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爆更1


    最生气的人是季呦的继妹季芸豆, 邹文韬两次跑到车站,眼巴巴地等着季呦,望眼欲穿,巴不得能见到季呦。


    她耍了点手段, 把邹文韬抢过来, 季呦不得不跟她换嫁, 去了山沟里。


    她终于赢了季呦一回。


    可是邹文韬对长相漂亮妖艳的季呦念念不忘,至今都没下定决心跟她结婚,她能不生气嘛。


    季芸豆试图让邹文韬清醒, 说:“你被季呦骗了, 咱们俩私奔, 她在宾客面前丢了大脸, 从来都没有受过这种屈辱,她气得牙痒痒, 恨不得把我们俩抓回来打一顿, 她故意让你半夜去接站,哪儿真的会给你找人参。”


    一想到私奔让季呦丢脸的壮举, 季芸豆满脸得意。


    邹文韬对自己的魅力有绝对的信心, 认为季呦会为了他飞蛾扑火, 赴汤蹈火, 反驳道:“季呦肯定是真的找到了人参, 她只是有事耽搁才没来滨江市,也就是离得远,她不方便把人参拿过来。”


    他越是这样说, 季芸豆越不高兴,说:“季哟在那个小地方,有本事找到三百年老人参?”


    邹文韬信任季呦的能力, 起码超过季芸豆,说:“她有这个能力。”


    这种说法让季芸豆更加不快,在邹文韬的心中,季呦的分量比她更重,季呦比她漂亮,能力强,文凭好,样样都比她好!


    她一定要超过季呦,一定要比季呦强,于是她一时激愤之下,说:“不就是人参吗,我去给你找。”


    “你能找到老人参?”邹文韬不太相信。


    面对质疑,季芸豆怒道:“季呦能,我就能。”


    当她真正去了解人参,才知道三百年老人参稀缺珍贵,就算有这样的人参,那价格也是高的让人咋舌,根本就不是平民家庭能够接触的到吃得起的,怪不得邹文韬的领导找不到老人参。


    别说三百年老人参,就是一百年老人参的价格都得以数万来计。


    她跟邹文韬说季呦就是个骗子,邹文韬不管是出于自己的脸面还是盲目自信,坚决否认,甚至出言维护季呦,说:“季呦以前可是在山沟里,农民手里有野山参并不奇怪,乡巴佬没见识,又不知道在大城市卖多少钱!”


    这让季芸豆更加气愤,好像季呦有能力找到三百年人参,她没能力一样。


    季芸豆发狠道:“我就不信百年人参都那么贵,我要发动我所有的人脉去找人参,我就不信没有价格合理的。”


    她一定要用实力证明她比季呦强。


    ——


    只要能抽出时间,季呦就在陆陆续续看群众来信,从中找跟黑诊所有关的,难怪肖鱼给她推荐这家诊所,这人是名医、神医,只不过是现在消息传递慢,这个医生的名气达不到全城人尽知的程度。


    当然,季呦收到的信中都是听众写的失败案例。


    季呦就像看八卦,看得津津有味。


    “我父亲在退休前是某局长,癌症晚期,我带着他疾病乱投医找到了支巧香医生,她半闭着眼,把手伸向空中,唱混沌歌。最后一次,刚开始治疗,我父亲就躺倒在地,她说这是与大地换气,把病气换给大地,换回大地的好气。


    可我父亲再也没有起来,就这样去世了。


    至于收费,她说天上七仙女,地上有三山,三七二十一,你就交两千一百元吧,她说是上面让收的。”


    这种治病跟收费方式很抽象啊。


    看着看着,季呦额角的汗就冒了出来,她想起了上一世自己的病弱,那种情景在目,好像又重新经历了一遍。


    真是巧得很,她撞到了神医手里。


    至于为啥会撞到神医,她想,她应该不是蠢,是作。


    好吧,季呦对自己要求不高,只要不蠢就行。


    等罗东平从录音室回来,季呦扬了扬手里的信,说:“要不要看封听众来信放松一下。”


    罗东平把信接过去,拉了椅子坐下,说:“我看你最近总在看信,到底有啥好看的。”


    看了几行,他睁大了眼睛:“呦,这写的是啥,还挺有意思的,怪不得你最近总看信。”


    赵晓静凑过来说:“听众来信里到底写了啥,有这么有趣吗?”


    “要不我给你们念念,大家都放松一下。”罗东平说。


    “快念念吧。”


    罗东平说:“那我念了啊。”


    “支巧香医生说她头上有祥云,能招来众神,只要交钱,就能得到众神庇护。


    她说她只用两天时间,就能把医院发病危通知书的病人治好。


    我带着聋哑儿子找她看过几次病,每次治疗都是她围着我儿子转,唱洪荒歌,手脚胡乱比划,我只能听懂一句话,她说‘我是上面来的,你赶快开口吧。’


    聋哑并没有治好,可她在书里写我儿子经她治疗又能跳又能唱。”


    “季呦,听众还给你写信说这些啊。”


    “真有包治百病的神医吗?”


