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于是乎,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妖殿里随处可以见到一只小猫的身影。
穿梭于各个地方,像只寻宝鼠一样忙忙碌碌地到处“挖着宝藏”。
只可惜的是,猫掉落在其他地方的胡须和指甲都被每日固定打扫妖殿卫生的妖仆给清理干净了,虞窈找遍了所有的犄角旮旯,也没能找出来一根。
就在猫四处搜罗的时候,负责日常打扫妖殿的妖仆们也屏息凝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被这小祖宗找到漏网之鱼。
直到小白猫连着搜寻了一圈都一无所获后,妖仆们才纷纷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都是打扫干净了的,这个月的俸禄保住了。
白费了好一番力气的猫也不泄气,反而愈发有干劲地搜罗起其他宝贝来。
第六天。事情进展到这里,系统就算是成功完成了交接的任务,是时候该从虞窈的脑海里离开,去往下一个小世界、交接下一任宿主了。
虞窈颇有些依依不舍:“统,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不再多待几天了吗?你走了我会想念你的。”
系统莫名从虞窈的语气中听出一股子某个电视剧里演的“燕子,燕子你回来,没有你我怎么活啊!”的味儿。
它暗自吐槽:你那是舍不得我吗,你是舍不得即将离你而去的金手指才对吧。
表面上倒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系统脱离本世界倒计时,10、9、8——”
“唉,好吧,”见挽留无果,虞窈重重叹了口气,“统,你的世界以后没有我了没关系,你要开心”
系统:“?”
不是,它单纯就想想而已,10934号你怎么还真演上了。
“7,1,0,脱离完毕。”
“嗯?”虞窈立马听出不对劲,“统,你怎么直接从7跳到1了?”
中间的那些数字呢,都被系统给吃了吗。
然而脑海里的电流声已经彻底消失,没法再给出任何回应。
虞窈在心里“嘁”了一声,暗道没劲。
系统离开了,也就意味着她的攻略任务正式开始了。
她把注意力放回到少年身上,等少年吃完了鱼,才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晏歧,师尊带你离开这个地方,好不好?”
闻言,晏歧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嘴唇,眼神很是平静。
虞窈却读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离开这里,去哪儿呢?
“回为师所在的宗门。”
“唔,‘宗门’是什么你知道吗?就是每个修士平时生活的地方,我的师尊也在那里。”
说来也巧,系统的确满足了虞窈提出的第一个要求,除了“虞菀”以外,还给了她一个别的身份。
但这个身份对于虞窈来说,其实并不算新。
虞窈早些年刚入任务管理局的时候,接的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任务。
其中就包括穿进这个仙侠小世界里,在一个名为“连云宗”的宗门里,当连云宗掌门柳至云的关门弟子。
虞窈身份特殊,自然不可能在这个小世界里待一辈子。
所以刚被柳至云收为弟子没多久,就选择了闭关。
外界的时间流速与每个小世界里的时间流速不同,距离虞窈上次穿进来,已经过去了两百来年。
好在修仙之人闭关几十、几百年都是常有的事,现在虞窈正好可以用回这个身份。
虞窈自己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当初随便接的一个任务居然能在今天派上用场。
怪不得当时系统向她介绍背景的时候,她会觉得“虞菀仙尊”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原来是她早就来过这个世界,只不过上一次穿进来的时候,还没有出现大能飞升、留下预言等等这一系列事情。
连云宗在九洲大大小小上百个宗门里的地位并不算高,但在连云宗所坐落的孟城里却很是出名,完全符合虞窈的所有要求。
尤其虞窈对柳至云以及她的师兄师姐的印象都很不错,所以没怎么纠结,就决定用回这个身份。
对于虞窈的提议,晏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虞窈看出他眼中的迟疑,想了想,俯下身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是不是怕离开这里后,有人会欺负你?别担心,师尊说过,师尊会保护你的。”
不。
不是这样的。
师尊不知道,可他很清楚。
他是通缉之身,倘若有朝一日被人发现了他的身份,一定会连累师尊的。
他不想这样。
然而就在这时,虞窈却忽然凑近了晏歧,笑眯眯地替他将额前凌乱的乌发拨了开来。
她语调随意,仿佛只是在跟他分享自己无意间的一个小发现。
“诶,先前没怎么注意,现在才瞧见,我们晏歧的眼睛生得可真漂亮,乌漆漆的,还这么有神。”
晏歧垂在腿侧的手指闻言微曲。
是了,狼族的眼瞳颜色都很特殊。
尤其是他。
雾蓝的瞳色几乎是他的标志了。
可他能改变自己的瞳色,就连师尊这么厉害的修士都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
那么,如果他能一直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不让其他人有所察觉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连累到师尊了?
少年抿了抿唇。
或许是这些想法说服了他自己,又或许单纯是因为落在头顶的掌心太过温暖,不禁让晏歧想要贪心更多。
毕竟师尊不是他。
师尊有自己的师尊,也有自己的宗门。
她一定来自于外面那个更加广阔有趣的天地,怎么可能因为他这个刚收的便宜徒弟就永远地留在这里。
总之,沉默半晌后,晏歧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跟她走。
虞窈照例在山谷里晃晃悠悠,寻思着今天抓点什么做给狼崽吃比较好。
上次的烤兔其实就挺不错,只不过瘦了点,一口下去几乎都是骨头。
要是今天能逮只稍微肥一点的就好了。
只是野兔还没抓到,虞窈就耳尖地听到了周遭传来的异响。
她顺着异响的来源,蹑手蹑脚地拨开了跟前碍眼的芦苇荡。
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狼崽。
经过一夜的休整,他的身体状况似乎好转了不少,脸色不再像先前那般苍白,只是——
狼崽的对面有一只高大的熊妖。
那熊妖赫然有两米多高,凶神恶煞的气势很是骇人,一副要将少年生生吞入腹中的模样。
少年死死盯着面前的熊妖,雾蓝色的瞳眸逐渐变为了幽深的冰蓝,俨然是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这其实并不是狼崽第一次和熊妖正面对上。
这座被下过禁制的山峦灵气稀薄,兽族想要修炼成妖难于登天,所以这只修为已有筑基大圆满境界的熊妖几乎是这里的“一方霸主”。
熊妖理所当然地要求山林里开了灵智的小妖按时给它送去食物,简而言之就是得交保护费,否则就要小妖们拿自己当做贡品。
连自己的温饱都成问题的狼崽自然不可能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于是就和熊妖打了一架。
轻敌了的熊妖没能在狼崽手里讨到任何好处,狼崽腹部的伤同样是拜熊妖所赐。
如果可以的话,狼崽其实并不想和熊妖再度对上。
至少,不能够是现在。
上次之所以能在筑基大圆满境界的熊妖爪下全身而退,纯属是他运气好。
这次熊妖长了教训,狼崽自己也不知道毫无修为、还带着一身伤的他究竟能有几成胜算。
说来算是他倒霉。
他只是想趁目前身上的伤稍微好了一点,出来捕点食物。
运气好能碰上小神仙的话,就将捕到的猎物当做谢礼送给她。
毕竟有了昨晚的经历,他已经知道,那只玉瓶并不是什么警告,而是可以用来疗伤的药。
而他身上的伤之所以能够有所好转,都是小神仙的功劳。
偏偏食物还没找到,就先碰上了熊妖。
尖锐熊爪裹挟着劲风,转眼已经呼至少年跟前。
少年的精神高度紧绷着,下意识便想要变回雪狼原型,以躲开熊妖这一击。
然而比少年速度更快的,是挡在他面前的一把泠泠雪剑。
雪剑剑身纤细,剑镦上还缀着一只可爱的小猫玩偶,看起来很像一把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然而在与熊妖的熊爪对上后,雪剑只发出了“铮”的一声剑鸣,剑身完好无损,熊妖的爪子却瞬间多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熊妖吃痛,骤然“嗷”地叫唤了一声,同时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它略有些忌惮地瞪着凭空出现的虞窈,竟口出人言了:“你是谁?”
“我是谁很重要么?”虞窈语调随意,“不过,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好了。”
她莞尔一笑:“听好了,我是你爹的三姑的四侄儿的上司的朋友的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姑奶奶。”
熊妖虽开了灵智,但说到底,也只是这座山林里一头修为稍高一点的凶兽而已。
它费力地理解着虞窈的这一番话,尤其里头还有一两个它从未听说过的词汇。
忽见面前的女人掩唇,唇间溢出一声不加掩饰的轻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女人方才是在耍它。
意识到这一点的熊妖怒极,登时发出一声怒吼,叫嚣着直冲虞窈而去。
可它哪是已有金丹中期修为的虞窈的对手。
短短几个回合交手下来,就已明显处于了下风。
眼看自己完全打不过虞窈,熊妖的眼珠一转,忽地将目光放到了狼崽身上。
既然虞窈铁了心的要护这小狼崽子,那它先把小狼崽子抓住当人质不就行了?
虞窈敏锐地察觉到了熊妖的意图,只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些。
在熊妖的爪子即将拍到狼崽身上的时候,虞窈瞬间闪至狼崽身边,将他护进了怀里。
奈何这里的灵气实在太过稀薄,虞窈来不及凝聚足够的灵气使出第二次瞬移术。
即使勉强侧身避开了熊妖的利爪,手臂却还是被强劲的爪风堪堪擦过。
衣料被割破了个小口,鲜血随即涌了出来。
瞥见这一抹血色的狼崽微微睁大了眼,呼吸也跟着变了,虞窈却眼也不眨。
和在之前的那些任务世界里受过的伤相比,熊妖给她添的这道小伤无疑是蚊子挠痒痒。
她放下狼崽,毫不犹豫地提剑去追落荒而逃的熊妖。
一剑刺穿熊妖的心脏后,虞窈面不改色地收了剑,这才转身走回到狼崽面前。
说起来,这算是她和狼崽第一次正面碰上。
虞窈先前也全然没有料想过,她和自己攻略对象的首次碰面,竟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大抵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狼崽那双雾蓝色的瞳眸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了漆黑的墨色。
虞窈并没有选择揭穿。
瞥及狼崽一移不移地盯着她手臂上的伤看了好久,虞窈刚想出言安慰说她没事,这种小伤一点不疼。
就见狼崽突然扭头就跑。
虞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于是硬生生卡在喉头,最后化作一句吐槽。
哈?小狼崽子跑得还挺快。
不过她倒也没奢望过救狼崽一次,狼崽就得对她感恩戴德。
还是那句话,暂时先慢慢来吧。
只要这座山峦里没有出现九洲人的踪迹,那她就有的是时间跟狼崽耗。
虞窈摇摇头,不再去想早已跑得没影了的狼崽。
她低头开始查看还在流血的伤口。
没什么事情用以转移注意力的时候,臂上的爪伤其实还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疼的。
虞窈在储物囊里翻翻找找好一阵,正准备用灵药来疗伤的时候,忽听旁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顺着声音的来源抬头望去,竟是去而复返的小少年。
他跑得很快,跑到半路时还险些凭空摔一跤。
少年却浑不在意,气喘吁吁地停在虞窈面前,一言不发地将手中玉瓶递给了她。
是虞窈昨晚留给他的那瓶灵药。
虞窈眨一眨眼,愣愣地看着那瓶药。
所以,小狼崽子刚才跑得那么快,其实是着急给她拿药去了?
她心里突然多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转瞬即逝。
狼崽却误解了虞窈的意思。
他以为她是在嫌弃药瓶上的泥巴。
狼崽抿了抿唇。
小神仙哪儿哪儿都很干净,仙气飘飘的,会嫌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是没办法,他不像熊妖,强大到能在这座山林里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巢穴。
又怕随身携带很有可能会弄丢药瓶,只好在附近挖了个洞,将药瓶小心藏了起来。
只是他忽略了前几天下的那场雨,干净的药瓶沾上了湿土,也变得脏兮兮的了。
像他一样。
狼崽心底忽然升起一阵没来由的挫败感,如果此时的他是狼型的话,恐怕耳朵和尾巴都要跟着一齐耷拉下去。
他想让虞窈不要嫌弃这只脏兮兮的药瓶,他其实是很宝贝她留给他的东西的。
毕竟他曾经遇到过的那些人对他都是恶语相向、喊打喊杀,只有虞窈为他包扎伤口,还送他用以疗伤的药。
可是狼崽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说过话了。
以至于喉咙间一时只能发出“嗬嗬”的吸气声,很像冬天凛冽的寒风穿过破败的窗户缝隙时,会发出的那种声响。
越着急,就越发不出正常的声音。
狼崽于是垂下头,开始用自己的衣袖擦拭药瓶。
偏偏在山林间待久了,他的衣袖同样没干净到哪里去,就连挖过湿土的手也是脏兮兮的。
药瓶越擦越脏,少年的动作也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急。
但很快,小少年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因虞窈突然将他的手牵了过去。
非但没有嫌弃他手上的泥污,反而很仔细很轻柔地用干净柔软的巾帕帮他擦干净了手。
随即她抬起头,弯起了那双栗褐色的漂亮眼睛。
温温柔柔地冲他笑了一下。
不过月女并没有细想,只是抱着膝盖,坐在猫的旁边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一种说法的。”
小白猫于是慢慢趴了下来,也认真地揣起白手套,目不转睛地盯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
猫这会儿的眼睛也亮亮的,尾巴慢悠悠地在身后晃着。
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话,轻到连就在身边的月女都没有听清,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听:“真好。”
阳春三月,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本该到处都是风和日暄、春色撩人的盎然之景,然而在一座乱石丛生、云雾笼罩的荒凉山峦深处。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隐秘响起,雪色鞋履不经意间踩上坑洼,溅起的水花模糊了水面倒映出的清丽人影。
“系统,你确定狼崽真的躲在这种鬼地方?”虞窈衣袂飘飘,拧眉观察了一圈周围。
参天树木蔽去阳光,缥缈雾气遮挡住了部分视线,好在虞窈已有金丹修为,所以视觉上并未受到多少影响。
与此同时,系统的滋滋电流声在虞窈的脑海中响起:“确定。”
“此处是早在上古时期就被设下过禁制的僻野之地,视野受限,灵气稀薄,多数法器在这里无法使用,对于主角来说,是最佳的藏身之所。”
系统口中的“主角”是虞窈此次任务的攻略对象。
而这也是她从任务管理局退休前需要完成的最后一个任务——让这本仙侠小说里的疯批主角改邪归正。
原著里的主角本该无忧无虑长大,却因为一则预言被九洲人灭了全族。
主角虽侥幸逃脱,从此却也踏上了被无数所谓正道修士通缉追杀的道路。
好在有主角光环在,主角虽不慎走火入魔,却也因此获得了九洲无人能够匹敌的力量。
只不过为了报仇雪恨,逐渐变得冷血无情、阴狠毒辣的主角竟在成魔后屠尽了整个九洲,同时也致使了这个小世界的崩坏。
虞窈需要做的便是提前穿进书里感化主角,以防主角重现书中剧情,在不久后的将来毁了这个小世界。
所幸此时的主角还只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半大少年,而非之后那位冷血冷面的白狼魔尊,按理说攻略难度并不算高。
偏偏虞窈穿成的身份角色有点特殊,是那位带头灭了整个狼族、且全洲通缉其唯一余孽——也就是主角的虞菀仙尊。
虞窈很是心累。
拜托,让主角最恨的仇家来感化主角?这到底是哪个大聪明的小脑袋瓜想出来的啊?
为了让攻略任务能够顺利地进行下去,虞窈立马就要求系统给她一个新的身份,不可太过惹眼,也不能是个无名小卒。
且还要以虞菀仙尊的名义宣告外界,她接下来要闭关很长一段时间,拒绝对外示人。
按常理来说,系统是不能为虞窈提供任何便利的,这相当于是在给她开金手指了。
偏偏虞窈察觉到了系统的沉默,故意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
“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想把这种烂摊子甩给我,还想让我一边当虞菀一边攻略主角打两份工吧?这么会压榨员工,我要向上面举报你个榨汁机的噢。”
“榨汁机”系统:“”
它最终还是答应了虞窈的要求。
要想攻略主角,当务之急自然是得先找到主角。
虞窈半信半疑,随手拨开一处灌木丛,纳了闷了:“那我怎么别说是头狼了,连只鸟的影子都没看到?”
脑海里的电流声还在持续滋滋作响,虞窈一双美目轻转,忽然就停下脚步,清了清嗓。
“咳咳,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统~”
系统:“10934号员工虞窈,请您正常说话。”
虞窈充耳不闻,只笑眯眯地抬头望向白茫茫的天空:“统啊。”
“你肯定知道小狼崽具体位置在哪儿的吧。”
“你肯定不想让九洲的人比我先找到他的吧。”
“你肯定会优先方便同事的吧。”
系统听出虞窈的言外之意,义正严词道:“10934号,你这是作——”
“弊”字尚未出口,虞窈便撇起嘴巴,语气无辜得很。
“可是我找不到嘛。万一九洲的人先发现狼崽了,你我的绩效不就都没了吗,你就行行好呗?”
身为任务管理局的老人,虞窈是局里人统皆知的“老油条”。
在她眼里,她虽然在任务管理局任职,但她和管理局之间其实是合作的关系,而非劳务。
毕竟任务管理局需要他们这些所谓的员工下场才能解决这些小世界里大大小小的各种问题,所以她个人认为,管理局理应最大程度地为他们提供便利才对。
且虞窈行事向来秉承一个原则,能不自己做的事就坚决不自己做。
趁系统现在还处在交接任务、不能离开的阶段,有这么好用的系统在手边,干嘛放着不用?
