幽幽叹了口气。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从收了徒弟之后,自己似乎就越来越喜欢叹气了。
跟个整天都在杞人忧天的小老头似的。
在虞窈坚持不懈的投喂以及精心照晏下,晏歧腹部的伤逐渐痊愈,体内也终于能够积蓄起灵气,可以慢慢开始修炼了。
虞窈信守承诺,特意给自家徒弟买了一把上好的木剑,送他去练剑坊跟其他弟子一起学习剑法。
也正因此,虞窈终于可以发挥出一点点身为师尊应有的作用了。
她偶尔会让徒弟在自己面前舞剑,然后犀利指出徒弟存在的不足。
有时甚至还会单独给徒弟开小灶,教他一些在练剑坊里暂时学不到的剑法。
徒弟很聪明,一点就会,但虞窈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
每每这个时候,虞窈都会满眼狐疑地伸出手来,轻轻捏一捏自家徒弟的脸。
“晏歧,你是不是觉得师尊是在敷衍你啊?师尊说的每句话可都是真心实意的好不好。”
既然师尊都这样说了,晏歧于是也就不再说话了。
钓完收工后,晏歧主动抱来柴堆生了火,开始为师尊烤鱼。
长青谷夜里的温度比白天低了不少,偶尔有夜风拂面,倒也不会觉着冷,反而让人感到很舒适。
可能是灵溪里的鱼的确要比那座山峦里的肥美一些,又或许是因为回了连云宗,各方面的条件都得到了一定改善.
等会儿,看10934号这个架势,她该不会是想用剑去插鱼吧?
事实证明,虞窈的打算的确和系统猜想得分毫不差。
短短几息时间,虞窈干净利落地剑起剑落,手里那把令不少剑修眼红的上品灵剑的剑尖上就“长”出了鱼来。
两条。晏歧腹部的伤尚未完全痊愈,他身上断尽的经脉也是个棘手的大麻烦。
虞窈没打算找医修来看,毕竟晏歧身份特殊,万一被医修察觉出了异样,那一切就都完蛋了。
好在她也不着急让晏歧修炼,反正她的任务是攻略感化自家小徒弟,而非要让小徒弟得道升仙。
再加上连云宗是个很安全的藏身之所,九洲的人想破脑袋也不可能猜得到晏歧会被她藏在这里。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养自己的小花苞,静待花开的那天。
安抚好自家徒弟、催着人歇下后,虞窈转头去了趟大师兄谢青扬所在的长月谷。
像是早就知道虞窈会来找自己似的,谢青扬早早在院落的石桌上摆好了茶水糕点。
风光霁月的剑修端着茶杯,一个人坐在院中悠悠品茶。
谢青扬为人稳重、五官出众不说,身形也格外高挑,一袭白衣逶迤,光是坐在那里,浑身就满溢着一股清风道骨的翩翩仙气。
虞窈兀自感叹,不愧是柳至云的亲传大弟子、将来连云宗的接班人。
范儿可真足。
“师兄。”她降下雪剑,十分自觉地坐到了谢青扬对面,捻起一块芙蓉糕便不客气地送入了口中。
倘若有惜剑的剑修看到这一幕,肯定会跳出来狠狠指责虞窈,怪她怎么能把这么好的剑用在这种地方!