    季呦说:“这人显然是个骗子嘛,利用病人跟家属急病乱投医的心理骗钱。”


    薛晓晨皱眉往这边看着,季有总是轻松就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只要她一开头,所有人都能围着她说说笑笑。


    同事们凑在一堆看信,季呦却忽然生出了一种责任感,之前的她只是喜欢播音,根本就就没有责任感。


    听众喜爱她,信任她,才把神医的事情说给她听,向她求助。


    这种喜爱跟信任就是季呦责任感的来源。


    季呦要帮助他们,也是帮助曾经的自己。


    她不仅把自己的信都看了一遍,哪位同事收到的信中提及黑诊所,不是同一家也可,她都把信件收集起来。


    另外她还往群工部跑了几趟,收集有关黑诊所的信件,归纳、整理。


    “季呦,你最近一直在鼓捣这些信,不嫌烦,不嫌花时间吗?”罗东平问。


    季呦在进行统计整理工作,说:“不麻烦,神医这事儿我一定要向有关部门反映。”


    光是整理信件当然不够,季呦还给听众回信,请他们提供更详尽的细节。


    “季呦,你可从来没给听众回过信,看来你对这件事情真的很上心。”罗东平说。


    季呦说:“我得掌握更多的信息。”


    罗东平觉得季呦变化特别大,居然这么有耐心地跟听众沟通。


    播音组长也对季呦刮目相看,以前大家都觉得季呦傲慢、骄矜,可她明明是个热心肠,别的播音员都没做的事情,只有季呦在做。


    她漂亮、冷淡的外表下,其实是古道热肠。


    所有播音员都应该学习季呦这种精神。


    听众收到季呦回信时的兴奋自不必说,当然是拿着她的回信到处炫耀,并很快写信提供更详细的信息。


    季呦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她从听众那儿拿到了一本非法出版的小册子,名字是大自然的功力,是吹嘘支巧香的书籍,里面都是成功案例,对她极尽吹捧。


    她觉得这事儿比想象得还严重。


    ——


    清晨,方燚送季呦去电台回来,才五点四十,他有大把的时间,就坐在桌边画图纸。


    等张桂兰完成大早上的清扫回来做饭,方燚先把要给季呦拿的饭装进饭盒,放进锅里温着,才坐到桌边吃饭。


    张桂兰撇撇嘴,递过来一个花卷,说:“天天给送饭,没见过像你这样把媳妇当祖宗伺候的。”


    方燚接过花卷,语气平淡:“食堂味儿大,季呦闻了想吐。”


    “办停薪留职的事儿还在考虑?”张桂兰问。


    方燚轻描淡写地点头:“嗯,妈你好像有想法。”


    张桂兰吐槽说:“你下班就跟你媳妇腻在一块儿,我也就早上能跟你说上几句话,你觉得季呦对待工作的态度咋样?”


    方燚喝了口小米粥,说:“妈,你到底想说啥?”


    张桂兰说:“我就问你她对工作的态度。”


    方燚说:“她早上那么早起床,还怀着孕,孕吐严重,从来没抱怨过,她工作能力强,也热爱播音。”


    这是季呦的优点,方燚都佩服她。


    张桂兰点头,说:“对,她就是这样,别看在家里啥都不干,吃饭往前一挪,吃完饭往后一挪,可是她对待工作认真,工作能力也强。”


    方燚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说:“妈你到底想说啥?”


    张桂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说:“我还不是想提醒一下你这个傻小子,季呦她自己工作能力强,她喜欢工作能力强的人,你比她差,她自然就看不上你。


    在季呦嘴里,你就是个修理工,你衣服上手上一股机油味儿,就是你整天给她送饭,给她洗脚,把她当祖宗围着她转,她也不会喜欢你。


    季呦为啥喜欢那个逃婚的前未婚夫,还不就是他是大学生,那年要不是你爸去世影响了你高考,你也能考上大学。


    可大学生有啥了不起的,不是说研究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嘛,诶,扯远了,我只是说季呦喜欢比她强的人。”


    方燚天天琢磨季呦的想法,怎么会看不透这一层,说:“妈,你是说我的工作不好,工资低。”


    张桂兰否认,说:“你的工作是铁饭碗,不会像我在三线厂那工作,那么一个大厂突然就解散了,我觉得你工作很好,可季呦不这样想,你应该用实力征服她,让她崇拜你,她要进口擦脸油,你就给她买一堆让她根本就用不完;她要金首饰,你直接给她金镯子;她要大房子,你就把房子钥匙拍到她面前,季呦保准对你服服帖帖的。”


    方燚:“……妈你说的都是钱。”


    张桂兰说:“要不然呢,你现在去上大学当文化人还来得及吗。”


    方燚无语,他老娘这脑瓜子到底在想些什么呀,他说:“你少跑到王大妈家看港台电视剧,季呦有文化,她根本没那么庸俗,不要说她爱慕虚荣,这对她不公平,你倒是被社会上的不良风气给带偏了。”


    不过他老娘出的主意是好的,他很想把大房子钥匙拍到季呦面前,让她被金钱腐蚀,让她死心塌地地爱他。


    希望能有这么一天。


    张桂兰一本正经地说:“我是给你提供思路,总之,你要征服季呦,让她崇拜你、仰视你。”


    方燚挑了挑眉,说:“行吧,没想到老娘在这方面挺有想法,你的意思是我该下海挣钱。”


    张桂兰喝着小米粥,说:“我知道你要做决定很难,我也提不了啥建议,我还不是希望季呦能跟你好好过日子。”


    方燚已经吃完饭,站起身来说:“行吧,我好好想想,我给季呦送饭去了。”


    ——


    季呦一共往中医院跑了三趟,换了三次膏药,喝了六天中药,这天中午下班,经过副食店,闻着里面刚出锅的猪头肉的气味儿,季呦居然没感觉到恶心。


    她闻到了扑鼻的香气。


    季呦惊喜的站定,那种全身都恶心的感觉已经离她而去,她可以正常闻气味儿,再想到肉也不觉得难受了。


    肯定是贴膏药加喝中药,她的孕吐消失了。


    她感觉到一种被某种事情困扰纠缠,终于摆脱后的轻松喜悦。


    季呦感觉身体格外舒畅,迈着轻松的步伐回了家,快走到自己门口,听着锅铲碰撞声,大声喊:“妈,我不再孕吐了。”


    张桂兰惊喜地说:“你不吐了?那就是说能吃肉了,我去买点肉?”