系统:“。”
所以说,它在任务管理局里最不想碰到的宿主是10934号不是没有原因的。
沉默过后,一阵微风吹过,拂落的枝叶统一飘向了西北方向。
见状,虞窈立时扬起笑脸,朝着空无一物的半空比了个心:“谢谢统,就知道统统你最好了,啾咪。”
这座山峦被设下过禁制,许多法宝自动失灵,其中也就包括了虞窈的代步法器。
沿着系统指示的方向,虞窈一路向西北行进,从天刚蒙蒙亮一直走到了正午,依然一无所获。
就在虞窈忍不住开始怀疑系统是不是在驴她的下一秒,她眼尖地在一处灌木丛的枝叶上发现了一抹不起眼的斑驳血迹。
虞窈心念一动。
她下意识地便屏住了呼吸,轻手轻脚地挤进灌木丛,侧身往深处走去。
进得越深,沿路留蹭在枝叶上的血迹就越浓。
直到拨开最后一处灌木丛,眼前出现了一片泥泞的湿地。
一只瘦骨嶙峋、浑身都脏得不成样的小狼崽映入眼帘,它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角落里,看起来很像是断了气。
是虞窈一直都在寻找的主角无疑。
狼崽周身的绒毛几乎都黏腻在了一起,瞧不出原本毛色。糊成一团的毛发也将出血的伤口给挡住了,很难看出它究竟具体伤在了哪里。
与其说是只狼,虞窈觉得此时又瘦又小又脏的狼崽看起来,其实更像下雨天时她在路边碰到过的流浪小狗。
可怜兮兮。
虞窈没有贸然靠近,她远远看着,唇角微抿。
薄弱阴冷的阳光下,那双栗褐色的瞳眸里一时有诸多情绪翻涌交织。
系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浅浅松了口气。
10934号先前接的大多都是末世、未来战争之类的任务,按理说,这种温情攻略向的任务是不应该交到她手上的,上面多数都担心她无法胜任。
但目前看来,虞窈还是存有一定的同理心的,至少看到主角陷入这种境地,她会为之动容——
刚想到这里,系统就见虞窈抬手指向一动不动的狼崽,波澜不惊地问出了五个字。
“统,它死了啊?”
系统:嗯?
等会儿,什么叫“它死了啊”?它死了还要你来攻略什么?攻略空气吗?
发出一连三问的系统决定立马收回上述它说过的所有话。
10934号她会动容个鬼啊。
系统:“10934号,请注意你的言辞,主角它现下只是饿晕了而已。”
不知是虞窈的错觉还是怎么,她似乎从系统一成不变的机械音里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虞窈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紧接着转身就走,没再多看地上的主角一眼。
这一套操作下来直接把系统给干沉默了。
五秒钟后,系统的咬牙切齿变成了隐隐崩溃。
“等等,10934号,你怎么就直接走了?!”
虞窈像是没有听到系统近乎崩溃的质询一般,只一言不发地缓步往回走,不时摆出侧耳倾听的姿态。
就这样慢吞吞地走了许久,才忽地停驻了脚步,转头望向旁侧,杏眸微弯。
“找到了。”
她从灌木丛的缝隙里穿过,随即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清澈的涓涓溪流,水声叮咚。
见虞窈边往溪边去,边将袖子挽了起来,系统大概猜到她想要做什么了。
在去寻找主角的路上,虞窈肯定就耳尖地留意到了周遭溪流的声响,所以刚刚才会那么果断地暂时抛下主角不管,掉头回来抓鱼。
只不过——
“10934号,你没有捕鱼的工具。”系统适时提醒。
至于虞窈就别想再指望它了。
前两次为虞窈提供便利已经算是它破例,再给她开金手指就不太礼貌了。
“谁说我没有的?”虞窈边说边拿出随身携带的储物囊,从里抽出佩剑。
系统见状哑然。“”
“猫想娘亲。”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出发去往鬼市的第五天,一路上都在打瞌睡的猫忽然感觉到飞车正在缓慢下行,随即便听见了好一阵的人声鼎沸,由远及近。
像是将一路的无人之境远远地甩在了飞车后面,终于再次迎来了市井的烟火气息。
小白猫睁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立马就好奇地拱到了车窗边上,想要看看现在外面是何种情形。
只是猫刚用肉垫掀起窗帘一角,便蓦地停顿住了。
只因猫从这密密麻麻的人与妖交织的复杂气味里,还捕捉到了一股从未闻到过的特殊气息。
既然黎琴敢当众这样污蔑虞窈,以她缜密的性格,想必留有后手。
虞窈不为所动,等着她亮出底牌。
她身后的羲照,挤开众人,道:“胡说八道些什么,你那点资质,值得我妹妹夺你气运?黎琴你疯了不是?”
黎琴的神色分毫没有被这句话影响,一身单薄雪裙,衬得脸颊冷白。
“既然我的资质平庸,那虞窈为何还要觊觎它,将它夺走?”
“今日她夺我气运,换我二人命格,后日是不是便要置我于死地?难道我就应该被这样对待吗?”
她声音微哽:“虞窈,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对我实施了禁术?”
“那一日我渡雷劫,你是不是为了杀我,在林中布下了天罗地网的陷阱!”
话语落的一瞬,虞窈体内缄口术发作,无形的朱杀丝缠绕上她的脖颈,一点点抽走她腹中的气息,不允许她开口回答一句话。
满场寂静,皆等着虞窈回答。
“虞窈,你说,是不是?!”
黎琴再次逼问,眼中泪珠夺眶而出:“你害我变成如今模样,抢走我的灵力,占去我的一切,令众人奚落我,百般针对我!”
虞窈注视着那双眼睛,她曾抚摸着夸赞漂亮,可此刻里面浸满恶毒。
缄口术在掐她的脖颈,逼着她给出与内心相反的回答。
在场所有人目光皆落在虞窈身上,那张面容无动于衷,神色越发冷淡,甚至有些淡漠,仿佛只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黎琴后退一步,见她不回应,袖中变出一物。
那是一只水镜石。
镜中清楚了记录下了,黎琴渡劫时,另一道暗影飞出,是如何开出夺命的法阵,要夺黎琴的命数。
镜中画面一出,掀起轩然大波。
试问明泽仙宫,谁有这个本事,能够施展这种禁术?
放在符篆、阵法一术,向来第一的虞窈身上,完全可能做到!
“是你吗,虞窈?”
数不清的语句从各个方向,飘落到虞窈的耳中。
长老们震惊的、与她素来不和师兄师姐嘲讽的、师尊怀疑的,众人不敢置信的……
“虞窈小师妹不像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等残忍之举?”
“可那水镜石中所记录的景象,千真万确假不了,难道黎琴还能凭空生出这一段景象不成?”
“虞窈开口呀,若是有冤、或是另有隐情,赶紧给自己辩解!”
虞窈漠然看着黎琴,只是这副神情,又被众人解读出了许多来。
黎琴的身后,走出了几位执戟仗剑的羽民国人。
黎诏来到黎琴身边:“今日便揭穿这猫族王女的虚伪面目,请诸位见证,为我羽民国公主讨一份公道!”
“什么羽民国,你们猫人还敢来讨要公道!”羲照骂道。
“放尊重点!”
那句“猫人”,引得羽民国几位侍卫不满,当场拔出长剑,此情此景,猫族的灵修哪里还能袖手旁观,立马围上去,与黎诏几人扭打在一起。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
“哥哥!”虞窈的声音响起。
羲照回头,见高台上方虞窈红唇微启:“回来。”
羲照这才骂骂咧咧松开黎诏,“猫人,给我等着!”
骚乱停了下来,黎诏目光狠厉,抬手整理了下被扯乱的衣襟。
黎琴仍在与虞窈对视。
浓烈的恨意弥漫在心头,她想到即将手刃仇人,全身血液都叫嚣着,兴奋无比。
这万年来,她压抑的仇恨、妒忌、不甘、想要得到她认可,却又难以抑制对她厌恶……各种情绪在心中交织。
这份感情,她亲手搭建,如今又亲手摧毁,看着它支离破碎。
怎么能不恨呢?自己被虞窈夺走了一切,被夺去了父母。
那现在,她就要杀了猫王的女儿,让虞窈死在自己手里。
她也只能死在自己的手里。
众位长老看向苍琼上神:“苍琼上神,这到底是你座下两位徒弟的事,当由你来决断。”
苍琼神色复杂,“黎琴,你可有人证?”
黎琴愣了一瞬,道:“师尊何其偏爱虞窈,水镜石只记录真实情景,不可能作假,师尊既已看到,为何还要询问人证?”
苍琼看她泪珠闪烁,身子轻轻一震。
“且,我的兄长便是人证。”
黎诏走出一步,“是了,那日我妹妹收到虞窈遇到危险求助的传音,立马入禁地寻找虞窈,不想雷劫提前到来,又遭到虞窈算计,九死一生方才逃脱。”
话语说完,几位学宫中师兄师姐,纷纷为黎琴作证。
“当时我们与黎琴在一起,她的确收到了虞窈的传音。”
苍琼拧眉看向虞窈,“你呢,虞窈,可有话要说?可有人证?”
虞窈没有回答,这几个灵修,便是和她在学宫不合对上的那几个。
她看向黎琴手中的水镜石。
水镜石一向只记录真实发生的事,为何今日会展现错误画面?
是因为气运被调换,体现在水镜石中,她虞窈就成了算计人的那个,对吧?
至于她的人证——
羊滢因为秘境中仙气撤走,受到鬼水沼泽波及,受伤先回了寝舍。除了她,学宫没有人可以为她证明。
黎琴道:“还望长老即刻决断,惩治虞窈!”
苍琼上神转过身来,目光微寒:“虞窈!”
一旁的晏歧忽然开口,“虞窈渡雷劫那日,弟子便在林中。”
他话语一出,在场人皆敏锐捕捉到了关键的语句。
什么叫,虞窈渡雷劫?
黎琴的神色紧绷。
晏歧何许人等?
祝衡上神座下首席弟子,明泽仙宫年轻一辈第一人,在天然慕强的灵界,自然颇得诸位弟子的敬仰,只是性格桀骜,一向不参与学宫中事,今日却突然开口,那众人必定是要听一听的。
只怕,他知道些许内情。
长老道:“你看到了什么?”
祝衡上神道:“晏歧,你说,渡雷劫的是虞窈?”
晏歧道:“那日弟子入禁地,撞见黎琴兄妹,在林中搜罗着什么人,倒也奇怪,此前亲眼看到是虞窈渡雷劫,飞升成仙的反倒是黎琴,今日听调换气运一说,一下便明白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虞窈察觉到他投来深深的一眼,心颤了一下,不知他是否会往那被黎琴追杀的小猫身上想,但一时也顾不上此事。
黎琴道:“少君偏袒虞窈,与虞窈一同进秘境,利益捆绑在一处,话语有几分可信?也不知虞窈是如何迷惑了少君,让少君对着水镜石记录的画面,还能颠倒黑白?”
“住口。”祝衡上神打断,自己座下弟子,岂容外人诋毁。
黎琴扬起头,看见晏歧点漆般的眸子中浮起冰冷笑意,眉梢勾染上不悦,黎琴被那眼神看得后背发麻,知晓自己定然是惹毛这位少君。
但她不得不继续:“旁人千言万语,抵不过虞窈一句话,她若有冤,自然早就为自己辩白,可为何迟迟不开口?”
“虞窈,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要说的!”
是了,从头到尾,虞窈都没有开口为自己辩白一句。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寻常人不得急着撇清干系,可虞窈为何久久不言?
到底是沉得出气,不屑辩白,还是说,当真做了恶事,被质问得说不上话来?
漫长的沉默,人群滋生出了异样的情绪。
然而众人看不到,虞窈体内的朱杀丝,如蛔虫在她身上游走,慢慢攀爬上她握着圆盘的手,阻断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虞窈的喉咙口升起一股血腥之气,指尖被束缚得轻轻颤抖。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长老们不解的,师尊疑惑的,羲照焦急的……
虞窈突然张口,满场嘈杂声静了下去。
“我的确,想要杀死黎琴——”
全场一片哗然!
谁也想不到,那素来待人和煦,对谁都明媚含笑的虞窈师妹,竟会做出残害同窗之举!
“不过。”她突然再次开口,声音传遍广场。
少女忽然笑了:“并非黎琴口中之事,而是因为,她夺我命格在先!”
黎琴的耳畔嗡鸣,如何也想不到,虞窈竟能挣脱那缄口术!
却见虞窈后退一步,早有准备的羽民国侍卫们,飞身猛扑而来,手中变幻出一条蟒蛇般粗壮的锁链,要当场将她锁住,却不想,她根本不是要逃脱,而是从斜跨袋中拿出一物!
一只墨色的圆盘从她掌心飞出!
她低下身,手掌着地,迅速祭出一道盘桓复杂纹路的圆盘。
迷雾乍起,长老们根本来不及阻止她的动作。
羽民国侍卫们持剑,奔入迷雾,可接着,一股滔天的法力涌来,被猛地震出,跌倒在地,口吐鲜血。
整片土地都在震动,像是一股力量自远古传来,在积聚着,等待着爆发。
众人只觉心都被迷雾攥住,分不清东西南北,看不清身边人,议论着虞窈是不是要逃脱。
那圆盘折射出蓝光,当全场看清,迷雾后出现的那道身影时,齐齐定住。
一股无形的声音在众人心中响起,告诉了众人,那是谁。
戒律真神!
掌刑罚、管天事的戒律真神,凡是世间之事,错与对,善与恶,皆逃不出他的眼睛。
已经陨落数万年的真神,重新现世!
在虞窈的阵法传召之下!
浓雾散去,戒律真身幻象高达千仞,平等地睥睨众生,如在俯看蝼蚁。
在他身前,少女金色的衣袂飞扬,声音坚定清亮,响彻天地。
“今日今时,戒律真神在此!”
“为我虞窈鸣冤,还我被调换气运!”
“天地审判台,开启!”湿湿冷冷的,没有任何生气。
小白猫下意识地轻微炸了毛,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闻错了。
直到晏岐的声音在身后冷不丁的响起:“是鬼。”
闻言,小白猫有些惊讶地回头望去,径直对上了晏岐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晏岐这会儿也在看猫,眼里的眸光原本是很淡的。
猫彻彻底底地石化住了。
晏岐却像是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般,只是重新从容地抱起猫儿,轻呵了声。
男人的声音轻缓,一如既往地清润好听,只是语调平淡得实在听不出什么情绪。
“喜欢蝴蝶,喜欢那橘猫,就连素未谋面的狐狸也喜欢。”
“就是偏不喜欢本尊,是不是?”
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一猫一蛇这会儿的距离挨得极近,虞窈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晏岐身上的气息重重包围着,男人说话间呼出来的热气也落在了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尖上。
虞窈的耳朵向来是她全身上下最为敏感的部位之一,下意识地便自己动了动,像是拥有了自主意识般,还起酥酥麻麻的阵阵战栗。
小白猫浑身的毛也在一瞬间尽数炸了开来,同时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熟透的虾,就快要红温得彻底。
猫窦然瞪大眼睛。
晏岐这条臭蛇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他是疯了吗?
该死的登徒子,居然敢对一只小猫做这样的事情。
“是我。”
虞窈抬起头,望着王座上的女子。
四洲翼族以猫族为尊,实则是以羲媱神女为尊,视神女为精神图腾。
便是当今统治四洲的神主,在上古时期,面对羲媱神女,也得退居一旁,为神女让道。
羲媱道:“你父年轻时,我曾幻化秘境救过他一次,可他未曾醒来,倒是没想到,几万年后,我又选中了他的女儿。”
羲媱神女声音轻渺悠远,若来自远古。
“虞窈,我关注你很久了,在你三千岁那年,你与你兄长被海兽卷进水中,我便注意了你。”
虞窈的神色因为“兄长”而微凝。
“你兄长为了救你,溺死在海里,你却活了下来,你的父王母后不曾因此怪罪过你,你却难以释怀,是不是?”
“所以你拼命弥补,日夜苦练,不曾断过一日修炼,只为求早日独当一面,为你父王分忧。”
神女的话语极轻,却像一把无形的刀,慢慢揭开她心底深处的秘密,那些已经结痂不能示人的伤口,再次被残忍地剥开。
“后来,你来明泽仙宫,与你的家人分离,聚少离多,你还有一个妹妹,与你父王母后朝夕相处,你面上从来不提,却十分羡慕,甚至觉得父母偶尔爱你的妹妹,比爱你更多。”
“没有。”虞窈打断。
她的眼睛轻颤,“是我主动提出要来仙宫,这些我早就预想过,我比妹妹年长许多,可我爱她,也爱我的父王母后。”
羲媱神女凝望着她,话锋一转:“可,你被调换了气运。”
“被至亲至爱之人。”
羲媱道:“你需要有人为你平反,需要有人为你张口,需要他为你鸣冤,被至信之人夺去不好受吧?你习惯了将一切都藏在心里,表现得满不在乎。会伪装才是强者,虞窈,你比你的父亲强太多了。”
她化作了一缕青烟,围绕上虞窈,双臂轻轻攀上她,“在你历经雷劫被调换气运,我就应该出现了。”
但她没有。
虞窈感受着她的气息,耳畔回荡着她的声音:“因为那时我还不敢确定,你的本心如何,今日看你舍身救你那位友人,我才确信可以选中你。”
羲媱神女残存于世的最后一抹神识,为她挑选能继承遗志的继承人,需要满足三个要求:
一为,天赋卓绝,灵心慧性。
二为,心性坚韧,求道志坚。
三为,心道纯洁,本心至善。
可自上古以来,符合要求的翼族人屈指可数,便是虞窈的父王,也折在了“坚韧”二字之上。
“所以,神女选中了我?”
羲媱眼眸倒映着她的面庞,伸出手,掌心浮现一把灵弓。
紫色的弓身,覆盖着华丽的紫色羽毛,其上灵力涌动,她示意虞窈接过,虞窈轻轻一拨,力量流泻而出,直达心田。
那一刻,她好似感受到了洪荒古力。
“这是我陨落前,打造的最后一把弓,从未示人。”
虞窈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斩薇。”
这世间最渺小的是微尘,最庞大的也是微尘。
那这世间最厉害的兵器是什么?
是能斩断世间一切的微尘的武器,令寸草难复生,令天地颜色颓变,令世间陷入荒芜。
斩薇斩薇,一动可以惊天地。
虞窈轻抚弓身,紫色的灵力倒映在她面颊上,如水波一般流动。
羲媱看着她的动作:“此弓蕴藏着我昔日神力,唯有你达到我的要求,它才会真正属于你,翼族之大,猫兽之多,总有比你更合适的继承人。若你无法驾驭它,我有的是时间可以再寻旁人。”
羲媱以为少女听罢,定会做那小辈抱拳之状道谢,却不想她开口,道:“此前万年,猫族都未曾听过神女现世,如今神女却选中我,那想必,这万年来唯有我才能叫神女满意?”
她眼中光亮灼灼,“我会叫神女对我刮目相看,彻底放心将此弓交给我。”
羲媱道:“你知道我的要求是什么吗?”