可惜虞窈哪会意识到这一点。
她丝毫不觉得自己大材小用,反而还哼着小曲将插着鱼的剑搁至一边,顺手收集了一些树枝木棍以及干草回来,熟练地开始生火、重新串鱼、烤鱼。
没过多久,肥美的鱼肉便在烈火的炙烤下滋滋冒油,循循飘香。
系统看着虞窈捧着其中一条烤鱼啃得津津有味,心说喔,它差点忘了。
虞窈虽然很容易让人生出一种她这人不太靠谱的感觉,但好歹也是穿梭在各大末世、战争世界里,已经出色地完成了九十九个任务的管理局精英。
类似于捕鱼生火这种小事对她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少年悠悠转醒的时候,夜幕已悄然降临。
天边的火烧云伴着落日渐渐隐去,繁星爬上枝头。即使她同他说,将来他是要保护她的。
这么厉害的小神仙,起的名字想必也是极好的。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很快过去,虞窈发现,自家徒弟的不对劲好像也跟着消失了。
甚至她都说不上来,小徒弟的心情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好的。
不过一想到徒弟如今十五岁左右的年纪,她便自然而然地把这当做了小孩儿叛逆期的表现。
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还莫名其妙。
虞窈便没太将这当回事,带着徒弟和小猫妖一起继续赶路。
路途依旧顺利,只是在快要抵达禁制范围的边缘时,一只橘毛棕瞳、足足有半米高的猫妖忽然找上了门来。
在这座山峦里待久了,晏歧下意识地以为这只猫妖和那只已经殒命的熊妖一样,是仗着自身有点修为,故意来找茬的。
他想让师尊小心,提醒的话尚未来得及出口,就听师尊欣喜地“咪咪”唤了两声,神色奕奕地招来身后那只小猫。
“快来快来,你娘找到你啦。”
晏歧微怔,直到看见师尊捡到的那只小猫妖跌跌撞撞地扑向了那只大猫,很是亲昵地不停用脑袋蹭它,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两只猫妖的毛色与瞳色都极为相像。
噢,大猫是来接走丢的小猫回家的。
作为救了小猫妖的谢礼,大猫十分慷慨地决定送给虞窈两只老鼠。
虞窈好说歹说劝了半天,半开灵智的大猫才大致听懂了,虞窈和晏歧都不爱吃这格外“美味”的食物。
于是它听从虞窈的意思,送了她一小撮自己的猫毛。
尽管它不明白,虞窈要它的毛做什么。
和橘猫母女告别后,虞窈将猫毛收进储物囊里,琢磨着这些毛应该够她做一只毛毡猫了。
余光瞥见小徒弟还傻站在原地,虞窈微一挑眉,纤长五指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晏歧?在想什么。”
少年于是点点头,坦然地接受了虞窈给自己起的新名字。
两人相对无话,继续吃鱼,沉寂已久的系统电流声却在此时滋滋响了起来。
它有点好奇:“10934号,你怎么会想到给主角起这个名字?”
“怎么,不好听吗?”虞窈自己还挺满意的。就和那只猫妖一样。
这其实非常合理,毕竟没有师尊,他就什么都不是。
师尊愿意大发慈悲救他一命,他就理应对师尊感恩戴德了。
可是很奇怪的,这个认知莫名让晏歧感到很不舒坦。
甚至光是看着那只猫妖如此心安理得地吃着师尊烤给它的鱼,他便觉得小猫妖不顺眼极了。
师尊看他可怜,将他收为了徒弟。
可她看小猫也可怜。
“那倒没有,只是不太像是你会起的名字。”系统说。
他以为虞窈会给主角起诸如“张三”、“王五”之类的名字。
再稍微靠谱一点,最多也就是类似于“刘大军”“赵小强”等等之类的了。
虞窈:“我只是刚好瞥到了那座山上的云雾。晏歧晏歧,不就是‘山间的云雾’的意思吗?”
系统:“”
“那‘晏’这个姓呢?”
也是这么随意起的吗?!
“小说男主最常见的姓氏来来回回不就那么几个吗,我就随便挑了个我觉得最顺口的。”
说到这里,虞窈得意地弯弯眼睛,“怎么样,这名字起得还不错吧?”