    季呦忙说:“不用麻烦,不差这一顿。”


    “那我下午买肉,晚上给你补充营养,你想吃啥,红烧肉还是猪肉炖粉条,扣肉也行。”张桂兰说。


    季呦说:“不用做得太复杂油腻,就炒肉丝就行。”


    张桂兰眉开眼笑:“行,听你的,快进屋歇着等吃饭吧。”


    没过几分钟,方燚下班回来,季呦面带惊喜:“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不再孕吐了,多谢你带我去中医院,咱们以后不用再去。”


    方燚黝黑的眼睛闪闪发亮,说:“那太好了,那你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播音的时候干呕了。”


    播音不会受影响,季呦就不会打掉孩子,他们的婚姻就能维持。


    这就是方燚的逻辑,在他看来,季呦不再孕吐是关系到小家庭存在与否的大事儿。


    季呦语气中的喜悦快要溢出来:“对,再也不用担心,我现在特别高兴,是你帮我找的靠谱老中医。”


    方燚微微低头看她,看她额角的小绒毛镀着从窗口照进来的光芒,笑容明媚,跟着扬起嘴角,说:“你高兴就好。”


    ——


    身体舒畅,不用担心播音的时候或者在同事面前干呕,季呦的工作都比以前多了干劲。


    上午十点钟,季呦录完音匆匆赶到记者组,所有座位全都空着,一看就是都去参加选题会了,季呦便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可她现在只是个播音员,不做采编,没法采访报道黑诊所,她想参加记者组的选题会,把黑诊所这个选题推销出去。


    她之前还担任记者,会参加选题会,这对她来说轻车熟路。


    门开了条缝,季呦推门,探头往里面看,看到坐在最前面的两位组长,边说:“丁组长、刘组长,我能跟着开会吗?”


    记者组的丁组长说:“你怀着孕,也不方便出去啊。”


    季呦扬了扬手里厚厚的一摞纸说:“我有个很重要的选题想跟各位讨论。”


    她现在就是个显眼包,换成别人,肯定不好意思在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加入,况且她还是外部门的人。


    等丁组长答允,季呦往会议室里走,又听编辑组的杜组长说:“季呦,我们的会都完了,你有什么重要选题,说来听听,言简意赅,大家都忙着呢。”


    桌子拼在一起,大家围桌而坐,三十来双眼睛一起往她这边看,季呦这个显眼包赶紧找个位置坐下,把手中的纸分发给坐她旁边的人看,一点时间都不耽搁,马上开口:“我这个选题是关于黑诊所,我读了不少读者来信,纷纷反应咱们市的黑诊所问题,我也亲自去做了调查,写了总结,黑诊所的问题已经非常严重,不止一家,多家诊所都存在这个问题,作为市广播电台,我们有必要执行舆论监督的职责,有必要曝光这些黑诊所,避免市民受到更多的侵害跟损失。”


    总重要的总结材料已经传到俩组长手里,编辑组的杜组长皱着眉头说:“季呦,你这个选题太负面了,我们台的宣传宗旨是宣扬积极向上的主旋律,这个黑诊所跟主旋律就不符,我们很少报道这种社会的黑暗面,在我们的广播中出现这种新闻,会造成不良社会影响。”


    丁组长跟她的看法一致,匆匆看了几眼,就说:“这选题不行,这种揭露社会阴暗面的新闻播出去会造成人心浮动,我们播新闻首先要考虑社会影响。”


    她们说的季呦当然了解,电台确实报喜不报忧,她早有心理准备,开口:“行使舆论监督的职责是媒体的大势所趋,揭露社会的阴暗面是媒体的职责,很多地方的媒体已经在搞舆论监督,收效良好,这些媒体的发行量、收视率、收听率都很好,我们的新闻也不能总一派喜庆,重大阴暗面也应该是我们新闻报道的一部分。”


    刘组长手臂交握,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看向季呦,说:“季呦,看得出你很有想法。”


    不仅播音水平高,关于新闻报道的想法也很先进。


    丁组长跟刘组长对视一眼,两人迅速交换了意见,前者开口:“可是我们台是正面宣传阵地,要维护稳定的社会秩序,不能暴露社会阴暗面,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的东西播出去,市领导怎么想,这是破坏安定团结,是制造不稳定因素。”


    季呦:“……”


    出师未捷,碰了个大钉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季呦。


    他们也许在思考,思维受到了冲击,季呦给了他们启发,在报道歌舞升平时,也应该揭短,可电台以前没有这样报道过,他们一时半会无法接受这个选题。


    季呦知道她无法达到目的,不能以一己之力对抗电台的宣传路线跟主旨,两个组长都不同意,在台长那儿会有更大的阻力。


    但她应该表达完自己的全部想法,从揭露性报道说到媒体公信力,再说到别的媒体舆论监督的成绩,她的说服有一定效果,有些人开始认同她的看法。


    “季呦说得没问题,正面宣传跟维护群众利益并不矛盾,再说我们揭短也并不是要让某个部门难堪。”


    “季呦说得在理,揭露性报道有风险,吃力不讨好,可是对听众负责的表现。”


    已经有人在声援,在支持季呦,可是丁组长干脆利落地结束会议,说:“播不了,这个选题到此为止,散会吧,赶紧各忙各的,不过季呦说的大家都可以思考一下。”


    众人往会议室外走,季呦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收拾着她带来的资料,并未因此受到多少打击。


    她以一己之力无法在电台开舆论监督的先河,并且一下就搞这么大动静,推销选题失败,她并不会钻牛角尖,一条路走到黑,此路不通,那就再换条路。


    杜组长走在最后面,拍了拍季呦的肩膀,满口称赞:“季呦,我个人很看好你,你很有想法。”