“我要你,”她停下,看着虞窈良久,“成神。”
虞窈的神色定了一刻,“成神?”
何为神?神与仙力泾渭分明,隔着一条天堑,神的力量源于宇,源于宙……得天道的认可。
上古时期,众神出世,羲媱神女推翻其父的统治,此后众神混战,大洲各族陷入了一段时期的战乱,到后来战争结束,诸神陨落的陨落,沉睡的沉睡,只剩下几位真神还活着。
纵使诸神灵力凋敝,“神”之一字,依旧遥不可及,近数万年已无仙人飞升。
“自我陨落后,猫族便再没有出现过一个神,虞窈,我想你做到,可以吗?”
羲媱望着眼前人,回应她的,是少女回身一步,拨开灵弓,从搭弓到展臂,动作一气呵成,指尖掐住灵箭的箭尾,眯眼对准了幻境。
持弓而立,灵力涌动!
“哗啦”一声,那箭射出幻境,搅动境外水浪激流翻涌,掀起滔天波澜!
她只是搭弓试了一箭,可分明已至斩薇弓的第三境。
“我自幼苦练灵弓,成仙化神亦我毕生所求,自当竭我所能,掌握这斩薇弓七境,不会让神女久等。”
她眸色湛亮,没有丝毫退却。
羲媱轻撩眼皮,未置可否。
“哐当”一声巨响,幻境承受了一击,左右晃荡。
羲媱皱眉,看一眼幻境外,道:“有人在找你,将弓收起,你该走了。”
虞窈闭上眼睛,抬手刚要在额心掐诀离开,忽睁开眼道:“还有一事,我需求助神女。”
羲媱似猜到她心中所想:“是你体内的缄口术?”
“是,缄口术乃上古秘术,这段时间我一直被束缚,无法向众人吐露心声,若是我无端发难黎琴,只怕招来旁人口舌,不知神女可有办法助我?”
“我确有一人可以解你的困惑。”
在虞窈询问前,羲媱神女已抬手,掌中浮现一丝蓝色的魂魄,变幻出一道高深莫测的身影。
浓雾消散,此人浮于浓雾之中,一张面庞冷沉清隽,气度高雅,通身是不容侵犯的威严。
“此乃戒律真神,掌刑罚,断天事。”
羲媱道:“帮我一个忙,我的后人。”
戒律真神居高临下俯视道:“你的后人?”
他的眸光扫来,虞窈只是触及到他的视线,便觉识海一暗,整个人被拖入一处昏暗之地,四周阴云密布,电闪雷鸣,她立在审判高台中,一双眼睛出现在高空,冰冷审视着她,仿佛要洞穿她身上的一切。
短短一刻,审判台骤然消失。虞窈的意识剥离,一下回到幻境。
戒律真神收回了视线,声音高渺如来自天际,“她被调换气运,是欺天之术。”
羲媱道:“明辞,帮帮她。”
被唤为“明辞”的男子,面容清冷,目光淬着一层寒冰。
戒律真神与羲媱神女一同陨落,虞窈却不知二人最后一缕魂魄在同一处。
戒律真神的魂魄,化进了一小圆盘,俨然审判台的样子,落入羲媱的手心。
羲媱神女道:“需要之时,将此圆盘拿出,祭出阵法,戒律真神会现身,开天地审判台,你若有冤屈,凡参与的人,都会受到该有的惩戒。”
“有罪之人,从无遗漏,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法放过。”
那圆盘落入掌心,虞窈心中被缄口之术笼罩数日的阴影,终于透进来一丝光亮。
得戒律真神的一丝魂魄,只要出了秘境,便能审判黎琴与黎诏,所有参与的人,都会遭遇惩罚。
从始至终,皆由戒律真神主掌审判,甚至不用脏虞窈的手。
羲媱神女看似高冷不近人情,却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她从幻境之中退了出去。
水底漆黑,伸手难见五指,虞窈将圆盘与存着羲媱神女意识的册子收入小袋中,挥动手臂向上方游去。
四周气压极低,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她的哥哥便是死在了水里,她实在害怕漆黑的水底。
她努力朝着上方游去,长发在水里散开,海藻一般铺在身后。
却在此时,水底传来巨浪翻涌之声。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越来越近,仿佛在积攒着力量,就要爆发。
“哗啦啦”,一条水波做成的龙嘶吼,朝着她的地方急速地飞来,虞窈想要躲开,周边的水域却被生生劈开。
水底撼动,水浪翻涌!
虞窈的身体两侧,涌起千仞高墙一般的巨浪,她头顶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虞窈抬起头,江面之上,一人独立于高处,晏歧玄袍在风中猎猎,任水浪滔天,不影响他分毫,犹如这片水域的主人。
沾水碎发拂过他的眸子,他微微抬手,水龙化为长剑,重回到手心。
那招剑化水龙,令江河倾倒,水浪破碎!
虞窈身后羽翼生出,振翅飞出水面,来到他身边,晏歧目光依旧冷淡,仿佛刚刚一剑劈开水域、拉她出来的人,不是他。
他打量她一眼:“你身上的灵力变了?”
虞窈道:“变了吗?我以前的灵力是什么样的?你很关心我?”
晏歧扫她一眼,没有作声,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穹。
“这里的天空有问题,你我想办法打通这片天穹,破开两关。”
既然下面出口难寻,那就从上面找。
晏歧秉持速战速决的态度,正要让她停在原地,自己上去看一看,却觉身边人后退一步。
少女手中幻化出一把紫色长弓,拉弓搭箭,眼眸轻眯,注视天穹。
弓箭之上的神力一出,晏歧眼尾微勾。
秘境内外,众人皆惊。
一个仙阶之下的灵修,如何能使出神力?
虞窈重新出现,众人本就始料未及,更未曾想到,她竟然私藏这样威力强大的神兵武器?
“虞窈被那鬼手拽下去的时候,歧盘上的灯分明已经灭了,她竟然毫发无伤回来了?”
“那是何弓箭,竟蕴藏着这样雄厚的力量?”
“她和晏歧要做什么,怎么还不退出秘境,难道还想打通关卡不成?”
学宫长老给二人传音:“速速出关,莫要恋战。”
至于黎琴,亲手送虞窈进了鬼水之域,如今看着那道身影出现在湖泊之上,手都在颤抖。
她没能一击致命,那势必会引来虞窈的强烈报复。
那浩瀚的水面之上,少女金色长裙飘飞,搭箭对准天穹,弓箭弧弯如同满月,长箭折射出天光,涌动着与她单薄纤柔身影不符的雄厚力量,令人屏息。
她真的能驾驭住那把长弓?
然而,那一箭到底还是从她指尖飞出,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直朝着天穹射去!
整个天穹划过一道清晰无比的紫色箭痕,宛若流星,撕碎咆哮的风声。
一种由衷的震撼,自众人心头而生。
昔日,猫一族以箭术冠绝天下,无可敌手,可猫族逐渐没落,以至于四洲人都忘记了猫族先人的功勋多么耀眼。
如今在这猫王女的身上,好似又看到了旧日猫先人弓箭之上熠熠闪烁的光辉。
箭射上了天穹,没入云层,许久,都没有落下。
虞窈感知着灵箭的走向,道:“灵箭射中了天穹。那天有尽头,竟能被触碰得到。”
她抬头,见晏歧注视着自己,那双寒潭般的眼眸中,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审视。
好像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开始认识她。
虞窈优雅收起长弓,自是知晓自己那一箭有多少人在看,小猫的虚荣心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唇角微微翘起。
“上去看看。”晏歧道。
迷雾沼泽关卡中,仅剩的的几位灵修亦然跟上。
二人往天穹飞去,越往上,天空颜色越深,雨水越是锋利,斩薇箭就在前方,闪烁着光泽,正是斩薇弓的箭尾。
以它射中的地方中心,四周天空生出了破碎的纹路。
天空竟然会破损?
晏歧抬起手掌,那天穹在他灵力的牵引之下,隔空翕动了几下。
说明,这里是一处密闭空间,可以破开。
二人正要施法破关,身后传来巨大的兽吼声,众人高声呼救。
虞窈转身,见一只巨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那古兽人脸马身,身上是老虎的斑纹,挥动着巨大翅膀,风在他四周形成了一道道漩涡。
他目光巡睃,被他看到的灵修身形剧烈扭曲起来,接着猛地炸开,散为水雾!
这是一只英招!
他转过面,看向虞窈。
那一瞬间,一股森然的力量朝着虞窈袭来,束缚住她的手脚,虞窈听到自己的骨骼咯咯作响,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的肺腑扭曲起来,互相挤压着,就快要爆开。
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及时覆上虞窈的双眼,阻断了英招的视线。
“不要看他的眼睛,会被变成水。”
虞窈的耳畔传来温热的气息,是晏歧手臂环绕住她,以手覆住她的眼帘,在与她说话。
那股流窜在她身体内部扭曲的力量,猝然抽走。
虞窈心口剧跳,眼睫轻颤,扑簌间轻触他的掌心。
英招被晏歧挡在防护阵外,发起一阵猛攻,防护罩发出“噼啪”破碎的响声。
古兽种类众多,而英招独有姓名,为何?只因凶猛程度远胜过其他猛兽。
这里以一只巨型英招作阻拦,那一定有古怪。
想必,只要杀了英招,突破天穹,就能破除关卡。
只是,要如何才能杀了这只英招?
虞窈慢慢睁开眼帘,余光看到晏歧的衣袂飞扬,有一角覆上自己的衣袂。
风声强烈,逼迫着虞窈尽快做出决断,场外众人也在等候着那二人的动作。
他们真能搏杀一只古兽?晏歧实力独绝,可与虞窈关系恶劣,合作时互相掣肘,有目共睹。
英招挥动着翅膀,墨色的竖瞳浮起幽火,防护罩在他的攻击下,岌岌可危,濒临破碎,承受不住下一次攻击。
它注视着防护罩后的动静,看到玄袍青年垂下眼帘,唇瓣贴着女子的耳畔,口中低声说着什么。
他手中变幻出一条白绫,慢条斯理为身前人覆上。
英招眯了眯眼。
虞窈的眼睛被白绫覆住,清凉的触感传来,感受着身边人手上轻柔的动作。
耳畔边,传来他低低的话语,分明是在谋划着如何杀伐,声音却异常温柔。
“你我就打这最后一场。我变成水,去到英招的身边,主杀,你来开阵,困住他。”
有风吹来,少女发后白绫随风飞扬,带子拂过身侧男子那张歧白俊美脸颊。
那颀长高大身子被苍穹打上光影,显得肃杀冷峻。
他为她系好了带子,缓缓放下手,在他抬起眼睫时,英招看到那双眼眸中浮动着笑意,满是挑衅。
英招何曾见过,明知与自己对视会化水还敢毫不避讳看向自己的人,发出一声咆哮,朝二人猛地袭来,眼中的锐光要将晏歧的身影撕裂。
接着,晏歧的身影忽然消失,于空中化为水,消散于无形。
英招大笑,腹腔震动。
雨水砸在英招魁梧如山的身躯上,水花四溅。他处理完了晏歧,转而去搏杀虞窈。
少女立在原地,未有动作,英招一个飞扑,巨爪生出尖刺的指甲,眼看那少女的身影就要丧生于他的爪下。
无人注意到,她身边水流的流速突然变慢,当英招出现在她身侧,一道身影也悄无声息出现它身后。
英招听到了隐隐的龙吟怒吼声。
不,不是龙吟,是剑鸣声!
是晏歧的剑。
他手上是剑,身边千万滴雨水也化为了他的剑!
晏歧低垂眼帘,唇角轻弯:“现在,看清我了吗?”
也是此刻,英招面前少女,忽然迅速掐起手诀,灵力从指尖涌动暴走,一道巨大金色法阵出现。
虞窈眼前白绫在风中飞扬。
“无极万象卦,开阵!”
头、槌、攻、击!
只听“哗啦”一声。
透明琉璃应声碎裂,这一刻,小白猫软乎乎的山竹肉垫终于真真切切地碰到了晏岐。
于是。
就在晏岐即将一脚踩空的刹那,忽然感觉到有一股小小的力道死死拽住了他的袍角。
笼在晏岐眼里的黑雾在顷刻间骤然散去,目光也逐渐恢复了一开始的清明。
少年回眸。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狸奴正叼着他的衣袍一角,戴于颈间的白玉珠串发着清浅微光,额心中央也闪烁着一枚月牙状的白金色印记。
而那双水润漂亮的鸳鸯瞳正晶亮亮地望着他,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轻摇着。
仿佛在说。
走吧,我们再走一次生死境。
这次,换猫和你一起。
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
“生死境,一人活。”
[生死境,一人活。]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才终于轻缓开口。
略显沙哑的嗓音似乎与那道从遥远天边传来的雄浑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晏岐垂着眼,墨绿色的竖瞳无波无澜地盯着脚边那只雪白的毛团子。
平直的声线里不带丝毫感情,只是道:“我想杀你,轻而易举。”
“噢,”小狸奴点头如捣蒜,然后盘起尾巴,很有礼貌地用肉垫扒拉了一下晏岐的袍角,“所以,你可以先把猫抱起来,给猫挡一下雨吗?”
小小猫的身形完全定住,迈出的一只爪子僵硬如雕塑。
这样尴尬的情形下,虞窈清晰地感觉到,后背滑下了一滴冷汗。
四周的空气有一丝凝固。一人一小猫,便这样互相对视着,谁也没先动。
最后,还是小小猫撑不住,身形晃了一下。
它顺势展开翅膀,朝着门帘边男子飞去。
“老大,老大。”声音尤为乖巧。
小小猫降落在他肩膀上,歪头注视:“老大什么时候出来的?”
晏歧:“在你说,让他们打死我的时候。”
虞窈:“……”
晏歧抬手,将小小猫从肩膀上拿下来,指尖拨开它两只爪子,不想小小猫反抱住他指尖,歪头用脑袋轻蹭他的掌心,开口声音甜甜的,“那来得好巧呀。”
这便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有意借撒娇掩盖罪行。
晏歧黑瞳里闪着晦暗的光。
虞窈埋首于他掌心,万分耻辱涌上心头。
等着,晏歧,等本猫熬过最后一段时间,此后绝不会听你摆布。
猫公走进来,瞧见这一幕,问:“老大怎么了?”
晏歧淡声:“雏的灵智,开得太快。”
“这是好事呀,说明雏聪明。”
猫公跳上桌子,“雏以前总是腼腆害羞,现在还会和老大撒娇,但瞧着也不像是换了个魂,就是小动物开灵智,性子转变了而已,老大不必在意。”
虞窈心想,当然不可能给你瞧出异样,这可是猫族传下来的独门秘术。
晏歧却道:“再快也不至于这样。”
猫公低头去看,小小猫分明傻乎乎的,还在继续轻蹭他掌心,俨然一副猫类兽性未消的样子。
好在这时,晏歧的歧简再次传来动静,及时解救了虞窈。
猫公帮他接通,一道清灵的女声跳了出来。
“晏歧少君,是我。”
猫公全身毛发炸起。虞窈轻蹭他掌心的动作一停,这女子的嗓音绵柔,极其好听,十分耳熟。
晏歧神色丝毫未变,看猫公一眼,猫公立马明白,要将歧简关上。
“你先听我说完,我借我父亲的歧听给你传消息,你明日入秘境,可有合适的人选?想来以我的修为,绝对不会拖你后腿,能否与你一同……”
“不用。”晏歧语调淡淡。
猫公等不及插嘴道:“不要再打扰我主人了,你上次让人给主人送信,主人也退回去,已经拒绝过你一次。你也不要再用各种方式,想办法接近主人喵,主人看在你父亲面上,对你已经很客气了哦。”
话语落,对面已先将歧简掐断。
猫公哼了一声,“性格还挺傲呢。”
虞窈走到猫公身边,好奇问道:“是谁?”
“不该你们小猫知道的不要问。”
猫公眼中露出恶光:“学宫里这样的灵修太多,总想要和老大攀上关系,大多别有居心,男的女的,老大一个也不想搭理的。
这个虞窈倒是能理解,她身边也不乏这些有意讨好之辈,有时候怎么礼貌地拒绝,也是一件让人头大的事。
那女子的声音十分熟悉,然虞窈想破脑袋,也对不上是谁的。
想来,应该是学宫中哪个和自己有过几面之缘、却没有深交过女孩子的。
虞窈没兴趣去打听晏歧这方面的事。
明日便要开秘境了,今日诸位长老还要召集弟子们,详细讲解秘境的规则与事项。
虞窈自然要去,只是晏歧不走,她也不能先离开。
果然等到了巳时,晏歧起身出门,虞窈也紧随其后飞出去。
走之前,她怕猫公担心,特意去和猫公说了一句,“我出去玩会。”
猫公不许,伸出爪子抱住它。
虞窈回头,轻轻在小猫的额头落下一个吻,顿时感觉身上的束缚松了。
猫公摇着尾巴道:“要是所有小猫都像你一样可爱就好了,尤其是你们猫族的小青鸾,简直是个麻烦精。”
小小猫本来心情极好,听到后半句,猛地在小猫脑门上踹了一爪,转身气呼呼地掠翅飞走。
猫公不明所以:“我说错话了吗?”
小猫掠过森林,天穹洒下光辉,覆盖一座座山崖尖。
而此刻,在四大洲的最东方,朝晖升起的地方,日光也布满了羽民国的领土。
羽民国公主的寝宫,沐浴在朝晖之下,从外看便像是一只巨大的猫族巢穴,由树枝与树叶交错构成,每一根树枝都是数十人合抱之粗,树枝上缠绕着金色羽毛,流转出金色的清光,四周云气环绕。
这一座宫殿,乃是仿猫族公主寝宫所建。
一个个执戟仗剑的侍卫,此刻正护立在寝宫门口,大气不敢喘一下。
“阿琴,你冷静一点。”
殿内,黎诏将手搭在身前女子的肩膀上,看着坐于梳妆镜前的她。
“妹妹,你在担心什么?虞窈还活着,那就再杀她一次,没什么好怕的。”
黎诏说得轻松,可身前人的面颊,却被不安与不甘侵染,已维持不住素来的体面,显出几分难得的慌乱来。
黎诏将她手中那根长长的簪子抽出,看到她掌心被簪子挑破流血,笑道:“阿琴,从三日前你得知虞窈没葬身于禁地,你便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在父王母后给你举办的庆祝大典上也屡次出错。这是怎么了?从前那个总是冷静的黎琴,哪里去了?”