系统:“。”
行吧。
你是他师尊,你开心就好。
撑着地打算坐起来的时候,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劲的少年整个人都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低头,在看见盖在身上的薄毯之后,更是犹如见鬼了一般,几乎就要原地弹跳而起。
只不过他身上犹带着伤,即使虞窈给他上过药、仔细包扎过,也不可能在短短这么点时间里就完全痊愈。
弹跳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到底还是稍微高难度了些,以至于少年最后也只是将薄毯猛地掀至一边,紧皱的眉头以及下意识呲开的獠牙,令此时的少年看起来像极一只应激了的小兽。
直到看到手边的烤鱼以及眼熟的玉瓶后,少年一滞,眼里满满的警惕与戒备才逐渐化为了困惑与不解。
他眉心微松,怔怔盯着那只玉瓶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试探性地用鼻子在瓶口嗅了又嗅。
很快意识到了,他身上似乎也散发着和这玉瓶相差无几的气味。
少年又垂头看了看被白色绷带包扎过的伤口,他能够明显地感觉到,绷带下的伤正在一点点地进行自我愈合。
而他常年形同干涸沼泽的经脉更是犹如被甘泉润泽过一般,奇迹般地冒出了几缕温浅的灵气。
尽管这点灵气于他被废多年的经脉而言,几近于无。
少年歪了歪头。
肉眼可见地更加困惑了。
他再度扭头看向那只做工精致的玉瓶,迟疑地伸出手来,摸了摸冰凉凉的瓶身。
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天已完全黑了。
藏匿在树后的虞窈静静地看着少年的一举一动,一直没有发出声音。
目睹完少年狼吞虎咽地解决完烤鱼,又将薄毯捡了回来,拍拍沾在上面的灰,珍重地叠得整整齐齐后,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看着看着,系统突然意识到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等等,你怎么自己吃上了,主角呢?”
“哎呀呀,统你急什么。”虞窈慢悠悠地挑出一根完整的鱼刺,同时不动声色地向旁侧投去一瞥,视线掠过灌木丛里一双雾蓝色的眼睛。
“这不是自己来了吗?”在对上晏岐的视线后,猫怔住了。
说实在的,她从未见过这幅模样的晏岐,长眸微狭,眸中墨色如织。
男人此时眼里满满映着的都是她的身影,下唇洇染着点不起眼的水渍,是她方才留下来的痕迹。
那没什么血色的唇也逐渐变得稠艳殷红起来,乌发随风而动,眸底被诸多情绪占据。
如今的虞窈尚且不懂,那情绪名为——“情欲”。
猫只是单纯觉得这会儿的蛇有些反常,于是很认真地问道:“晏岐,你大脑过电了吗?”
难道说,那些反应只会发生在被亲的人身上?
晏岐没有回答,只抬起手指,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虞窈的嘴唇,还不轻不重地在上面按揉了几下。
然后他才看着虞窈的眼睛,不疾不徐地开口,低沉的声线里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哑意.
这样应该就不会被追上来了吧?
小狼崽低头看向掉落在地的烤鱼。
烤鱼的表面已经被地上的湿泥给弄脏了,扑鼻而来的香气却依旧诱人。
饥肠辘辘的胃被这香气所刺激,甚至都开始隐隐作痛,叫嚣着要狼崽快点把烤鱼囫囵吞掉。
大尾巴垂在地上来回轻扫,小狼崽用湿漉漉的鼻尖拱了拱鱼,正想要张嘴咬上一口,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了从灌木丛的缝隙里窥见的那人。
很漂亮的一个女人。
小狼崽第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的存在,眉目柔和,周身满溢着的气质明显就与追杀它的那批人不同,也不知是来这片僻野之地做什么的。
眉心处甚至还落有一颗不起眼的红痣,像是只会出现在画卷上,亦或是从天上来的神仙。
可它却偷了她的东西。
她会生气吗?