    季呦业务能力强,不只表现在播音方面,还表现在她对媒体有更深刻的认识,这当然会让她比别人更出色。


    季呦把材料摞整齐,笑道:“多谢杜组长肯定。”


    ——


    第三天是周日,下午,方燚本来说去上班,可他不到四点钟就回来,自行车的两侧挂着两个水桶,装满了鱼,而他本人裤腿卷着,小腿、脚上鞋上都是泥巴,好像被太阳晒得更黑了,浓郁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他在楼下喊:“季呦,我捞了鱼。”


    季呦婆媳俩闻声赶紧下楼,季呦看到的是方燚身高腿长,手臂跟小腿的肌肉线条紧实流畅,脸上也抹了泥水,很健壮,男性荷尔蒙爆棚。


    她以前可没发现方燚的男性魅力。


    男性魅力需要发掘,糙汉这个特性却显而易见。


    可季呦实在无法忽略方燚的浑身泥水还有鱼腥味,看他像个渔夫,季呦微微皱眉,问道:“你下河捞鱼了?”


    方燚把自行车支好,忙着把水桶拿下来,打量着她的神情说:“你不喜欢捞鱼的?”


    季呦觉得他在挑衅,哼道:“我不喜欢捞鱼的又能怎么样?我不喜欢你又能怎么样!”


    方燚瞅瞅四周,好吧,没什么人。


    张桂兰在旁边听着,觉得小两口不像是拌嘴,倒像是打情骂俏。


    方燚把视线从季呦脸上收回,抿了抿唇,说:“对,之前不是在山沟生活那么多年,我是捞鱼高手,足足捞了两桶,你这几天都有鱼吃,红烧、清蒸、鱼块炖豆腐都行。”


    季呦的眉头又皱起来,说:“可是现在河里水凉,你下水那么长时间,落下毛病咋办,比如风湿,腰酸背痛之类的。”


    方燚已经把水桶拿下来,正要拎着上楼去分拣那些比较活泛的鱼先养起来,闻言抬起头看向季呦,他感到不解,季呦是在关心他吗,季呦好像从来都没关心过他,可这只是小事儿。


    再说,按季呦的性子,应该嫌弃他满身泥水跟鱼腥味儿才对。


    他边往楼道里走,轻描淡写地说:“我下河的时间不长,没有被冰着。”


    季呦跟在后面不依不饶:“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万一早死了咋办?你有没有想过你早死了我怎么办?”


    方燚:“……”


    好吧,楼道里没人。


    他看到季呦眉尖若蹙,好像是真心实意的忧虑,心都软得快化了。


    据工友们说,怀孕的女人敏感脆弱,容易胡思乱想。


    他只好哄季呦说:“那我以后等天暖点再去捞鱼。”


    跟在后面,准备跟着挑鱼的张桂兰听着小两口的对话,已经无语,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啊。


    母子俩在楼道里挑鱼,把活泛的鱼都放到盆里,方燚已经在转移话题,询问:“晚上你想怎么吃鱼?”


    季呦毫不客气地点菜,说:“我想吃豆腐烧鱼块,鱼块要炸了再炖才好吃。”


    张桂兰说:“难得你吃得下,好,咱们晚上就吃豆腐炖鱼。”


    只要季呦能好好过日子,给她做啥吃的都行。


    这些鱼实在太多,最多养三四天,他们根本就吃不完。


    “要不我去给你大姨、三姨家拿点?”张桂兰提议。


    家里但凡有一口好吃的,张桂兰都想跟她的姐妹分享,跑大老远的也想给送过去。


    季呦毫不客气地表达自己的观点,说:“妈你忘了三姨跟表弟惦记我跟方燚的工作,用不着给他们拿。”


    管他们是不是至亲呢,她不爽,就要阻拦。


    方燚附和:“对,不用给三姨们拿。”


    季呦就是他的原则,季呦说什么他便附议。


    张桂兰轻易放弃,说:“好吧,这家白眼狼,想起惦记你们俩工作的事儿我还生气呢,那我给你大姨家拿。”


    仍然有一桶鱼吃不掉,这些鱼的处理是个问题,方燚想了想,决定把多出来的鱼拿去卖掉。


    看他拎着水桶跟杆秤往外走,季呦说:“我跟你一起去。”


    方燚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推拒:“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也要去。”季呦坚持说。


    方燚当然要由着她,两人下楼,把水桶挂在后座边上,边用脚去踢自行车支架,边说:“那好,一起去。”


    刚要出发,就被住一楼的赵大妈叫住。


    赵大妈边嗑瓜子边凑过来看鱼,说:“方燚你去捞鱼啦,给你媳妇吃啊,你对你媳妇可真好。”


    本来想寒暄几句白拿几条,可方燚快言快语地说:“刚从河里捞来的,一块钱一斤。”


    价钱都报出来了,赵大妈不好再提白拿,只能说:“看着挺新鲜,给我拿三条。”


    给王大妈称完鱼继续往大门口走,方燚很意外,他的衣服还没换呢,裤腿跟脚上鞋上都是泥,要搁以前,季呦嫌给她丢脸,绝对不肯跟他一起走,可现在,季呦很坦然地走在他身边,没嫌弃他,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走到主路上,鱼立刻吸引了行人的注意,方燚吆喝:“刚捞来的鱼,一块钱一斤。”


    边吆喝边看在旁边安静站着的季呦,也不知道他这个小贩在季呦眼里是什么形象,不过季呦并未表现出嫌弃跟不耐烦。


    现在物资还不够丰富,一桶鱼很快就被抢购一空,换成了一叠钞票。


    方燚满意得很,说:“刚好用卖鱼的钱买肉吃,我们去买豆腐。”


    以后他绝对不能让媳妇跟着卖鱼,他要让媳妇过上富裕的日子。


    季呦点头:“嗯。”