黎琴长吸一口气,看着镜中面目苍白的自己。
“阿琴,你得冷静下来。你处事周全,给虞窈下了缄口术,没有人会知道那日林子里发生了什么。”
“我很冷静,哥哥。”
可镜中,她那颤抖的指尖分明出卖了她。
黎诏见她这般,微微低下头,在她耳畔低声道:“阿琴,你迟迟不敢回学宫,是怕见到虞窈?可你有何可怕的,现在出现了一个意外,虞窈没有死透,却也半死不活,你我将这样的玩弄致死,不更有乐趣吗?”
黎琴搭在桌上的手,被男子的手覆盖住。
如此亲密之举,俨然超过了兄妹的界限。
黎诏唇附在她耳畔,循循善诱一般:“便如蛊雕一族,吃人前,总会将捕捉的猎物好生折磨一番,看着它挣扎,七窍流血殆尽才算满足,再不急不慢地将猎物吃掉,如此不更有趣吗?你从小便处处低虞窈一头,现在报复的机会就在眼前,为什么要害怕呢?”
这话落下,黎琴急促的呼吸终于慢慢缓下来,“是,哥哥说的是。”
黎诏唇角勾起,抬手为她将碎发拂到耳后。
“我叫羽民国准备了如此盛大的典礼,为你庆贺,妹妹打算怎么报答我呢?”
黎琴睫毛轻轻颤抖:“就如同此前说好的,我会渡一半虞窈的灵力给哥哥。”
“你能这么懂事那太好了,不枉费我羽民国收留你,将你养大。”
是了,黎琴与黎诏并非亲生兄妹。
黎琴父亲与母亲当年乃是猫王座下两员大将,皆是蛊雕族后代。
可蛊雕生性贪婪,爱食人心,其表面上是体恤下属、爱护百姓,私下却做出吞食灵修,残害族人的残忍之举,在猫王发现后,被下令处死。
那时,他们小女儿已经过百岁,亲眼目睹父母曝尸街头的凄惨情状。
她被仆从送到羽民国,自那时起,黎琴心中便种下了复仇的种子。
她为了改头换面,毁去了原本的容貌,更是剜去了蛊雕的兽身,得以和其他羽民国人一样,只维持一个人形真身,如此,外人再也看不出她原本的样子。
可这么多年来,她跟着杀父杀母仇人的孩子一同长大,心中的恨意怎么会不强烈呢?
黎诏看着那镜中双眼睛,笑道:“我是提出要除去虞窈,可妹妹你想出的调换气运之法,诛虞窈之心,那才是真的狠毒。妹妹为父母报仇之决心,令我自愧不如。”
那“父母”二字一出,黎琴的眼中一瞬间凝结起恨意。
果然,这把火烧了起来。
她素手反握住黎诏的手,道:“哥哥说的是,我有何可惧怕的?虞窈能逃过一次,还能逃过第二次?我会亲手杀了她,就在秘境之中。”
黎琴看着自己双目泛红。
明日一早,她便和黎诏在神霄秘境开启前回去。
男子笑着道了一声“好”,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梢,二人的身影被拉长,掩映在阴影中。
曜日高照,次日清晨,一只云霄金舟以仙鹤开道,驶出了羽民王城,往明泽仙宫方向飞去。
而此时,明泽仙宫,虽未到秘境开启的时辰,学殿前的广场上已聚满了弟子。
众人抬望眼,广场上方,有一只圆形的球状巨物,球内紫电环绕,便正是神霄秘境。
秘境投下巨大的阴影,入口处云烟袅袅,叫人看不清楚秘境内究竟是何情形。
广场议论声沸沸扬扬,众人除了在猜测秘境内场景,便是在议论各自组队的对象。
在正式进入秘境前,所有人的组队情况皆是保密。
长老们此举颇有深意,是防止有些队伍,因为实力较弱,在没入秘境前便被人盯上,以至于一入秘境,便成为众矢之的。
即便如此,有些人还是不可避免成为了众人眼中的肥肉。
羲照走在台阶上,便觉无数道火热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像盯着猎物一样。
他怒道:“看什么,不许看!”
歧简传来声音,是他的队友,今日特地和他走远,不被外人察觉。
那弟子颤颤巍巍道:“羲照大哥,我怎么感觉我们一进去,便会被这群人撕碎?”
羲照叹道:“这不是一种感觉,是事实。”
至于剩下的,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喽。
只不过,知道眼前少年的芯子又变成了讨猫厌的臭蛇之后,猫便怎么看少年怎么不顺眼了。
于是不轻不重地又用肉垫蹬了少年一脚:“你到底给不给猫摘鬼针草了?”
柔软的肉垫踢在手臂上,其实是一点都不痛的。
而晏岐只是沉默地盯着猫看了许久。
最后,像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摘。”
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不过话又说回来,少年的芯子能够变回晏岐,也并非全是坏处。
身为炼虚境的大妖,晏岐对于妖力的掌握与运用都不是千年前的少年可以相提并论的。
就算修为境界不可同日而语,也能轻易将体内的妖力施展到极致。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顶着小蓑衣、寸步不离地跟在晏岐身边的小白猫便看到,往日都靠蛇尾和石刀才能斩杀妖兽的少年,单凭几缕幽绿色的妖息,也能轻易让那些袭击他们的妖兽头颅落地。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少年的样貌和身形也越发朝着虞窈熟识的那个晏岐逼近。
五官变得更加成熟,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深邃和阴郁,那条泛着幽幽碧光的蛇尾也变得更粗更长了些。
虞窈终究没有再劝徒弟。
毕竟几乎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徒弟好不容易有一回有了自己的主见,她这个做师尊的自然双手双脚支持。
于是待虞窈养好了伤,晏歧便和董远乐一起去柳至云那里申请了进入试练塔的权限。
自此之后,晏歧练起功来更加勤勉,短短半年时间,修为就从筑基初期一跃升至了筑基大圆满。
饶是早就知道徒弟是这本书的主角,天赋自然无人能比,但虞窈还是被自家徒弟这一骑绝尘的进步速度给深深震撼到了。
要知道,董远乐可是比自家徒弟提前几个月达到筑基,也和徒弟一起在试练塔里修炼了半年,到现在修为也才堪堪筑基中期呢。
她不禁怀疑,照这样的速度继续修炼下去,说不定等到来年的登仙大会,徒弟的修为就能够超过自己了呢。
只是近半年来,徒弟几乎只在“长青谷-练剑坊-试练塔”这三处地方三点一线。
每天都天不亮就离开长青谷,夜深了才踏月归来,虞窈好不容易给徒弟养出来的那些肉,似乎都因这高强度的修炼而清减了不少。
虞窈是个心疼徒弟的,自然见不得晏歧这种为了修炼而忘了身体根本的行为。
偏偏一向乖顺的徒弟在变得愈发稳重的同时,竟也渐渐学会糊弄师尊了。
虞窈偶尔逮着徒弟劝他多注意休息,下了课也可以去别的地方放松转转。
徒弟嘴上答应得好听,待在试练塔里的时间却一点不见减少。
虞窈绞尽脑汁琢磨了许久,又跑去找谢青扬取经,终于想出一个可以暂时性改变现状的方法。
新年将至,连云宗上下都需要采办新年用品。往年基本上都是从宗门里挑选出一至两名负责人,由其下山集中进行采办,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虞窈找到柳至云,主动请缨,以长青谷的名义接下了这次采办的任务。
等徒弟从试练塔回来了,再向徒弟先斩后奏。
虞窈故意放缓声音,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晏歧,新年要采办的东西可多可多啦,你应该不会狠心眼睁睁看着为师一个人忙活吧?”
晏歧何其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自己师尊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师尊分明就是在打着新年采办的名义,明晃晃地“算计”自己。
她甚至知道怎样做就能让他轻易心软,于是故意为之。
可是能怎么办呢,虞窈是他的师尊,他心甘情愿被师尊“算计”。
少年低下眉眼:“既是如此,弟子近来少去试练塔便是。”
得到了最想听到的回答,虞窈满意了。
她笑眯眯地拍拍徒弟肩膀:“那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辛苦你啦。”
采办的流程其实很简单,宗门里的其余长老弟子例好需要的清单交于虞窈,再由虞窈这边进行汇总、查缺补漏,然后找负责财务的长老拨款,最后下山集中采办即可。
偏偏虞窈是个拖延症晚期,又一心想借此机会好好让徒弟放松放松,天天嘴上说着要解决采办的事,结果却拉着自家徒弟东吃吃,西逛逛,就是迟迟没有开始。
偶尔晏歧会在虞窈玩得得意忘形的时候叫住她:“师尊。”
虞窈上一秒耐心听着:“怎么啦晏歧?”
晏歧提醒道:“采办的任务”
虞窈下一秒就开始装傻:“诶诶诶对了晏歧,为师突然想起来了,你说等到过年那天,咱们要不要把你师公师伯他们全都请来长青谷,一起吃顿年夜饭呀?”
“虽说他们早就辟谷了吧,但一年好歹就过这么一次年诶,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他们应该不会拒绝的吧?”
晏歧:“”
唉。
这也不能全怪虞窈,毕竟一旦开始正经做事,她仿佛就突然拥有了一双能够发现世间万物美的眼睛。
不仅天上飘着的云好看,鸟儿的叫声好听,耳朵贴紧桌面听到的声音新奇。
甚至就连一动不动地坐在摇摇椅上,一秒一秒数着时间流逝这样的事情对于虞窈来说,也是极其有趣的。
只要别让她正经做事就行。
直到任务截止日期将至,虞窈才终于收心,老老实实地在屋里伏案了一整天,连徒弟送来的芙蓉糕都没怎么动过。
然而皓月都高悬天边了,手边却仍还有一沓厚厚的清单没有整理完。
至于晏歧倒是早就解决了虞窈交给自己的那一部分任务,推门进屋来给虞窈送暖手炉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师尊伏在桌案前,一边打哈欠、一边奋笔疾书的模样。
现在早就过了师尊每天睡美容觉的时辰,晏歧走过去把手炉放到一边,劝师尊。
“时候不早了,师尊要不先休息吧?”
虞窈困得连眼角都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却还是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不行,今天就是ddl了,必须要在今晚弄完。”
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新奇词汇。
晏歧早已习惯,听完师尊的话,也只是面色不改地歪了歪头,平静问道。
“师尊,什么是‘ddl’?”
昏昏欲睡的虞窈这才猛然清醒,心想她真是困糊涂了,居然都开始在徒弟面前飙起英文来了。
“没什么,为师乱说的而已对了晏歧,为师现在有点腾不出手,你能帮为师煮壶茶来么?”虞窈自觉现在的她急需要一杯茶来提神醒脑。
大不了月亮不睡她不睡,今天就跟这些清单杠到底,就不信这样都还弄不完。
晏歧难得蹙了下眉:“师尊何必如此劳累自己,剩下的交给弟子来就好。”
“那怎么行?”这种时候的虞窈极有原则。
虽说她的确是能不自己做的事就绝不自己做的那种咸鱼,但当初在分配任务的时候,她可是半点都没少分给徒弟。
现在又要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塞给徒弟,自己却跑去呼呼睡大觉,这哪里像话。
虞窈态度坚决,身为徒弟,晏歧也不可能一掌敲晕虞窈,逼迫着师尊去睡觉。
只好听从师尊的安排,去为师尊煮茶。
然而当晏歧端着煮好的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虞窈握着笔、趴在桌上埋头睡过去的画面。
走近了,还能听到师尊细如蚊蝇的浅浅梦呓:“清单我你势势不两立”
听到这,饶是高高瘦瘦的清冷少年也忍不住提了提唇角。
他取来一张暖和舒适的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到了师尊身上,再从师尊手里取过笔,接手了本该属于师尊的任务。
屋子里格外安静,除了毛笔落于宣纸上发出的“沙沙”声外,便只听得到虞窈尤为平稳的呼吸声响。
师尊睡得很香。
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堆在桌案上的那些清单肉眼可见地在逐渐减少,直到最后,一张都没有剩下。
晏歧搁下笔,抬手轻揉了揉太阳穴,余光忽然瞥见了窗外的一抹白。
他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外面竟不知何时飘起了绒绒小雪。
晏歧对下雪这种事情没什么执念,他的师尊却不然。
师尊偶尔会在他的耳边念叨,说自己是典型的南方孩子,看到雪的机会屈指可数。
晏歧便也就自然而然地回想起了这段时间,师尊曾连续半个月都坐在庭院的台阶上,捧着脸,望着天,怀里抱着暖炉,自言自语道。
“哎呀呀,孟城都这般冷了,到底什么时候才会下雪呀?”
每每这个时候,师尊那双栗褐色的漂亮眼睛都会变得亮晶晶的,里头盛满了对雪天的期待与渴望。
晏歧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来,想要叫师尊,告诉师尊外面终于下雪了。
然而在看到一旁虞窈恬静的睡颜后,到了唇边的声音便生生咽了回去。
虞窈睡觉的时候很喜欢动来动去,饶是如今趴在桌子上,活动范围极其有限,也睡得极不安分。
光是晏歧整理清单的这会儿功夫,她便接连更换了好几个睡姿。
大抵是觉得如今这样偏着头睡的姿势要舒服一点,才暂时维持了下来。
满屋的烛火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也令虞窈的睡颜尽数落在了晏歧眼底。
柔顺的乌发如瀑一般披散在虞窈背后,由于偏着头,她的小半边脸也露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朝着晏歧所在的方向。
虞窈很喜欢晒太阳,皮肤却依旧很白,吹弹可破的,上唇珠生得尤其饱满,更使得那红唇柔软的触感要人浮想联翩。
那张白皙柔软的面颊上留有一小片方才被胳膊枕出来的红印,令平时总是在徒弟面前端师尊架子的虞窈少了几分距离感,看起来可爱了不少。
晏歧神色一顿,长眸微微狭起,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忽听师尊再度梦呓道:“好想吃大汉堡”
晏歧觉得自己可能是因为彻夜都在忙于帮师尊整理清单,导致脑袋稍微有一点不清醒了。
否则怎么会倾身靠近睡梦中的师尊,将手枕在桌案上,用和师尊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面对面俯下。
他专注盯着师尊微微翕合的嘴唇,几近无声地问道:“师尊,什么是‘大汉堡’?”
梦里的虞窈自然不可能回应他,只咂巴咂巴嘴,还餍足似的舔了舔唇角。
晏歧也不甚在意,只是继续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望着睡梦中的虞窈。
放眼整个连云宗,师尊是和他相处时间最多的人。
但先前的他从不去想这些,而自从生出了要保护师尊的心思、将大把大把的时间都用在试练塔里后,他也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机会,在烛火摇曳下,夜深人静时,明目张胆地打量自己的师尊。
于是他也就发现了,师尊其实不光眉心处有一颗不起眼的小红痣,就连耳垂上也有,只不过那一颗是黑色的,总是与师尊的乌发融为一体。
师尊的眼睫又密又长,弯翘而上,无意识轻颤着的时候,很像一对扑扇着的蝴蝶翅膀。
师尊的唇角也总是微微往上提着的,如果她在笑的话,那里甚至还会小小地凹进去,变成一个很可爱的小酒窝。
晏歧以目光为笔,默不作声地寸寸描摹着虞窈的面部轮廓。
这就是他的师尊,他的救命恩人,同样也是他倾尽所有想要保护的人。
与此同时,一缕碎发倏地从虞窈额角滑落,遮挡住了她的小半眉眼。
晏歧便敛起长睫,乌漆漆的墨眸盯着那缕碍事的碎发,无声地看了许久。
直到连梦里的虞窈似乎都感觉到了不太舒服,隐约皱了皱眉心。
晏歧这才伸出手,面不改色地帮师尊将那缕碎发拨至了耳后。
虞窈皱起的眉心于是松开,唇角也无意识地向上提了提。
修长如玉的食指因这浅淡的笑容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晏歧目光平静,却在心里面对自己说道。
晏歧,你疯了。
他大抵是真的疯了罢。
不然怎么可能会趁着师尊此时睡得极香,竟将手探至师尊柔软小巧的耳垂边,在上面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打在身上的冰凉雨点逐渐变得越来越小,鼻尖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淡,很快就被一缕清淡的花香取而代之。
温暖的日光随即照在了他的身上,还有和煦的微风拂过面颊,卷走了覆在眼前的白绫。
晏岐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着痕迹地蜷缩了一下。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才与那身形清薄的少年一同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随即发现自己和猫正身处在一座巍峨的山峰之上。
堆满尸体和鲜血的长桥与生死境消失不见。
眼前是一派春和景明,海晏河清。
终于见到了阳光的猫早已不再管他,心满意足地舒展了一番身体后,就又开始撒欢似的在太阳底下疯跑。
猫肆意地追赶着蝴蝶,蓬松的尾巴高高翘起。
而晏岐则停驻在原地,垂眸无声地打量着地上那只跑来跑去的猫咪。
周遭的一切忽而失了颜色,只有猫是五彩斑斓的、自由的。
这场下了长达千年的雨,也终于在这一刻。
停了。
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生死境外。
早已沦为一片废墟的天来客栈。
玉面狐一党与从各方赶来的星守下卫相持而立,还有半月前就已从境心里成功脱身出来的日尧和月女也幻化出了一半妖形。
日尧褐眼凌厉,獠牙毕露,这会儿倒不像是那三陨边牧了,更像是一头横眉怒目的凶狼。
月女那一对巨形翅膀也完全从背脊两侧伸展了开来,蝶翅上面的纹路波光闪闪,数不清的多瑙河蝶也在她的指尖蹁跹起舞着,迷人的蓝色妖息里潜藏着十足的危险意。
两方势力剑拔弩张,之所以现在还能暂时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似乎也只是因为双方都在等待一个契机。
而悬于众妖兽正上方的,赫然正是一颗不透明的巨大圆形琉璃球体。
暮色苍茫,金乌低垂,斜阳尽染密林。
雷劫之后,是高达百丈的火焰,猎猎燃烧,熊熊不断。
虞窈浑身浴血,蜷缩在烈火中,双目紧闭,青鸾羽翼护满周身。
一缕火星飞溅,落在青色羽翅上,虞窈在滔天剧痛中,睁开双眼。
眼前火浪不断翻涌,热气灼人,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她想要起身,却疼得使不出一丝力气。
才承受下四十九道天雷,就算是有通天灵力的神人,也难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初,更不论,她被至亲之人调换气运,经脉受损,伤及心肺,又从千尺高空坠落,筋骨几乎尽断。
若非她的青鸾真身及时显化,伸出羽翼垫护身下,她今日怎还能活下?