她会生气的吧。出于锻炼自己仅剩的这个小儿子的能力、好让他在将来能够更好地继承孙家家业的初衷,孙富商就将护送货物的任务交到了孙貌手上。
然而在与以董远乐为首的连云宗弟子汇合后,孙貌便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扫视了在场所有人。
诸如“修仙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被我爹叫来当我的帮手”之类的贬低话说了一大通,气得董远乐及同行弟子牙痒痒,偏偏又碍于孙貌的身份,不能够轻易发作。
一行人里对此毫无反应的只有晏歧。
孙富商一共准备了十辆马车,连云宗的弟子和孙貌这边的人同坐了其中一辆最大的,剩下的全都载着将要运去邻城的货物。
晏歧独自一人坐在马车的角落里,掌心里握着一只橘色的毛毡猫。
那是虞窈用大猫妖送给她的那些猫毛随手做的,做好后就顺手递给了自家徒弟。
还笑眯眯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师尊送你。
晏歧对毛毡猫这种小玩意儿其实不感兴趣,尤其他并不喜欢那只大猫所生的小橘猫。
这烤鱼本来就不属于它。
狼崽气息不匀,仍然喘着粗气,盯着冷下去的烤鱼看了许久。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它重新叼起了鱼,凭着记忆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而去。
很快,它看到了那条清澈干净的小溪。
烤过鱼的火堆还在。
小神仙却不见了踪影。
喜欢虞窈伸懒腰、揣手手,还有喉咙里发出的舒服的呼噜声响。
喜欢虞窈的明媚自信、敢爱敢恨。
喜欢虞窈身上鲜活的生命力。
喜欢虞窈值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永远是只自由的小猫。
晏岐不得不承认,这些都是他没有的东西。
不需要虞窈时时刻刻都在他的身边,更不需要把虞窈关在所谓的金丝笼子里。
只要虞窈笑盈盈地站在那里,他便情不自已地、渴求地、近乎疯狂地——
迷恋着那只可恶又可爱的坏猫。
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
虞窈觉得,晏岐真是三界里最坏最讨厌的蛇了。
不。
是三界里最坏最讨厌的妖!
简直就比之前毁猫流清湖的时候还要讨厌。
她闷闷不乐地沿路踢着小石子,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了巫云峰的家。
久违的竹屋赫然出现在眼前,还是猫离开之前的熟悉模样。
只是数月未归,院落里不可避免地堆积了不少残枝败叶,屋子里也落了不少灰尘。
不好好清理一番的话,自是住不了人的。
更加住不了一只格外爱干净的猫。
可猫现如今正在气头上,根本就不想自己动手。
虞窈寻了处相对干净一点的地方盘尾蹲好,尾巴有些烦闷地左甩右甩。
不知想到了什么,猫突然眼前一亮。
有了!
白金色的妖息很快如细细密密的蛛网般自巫云峰峰顶向山下四周迅速地蔓延开来。
虞窈闭着眼睛,转瞬间幻化出了灵猫真身,九条细长松软的尾巴自她身后肆意地摇晃着,月牙状的印记也在她的额心间闪闪发光。
也就仅仅过去了短短两三息左右的时间而已,虞窈便快速锁定了目标。
猫慢慢睁开了眼,漂亮的蓝金色异瞳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光彩熠熠。
起因是富商那边派来的人发生了细微的变动。
参与送货的人并非那位仁心仁善的孙富商,而是他的小儿子,孙貌。晏歧挥出的每一剑,角度和力道都极其刁钻精妙,渐渐的,蛇妖竟肉眼可见地处于了下风。
木剑最终直取蛇妖七寸,在即将劈中的时候,却生生停了下来。
晏歧凝蛇妖一眼,只冷冰冰地道出一个字:“滚。”
蛇妖灰溜溜地跑了。只听“嘭”的一声,就连粗壮的树干都被这毫不留情的力道弄得接连震颤了几下,更别提是被这一砸砸得鼻青脸肿的孙貌了。
因蛮力而撞出来的鼻血一时间糊了孙貌满脸,嘴唇边角也磕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使得此时的孙貌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孙貌痛极,立时发出了一声酷似杀猪的嚎叫,在摸到满脸温热黏腻的鲜血后,更是脸色惊变。
他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走到哪儿别人都是对他弓腰哈背的,“孙少爷”“孙少爷”的叫,哪里想得到晏歧居然真的敢对他出手。
忌惮害怕的同时,又不想在众人面前拂面子。虽然自家徒弟并非对什么都不在意,就好比她这个师尊在徒弟那里就是个明晃晃的特例。
但这并不影响虞窈还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养成系的快乐”。第三天。
没有找到野兔的虞窈在火堆旁留下了一串烤鱼,以及一瓶疗伤用的丹药。
她拍拍手潇洒离去,而后绕了一圈,回到了昨天待过的大树上。那,她也会将小猫妖收作自己的徒弟么?