    两人又去副食店买豆腐,方燚实在想不到,感觉这时候的他们俩跟寻常夫妻没啥两样。


    季呦一直陪着他,她很少有现在这样接地气的时候。


    回来后,等了一会儿张桂兰才给大姨家送鱼回来,手里拎了一网兜核桃,大姨给的,说是给季呦补充营养。


    “我把核桃拿水泡了,剥掉皮给你吃,这样跟吃湿核桃一样,没苦味儿。”张桂兰说。


    季呦心安理得地接受婆婆的服务,说:“多谢妈。”


    方燚把二十元零散钞票都拿给张桂兰,说:“妈,季呦每天都要吃肉补充营养,她吃瘦肉,不吃肥的。”


    张桂兰接过钱,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确实要给季呦吃点好的,不能总吃猪肉,鸡鸭鱼肉得换着来,都得一两块钱一斤。


    像他们家这样的一般家庭,哪怕是孕妇,每天吃肉根本就吃不起。


    方燚大概猜出了她老娘的想法,朝正拿毛巾擦手的季呦看了一眼,说:“我会额外给买肉钱。”


    张桂兰不想在季呦面前表现得太穷酸,说:“那是肯定的,要让季呦吃好,保证每天有肉。”


    大不了他们娘俩象征性地吃点,肉都留给季呦吃。


    很快,灶房里飘出了浓郁的炸鱼的香味,张桂兰很心疼油,可季呦要吃,就要给她做。


    挂了面糊,用油炸过的鱼再跟豆腐一起炖,又香又鲜。


    以前总吃水煮蔬菜,没啥油水,这次的鱼足足做了一大盆,方燚拿着公筷翻翻捡捡,把鱼腹部的肉都挑给季呦,说:“你吃,刺少。”


    张桂兰笑眯眯地问:“季呦,味道咋样?”


    季呦很捧场,说:“好吃。”


    “那咱们这几天就换着样儿吃鱼。”张桂兰说。


    对季呦来说,不孕吐可太好了,吃什么都香。


    ——


    他们家在吃着这几个月来最丰盛的一顿大餐,张玉兰家气压低到极致。


    季呦两口子的工作那么好,可却都不珍惜,宁可白白扔了也不给他们,还搞得他们像是要白白占便宜一样,都是实在亲戚,这像话嘛。


    尤其是没法把余子民的对象弄进电台,他这个对象可能就要吹了,余子民愁得要命。


    工作的事儿还没解决,今天张玉兰居然又在大街上看到季呦两口子卖鱼,捞来那么多鱼吃不完宁可卖掉,居然不给他们家拿几条,甚至这两口子忙着称鱼,她在旁边矜持地等着,等着两口子热情地招呼她,挑几条最大的鱼给她,可他们压根就没看到她。


    张玉兰特地往大姐家跑了一趟,这一去可不得了,大姐家有鱼,炖鱼的香味儿直往她鼻子里蹿。


    “大姐,买这么多鱼呀?”张玉兰问。


    大姐说:“桂兰给拿来的,说是方燚捞的鱼,鱼又大又肥,肯定也给你家拿了。你看桂兰家有点好吃的,总惦记着咱们。”


    张余兰匆匆跑回家,可还是没看到鱼的影子。


    张桂兰给大姐拿了鱼,偏偏不给她家拿!这不是区别对待嘛。


    鱼成了压垮张玉兰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玉兰气不顺,声音扭曲变形:“那么多鱼,全都给卖了!凭啥只给我大姐家拿鱼,不给咱们家拿,她们两家吃鱼,咱们家吃咸菜,我哪儿吃的下去啊,那不是故意气我嘛,不行,我得去找张桂兰说说这事儿。”


    她对象阻拦她:“不就是几条鱼嘛,咱家买不起?别去找啦。”


    张玉兰气得像河豚:“那是几条鱼的事儿嘛,俩人的工作也不愿意给咱们家。”


    余子民也不想让她妈去,说:“妈,鱼是小事儿,播音员那工作才是大事儿呢。我表嫂不会想在电台一直干下去了吧,她不让位,我对象咋进电台。”


    张玉兰急得跳脚:“我看他们就是看不得咱们家好,我就不信方燚两口子日子过得下去,说不定过些天季呦又要回滨江市。”


    余子民很能隐忍,说:“妈,咱们不能跟他们家闹僵了,说不定季呦要回滨江市,咱们还得把她的工作给弄过来。”


    本来对张桂兰,张玉兰有极大的优越感。


    当年张玉兰嫁给大城市来的技术员,着实让她羡慕了几年,可是两口子生不出孩子,只能过继,二姐夫又死得早,方燚长大了总能过好日子了吧,可三线厂关闭,张玉兰又下岗了。后来娶个大城市来的有文化的漂亮儿媳,又让她羡慕够呛,谁知道这个儿媳妇是个搅家精。二姐过得不如意,张玉兰能没优越感嘛。


    可是现在她家又不给工作,又不给鱼,儿媳妇好像也消停了,让张玉兰的优越感消失得快差不多了。


    张玉兰气哼哼地说:“他们家连条鱼都舍不得给,咱们还得讨好他们家,这不是气人嘛,我憋屈得慌。”


    她现在非常矛盾,既盼着季呦回滨江市,好把她的工作搞到手,又盼着季呦继续当搅家精,把二姐家搞得鸡飞狗跳。


    可是,这两种情形,她注定都看不到。


    她只能看到二姐家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


    季芸豆没想到老山参那么难找,一是根本就没有,二是价格贵到离谱。她现在跟邹文韬一样魔怔,满脑子都是人参。


    “你不要再给季呦写信,别催她把人参拿过来,我一定给你找到老山参。”季芸豆磨着后槽牙信誓旦旦地说。


    一想到邹文韬频频跟季呦联系,藕断丝连的,她就难过。


    季芸豆是个不肯服输的女人,她绝对不承认自己的办事能力比季呦差,季呦能找到老山参,她也能。


    她到处寻访打听,发动所有人脉,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联系到一人手里收藏两棵百年人参,一开口就是八千块钱。