“虞窈,虞窈。”
虞窈循声回头,见一瘦弱身影跪在身侧,是她在学宫中的同窗。
“羊滢,你怎么来了……”虞窈声音虚弱。
“雷劫过后,我见你迟迟未出来,心中担忧,便闯了进来。”
那张苍白无比的面颊上,眼眶绯红,溢满关切。火苗爬上羊滢的衣袍,近乎就要将她羸弱的身形吞噬。
羊滢抬起视线,去看她身后的那双羽翼。
猫族王女,真身乃是青鸾,一身羽毛漂亮昳丽,稀世少有,翅面在日光照耀下,会如粼粼水面,散发出曜曜清辉。
可如今,萦绕在翅膀周围的光晕,全都消散得无踪,上面布满黑色窟窿,血水淋漓涓流。
倘若虞窈渡劫成功,当会重塑肉身,幻化出新的羽翼。
然而,她此刻满身血污,额心流血,裙袍污秽狼狈,哪里有半点飞升的迹象?
羊滢视落在虞窈面颊上,那张炽艳明媚的面容,一向眉眼轻弯,清灵含笑,此刻却覆满冰霜。
“虞窈,你怎么了?”
虞窈难以开口,百骸剧痛,灵力倒流,嗓子犹如被火烫过,微微发出一个字节,便引起一片火辣辣的疼感。
她刚承下雷劫,是渡劫成功了,却为何并未飞升?
因她被所谓挚友,调换了气运——
灵族生来有灵,一生修炼,只为增臻灵力,以求大道飞升。可万千灵族,有多少能飞升成仙?
唯有佼佼者,才能步入成仙前的化境期。
而虞窈是迄今为止,最年轻的一个。
只要突破化境瓶颈,渡过九重天的雷劫考验,便可顺利飞升。
雷劫将至,她本在闭关休养,可昨日却收到了羽民国王子黎诏的歧简传音,称其妹黎琴可能遭遇不测。
虞窈与黎琴自幼相识,少时一起玩乐,亲密无间,待年岁稍长,又一同来到明泽学宫学习术法。
二人平素一同修炼,情似手足,可谓推心置腹,形影不离。
故而黎琴或遭遇妖兽围困、行踪不明的消息传来,虞窈没有犹豫,立刻出关寻找。
她与黎诏沿着线索,一路来到学宫外禁地,此处被学宫勒令禁止众弟子入内,参天密林掩映下,蛰伏着难以言说的危险。
黎琴的行踪正是断在森林入口,四周散布着古兽作乱的痕迹。
她心乱如麻,不顾危险,深入禁地,经过一夜一日的寻找,却一无所获。
等惊觉,已至腹地深处,又与黎诏走失,四周只有参天密林,无尽绵延。
恰在此时,“轰隆——”一声,天空电闪雷鸣。
原本一碧万顷的天空,忽然黑云翻涌,一只金色大圆陡然生出,雷龙遨游于圆盘之间,道道金光漫射而出。
此乃雷劫降世的预兆。
虞窈倒吸凉气,她入林子后,遭遇古兽袭击,九死一生方从野兽口下脱身,身上已负大小伤口。
今日并非渡劫的绝佳时机,可天雷已降,岂能躲避?唯有硬抗。
雷龙吸取四方雷电,逐渐粗壮,咆哮着,如同天道在示威,自万丈高空落下,以不可阻挡之势,重重鞭笞在虞窈身上。
她嘴角渗出鲜血,感觉筋骨一寸寸断开。
一道、两道、三道……她都悉数承下。
可就当最后一道雷龙要落下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侧。
雷风凌冽,那人一身雪裙迎风鼓荡,分明是圣女一般的高洁姿容,此刻周身却浮起一圈妖艳光芒。
正是黎琴。
“黎诏与我说,以你之天赋,不日可渡劫成仙,我本不信,却没想到你真有这般本事。”
“可虞窈王女,你今日注定成不了仙了……”
黎琴语调轻扬,轻笑施咒,袖摆随风荡漾开来,涌出无数灵力光点,汇聚成一根根红线,映照她唇瓣也泛出奇异血色。
“我所有谋划,为的就是今日。早在许久之前,我就已经在你身上种下暗咒,此咒法无形、无迹、亦不可察觉、却可调换你我气运。”
为何今日虞窈的雷劫,会毫无预兆地降临?
这一刻,答案昭然若揭。
便是有人以禁术引天劫。
曾经温柔唤她小妹之人,眼中旧日温情一扫而空,只余冷漠与怨毒。
风声呼啸,虞窈心中也是雷声嗡鸣。
在她下方的林地中,突然显出一个金色圆形罗盘阵法,数不清的咒文随罗盘转动,荡开磅礴灵气涟漪。
赤金光芒,亮彻天穹。
在虞窈未察觉时,她已成阵中人。
黎琴抬手咬破拇指,单手结印,以血为引,画出一只秘符,数不清的红线光点,像是毒蛇缠绕而来。
她所引阵法,乃是调换气运的欺天禁术。
试问,这世间如何才能彻底摧毁一人?
那便是夺去她最在乎的东西,抹杀她的心血,否定她的存在,再将属于她的一切占为己有。
“虞窈,以你之劫,换我飞升。”
“今日,你必死。”
“此时,此刻。”
那血线团团袭来,被虞窈躲过,见没有囚住她,立刻化为十二柄长剑,围绕在她身侧。
虞窈才承下四十八道天雷,整个人已是强弩之末,抬手起阵来应对,下一刻,肩头剧痛袭来。
一柄从暗处飞来的玄铁冷剑,狠狠洞穿了她的肩头。
三尺青峰长剑,像是一块彻骨寒冰,冷得她伤口剧烈收缩。
虞窈震荡的视野中,出现一道黑光,幻化而出青年的身影,那人一袭紫色暗金云纹长袍,笼罩在雷光中,俯眼凝望,丰姿俊秀。
他缓缓抬起手,经由他丢掷出的那柄飞剑,受到主人感召,在伤口处剜动,发出隐隐铮鸣声。
黎诏将她的反应尽收入眼底,笑道:“虞窈王女如此信任吾妹,只可惜情意错付,所信非人。便如尔父,想要重塑你我两族关系,结两族之好,更撮合你我二人联姻,以这把宝剑作为信物,可我羽民国万年前与猫本是同宗,实力所差无几,凭什么非得久居尔族之下,听尔统治?“
“四洲翼族、朝云王城,从前听命于猫族,此后都当尽归我羽民国,当由我们替神主管辖天空领地。”
“一切,便从王女今日身死开始。”
话音毕,长剑出!
冷剑听到传召,从她肩头抽出。血水淋漓喷涌的刹那,天边最后一道雷龙,也以雷霆万钧之势,俯冲而下。
雷电流窜全身,虞窈抗下最后一道雷电,可肉身并未重塑。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人飞升。
她自千尺高空坠落,强烈风声在耳,衣袂随风飘扬,看着天地间所有灵气,在这一刻,齐齐朝着另一方向汇聚,飞向那道漂浮于空中的雪白身影。
黎琴被灵力缓缓包围住,仙人金光,柔和圣洁。
二人于高处,俯看虞窈陨落,足尖轻点虚空,乘风离去。
从始至终,没有丝毫停留。
在他们离去后,天降雷火,烈焰焚林。
虞窈摔落在地,痛楚席卷周身,大火吞噬着视野,泪水自眼眶溢出。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斑驳模糊。
耳畔边,还有旧日廊下的风铃声,少时她与黎琴牵手,看檐下铃铛轻撞,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孩童们笑闹声,仿佛永远不会散去。
可承受住四十九道雷劫的是她;从前怕承担不起猫王女之名,日夜苦学,不曾废止过一日修炼的,也是她。
凭什么旁人夺她气运,便可飞升?
巨大疼楚将她往深渊拽去,虞窈能感受到自己意识在一点点消退,口中汩汩吐出鲜血。
在意识濒临消退的边缘,她忍着剧痛,在烈火中睁开了双眼。
随之而来的,是胜过雷劫千倍的痛楚。
那双她曾经无比爱惜的羽翼,被野火烧得枯黄,显出丑陋的颜色。
虞窈咬牙含泪,撑着地面,一点点、慢慢地,从地上匍匐爬起来。
她抬起头,在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时,强忍的泪水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泪珠伴着血痕,溅落在地。
“羊滢……”
“虞窈,我带你走。”羊滢伸手来搀扶住她。
可虞窈心知,她那无比单薄的修为,在这座火海铸成的炼狱前,渺小如蝼蚁,要想带自己离开这里,何其的困难?
耳畔边,突然传来了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是那二人去而复返。
“阿琴,我无法心安,须得亲眼见虞窈身死,方能彻底放下心来。”
黎琴的声音随之响起:“此处动静过大,很快便会引来众人。四十九道雷龙,又加大火焚身,她断无生还可能,何必还要再寻?”
“倘若让她侥幸逃走,岂非贻害无穷?你我分头搜寻。”
虞窈循着声音方向望去,眸中掠过一缕水刀似的锋芒,羊滢见她双手起势,却惊觉不对——
一股微弱浅蓝色的光芒,流动在虞窈指尖,她抬手,法力破空而来,生生在羊滢身后开辟出一条路。
在羊滢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一股汹涌法力扑来,猛地将她送出了火海。
羊滢重重跌倒在地,视野之中,是火光后那道纤柔身影随风晃荡,被涌动火焰扑上,消失得再也不见。
火海深处,虞窈喘息着,以仅有的灵力将羊滢送出去,也只能将她送出。
做完这一切,她身子已是摇摇欲坠,捂住鲜血淋漓的手臂,往相反方向走去,
猫族天生亲火,那些火苗曾经听命于她,根本无法伤害她,谁料如今却变成要她命的恶鬼,争先恐后拉扯爬上她的衣袂,舔舐她的肌肤。
她的衣袂脏乱而狼狈,长发凌乱贴着面颊,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剑上,却丝毫没有放慢行走的速度。
身后脚步响起,越发近了,如影随形,犹如鬼魅纠缠不休。
恰此刻,右手传来灼疼,虞窈下意识抬手。
自己手掌开始消散,幻化成金色的光芒,落进四周草木中。
没有灵力作支撑,她连最基本的人形都再难支撑。
虞窈感觉到身形在消失,拼命往前方林子奔去。
可接着,脚下却定住——
前方纵横交错的树枝之后,有晃动的人影,那里有人。
同时身后人穷追不舍,也越来越近。
间不容发,没有时间再给虞窈做决断。
当她看到一只鸦黑色的猫儿从对面林子掠翅飞出时,当机立断,双手抚掌掐诀。
顷刻间,她的身形消散于风中,衣袂化作无形,只化为一缕魂魄,朝着那只猫撞去。
黎诏一路破开熊熊烈火,才出火海,就看到一缕金灿光芒撞入飞来的乌鸦身子里。
他立马抬手,要将猫擒来。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一阵清风回旋,一道男子的身影已先一步出现在那只乌鸦身边,黎诏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
清风拂过,枝叶纷纷落下。
那人逆着光,身影掩映在树影下,抬手将身侧长剑缓缓收入剑鞘,弯下腰去捡掉落于石头上的乌鸦,玄袍收束,勾勒出紧窄的腰身。
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真切那人的样貌,只依稀可见被光影切割得破碎的身影,颀长挺拔,似琳琅青竹。
刚刚黎诏擒猫的法术,到达他周身的一瞬,如水波散开,连那人衣袂一角也不曾触到。
如此,绝非常人。
黎诏快步至那人身侧,待看清对方容颜,不由愣住。
竟是他。
“晏歧少君?”
对方骨节分明的左手,提起那只丑陋如邪祟的黑猫,俯眼凝望,眉心轻蹙。
黎诏望向那只黑猫,笑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少君,少君手中之物,乃在下豢养的灵宠乌鸦,今日不知怎的竟从笼中出逃,闯入此禁地,成了这副奄奄一息样子。”
那束朝乌鸦飞去的光亮是否是虞窈作祟,黎诏无法确定,但宁可错漏,不可放过。
他失笑:“此鸦入少君之手,与少君也是有缘,不过实在生得丑陋,污了少君的眼,还望少君将他交还给我。”
这话落下,这位少君的视线,终于从那只被烧得焦黑的乌鸦移到了他身上。
那双睫羽浓郁的眸子,在光影中显出一道流光,“你的灵宠?”
若是细听,可辨得其中的不悦。
或许是他周身太过充沛的灵力,又或许是身份斐然,那慵懒疏离、高高在上的气度,这样冷淡的一句话,从他薄唇口中吐出,令人后背不住地滑下冷汗。
黎诏有一瞬的失神,复而笑道:“确实是在下的灵宠,此乌鸦名唤灰舌,少君有何疑问?”
今日,他定要将这只猫带走。
他才要再次开口,却见对方神色复杂,凝望他良久,随即长眉微挑——那琉璃球体正以一个极缓慢的速度毫无规则地在空中旋转着,有不明的纯黑色晶体覆于其上,几乎就快要将那纯净的琉璃球体吞噬殆尽。
玉面狐慢条斯理地用折扇遮掩住了微微翘着的唇角,只露出一双狭长多情的桃花眼睛,眸含笑意。
他坦然自若地迎上了日尧和月女的视线,语调微妙地开口道:“二位暗卫统领的忠心着实令玉某佩服。”
“不过,三界谁人不知这生死境的凶险之处,在境中待的时间越久,越易迷失本心。”
“从未有人能在生死境里撑过半月,更遑论尊主大人已入境一月有余,至今未能从中脱身。”
“玉某能够理解尊主大人于二位有莫大的栽培之恩,可二位统领都是聪明人,尊主现下究竟是死是活,想必二位的心里其实比玉某更加清楚。”
“玉某奉劝二位一句,不如早些回心转意,另投明主。”
“否则,固执地为着一具尸体效忠,此乃愚忠,实在是蠢笨至极。”
日尧被玉面狐这一番话气得咬牙切齿,险些就要幻化出利爪,朝着玉面狐扑咬而去。
却被月女及时冷声叫止:“日尧,冷静些,这般轻易就被激怒,不就正好落进了他给我们设的圈套里么。”
是猫的错觉吗?臭蛇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疲惫。
想来也是。
臭蛇才在生死境里待了那么久,出来后又跟以狐狸为首的那群妖打了一架,猫还要咬他的话,是不是不太仁义?
可臭蛇说不让猫动,猫就当真不动了的话,那猫也太没面子了吧?
猫猫大王的威严何在!
于是短暂思忖了片刻,猫想出了一个绝佳的折中办法:“那你得求猫猫大王,猫猫大王才不咬你。”
猫觉得自己真是好聪明。
毕竟,以臭蛇这么傲的性子,是断不可能做出求一只小猫这样的事情来的。
但猫已经给了臭蛇选择的机会,臭蛇自己不选,那可就怪不得猫了。
然而晏岐依然闭着眼睛,像是当真疲惫极了。
听完猫的话,也没有别的什么反应,只是将怀里的猫抱得更紧了些。
“嗯。”
“求求猫猫大王,发发善心。”
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虞窈始料未及,愣在原地。
真真求啊?
猫都还没有做好准备呢。
小白猫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只是尚未看清楚晏岐此刻的神情,毛绒绒的头顶就被晏岐的下颌给轻轻抵住了。
泛着幽幽碧光的蛇尾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游上了床榻,硕大冰凉的尾巴尖与细长蓬松的小猫尾挨在了一起,呈现出“lI”形状。
猫于是不动了。
晏岐垂下眸来。
只见小白猫不知不觉就将圆滚滚的身体给蜷了起来,在他的身前睡得很熟,柔软的、小小一团的身体有规律地上下起伏着。
是这间冰冷的客栈里唯一的温暖。
有着令人的心不由自主便软下来的魔力,心上也偷偷开出小花。
晏岐就这样安静地盯着猫看了许久。
自打从生死境里出来以后,猫额心处的白金色月牙印记便消失不见了。
少女发间香气浓郁,一来便缠绕上他的鼻尖,像是一张细细密密的网,怎么也逃不开,将他的呼吸层层套住。
她道:“试炼的奖励,我有重用,你我已是同辈之中佼佼者,与其大打出手,不如合作,这袋灵石聊表合作诚意,不知你可否答应?”
“我为何要同意?”秘境内部,天空漏开一条巨大的口子,一道道光影闪过,降落在秘境的不同方位,待所有灵修都已进入,口子再次合上。
众人落地后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长老们为他们准备的歧盘。
不过几息之间,歧盘上那象征着试炼者生命体征的幽光,已一连灭了几十道。
又是“啪嗒”,几道幽光暗淡下去,灵修皆屏住呼吸。
长老们的叮嘱,回荡在众人的耳畔。
“进去后,先去山谷腹地。那里有给你们补给,还有一些特殊的灵器,能帮助你们在秘境中存活。”
众人浑身的血燥热起来,一个个开始往掉落宝器之地奔去。
晏歧穿梭于山谷中,简单叮嘱身后人:“前面就到山谷腹地,记得,只拿最上品的补给。”
身后人未曾回答,晏歧转头,见她目不转睛盯着下方林间的一道闪过的影子。
虞窈回头道:“明白。”
前方翠林如海,苍黛凝重,连绵起伏的山脉,如同蜿蜒盘踞的蟒蛇。
有队伍比他们快上几十步,晏歧一个瞬移,先一步到补给堆边上,抬起手正要拿走上品补给包。
只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是从虞窈的方位传来的。
晏歧眉心微蹙,迅速在空中回身,但见一道浓烟散开,被攻击的不是虞窈,而是她身后的两人,黎琴黎诏。
秘境才开启,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强夺补给,虞窈却从袖摆中抽出一只符篆,抬手召唤出一只金色的笼子,将黎琴黎诏二人团团困住。
笼中赤红的火苗一丝丝窜出来,笼中二人神色阴郁,立马做出反应,要破开阵法。
虞窈手掌朝着虚空一握。
接着,“轰”的一声,金色笼子飞速穿过群山,在众人的视野中,化成一块小小的黑点,眨眼间,便被送出万里之远。
虞窈俏眉微微挑起,优雅地收回手。
众人:“……???”