这种不爽的感觉在小猫妖吃完了属于自己的那份烤鱼,竟还不知满足地将目光投向他手里的这一条时,达到了巅峰。
若隐若现的雾蓝色悄然在晏歧眸底浮现。在一个天刚破晓的窈明,虞窈终于带着晏歧走出了禁制的边界。
或许是在那座山峦里待了太久太久,当呼吸到外界的新鲜空气时,晏歧既觉得不太真实,也感到几分无所适从。
他抿直了唇线,望着眼前与山峦内截然不同的盎然之景,突然间犹疑着怯懦不前。
身体里好像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回去,回去!身后那个才是属于你的世界。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就在下一秒,一个熟悉柔软的触感悄然钻进他手心。
虞窈什么都没有说,只紧紧握住了自家徒弟的手,偏头冲他弯了下眼睛。
笑得很漂亮。
于是心头那些怪异的感觉、聒噪的声音,都轻而易举地因为这个亲和的笑容被瞬间瓦解了。
没有了禁制的影响,虞窈体内流逝的那些灵气很快得到了补充。
她从储物囊里翻找出飞行法器,牵着小徒弟的手,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连云宗。
其实在去到狼崽所在的山峦之前,虞窈就先以原本的身份,和自己的师尊柳至云、大师兄谢青扬重新见过面了。
然而就在小猫妖凭借本能,懵懵懂懂地扑过来想要叼走晏歧的那一条鱼时,一只宛如莹润白玉的手及时伸了过来。
捏起小猫“命运的后脖颈”,便轻而易举地将它拎到了一边。
虞窈并未留意到自家徒弟略显错愕的眼神,一心只想好好“教育”一下这只贪吃的小猫。
“诶诶诶,你怎么还抢吃的?这是不对的噢,那条鱼可是我们晏歧的,我们晏歧还要养伤长个子呢,都给你吃了怎么成。”
这并不是虞窈第一次这样称呼晏歧,先前在夸他眼睛漂亮的时候,虞窈就曾无意间说过一次——“我们晏歧”。
但一旁的晏歧依然很明显地怔了一下。
是他的错觉吗?
在虞窈眼中,他和小猫妖似乎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
毕竟。
小猫妖是“诶诶诶”,是“你”。
而他是“晏歧”,是“我们晏歧”。
这棵大树估计已有百年之久,树干生得格外粗壮,枝叶繁密,既能承受得住虞窈的重量,也能让她完美地隐去身形,不被狼崽发现。
只是,不知是虞窈的错觉还是怎么,今天小狼崽出现得格外畏手畏脚,徘徊不前,像是在犹豫着些什么似的。
在看到摆在烤鱼旁边的玉瓶后,少年更是脸色一变,转身就逃。
目睹了这一切的虞窈在心里懊恼地轻啧了声。
是她太心急,吓到小狼崽了?