    讲了很久的价,对方才愿意以六千块钱的价格割爱。


    季芸豆兴高采烈地说:“上哪找三百年人参去,百年人参已经够稀有了,这两棵人参品相稍微差了点,可一般人看不出来,要不怎么也得好几万,没准要十几万呢,再说,是乡下亲戚送给收藏人的,他也不知道多少钱,总之我们捡了漏。”


    “六千块?这么贵?”邹文韬问,这可是笔巨款。


    他脱口而出:“我当时问季呦两棵三百年人参多少钱,季呦说不要提钱,原来季呦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我想不到季呦对我这么好。”


    季芸豆的脸登时拉得比鞋拔子还长,邹文韬这是啥意思,她费劲找到人参难道还要自己花巨款买下来送他?


    季呦愿意把那么贵重的东西无偿给邹文韬才怪,她气哼哼地说:“季呦骗你,她根本就没有人参。”


    邹文韬反驳道:“你一直在说季呦的坏话。”


    季芸豆听傻了:“……”


    不管怎样,两人还是要放下争议,东拼西凑筹钱把人参买下来,等人参送到上级手中,邹文韬终于有了笑脸。


    “李处可高兴坏了,别人都办不了的事儿只有我能办成,这次职位变动我肯定没问题。”邹文韬满面春风地说。


    季芸豆成就感爆棚,得意洋洋地说:“是我办成的,你现在相信我的办事能力不比季呦差了吧,季呦能办成的事儿我都可以,文韬,我就是你的贤内助,你一定能如愿以偿当上科长。”


    比方燚那个穷小子强多了。


    邹文韬这次没吝惜赞美,说:“好吧,你的办事能力比季呦强,总行了吧。”


    季芸豆就像喝了蜂蜜水,美滋滋的。


    成功送出人参,志得意满地等待被提拔,二人的关系空前的密切火热。


    季芸豆对未来充满期待,过不了多久,邹文韬就会被提拔。


    季呦嫁个穷小子在小城市呆着吧,她的男人在仕途上平步青云,她一定比季呦过得好。


    她趁机哄着邹文韬去领了结婚证,等到邹文韬升职就办盛大婚礼,感觉自己就快走上人生巅峰。


    可是没过两天,两人的美梦破灭。


    邹文韬当不上科长,她也当不上科长夫人。


    第27章 爆更2


    处长把邹文韬叫到办公室, 把两棵用精美木质礼盒装着的人参原样奉还,板着脸说:“小邹,人参你拿回去,咱们单位一定要杜绝送礼的不正之风。”


    邹文韬人都傻了, 处长收到人参时明明挺高兴的, 怎么才过两天, 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不收礼,还批评他搞不正之风?


    他脸色煞白, 忙说:“处长, 您老父亲不是需要人参嘛, 刚好我亲戚手里有两棵, 放在他手里也没用,这不是送礼。”


    处长态度拒人千里之外, 恨不得马上跟他划清界限, 直接让他拿着人参快走,以后再搞不正之风绝对会公事公办。


    邹文韬用颤抖的手捧起人参盒子, 额头出了一层冷汗。


    他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找人鉴定这两棵人参, 才知道这是用桔梗冒充的假参。


    假参两个字, 像惊雷一样在俩人头顶炸开。


    他居然给处长送了两棵假参, 说是百年人参?难怪处长一副对送礼深恶痛绝要把自己择干净的态度?


    他们被人给骗了。


    还指望着借住这两棵人参升职呢,这下弄巧成拙,科长的位子彻底泡汤了。


    毫无疑问, 他的竞争对手会顺利上位。


    处长以后肯定会给他穿小鞋,以后他就别指望着升职了。


    巨大的落差让他寝食难安。


    他指责季芸豆:“都是你找来的假人参,被人骗了六千块钱不说, 还拿假人参送礼,这下我在单位能混下去就不错了,哪儿还有升职的机会,都是你害得。有些女人克夫,你不会就是克夫的女人吧。”


    季芸豆本来满是内疚,可邹文韬不仅不安慰她,还指责她,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这让她又委屈难过,又生气,说:“可是人参是咱们俩一起买来的,你不能都怪到我头上吧。”


    邹文韬的大脑一片混乱,说:“你到底是不是想用两棵假参骗我跟你结婚?当初是你骗我跟你私奔。”


    季芸豆愕然,声音扭曲撕裂:“你到现在是不是还想着季呦!她比我漂亮,比我学历好,什么都比我强是吧。”


    邹文韬满是愤慨:“我只知道季呦不会拿假人参糊弄我,也不会把我的工作搞砸,你真是个扫把星。”


    季芸豆更加委屈:“明明是你自己没能力,凭啥都赖到我头上。”


    邹文韬的自尊心跟自信心受到了严重打击,急赤白脸地质问:“你说什么?你说我没能力?你是说方燚有能力?你不会后悔没嫁给方燚吧。”


    这对小夫妻刚领证就吵得不可开交,这以后的日子还不得一地鸡毛。


    远在临城,方燚边给媳妇洗脚边打了个大喷嚏,能力不能力的先放一边,给媳妇洗脚要紧。


    “不能洗太长时间,就这样吧。”他说。


    粗粝的大手拈起季呦粉白的脚,低头,很自然地闻了一下,说:“很香。”


    季呦眉眼低垂:“……”