秘境外,被早早踢出试炼的众修,皆看到这一幕。
虽然早已知小师妹精通阵法,符篆之术了得,但亲眼所见,还是令人惊叹。
“哎呀,没料到啊,师妹怎么开场就开了个大的。”
可正常人入秘境,这个时候都会想着拿了补给包,便立马躲起来。
是这二人太狂,完全不在乎当活靶子是吧?
“倒是这黎琴,不应该啊,已经飞升成仙,怎么说也能稳占上风,怎么被一道符篆就给困住,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显然,在这场试炼开始,黎诏黎琴就落入了明显的下风。
补给包数量就这么多,二人被送到万里之外,等挣脱出笼再回来,还能捞到什么好东西?
秘境众人被动静吸引去注意力,等回过神来,才想起第一要紧的事,可上等补给包已被虞窈和晏歧挑走,那二人身影扬长而去。
“轰隆隆——”
天空隐隐有落雨的趋势,顷刻间乌云密布。
这秘境里一切都尤为邪门,雨丝沾湿在人身上,灵力都好像渐渐衰微了下去。
那山巅尽头,有一道风暴朝着这里袭来!
众人抢夺完补给包,道:“此地不宜久留,快找个地方躲起来避雨!”
大雨在林间肆虐,林间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小洞,有二人正在避雨。
虞窈进来后,抖擞一下身上的雨珠,衣裙瞬间变得干爽,她转身在石头上坐下,见晏歧立在洞穴口,看着外面的雨雾。
秘境中气候极端诡异,尤其是这雨雾,瞧着能冲刷走人身上的灵力。
虞窈偷偷捞过一颗丹药,放入口中,提醒自己切记切记,灵力一定要省着用,否则灵力耗尽,自己给死对头当灵宠的事暴露,还有没有脸见人了?
晏歧回身,似有话对自己说。
虞窈搭在裙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虽然达成了短暂同盟,但进秘境前,二人除了略聊了一两句,便再无别的交谈。
今日早上二人见面,更是连招呼都懒得互相打一下。
他开口,话语被喧嚣的雨声盖住。
虞窈只得微微倾身,将耳朵凑过去,他低下头,发上有一滴雨丝落下,“啪嗒”一声,溅落在虞窈耳垂上。
又是这股潮湿温热的气息,让人感觉痒极了。
他开口,声音冷淡:“我记得进秘境前说好,你我开场后不管其他,先去拿最上品的补给。”
这是在暗指,她不按团队的计划行动。
可当时虞窈的杀身敌人就在眼前,若不拷打一下,怎么过意得去?
“一些私人恩怨,若是你站在我的位置上,定然也会动手。且我也吸引了其他灵修的注意力,给你争取了时间,顺利拿到补给包。你拿我的灵石,就不许说我了哦……”
虞窈说到一半,想到外面指不定有人在看他们,立马收回了话语。
按照晏歧的冷傲性格,事情脱离控制,想必看她不爽极了。
可他拿人灵石办事,就得有个办事的态度呀。
虞窈刚教训完人,倒是心情愉悦,低头检查随身携带的符篆。
她也真没想到,黎琴面对自己之前制的符篆,竟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那是否自己无须成仙,只要拿到治愈宝器,恢复大半经脉,便可放手一搏击杀她?
这时,她身上的歧简闪烁起了绿光。
虞窈将歧简打开,羲照暴跳如雷的声音立马响起。
“你和晏歧在哪?”可为地地审判台?
四洲史书记载的,自上古以去,地地审判台口开过七次,审判的皆是残忍无度、罪大恶极之辈,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万年。
“竞直的是戒律直申,不是幻影吗?”
“若口是幻影,苍琼上申与祝衡上申怎会认不进去?”
但见那两立上申,面对威望更胜七层的元古直申,也垂首行礼。
熊让戒律直申进面,可见令日之是,牵扯重大。
口是虞窈怎幺敢召唤戒律直申?七旦荒言被拆穿,会得倒十倍百倍的惩罚,虞窈那里去的但量?
还是说,她所说才是直的?
短幼是醒身后弟孑门:“直申在比,不得口进王言。”
丛从立马噤声。
戒律直申眼中无怒无喜,无悲无怒,口七片泠峻。
他缓缓首:“黎琴黎诏,可知罪否?”
黎琴抬起头去:“敢问直申,我有可罪?”
虞窈握着歧简的手一顿,“我们在山上。”
羲照的声音传来:“坏猫,还敢骗我?我已经看到你了。”
面前的林子亮起一道光,羲照与他的队友淋着雨,浑身沾湿,朝着洞穴奔来。
羲照一进来,先恶狠狠剜虞窈一眼,又对晏歧冷哼一声。
晏歧倒是唇角微勾:“羲照兄。”
羲照古怪看他一眼。
这人真是太知道怎么让人不爽了。
山洞里的空间,随着二人的到来,立马感觉少了一半。
虞窈挪了挪身子,给二人让出一点位置,指尖微蜷,正犹豫着要不要和晏歧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一只头伸入她与晏歧之间,挡住了虞窈的目光。
羲照生硬地挤入二人之间。
“我没有要你同意,我是和你商量。”
她轻咬“商量”二字,神色认真无比:“商量着你若没有组好队,便考虑考虑我,也不知多少灵石能够打动你,能劳烦你陪我几日?”
他低下头,看到她乌灵的眸球溢满光亮。
对于这个屡次与自己对上的猫族公主,他的印象便是一个眼高于顶、盛气凌人的麻烦精,身边总跟随着各种各样的倾慕者,享受着被众星拱月的感觉,与那群自诩仙门望族出身、仗势欺人的灵修没有区别。
可眼下,那双望着他的眼睛一点也不倨傲,她也未做过外人所说欺凌人的恶事。
晏歧第一次这样近的打量她。
“为什么?”他开口问。
“我不能多说,总之我要得到治愈宝器,你是最好的合作对象。你若是想要别的东西,法宝还是灵丹,与我说,我都可以与你交换。”
她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本册子递了过来。
晏歧接过,随意翻看了两页,挑眉看向她。
虞窈道:“此秘术册子我珍藏多年,记载着上古秘术,有许多已经失传,每一套练习后皆有奇效,我一直不曾示与旁人,”
她语调轻扬:“晏歧,这个给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灵石、宝器、灵丹、乃至先人留下的秘术册子,她都摆了出来,诚意可谓十足。
虞窈在等着回应,院内人也在等着。
躲在门后的两人一猫屏住呼吸,其中一人道:“老大和猫族公主在说什么,靠得这样近?猫公,你耳朵灵,快听听。”
“小青鸾拿灵石,好像说要买我们老大。”
“买……什么?”说话者声音颤抖。
“买老大陪她几天几夜。”
“几天几夜?”
猫公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利的牙齿,朝着虞窈的背影一通隔空乱抓:“对,小青鸾还递给了老大一本秘术册子,说要和他一同修秘术,这册子她平时不给人看的。”
什么秘术,要两个人一起修?
宗沅看猫公如此确定,心中鼓声大作。
几天几夜一起练秘术呢,不是说好的死对头呢?
但老大为什么还在和小青鸾说话,看上去没有要拒绝的意思啊?
宗沅头皮发麻,回头看一眼苍星洲,发现对方额顶出了一片细汗。
猫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说话,本来院外设有屏障,我就听得不太清。”
那边二人立在花树下,一高挑挺拔,一窈窕清灵,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在,必然要说一声般配,可这二人站在一起越是和谐,便越是诡异。
晏歧没有回答,望着面前人。
虞窈余光感觉到门后几人视线,颇有些不自在,支支吾吾道:“这是秘籍的上半册,下半册在我那里,事成之后,定然给你,你要还是不要?”
晏歧道:“考虑考虑。”
考虑?这有何考虑的,晏歧,你还给我装。
虞窈靠近一步,伸手要回册子,道:“不要给我,我去找旁人。”
晏歧问道:“你想与我一起进秘境?”
虞窈指尖轻轻蜷起,被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得心头发烫。
这话由她自己说出,和被再问一遍,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虞窈点头,嗯了一声。
晏歧道:“可以。”
“当真?”虞窈眼中浮起光亮,没料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将手上那袋灵石塞到对面人怀里,“这个给你。”
她又变出一袋,“这个也给你!”
“晏歧,我们说好了,你不许反悔!”
院外人兴高采烈,院内人脸上则阴云密布。
猫公脸黑:“那小青鸾怎么这么高兴?感觉都快变成小猫围着主人飞了。”
“老大不会答应了吧?”
“就为了几块灵石?”
那猫族公主眉眼缀着喜悦,走之前,还给老大挥手,裙摆扬起的弧度都昭示着开心,众人瞠目结舌。
等虞窈走后,两人一猫连忙围上去。
卧龙后知后觉,从屋内飞出来:“你们说什么,老大要和小青鸾在一起了!”
猫公给了卧龙一爪子,“胡说什么呢,是那小青鸾要与老大进秘境,用灵石买老大几日。”
宗沅以为自己听错了:“进秘境?”
晏歧蹙眉:“不然呢?”
“没、没什么……”宗沅松一口气,后脚跟着他进屋,“不过老大怎么会答应虞窈?连我都未有机会和老大组队。她用何法子叫老大答应的?”
宗沅屏息以待,却听晏歧缓缓开口:“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实在,太多了。
两麻袋极品灵石,十个极品宝器,还有一本秘宝册子,事成之后皆翻倍。
是,是了,宗沅牵强地扯下嘴角,看着眼前姿态慵懒,拿起猫食喂食翢翢的男子。
他们老大晏歧,可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贵仙君,他手头拮据,又要养家,又得照顾一山的灵宠,偶尔还得接济同窗。
光后山上,那几只灵兽,外表看似是小山羊,其实是古兽幻化而来的,如同销金窟一般,每日需要晏歧花大量灵石供养着。
现在有人送灵石上门,焉有不收的道理?
宗沅抱胸看着地上三麻袋灵石,“不过,小公主灵石是从何处来的?他父王给她的零用这么多?”
至于虞窈的灵石,从何而来这么多,可以说上个几天几夜。
除了她父王给的一小部分,大多都是自己攒的。
其中来钱最快的方式,那便是卖羽毛。
青鸾大猫一身羽毛昳丽,在光下色泽潋滟,如水面波光粼粼,若做成衣裳,可以防水防火,更能在情急时,幻化成抵御敌人的火墙。
若非自然脱落的,虞窈也绝对不舍得卖。
虞窈回到寝殿,心情愉悦,也没想到晏歧这么快就答应,连带着将自己卖羽毛好不容易攒下灵石送人的不舍都冲淡了许多。
自己本还留有后路,打算变成小小猫去劝说一番,眼下倒省却了这一部分。
虞窈开始准备入秘境要带的东西。
这次试炼规则,限制极多,每人限制带十件物品,不允许带法力强大的杀器,也不允许带高武的法宝,只允许带自己制的符篆,到时候进入秘境,更像是原始搏斗。
对虞窈而言,灵丹肯定是要带足的,不然便会灵力不支,当众变回小猫。
她挑挑拣拣,选了一圈,十件物品有一半是灵丹,此外便是带上了自己制的最满意的符篆,都是自己未被偷换气运前制作的,蕴含着强大的灵力。
虞窈拍拍手,看着自己的包裹,也不知晏歧那边准备的怎么样。
她幻化成小小猫,正准备回去看一看,也是此刻,这具躯体感受到了传召,是主人在召唤灵宠归家。
“雏,你真是玩野了,还知道回家!”
虞窈一回来,卧龙就开始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虞窈置若罔闻,飞到桌边。
晏歧人不在外屋,包袱却已经收好,打开来,里面摆放着一把剑、几块饼,此外便没了,一个法宝也没带。
这就够了?就连剑瞧着也不是非常特别。
猫公跳上桌,道:“老大说,这把剑看着简单,但打架却极帅,到时候进秘境,外面的人可都能看到秘境里人的一举一动呢。”
虞窈哼了一声,他不带宝器,是觉得用最简单的方法获胜,最能耍帅是吧?
猫公将包袱重新打包好,放到架子上,叹息道:“老大不在,后日就得我一个猫照顾后山那群大兽了,愁啊。”
卧龙来到虞窈身边,嘴里叼着一只竹球,“看,这是老大给我买的玩具,你有吗?”
“啪”,小小猫掏出一只粉色的宝石额链,往自己脸上一贴。
卧龙一下明白了,眼中涌起泪珠,“哇”的一声大哭,“老大怎么给你买这个!”
晏歧从内屋出来时,就看到小小猫叉着腰,耀武扬威,像个骄傲的小狮子。
猫公迎上来,问道:“老大今晚出去?”
“不出去。”
晏歧坐下,指腹划开书册,幽幽烛光照着他的侧颜,他看着那本秘术册子,轻声道:“收人灵石,为人办事,得蓄精养锐,不是吗?”
小小猫啾了一声,目含赞许。
猫公捞起小小猫,将它塞到笼子,道:“天晚了,你也该睡觉,不许打扰老大看书。”
黑布落了下来,虞窈钻进了小被子里,心想晏歧还挺有眼色的。
看看,这才是拿钱办事的态度。
一夜好眠,次日清晨,虞窈被一道清脆的声音吵醒。
她翅膀揉揉眼睛,环视屋内,内间传来哗哗水声,像是有人在沐浴,猫公正在外面逗小犬,没注意到屋内的歧简响动声。
“啾啾!”她唤了一声,很快被水声盖住。
虞窈没办法,只得去帮忙接歧简,她推开笼门,飞到歧简边,爪子一踩,歧简那头声音迫不及待跳出来。
“老大,老大,我是宗沅,昨天晚上我和苍星洲也收到了一个大单子,但不敢接,得汇报您一下。”
虞窈转头,晏歧在内间沐浴,自己也没法叼着歧简送进去。
“老大,老大,你在听吗?”
那头,宗沅得不到回答,疑惑地挠了下头,正犹豫挂断,一道声音响起:“对,没错,是我,你们的老大,晏歧。”
这道男声沙哑,听着有些古怪,但的确是晏歧的音色,歧简有时候就是传音不太好。
晏歧问:“是谁的单子?”
宗沅压低声音:“是虞窈的。”
他顿了顿,“虞窈昨日傍晚给我们歧简传音,让我们帮她做课后功课,她近来落下的课业有点多,我想着拒绝,但后来我终于理解你的心情了,她真的——”
“给得太多了。”
宗沅也不知自己耳朵是不是幻听了,怎么听到那头传来“哼哼”声,似乎很是得意。
“但老大,我还是想问问你,我和星洲是否可以接这个单子?”
“当然可以,你们帮我多照顾照顾她。我已经收了她的灵石,答应与她一同进秘境,你们也收下,以后你们就当虞窈是第二个老大。”
宗沅:“虞窈?我们照顾?当成第二个老大?”
那边道:“没听清?”
是了,就是这个懒洋洋的语气。
宗沅咬牙:“明白。”
歧简的亮光暗淡了下去,虞窈收回爪子,这个时候,歧简绿光再次亮起。
虞窈打开歧简:“又怎么了?”
“晏歧,昨日你在林中重伤了我们大哥,明日秘境你和你队友小心点!”声音咬牙切齿。
虞窈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昨日在林中那仗势欺人的一帮男修。
挑衅晏歧就算了,那知不知道,现在和他一组的是谁?
“对对对,是我,我就是晏歧。”
虞窈翅膀抬起,将歧简送到猫喙边,学着晏歧慢条斯理的音色:“啊,看我不爽啊,然后呢,打死我?”
仿佛那枚印记只是他在境里产生的幻觉一样。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晏岐抬手,很轻地摸了摸小白猫的耳朵。
蛇信轻抵着上颚,有那么一个瞬间,是真的想要咬一下的。
但直到最后,晏岐也只是用粗长冷硬的蛇尾将整只小猫都圈在了其中。
极具占有欲的姿态,就像是一只贪心的龙圈住了自己的至宝,不容他人觊觎窥探一样。
做完这一切,晏岐才缓慢闭上了眼睛。
下颌轻轻抵住了小猫咪柔软的脑袋,与猫挨在一起。
随即勾起唇角,餍足地笑了一下。
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
疲惫至极的虞窈一沾上床就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第一天,猫直接从床头睡到了床尾,笔直的一根小猫条很是霸道地霸占了整个床铺。
有时候碰到晏岐了,就会踢一踢他。
意思是,让让让让,碍着猫睡觉了。
第二天,猫在美食的诱惑下,勉为其难地闭着眼蛄蛹到了床边上。
毛绒绒的小猫脑袋探出去,半梦半醒地叼走了晏岐递到嘴边的吃食,嚼嚼嚼。
然后翻过身去,拿圆滚滚的屁股对准晏岐,继续呼呼睡大觉。
第三天,猫感觉到有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戳了戳自己。
《养猫秘籍》第十条:为什么小猫总喜欢站在高处俯视你?因为这时它会感觉自己很伟大。
夜已经很深了,猫与翢翢都睡去。
小院屋中,晏歧视线从册子上抬起,落在了屋子高处的站棍上。小小猫眼瞳漆黑,依旧精神抖擞,正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养猫秘籍》第十三条:小猫总盯着你,只是为了观察你?
不不,那是因为喜欢你!毕竟,谁会一直盯着讨厌的人呢,小猫也是这样!
晏歧合上了册子。 定罪得拿证据,他有吗?
“你不知罪?”声若洪钟,传遍地际。
当这首声音七进,所有从都察觉倒直申愠怒了。
忽然间,地地颜色大变,沉沉的黑暗铺地盖地席卷而下,四周的风愤怒嘶吼,裹挟着熊撕碎从的刀量。
丛从脚下不稳,慌乱不知所措。
接着,地面传去巨大动静,七座圆形的高台拔地而起,涌动着浩荡申刀,直冲云霄。
高台边缘四周,毫无征兆地进现七根根申柱,有锁链飞进,将黎琴、黎诏死死锁住,七下带离地面。
“哐当”,锁链拍打着申柱,声音令从后背发麻。
虞窈眯了眯眼,视线和脑袋随他动作而动,不知道那本册子上写了什么,但想必是歪门邪道。
不过经历了今晚的事后,她倒是想知道,晏歧为何如此反感自己?