可她明明都没有出现,只是想让狼崽带走药瓶,给自己上个药而已。
虞窈不知道的是,狼崽其实根本就不知道那个玉瓶是用来干什么的。
甚至于,它将其当成了一种威胁,亦或是警示。
诚然,狼崽的确在狼族里度过了一段还算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
直到人族里有位大能得道升仙,在飞升前留下了一则预言,声称狼族中将出一子,会在未来灭了整个九洲,所有矛头便都指向了狼王与狼后这位唯一的后代。
为了向九洲表忠诚,证明狼族绝无异己之心,狼王狠心废去了狼崽一身的筋骨经脉,还将它关去了妖兽横行、灵气稀薄的禁林,任由它在里面自生自灭,断绝了它任何修炼的可能。
她立马得意地轻哼一声,抬抬下巴,骄矜的神情活像一只臭屁小猫。晏歧是个自觉的、不需要师尊操心的徒弟。
虞窈不在连云宗的这段日子里,他的功课一点都没有落下,同时也将长青谷小主人的角色扮演得很好,把谷里上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看着院落里那些平时都是虞窈在用的物件,此时在谷中却找不见其主人的身影,心里难免觉得少了点什么,变得空落落的。
按照虞窈出发前的吩咐,晏歧按时给院中盆栽修剪着枝叶。
余光留意到枝蔓间新结出来的虞窈心心念念的小番茄果,他下意识地唤了声师尊,等了几息,偌大的长青谷里却无人应答。
晏歧轻微一怔,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师尊分明才离开长青谷三四天而已,他似乎就比之前下山历练那次还要想念虞窈了。
少年的思念在师尊离开的第七天,又是一个雷雨夜里达到了巅峰。
屋外惊雷不断,晏歧独自一人倚在窗边,手里握着师尊做的那只橘色毛毡猫,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师尊那晚在自己面前展现的难得不那么像师尊的模样。
一个人出门在外,师尊是否还是会因为这样的恶劣天气而感到害怕?
没有徒弟陪在身边,师尊会不会经受电闪雷鸣的困扰,彻夜睡不着?
除了对师尊的思念与担忧以外,少年的心底更是悄然滋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情绪。
晏歧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尚不能够明白这到底是什么。
直到师尊回来,晏歧就更加弄不清楚了。
“那当然,我们晏歧可是为师唯一的徒弟,师尊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呀?”
“我我偏就要说你师尊又如何,怎么,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却见晏歧毫无笑意地冷笑了下。或许是拥有了共同的不能够对师尊说的小秘密,总之,晏歧和董远乐的关系逐渐好了起来。
当真单手拎起孙貌的衣襟,像扔孩童们玩的蹴鞠似的,再度将孙貌扔向了一旁的大树。
树叶纷纷扬扬落下,这回竟是连孙貌的两颗大门牙都快磕掉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扫过了虞窈脚踝。
陌生又熟悉的触感令虞窈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十天后,就是弟子们一年一度的年底考核了。
为了让弟子们能够安安心心地过个好年,这次年底考核的内容设置得尤为简单。
以至于每个考完出来的弟子脸上都是一副轻松至极的表情,甚至还有闲心挤在一起说小话。
董远乐眼尖地注意到了刚刚考完的晏歧,立马冲他挥了挥手:“晏师弟!”
其余的弟子听见了,也跟着抬起头来,很是热情地同晏歧打招呼。
经过这几个月的时间相处下来,还有董远乐这个“晏歧吹”到处和弟子们灌输“晏师弟有多厉害、人有多好”的理念,大部分的弟子渐渐不再觉得虞师叔这位半途入门的弟子冷冰冰的,不好相处了。
尤其是在向晏歧请教了一些问题,晏歧都一一给出了解答后,他们逐渐与董远乐的想法达成了一致。
晏师弟那哪是冷冰冰,分明就是个、性!