    把季呦的脚擦干,又把自己的手洗干净,长臂一伸,轻松托起季呦,把她在床上躺平放好,拉高被子,站直身体说:“早点睡。”


    季呦调整到舒适的姿势,说:“你也早点休息。”


    方燚点头,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关了灯,去外屋看书。


    ——


    对神医跟黑诊所曝光的路子走不通,季呦不钻牛角尖,她换了条路。


    这天上午忙完工作,她直接上四楼,去找主管内容的高副台长,高副台长就是每天给播音稿签字的那位。


    因为要跨部门行动,她做的是别的部门的工作,她没有别人可以找,只能去找副台长,只有得到台领导的支持,她的行动才名正言顺。


    站在高副台长办公室门口,季呦把资料又检查了一遍,敲门:“高台长,我是播音员季呦。”


    “进。”门里面传来声音。


    季呦推门进入,她知道高副台长忙得很,便把资料递过去,直接说明来意:“高台长,我最近看听众来信,整理出了一份听众线索汇编,您看能不能让我跟群工部的同事一起,把这份资料送到主管单位跟相关部门。”


    编制舆情简报提交给上级主管跟相关部门本来就是电台的职能之一,只是这不是季呦这个播音员的工作,季呦干的是别的部门的活儿,当然得找副台长寻求支持。


    资料已经掀开放到高副台长眼皮子底下,他不看也得看,再说季呦是台里的年轻骨干,他便多了两分重视。


    视线刚落在资料上,他的视线便被“神医”“黑诊所”等内容吸引。


    高副台长边迅速翻阅边问:“这是你自己整理的?”


    季呦赶紧渲染这事儿的重要性,说:“不少听众来信都提到这位神医跟黑诊所,这是重大社会问题,宣传部肯定需要掌握这份不容忽视的舆情跟潜在风险,我觉得这件事重大,只能来找您。”


    很少有听众线索汇编让高副台长这么感兴趣,一边浏览,他的眉心皱了起来,点头:“季呦,你很有新闻敏锐性,这确实是件不容忽视的舆情,应该向上级汇报,可是你确定这些内容属实?”


    他很欣赏季呦,上的是早班,又有五六个月的身孕,还能分出精力整理这么一份翔实的有理有据的资料。


    他之前听职工说季呦傲慢、不合群,可她明明对工作认真,对群众来信重视,有媒体人的担当,又怎么会傲慢,又怎么会不合群。


    高副台长现在对季呦刮目相看。


    季呦回答:“神医没有行医资格,黑诊所证照不全,另外我跟部分听众核实过,非法行医骗钱行为确实存在。高台长,这是违法犯罪,我们把资料递交上去,公安、卫生局等部门应该会介入调查。”


    在九十年代,普通百姓很容易被神医这样的能人异士忽悠,就群众来信中的那个前局长不是也被骗了嘛。


    好在高副台长有文化,有见识,他认为这个神医就是个江湖骗子,要么就是个精神分裂患者。


    面对这么重要且有风险存在的舆情,高台长当然不会捂着,肯定要尽快向上汇报。


    他很痛快地给这份资料签字盖章,并说:“季呦,作为播音员,你能主动收集舆论线索,并发现这么重要的舆情,你做得很好。”


    看到那份资料上盖上鲜艳的红章,季呦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以前她匿名给各部门写举报信,那是她的个人行为,信件石沉大海毫无水花,现在资料盖章,已经变成工作行为。


    她不是一个人在行动,她的身后,有电台的支持。


    “我想跟群工部的同事一起,往宣传部跟广播电视局跑一趟,把这份资料送过去,对方可能会重视一些。”季呦说。


    如果不是重大舆情,根本就没必要专门跑一趟。


    高副台长痛快应允:“行,那你们就跑一趟,我给群工部打个电话。”


    季呦就坐在办公桌对面等着,高副台长很快叫来了群工部的小张,说:“你们俩尽快把这份舆情汇编送到宣传部跟广电局去。”


    小张知道是重要资料,连连点头:“好的。”


    季呦趁热打铁,赶紧给高副台长戴个高帽,说:“我们俩只是小喽啰,送个资料而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要这俩部门把资料转交给公安、工商、卫生局等,这需要高台长您这样英明的领导推一把,您才有能力推动这个重大社会问题的解决,这个社会需要您这样有正义感有社会责任感的有识之士。”


    年轻骨干拍马屁的话听得高副台长特别受用,不过他不表现出来,依旧板着脸,高深莫测地点头:“把资料先送过去,再等上级指示。”


    从办公室出来,季呦跟小张商量:“上午已经来不及了,咱们到了也是午休时间找不到人,下午再去。”


    占用了她的休息时间,不过没有关系。


    小张点头:“那咱们一点半出发。”


    季呦说:“好。”


    吃过午饭,季呦跟小张汇合,俩人坐公共汽车往俩部门跑了一趟。


    季呦问宣传部的对接人:“资料能递交给公安、工商等部门吧。”


    对接人说:“肯定要走流程,你们台里会得到消息。”


    送完资料,季呦觉得浑身轻快,她相信她的这份舆情汇编一定能得到重视,相关部门会行动,神医一定会被抓,黑诊所一定会被端掉。


    回到家,季呦心情好得很,错过了午觉时间,她就看书听广播,然后在楼下溜达,张桂兰一回来,就看到眉眼带笑的季呦。


    等方燚下班,张桂兰马上拽住他小声说:“你看看你媳妇,谁惹她高兴了,我看她那嘴角快扯到耳朵根了,她一高兴我怎么就觉得没啥好事儿呢。”


    方燚说:“妈,别大惊小怪的。”


    进了门,方燚马上大步迈向季呦,她神采飞扬的脸立刻映入眼帘。


    “季呦,有什么高兴的事儿,说来听听。”方燚问。


    季呦微微扬起下巴,笑盈盈地说:“我看见你就高兴。”


    方燚眼眸黝黑,专注地看她:“……”


    他凑近一些,声音低沉,气息洒在她的额角:“你别勾搭我,我不禁勾搭。”


    季呦后退一步,偏头看他那立体的侧脸轮廓,眉心微微拧起:“……”


    可不能给他阳光,给他点阳光他就灿烂。


    “你去给我倒杯温水,再去洗澡。”季呦说。


    方燚痛快答应:“好。”


    他拿着毛巾、脸盆,干净的衣裳,边往外走边回头朝季呦看:“我洗了澡有奖励吗?”