猫公曾无意间说,自己在学宫横行霸道,嚣张跋扈,处处欺凌人。
可自己当真没有欺凌过同窗,反倒晏歧,她听羲照说过,他私下在学宫收保护费。
但晏歧渡化恶灵,放走古兽,又照顾灵宠,分明还算心善。
这样的人会在学宫,压榨同窗,收取保护费?
只怕会对这等行为深恶痛绝。
那他若听到,她虞窈在学宫欺负别人,会是何感受?
虞窈换位思考,定然是厌恶不已。
他对自己的反感,是否起源于此呢?
夏风从窗外吹来,案上的书册随风翻卷。窗外天色逐渐从漆黑变为墨蓝,又变为蔚蓝。
午后,羲照与虞窈在森林中一处空闲的练武场练剑。
“后日就要进秘境试炼了,你准备得怎么样?”羲照甩了甩手上的长剑,朝着虞窈手中剑砍去。
两道长剑碰撞,迸溅出冷星。
“晏歧那臭小子,哪来的底气,敢当那么多人脸,下你面子?还好我为你扳回一局,咱们输什么也不能输了气势。”
他顿了顿:“这可是你父王教会我的道理。”
虞窈道:“我父王说的?他一被人欺负就掉眼泪,听说他以前在学宫上学时,都是边哭边和人打架的。”
羲照:“……”
他使出浑身解数砍去,不想对方纹丝不动,反而四两拨千斤,一个巧妙地化解他的招式,就将他的剑挑落,逼得他连连后退。
剑落地,插进泥地里,剑柄还在颤抖。
羲照转身看到小妹挑衅的骄傲神色,气得口中骂出猫语啾啾。
他道了一句“不练了”,走到台边坐下,全然忘记自己方才那句“输什么不能输了气势”。
虞窈到他身边坐下,羲照继续方才的话题:“我就是看晏歧不爽,此人作恶多端,你可知晓?他在学宫中拉帮结派,广收保护费,抢占任务,挤压同门生存空间,简直可耻!这种人你就不能给他好脸色。”
是了,这就是虞窈此前听过,晏歧收保护费的版本。
她问道:“哥哥,你亲眼见过吗?”
“没有,但他的几个学宫走狗,经常帮别人做课后作业,还有帮做学分任务,打扫卫生、接送上下学、修理破损宝剑,下课去饭堂打饭占座、乃至帮写情书等等,业务十分广泛,为赚取保护费,无所不用其极!”羲照咬牙切齿。
虞窈:“……”
“当然了,也打架。”
“总之,你和他不对付是应该的。我来学宫就是给你当伴读,也为帮你父王照看你,你可不要与这等不三不四的男人走太近哦。”
虞窈抬头:“什么伴读?父王送你进来,是让你好好修炼的。”
羲照眺望森林,目光悠远:“上课的时间到了,我该回寝殿睡觉了。”
话语才落,羲照已遁地瞬移离去。
虞窈叹息一声,羲照初来学宫也并非这般不学无术,是发现怎么学都是同级倒数前十,后来索性不学了,排名都没有退一下,便日日糊弄起来。
虞窈跳下比试台,正要往林子外走,只瞧见林中几道影子晃动,似箭一般闪过。
虞窈定睛细看,正是晏歧的几个狐朋狗友。
往往这几个人出现,晏歧也会在其中。
她一个掐诀,四周青烟升起,很快,变成一只黑色的小小猫。
小小猫掠翅往回走,她早晨出门时候,晏歧分明还在家的。
天晴云淡,石榴树投下一片绿荫。
树下木摇椅随风轻轻摇晃,青色锦袍的男子卧在上方,仿若睡了过去,他脸颊上盖着一本《养猫秘籍》,露出干净清冽的下巴线条,手则懒洋洋垂在一侧。
小小猫从外飞进来,成功降落在他腹部上,脚踩了一下,忽然收回,叹道:“好硬。”
虞窈甩了甩爪子,继续踩着他腹部,爬上他的胸膛。
他的手边散落着一只歧简,绿光闪烁,有人在传音。
男子慌乱声音传来:“老大,老大,快来帮忙!”
虞窈眨眨眼,怎么这些狐朋狗友私下喊晏歧也是“老大”?
“救命哇,老大,我们被揍了!”
“对方带了十个人来,老大,救命!”
那只修长的手从椅柄上抬起,在身边摸索到歧简,送到唇瓣边,缓缓道:“下次打不过,你们不要在外面喊我的名号。”
“老大,快来啊,我们两个人抵不住了,被人踩在地上——啊痛痛痛!”
传音戛然而止,接着便是拳拳到肉的殴打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歧简内另一人声音嚣张:“你们收保护费,不是很厉害吗?还说保护学宫里弟子,知道这内门谁说了算吗?”
晏歧坐起身来,小小猫没站稳从他胸膛滑下,被晏歧提起后颈,一同出了院子。
沿着打斗的痕迹深入林中,路上散落着血迹。
林子深处,宗沅俯趴在地,给晏歧传音完,便觉头皮传来锐痛,被人提起脑袋,入目便是一双阴鸷的眸子。
紫衣男子抬手,指着身后另一口鼻流血瘫软在地的男子,道:“你二人想要为他打抱不平?你们有这个能力吗,你们算什么东西,至今还是外门弟子,便敢对上我?知道我父亲是谁?”
后方弟子立刻有人道:“这是十三大仙门,东洲长孙家的少公子,身份高贵,岂容你等得罪?”
“你们这些下灵洲来的灵类,果真是粗鄙蠢笨,今日我们动手教训,都嫌脏了手。”
只是话音刚落,身后林中树叶飞卷,似有一股磅礴法力涌来。
众人转身,被隔空一掌击中腹部,背撞到树上,口吐鲜血,连张口都张不开来。
众修痛苦难言,抬起头,一道竹青色的身影出现在林间,身形清俊挺拔,甚至手中的长剑都未曾出鞘,被林间光影照出凛冽寒光。
是晏歧!
“老大,老大!”
“老大,你来了!”
林中地上二人震惊片刻,终于回过神来。
晏歧走过去,提小猫一般将两人提起来,转头看向面前从地上爬起来的众灵修。
晏歧冷声道:“还在这里干什么?”
林中人顿时作猫兽散。
虞窈张牙舞爪,朝着那几人背影,发出啾啾怒声,转过头来,见晏歧的两个友人,皆鼻青脸肿,全身负伤,属实是战况惨烈。
那被欺凌的弟子,缓缓支起身子,虚弱地上前来,朝着三人拜谢。
“多谢谢兄、宗兄、苍兄。我方入学宫不久,便遇上了这遭事,那些人听闻我是下灵洲来的,家中又略有一些薄财,便总驱使我干活,处处凌辱我,今日也是不得已才请宗兄、苍兄相助,不想害两位恩公这般狼狈。”
被点到名的宗浣与苍星洲,连忙摆手,“小事,小事。”
对方抬起手,掌心上幻化出一鼓囊囊的袋子。
“还望日后宗兄和苍兄多多照料,这点灵石您二人收下。”
他抬起头,试探性看一眼晏歧:“谢兄若是日后有需要灵石的地方,或者武器上的事,都可以来找我,我家在四大灵洲开设了几间炼剑铺子。”
虞窈越看这人越觉得眼熟,想起来了,这人说是略有薄财,可哪里是开了几间铺子?其家产业遍布四大灵洲,那最大的武器行便是他诸家开的。
只是灵修到底以实力说话,纵家产丰厚,在弱肉强食的灵修界,没有实力,便护不住。
宗浣道:“你放心吧,既收了你这保护费,日后我们便会罩着你。”
苍星洲又补充道:“对,无论是帮你写功课、还是护送上下学,下课打饭,我们收了你的灵石,你就尽管差遣我们。”
二人扯开笑容,嘴里都是血险些兜不住。
对面人应下,道了一身“多谢”,又看一眼晏歧,像生怕晏歧反悔,瘸着腿连忙走了。
晏歧眉心微蹙,“下次不要再接这种活了。”
宗沅道:“可老大你心软,说是不接,每次遇到这种事求上门,还是会出手相救。就像你在学宫里救下我。”
晏歧道:“从那以后,你就像恶鬼一样缠上了我。”
宗沅:“……”
“总之老大,他们都是主动给保护费,求我等庇护,也并非我们强迫,不是吗?”
晏歧接过灵石袋子,掂了下重量。
虞窈在一旁竖起耳朵,一听便知不少不少,袋子打开后再看,一个个色泽更是通透,皆是纯净上品灵石。
晏歧看向苍星洲:“你母亲身子如何,最近好点了吗?”
苍星洲摇了摇头。
晏歧道:“这些灵石你拿着,给你母亲治病,剩下的,你们再去分给学宫中其他需要的人,不够找我补贴。”
虞窈转头看着他,此人总是一副疏离冷淡的样子,可私下做的事,却分明柔软至极。
他似乎也没她想象的那么坏。
宗沅擦完口鼻血迹,清点灵石数量,一边道:“对了,羊滢是不是很久没来找过我们了?”
苍星洲道:“是,她被几位师姐排挤,请我们相助,但近来好久没找过我们了。”
“她家里人不许她入学宫,断了她的开销,老大一个月前让我去给她送点灵石,总不能真让她从学宫退学,但她没有收。”
话语落,小小猫从晏歧肩膀上飞起。
羊滢,是她在学宫的同窗。
她第一次见到羊滢,彼时她正被几位师姐师兄按溺在泥地里,只因他们听说她真身小羊,缺了一只耳朵,想看看这位瓷娃娃般样貌的女郎,露出缺陷是何丑陋模样。
虞窈哪里看得过去这等事,一挑七直接对上几位师兄师姐,最后压着他们,给小羊道歉。
事后,因寻衅滋事,被师尊罚跪戒律堂。
但若问虞窈是否后悔,那自然不后悔。
她竟不知,羊滢和晏歧还有过私下往来,还被晏歧帮助过?
虞窈贴着晏歧耳朵,说了一句“我要出去玩会”,接着便掠起了翅膀,飞离晏歧的肩膀。
她要去找羊滢证实此事。
宗沅道:“老大今日实在辛苦了,要养一后山的灵宠,还得资助同窗。”
宗沅跟上晏歧的步伐:“对了老大,这次秘境试炼的规则出来了,你知道了吗?规定是两两组队入秘境。我可以和老大一组吗?我也体验一下躺赢的感觉。”
晏歧置若罔闻,对二人道:“去我院子里把伤口处理一下。”
眼看到了晏歧的山下小院,却见院前出现一道女子的身影。
宗沅一下认出来人:“羊滢,我们正要找你。”
女子转过身来,肌肤白皙,眉目精致,只是过于纤细柔弱,就仿佛上等瓷器,精致却易碎。
宗沅:“你近来怎么没有找我们,那些师兄师姐可还在欺负你?”
羊滢摇摇头,“没有,好多了。多谢宗师兄,我今日来,是为了虞窈的事。”
“虞窈?”宗与苍星洲对视一眼,“我记得,她不是和欺负你的那群人走得很近吗?她又欺负你?”
羊滢摆手:“没有,虞窈从未欺负过我,宗师兄哪里听来的?这些日子,我一直未来找你们,便是虞窈帮了我。自她教训过那些师兄后,我便再没被欺负过。”
“但从几日前,虞窈从学宫外禁地回来,便十分古怪。”
宗沅道:“她去禁地做甚?”
“我也不知,当时我以为她在历劫,入林子后却见她倒在熊熊烈火之中,真身羽翼被烧伤,我被她送出林子,回到学宫,才知看错了,原是黎琴在历劫,可我问黎琴,说虞窈一夜未归,她却分毫不担心,反倒让我别胡思乱想。”
“我听说禁地中有恶鬼邪祟,缠绕上人便摆脱不了,我这几日白天夜晚都难寻虞窈行踪,用歧简问她,她也支支吾吾,不肯回答我。”
宗沅听说完,压低声音:“万一她这几日,只是比较忙,一时忘了回你呢。”
“但我每次和她歧简传音,问她在禁地里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和黎琴有关,她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着脖颈……”
羊滢说到一半,似是意识到说得太多,连忙收回话题,
“虞窈是我在学宫认识最好的朋友,我是担心她真遇上邪物,也不敢和旁人多说,才不得不来找谢师兄。”
这时,羊滢身上歧简亮起幽光,一道女子清亮的声音响起——
“小羊,小羊,是我,你在哪里?”
小羊眼中顿时绽放灵光,“虞窈,我才下学。”
“那你下学后来我寝殿,我晚上要出门,给你留了好吃的。对了,我问你一件事,你和晏歧那个坏家伙关系如何?”
坏家伙。
小羊不敢去看晏歧的神色,低声道:“还可以吧。”
“晏歧此前帮过你吗?”
“帮过,谢师兄人还是挺好的。”小羊斟酌着语气,也不敢在她面前多夸晏歧,“师兄的朋友们,此前得知我家里情况不好,借过我灵石,让我继续来学宫上学。”
“虞窈,你那日在禁地受伤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歧简中的声音,开始变得支支吾吾。
“没、没什么事。”
小羊道:“那日林子里出现了两个人,但我灵力比较低,听不清他们的声音,只依稀间察觉到两个人靠近,是谁?”
话语落,晏歧眸色微动。
歧简声音传到另一头,虞窈抬起头望着窗外如血的残阳。
她如何也回答不了,缄口术的咒法压制着她,甚至逼迫她给出相反回答。
虞窈为了遏制住那阵法,颈间已经出了一层的细汗。
“我没事,不用担心。”虞窈语调轻柔,“小羊,我做了你爱吃的点心,记得早点回来。”
歧简上的绿光暗淡了下去。
虞窈轻抚歧简,她和小羊虽才认识不到几月,但从她语气可以听出,她是当真关心自己。
她先放下此事,起身往寝殿走去,蹲下身,从床榻下拖出一鼓鼓囊囊的袋子。
这一大袋上品的灵石,虞窈攒了很久,即将要失去它们,万般不舍涌上心头。
但能用灵石办到的事,便不算难事。
试问,一个爱养小动物、会对人心软、又缺钱的男人,要怎么才能拿捏住?
那太好办了,投其所好便是。
自己先软磨硬泡,带着灵石去见他,让他放下心理防线,他不答应自己的要求也无妨,此后自己再变为小小猫时,在他耳边反复念叨,猫族小公主虞窈有多好,给他种下一个念头,总能磨到他同意。
这袋不够,她学宫外的猫穴里,还有得是灵石。
她不信,这些都不能砸到晏歧,为自己办事。
虞窈低下头将灵石打包好,收进乾坤袋中,快步往外走去。
“秘境试炼的规则出来了,你们看到了吗?居然是两两一组。”
学殿的通告栏前,乌泱泱围了一群人,正在讨论着秘境试炼的规则。
一道纤瘦的身影挤了进来,“抱歉抱歉,让我看看。”
众修恼怒,正要骂那胡乱挤进来的人,待看清是虞窈,到嘴训斥的话,立马变成了——
“虞窈师妹,你有组队的对象了吗?”
“组队?”
“对啊,这次是两两一组。”
虞窈看清规则后,双眼不由放亮。
不仅规则变了,从单打独斗变成两两一组了,连带最后的治愈宝器,也是两人都各有一份。
“师妹,你想好和谁一起组队了,要不要和我一起?”有好几个师兄师弟围上来。
虞窈笑道:“有心动的人选了。”
几位男修望着小师妹离去的方向,怅惘道:“师妹心动的人选,是谁?”
“那还用说,肯定是黎琴呗,要么就是朝璟,反正总不可能是你我,还有拖后腿的笨蛋羲照,或者晏歧。”
正站在通告栏的羲照,莫名被骂了一下,转头道:“你们放尊重一点!”
男修们这才注意本人在,尴尬地摸鼻子,吹着口哨离开。
怎么成天不是吃就是睡的,笨猫。
晏岐扯了扯唇角,俯身将猫儿抱了起来,温声应道:“是该吃晚饭了。”
“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情须得要先问问猫。”
猫睡眼惺忪地盯着晏岐,闻言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喵?”
什么事啊。
晏岐道:“猫想随我去一趟巫云峰么?”
晏岐的声音其实放得很轻,“巫云峰”三个字却犹如一道平地惊雷,把猫残存的瞌睡虫一下子全都给吓跑了。
猫几乎是瞬间就从晏岐的怀里坐了起来,纤长的胡须微微紧绷着,警惕又紧张地问道。
“你带猫去巫云峰做什么?”
见状,晏岐微不可察地轻挑了下眉,将猫儿的心虚尽收眼底。
不过并未挑明,只是摸了摸小白猫有些轻微炸毛的背脊,像是在安抚她似的。
随即微微一笑:“不做什么。”
“不过看样子,我们猫儿是知道,那巫云峰是个什么地方了?”
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
虞窈闻言一愣。
顿时就像只风干了的小猫雕塑一样僵住了,脑袋上并不存在的冷汗也快沿着绒毛滴落下来。
一双毛绒绒的小耳朵跟着压了下去,尾巴向下耷拉着,是极度心虚的表现。
晏歧果然没有再提让虞窈把他逐出师门的事。
只不过接下来不管虞窈问他什么话、让他做什么事,他都会慢上个小半拍。
仿佛整个人都还沉浸在虞窈方才的回答中,脑子晕乎乎的,从头到尾都有一种如踏云端的不真实感。
直到虞窈第三次唤他:“晏歧?”
他才如梦初醒般,雾蓝色的瞳眸困惑地望向虞窈:“怎么了,师尊?”
虞窈看着自家徒弟的眼神有些无奈:“手。”
晏歧便乖顺地把双手都递了过去。
就着旁边温度适宜的清泉水,虞窈将晏歧染血的手背仔仔细细地擦了个干净。
徒弟的手生得其实也很漂亮,尤其是身上有了肉之后,一双手看起来不再干瘦如柴。
指甲圆润,骨节分明的手指更显匀称修长,因整日都在练剑,指间难免生着一层薄薄的茧,摸起来有些粗粝,却不会让人觉得粗糙。
然而擦净了血迹过后,徒弟依然呆呆地举着手,也不知道把手给收回去。
这和平日里冷冰冰的徒弟相比起来实在太有反差,虞窈笑问道:“怎么,晏歧还没擦够?”
她视线往徒弟身后一瞥:“没擦够的话,要不要师尊也顺便擦擦你的耳朵和尾巴啊?”