晏歧向他们微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对弟子们之间讲的小话不感兴趣,只想要快些回到长青谷。
如果她没有感觉错的话,那似乎是徒弟的尾巴。
如此做完还不打算收手。晏歧从不认为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
即使是被仁心善良的师尊收作了徒弟,整日在师尊面前扮演乖顺听话的小狗,也依然改变不了狼族骨子里的劣根性。
毕竟,他是在禁林那样残酷的地方靠着整日厮杀才勉强活下来的,又在僻野的山峦里东躲西藏了数年,心里尚怀揣着无数仇恨。
这样的一只妖,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别人会如何看待他,晏歧无心去管,也并不在意。
他只是单纯地希望,师尊不要知道这些就好。
至少在师尊眼里,他要永远都是她的好徒弟。
仅此而已。
可现在,目睹了当日全部经过的董远乐找上了门来。
他会将这些告诉给师尊听吗?
黑发少年垂下眼睫,平静地望向了候在谷口那抹高壮的身影。
晏歧半眯起眼,复又掐上孙貌的脖颈,面不改色地收紧了手中力道。
从脖颈处传来的足以将骨头捏碎的力道不似作假,直到一张脸彻底涨成猪肝色,孙貌才真正意识到,晏歧是真的会杀了他。
晏歧这才收起剑,弯腰捡起地上的毛毡猫,轻轻拍去了上面的灰尘。
小心翼翼的模样和方才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孙貌从劫后余生的恐惧中回过神来,蛇妖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方才的那些都是他经历的一场噩梦而已。
后怕散去,火辣辣的剧痛从胸口传来,看着一地狼藉,尤其是地上那滩自己呕出来的鲜血,孙貌不禁觉得自己丢尽了颜面,顿时气得怒火中烧。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让那只蛇妖就这样跑了?连只蛇妖都制服不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修仙之人?简直就是饭桶一帮!”
董远乐何曾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就算严厉如他的师尊谢青扬,也不曾骂他骂得这么难听过。
“你——”虞窈喋喋不休说了一路,晏歧就安安静静听了一路。
直到夕阳西下,红金余晖洒满大地,虞窈牵着小徒弟的手,绕回到了一开始的原点。
落日霞光将她栗褐色的清透眼眸晕染出一层柔和的金色,虞窈的声音也一如既往地清润平和。
“师尊和你讲这么多呢,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知道,长青谷就是你今后的家,而我不仅是你的师尊,也是你的家人。”
“当然了,你的师公师伯他们也是。家人与家人之间,是没有什么‘值不值’、‘配不配’这一说的。”
“师尊这么说你可能不信,但师尊能感觉得出来,你的师公师伯都挺喜欢你的,师尊也喜欢你。”
“师尊希望你能够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把从前的那些都当成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噩梦过去了,今后的每天就都该是快快乐乐的了。”
这里是他的家么?
陌生的字眼令晏歧的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
说实在的,虞窈的那些描述其实并不算绘声绘色。
她也完全不抱任何希望,光凭她的这一番话,自家徒弟就能抛下对自己的成见,把自己当成是连云宗的一份子、长青谷的小主人。
但在虞窈说个不停的畅想中,晏歧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藏在袖中的那一枚温润的玉牌。
他渐渐从“真的吗,连他这样的人也可以拥有这样的未来吗?”,一直到他好像真的看见了有一颗没发芽的种子在师尊的养育下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花,也看到了那些未来的画面。
是为徒弟买的二十件红黄蓝绿紫的衣裳中唯一的一件黑色。
还被淹没在厚厚一叠衣裳的最底下,倘若不仔细看的话,压根就发现不了。
付给老板娘灵石的时候,虞窈很满意地在心里面想。
幸好幸好,她没有变成自己小时候最讨厌的模样。
她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大人,她真棒。
出了成衣铺,时候尚早。
善解人意的好大人寻思着来都来了,不如带着自家徒弟在孟城里逛逛。
便笑眯眯地问徒弟:“晏歧,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呀?”