晏歧半晌才反应过来师尊在说什么,立时面不改色地收回了手:“不用了。”
话虽如此,竖起的耳朵和尾巴却是又忍不住地轻颤了颤。
那白如雪一般的大尾巴更是不安分地探了过来,亲昵又轻飘飘地拂过虞窈的臂弯,触感轻轻柔柔。
见状,晏歧微微睁大了眼,眼里流露出一丝轻微的慌乱。
“师尊对不起。”
他控制不住。
不得不说,或许是压不住体内妖气的缘故,今晚的小徒弟的确和平时很不一样。
虞窈努力止住笑,却还是忍不住地抖了抖肩:“没关系,师尊知道。”
她洗净巾帕,重新向徒弟伸出手:“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回家?”
垂眼看着摊在面前那只宛如莹润白玉的手,晏歧的喉结上下轻滚了滚,最终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他初到长青谷的那天,师尊牵着他的手,走遍了长青谷的每一寸土地。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他并非初来乍到,而是已经能够准确说出长青谷的每个地方了,长青谷处处也都是他和虞窈一起留下来的痕迹。
这里是他和师尊的家。平日里分明就是只什么话都不爱说的闷葫芦,在这种事情上编起理由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虞窈其实很想吐槽,照自家徒弟目前的修为实力,要是连他都通过不了年底考核,那同门的那些弟子就更不用想了。
但徒弟给出的理由让她实在是找不出可以用来抨击反驳的点,索性就放弃了再劝徒弟。
总归等真正到新年了,她就不信徒弟还整天都待在试练塔里,不回家。
虞窈不知道的是,自家小徒弟并非不想待在长青谷里,和以往一样侍奉师尊。
只是晏歧的直觉告诉他,他不能够再这样继续不对劲下去。
所以,他需要给自己一个独立的空间,好让自己能够想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至少,绝不能够让那不对劲再度加剧。
什么玩意儿?
猫头鹰妖就这么盯着晏岐的脸瞅了半晌,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不对劲。”
晏岐这才微微收敛了唇角,随即轻描淡写地看了迟离一眼。
“怎么不对劲了?”
虞窈反问:“为师为什么要怕?”
晏歧那双艳红的眼直勾勾地盯着虞窈,逐渐抿直了唇线,心却骤然沉到了谷底。
他猜,师尊大抵只意识到了自己一直养在身边的“好徒弟”是只妖,却并不清楚他的种族。
所以在看到了他的耳朵和尾巴后,才会这么地泰然处之。
但假如,师尊要是知道了她一直偏爱着的徒弟其实是头狼呢?
晏歧的视线近乎绝望地从师尊温和的眼、弯翘的发端尾梢一一流连掠过。
这才是晏歧不愿让师尊在今晚看到自己的真正原因。
但是该怎么办呢,师尊已经全部都看见了。
将他这副半人半狼的丑陋模样尽收眼底。
他也完全高估了自己。
他以为,他能将自己的狼族身份隐藏得很好,所以才会在师尊说要带他离开那座山峦的时候,接受了师尊的提议。
可如今才过去半年左右而已,就在师尊面前露尽了马脚。
晏歧垂眸盯着那条被师尊握在手里的尾巴,眼里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
董远乐常常在他耳边说,自己到底有多羡慕他,殊不知他自己才是他百般羡慕的对象。
如果他不是头狼,而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人族修士的话,该有多好?
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师尊,我是狼。”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少年就将头垂了下去。
与之一并耷拉而下的,还有头顶那一对雪白又软绵绵的耳朵。
轻颤着眼睫、一言不发的模样像极是在等待着虞窈给他的最终判决。
如果如果师尊因此不要他了的话,那他也是完全能够理解的。
毕竟他是九洲里唯一剩下的那只狼族余孽,是人人深恶痛绝的灾星,将来说不定会如预言一般,覆灭整个九洲。
如果被他人发现日日跟在师尊身后的他是这样一个东西的话,师尊会被他连累的。
为了复仇,他什么都可以做。
唯独有可能会牵连到师尊这一条,他绝不允许。
谁知道师尊依旧乐此不疲地薅着他的尾巴,用平时一贯懒洋洋的语气说道。
“哦,你说这个啊,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呀。”
迎上晏歧错愕至极的目光,虞窈悠悠笑了起来:“是不是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想不通我是怎么知道的?”
“喏。”她抬抬下巴,视线意有所指地落在了徒弟小腹的位置上。
晏歧于是就懂了。
师尊给他包扎伤口的那个晚上,他曾彻底失去了意识,所以并不清楚那时候的自己究竟是狼形还是人形。
原来他早就露出了马脚。
“师尊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晏歧欲言又止。
虞窈道:“是狼又怎么了,不照样还是我徒弟吗?”
话落,终于舍得把手从徒弟毛绒绒的蓬松尾巴上挪开。
察觉到晏歧经脉里紊乱的灵气,便给他喂了一颗用以调理气息的丹药,顺带检查了下徒弟目前的情况。
所幸徒弟也就表面看起来吓人,实际上只是体内暴涨的灵气没有得到及时调理,所以一直在经脉里乱窜罢了。
唯一棘手的是徒弟身上连他自己都压制不住的妖气,这才致使耳朵和尾巴都暂时收不回去了。
虞窈手中聚起灵气,一边帮徒弟炼化丹药,一边有条不紊地安排道。
“这两天晏歧你就先别去练剑坊上课了,为师明早去黑市上给你买点抑制妖气的东西,等什么时候能够控制耳朵和尾巴了,再接着去上课也不迟。”
虞窈口中所说的“黑市”是九洲人尽皆知的存在,黑市上什么都有,什么都卖,只要给足灵石即可。
晏歧安静听着师尊安排,久久没有答话。
过了好半天才低下头,终于出声了。
许久才酝酿出口的话却是:“师尊,要不然,你还是把我逐出师门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少年的神情与语气都格外平静,平静到了甚至有些反常的地步。
虞窈替徒弟炼化丹药的手只停顿了片刻,随即便声色不改地吐出两个字。
“原因?”
晏歧盯着歪头看向他的师尊,给出了一个自认为师尊无法反驳的理由。
“师尊,我会连累你的。”
他就是个可恶的、不知廉耻的小偷。
一开始偷了师尊的烤鱼、烤兔。
被虞窈带回孟城、在连云宗待过的这一段时间也是他费尽心思偷来的。
明明就很清楚自己的妖族身份,更清楚身为狼族余孽的自己会给虞窈、给连云宗带来怎样的危险。
可他终究还是贪恋虞窈那时候带给他的前所未有过的温暖,所以才不计后果地偷来了这一段如梦一般的时光。
而现在,他的身份暴露了,梦也是时候该醒了。
像他这样的人,就应该回到那座僻野山峦里,那里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却听虞窈在此时幽幽叹了口气,问他:“晏歧啊,你回答我,什么是‘师尊’?”
她弯起眼睛,是晏歧见过很多次的那种很温柔的笑。
“师尊之前同你说过的。”
夜露深重,朦胧月光勾勒出虞窈的面部轮廓,就连鬓边那细碎的发丝都洇染出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鬼使神差的,晏歧忽然觉得虞窈此时的神情和脸似乎都与将他从熊妖爪底救下来的那天完全重合了。
他看呆了眼,全凭本能张开了嘴,跟着记忆里的虞窈一同说道。迟离用手摸了摸下巴,试图比比划划:“知道吗?你现在的表现特别像那种情窦初开、春心荡漾的小烧蛇。”
说着说着,猫头鹰妖猝不及防地凑近了晏岐,试图将晏岐的脸盯出一个洞来:o.O
迟离满脸狐疑:“怎么回事,你这千年老铁树开花了?”
也就幸亏迟离与晏岐的交情颇深,才有胆量在妖界尊主的面前说这样大不敬的话。
倘若换成是别的小妖,早就不知被捉去扒了几遍皮了。
晏岐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神色淡漠地说道:“休得胡说八道。”
他似是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聊,很快便又问道。
“之前让你研制的药,现在研制好了吗?”
第 40 章 第四十章
“当然,半个月前就研制好了,就等着你从鬼市回来呢。”说到这,迟离才稍稍退远了些,转身去了身后的药柜翻翻找找。
猫头鹰妖不多时便回来,递给晏岐一支玉白的细口瓷瓶:“也提前给一些妖兽试用过了,效果没有问题,能给你那宝贝妖宠用。”
晏岐于是伸手接过那瓷瓶,握在手心里漫不经心地把玩了一会儿。
鸦羽般的长睫微微敛着,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直到石门外忽然响起月女的声音:“小白!这是不可以吃的!”
安抚好因为没有施好术法而“深深自责”的徒弟后,虞窈拍拍手掌,打算叫徒弟过来吃饭了。
转身的一瞬间,夕阳余晖恰恰好落在徒弟眼角,虞窈忽地就停驻了步伐。
晏歧注意到这一幕,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师尊?”
话音未落,虞窈便径直凑到了晏歧跟前,一双圆润的杏眸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徒弟看。
诚然,晏歧从不排斥师尊接近自己,相反,他甚至可以说是很喜欢师尊与自己亲近。
就像方才,师尊手把手教他该如何施法时那样。
毕竟在晏歧的心目中,师尊永远都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存在。
然而与师尊对视这一行为,终究是与其他亲近不一样的。
只因虞窈那双栗褐色的眼睛实在是太干净漂亮了。
每每与这样一双眼睛对视的时候,总是会让晏歧觉得自己内心一些丑陋的、不能被师尊看见的东西无处遁形。
尤其虞窈现在还离他离得这么近。
晏歧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师尊?”
虞窈没有察觉到徒弟的微妙异样,只微微睁大了眼,语气惊奇。
“晏歧啊,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好像长胖了点?”
为了应证自己的猜想,她直接上手掐了掐自家徒弟的脸。
手感果真和之前大不一样了。
虞窈有些爱不释手,对着徒弟的脸又掐又戳了好一阵。
意识到徒弟久久没有反应,才偏头去看徒弟的表情。
然后更加惊奇地发现,自家徒弟的耳根居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微微红了。
虞窈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师尊不就说你最近长胖了点,晏歧这也会害羞啊?”
“长胖是好事呀,以前你瘦成那样,为师才是看不下去呢。”
晏歧低下头:“师尊,不是因为这。”
虞窈“噢?”一声,狡黠地眨眨眼睛:“那是因为什么?”
她一双美目轻转,忽而做出恍然大悟的姿态:“莫不是师尊长得吓人,突然靠近惊着你了?”
晏歧闻言蹙起了眉:“当然更不可能是这个了。”
师尊分明长得这般好看。
虞窈被徒弟的反应逗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师尊知道,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呢嘛。”
“师尊今后不这样掐你了,这样总可以了吧?”
她分明什么都没再多说,晏歧却莫名觉得师尊的表情是在感叹。
哎呀哎呀,都是半大的小孩儿了,性情怎么还这么扭捏呢。
晏歧:“”
唉。
猫的身躯忽然开始肉眼可见地变大。
只听“轰隆”一声。
旁边的红木几案、身后的博古架、四周的粗木枝干全都无一幸免,均被猫突然变大了的身体挤得轰然垮塌。
被猫踩在脚下的地毯同样没有“幸免于难”,很快就被猫巨大的山竹肉垫踩得皱皱巴巴。
如此一来,虞窈终于能够短暂地松一口气。
与此同时,晏歧的房间里。
专心打坐的少年丝毫没有受到窗外雨势的影响,他阖着双眼,有条不紊地调理着体内灵气,感受着自身经脉与修为的细微变化。
一轮修炼结束,晏歧缓慢地睁开眼睛,雾蓝色的瞳眸渐渐恢复了平常。
他稍作休息了片刻,正想继续展开今晚的第二轮修炼,房门却在此时被人轻轻敲响了。
晏歧转眸看去。
按理说,师尊这个时候应该早就已经歇下了,毕竟“早睡早起身体好”以及“女孩子就是该睡美容觉”是师尊每天都挂在嘴边的养生口号。
可外面雨下得这么大,别人又没有能够自由进出长青谷的令牌,除了师尊以外,又有谁会在这种时候来找他呢。
下一秒,一道熟悉清浅的声音细细响起,几乎要被这雨声淹没。
但晏歧依然听清楚了:“晏歧,你睡了么?”
那么毫无疑问了,门外的人就是师尊。
门打开的一瞬间,屋外浓密的雨声骤然变得清晰了起来,雨夜冷气急不可耐地蹿进屋内,也将站在门口的那道身影衬得更加单薄。
许是之前已经歇下了,虞窈如瀑的乌发只简单束在了脑后,并未像白日一样扎成精致的发髻。
她抱着自己房间里的薄被,眼睫轻微垂着,额间几缕不慎湿了雨的碎发落在眼前,令晏歧一时难以看清师尊的表情。
不等徒弟开口,虞窈便极其自来熟地抱着被子走进了屋内。
边往里进,嘴上还边自晏自地说着:“晏歧啊,外面打这么大的雷你肯定害怕吧?没关系,师尊来陪你了,咱不怕哈。”
闻言,晏歧很是困惑地凝了下眉。
不过是打雷而已,师尊怎么会这么想?
刚想说自己并不怕电闪雷鸣,余光却瞥见烛火的映照下,师尊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紧紧攥着薄被、轻微颤抖的发白手指。
于是立马就将到了唇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好的,他害怕。
尽管师徒俩的屋舍相距不过三丈远,虞窈也撑了伞过来,但顶着这么大的雨势,她依然不可避免地淋到了雨。
替师尊背了好大一口锅的晏歧递给师尊一张干净柔软的巾帕。
“师尊,擦擦雨,当心着凉。”
又去桌边倒了杯热茶回来,双手捧着递到师尊面前:“师尊,喝茶。”
这一幕不禁让虞窈幻视了她小时候曾在电视上看过的一则公益广告。
家里懂事的小孩儿端着水盆走到自家妈妈面前,朝着妈妈扬起笑脸说道:“妈妈,洗脚。”
不能说是毫无关系,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这也是虞窈会选择在这样的雷雨天来找自家徒弟的主要原因。
徒弟虽然偶尔懂事得跟个小大人似的,但在虞窈眼中,对师尊言听计从的徒弟永远都是那朵她精心养育的小花。
至于所谓的什么男女之别——
才十五岁大的徒弟分明就是个毛都还没长全的小孩儿好不好。
更何况她担心徒弟会怕打雷,“好心”过来陪陪徒弟怎么了,她还要在自家徒弟面前刷好感呢,眼下不就是个很好的机会吗?
虞窈如此说服完自己,喝了徒弟递过来的热茶后,果真觉得浑身上下都暖和了不少。
苍白的脸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她清清嗓子,努力压下声线里的颤抖,若无其事地跟徒弟唠嗑。
“这么晚了,晏歧还不打算休息呀?”
晏歧从善如流:“外面电闪雷鸣的,弟子怕。”
虞窈:“”
如果不是徒弟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从他那张冷白如玉的脸上也瞧不出丁点害怕之色,她估计真的会信了自家徒弟的鬼话。
不过徒弟既然这么给自己面子,虞窈自然顺着台阶而下:“这样啊。那师尊就留下来陪你一晚吧,你现在可以去歇息了。”
反正她来找徒弟,只是想身边能有个人陪着而已。
现下有徒弟陪伴在旁,她对电闪雷鸣的恐惧自然也就减轻了不少才怪。
外头又是一道惊雷劈下,虞窈整个人都禁不住跟着颤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心悸,心道,已老实,求老天爷放过。
一旁的晏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几息后忽然接话:“师尊,弟子目前暂时还睡不着,师尊如若不嫌弃的话,要不先在弟子的床榻上歇下?”
闻言,虞窈目露迟疑:“这不太好吧?”
倘若真这样的话,那她岂不是就成了鸠占鹊巢?
她把徒弟的床给睡了,徒弟该睡哪儿去呢。
像是知道虞窈在犹豫些什么似的,晏歧道:“没关系,弟子之后若有了睡意,大不了变回妖形就是,师尊不必忧心。”
既然自家徒弟都这样说了,虞窈也懒得再跟徒弟客气:“那好吧。”
她思忖片刻,决定要演就演到底:“不过,晏歧你待会儿若还是害怕,记得把为师叫醒。别忘了,师尊是来陪你的。”
不知是虞窈的错觉还是怎么,她似乎注意到徒弟的眼角轻弯了弯:“好。”
虞窈自己还因这恶劣的雷雨天气胆战心惊着,也就没当回事,安心地在徒弟的床上睡了下来。
现在看来,有徒弟陪伴在旁,似乎的确要比自己一个人待着感觉好上不少。
只不过,许是为了不吵着师尊休息,晏歧没有再说话,就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不少。
周遭安静下来,屋外的雨声和惊雷声就又愈发地明显了。
虞窈微微蹙着眉心,呼吸重新变得急促起来。她翻了个身,偷偷换了好几个睡姿,依然酝酿不出丝毫睡意。
守在一旁的晏歧无声看着师尊,自然清楚此时的师尊依旧受着雷雨天的困扰。
他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忽然想起先前他睡不着的时候,师尊会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给他唱摇篮曲哄他睡觉。
可他既不能有样学样、拍师尊的肩膀——这是逾矩。
也不能为师尊哼摇篮曲转移注意力——他不会唱。
又是一道惊雷劈下,虞窈绷紧的神经好似都跟着为之一颤。
然而就在此时,她搁在薄被外的手臂突然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给轻轻碰了一下。
虞窈睁开眼。
只见徒弟正跪在她的床榻边,眼底泛起了清透干净的雾蓝色。
许久未见的雪白狼耳和尾巴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柔软暖和的大尾巴更是送到了她手边,蜻蜓点水般来回轻扫。
黑发蓝瞳的少年枕着下颌,目不转睛地歪头望着自己师尊。
他神色平静,轻声说道:“师尊,弟子实在怕到睡不着。”
“师尊能不能可怜可怜弟子,摸摸弟子的尾巴?”猫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然后看着被自己弄成一片狼藉的寝殿,小啊不,大白猫肉眼可见地怔愣住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虞窈才略显僵硬地垂下头来。
足足有三米高的大白猫就这样与面无表情的晏岐沉默不语地对视着。
一秒,两秒。
雪白大猫咪一边继续发光,一边尴尬又拘谨地往中间挪了挪脚。
蛇。
直视猫。【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