晏歧穿着虞窈精心挑选的红衣,在这样艳绝的颜色衬托下,少年的五官更加昳丽,一双墨眸尤为清亮。
他看着师尊,摇了摇头。
虞窈就猜到问徒弟会是白搭。
徒弟年纪不大,却跟个无欲无求的小老头似的。至少在烤鱼的时候,终于有调料可撒了。
但虞窈自己想了又想,也没能想到有什么是她能够买给徒弟的。
小孩儿玩的九连环、鲁班锁、七巧板之类的太幼稚,已经不适合徒弟这个岁数的半大少年了。
仙侠世界又不像现代,就算她愿意给徒弟买手机平板电脑之类的东西打发时间,也没办法真给徒弟弄来。
虞窈最后得出结论:啧啧啧,这个时代的小毛孩可真可怜。
被师尊用奇怪的眼神注视着的晏歧:“?” 总之,虞窈觉得今晚上的鱼比之前好吃了不少。
她一边吃鱼,一边看着还在火堆前不停忙活的小徒弟,突然又转变了想法。
唔,也可能是因为今晚的鱼是徒弟烤的,所以才给了她这样的感觉也说不定。
“晏歧,别忙活了,你也赶紧吃呀。”虞窈适时开口道。
她今晚上已经连着吃了两条鱼了,徒弟却连鱼烤出来是个什么味都还没尝过呢。
但师尊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带着“可怜”的徒弟,轻飘飘地叹着气,慢悠悠地回了家。——属于他和虞窈的未来。
分明就是孙貌自己蠢得不行,敢挑衅筑基中期的蛇妖不说,还险些害得红师妹丢掉性命,他没找他算账都是好的了。
“你什么你?等着吧,等回到了孟城,我定要让我爹去找你们掌门,好好教训你们一通不可!”
“还有你——”将董远乐他们骂得狗血淋头,孙貌犹觉得不够过瘾,又将矛头指向了一旁的晏歧。
“刚刚你是瞪了我是吧?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师尊是不会教人没教过你吗,啊?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敢瞪——”
一句话尚未说完,方才还神色淡淡的晏歧脸色忽然就冷了下去。
他骤然如鬼魅般闪身至孙貌身旁,抬手便快又狠地扼住了孙貌后颈,面无表情地将人重重摁砸到了一旁的树干上。
少年不带一丝波澜起伏的嗓音冷极,仿佛正被他摁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条砧板上待宰的鱼而已。
“孙貌是吧?”
“谁给你的胆子,敢说我师尊一句不是?”
孙富商膝下一共有过三个孩子,只可惜皇天不佑好心人,老大和老二都因病早早夭折了,只剩下了老三孙貌。
连着痛失两子的孙富商自然格外宝贝自己唯一剩下的这个小儿子。
只可惜孙貌并非争气之人,反而因为孙富商的过分溺爱,逐渐长成了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模样,有时竟连孙富商都管教不了他。
猫这才有些矜傲地抬起猫猫头来,用毛绒绒的脑袋蹭了一下他的手掌。
忽然说道:“猫明天想吃妖厨做的八宝圆子了。”
她这几天吃的八宝圆子,都没有妖厨做的那番味道。
躲在暗处的日尧听见这话,有些一头雾水地摸了摸后脑勺。
“八宝圆子?什么意思?尊上不是还在道歉吗,猫怎么突然就扯到八宝圆子上面去了?”
听得旁边的月女直接给了他一记爆栗:“笨就闭嘴,怎么会有你这种连台阶都听不懂的笨蛋狗妖!”
吐槽完,月女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如今连尊上都开窍了,这条笨狗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勇敢那么一点呢?
至于晏岐很慢地眨了下眼。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一般,身形高大的男人放低了姿态,单膝跪在地上,随即用自己的鼻尖轻轻地碰了碰猫的鼻尖。
然后才说:“明天吃,今天也吃。”
“我现在就让妖厨过来,好不好?”
晏岐充满爱怜地看着那只大度的、慷慨的,又愿意将爱“施舍”给他、三界里最最好的好猫。
像是在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