    季呦:“……没有!”


    ——


    不只有黄俊杰一个老板来找方燚过去上班,可明显,方燚最看好这家工厂,他有自己的考虑,这家农机厂规模不大不小,他设计的那些农机都能够生产,现在农机厂发展遇到难题,他一去就能解决,工厂发展好了,他的技术就能转化为收益。


    在农机站,他大部分工作是做修理,就是季呦口中的修理工,他需要农机厂做技术变现的平台。


    另外,黄俊杰本身很有诚意,愿意听他的建议,他会有很大的施展空间。


    黄俊杰第二次来,没带肉类,带了些水果糕点,一进门把拿来的东西放到桌上,黄俊杰就给方燚递烟,方燚摆手:“我媳妇闻不了烟味儿,我早就戒烟了,我们家不能吸烟。”


    方燚说得这么直白,搞得黄俊杰只能讪讪地把烟又塞回口袋,笑着掩饰尴尬:“你跟你媳妇感情可真好,不像我跟我媳妇老夫老妻的,就是搭伙过日子。”


    在黄俊杰来第四次时,双方已经谈到工资待遇问题。


    两人在外屋谈判,季呦就在里屋听着。


    工资很快达成一致,每个月八百元,光有这么多工资肯定请不动方燚这个农机技术大佬,黄俊杰还说要给股份。


    “你技术入股,给你算百分之二十,这已经是我们厂的最大诚意,你会是第二大股东,你去哪家厂都不可能给你这么多股份,你以后就是方总,方老板。”黄俊杰诚恳地说。


    每个月八百块钱工资,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抛出这样优厚的条件,黄俊杰志得意满地等着方燚点头。


    方燚正在沉浸式地整理桌上厚厚的一大摞图纸,留出了足够的静默时间,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黄总确实很有诚意,可我没必要当什么总,当什么老板,我就是个搞技术的,算不了复杂的帐,再说我也不图你的工厂,我就是想搞农机研发,保证咱们厂的产品比任何厂的产品都有明显优势,所以我并不想要工厂的股份……”


    黄老板已经被方燚带着思路走,急迫地询问:“那你的想法是啥?”


    方燚干脆利落地开口:“由我主导改进的库存机跟我研发的新机器都给我销售额提成,提三分之三到百分之五,这样农机卖得多,你赚得多,我拿的提成也多,咱们的目标跟利益一致。”


    在方燚看来,拿提成有各种好处,技术变现快、风险低,万一在工厂的经营发展上出现分歧,能更干脆利落的脱身。


    里屋,听方燚说不要股份还是要提成,季呦对方燚放心了,毕竟上一世滨江市首富,他不仅懂技术,还有头脑。


    去私人厂上班,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拿提成都比拿股份更好。


    以前季呦认为方燚寡言木讷,那只是她的误解,能成为首富的人,脑子绝对比一般人更好用。


    黄俊杰的大脑在迅速思考,工厂做得那么大,他当然有商人的精明老辣,当然不会一口答应,他端着水杯低头喝茶,边在大脑中迅速计算。


    他先是攒起笑脸,哈哈两声,开口:“方技术员比我想象得脑子更好使,算下来,那提成比股份收益更高。”


    方燚沉声开口:“收益更高那倒未必,还是得看农机的销售情况,销量不好我也拿不到提成。我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拿更多的钱,还是卖出更多的农机,我对未来的新机器有足够的信心,才会提出这种收益分配方式,这是我最大的诚意。”


    黄俊杰坚信方燚是对他们厂最有利的农机技术人才,比工程师都强,请方燚进厂,就是请了个财神爷。


    他倒是想压价,可是方燚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好讨价还价,哈哈笑着说:“那好,我就当咱们厂请了个财神爷,咱们再聊下具体的。”


    他们又聊了提成的细节跟先后推出哪些农机,等送走黄俊杰,方燚先去澡堂洗了个澡,带着满身清爽的水汽进屋找季呦。


    季呦正坐在床头翻书,她把书合上,瞧了方燚一眼,说:“想不到你还会谈判,谈得很好。”


    方燚站在衣柜边,边翻找睡衣边扭头看向季呦,灯光映亮季呦额角绒毛的边缘,她的脸上有明亮的神采。


    方燚很意外,难道季呦在鼓励他?


    他沉声问:“真的?”


    季呦肯定点头:“你放开手脚,你有技术实力,有头脑,肯定能闯出一片天地。”


    方燚抓着睡衣的手突然暂停,这话是季呦能说出来的?别人家的贤惠媳妇才能说这种话吧,他在季呦眼中真的如此,不只是个维修工吗?


    季呦为什么愿意鼓励他,难道这是踏实过日子的信号?


    他迟疑着问:“你真这样想?”


    季呦比方燚自己更相信他,肯定点头:“当然。”


    只是随口说的几句简单的话,方燚就被鼓励到。


    季哟从不虚伪,也懒得客套,她所说的必定出自她的真心。


    方燚感觉整个世界都亮堂起来,他的内心充盈,充满了干劲儿跟斗志。


    他不动声色地欢呼雀跃,温声回答:“嗯,一定可以。”


    这个时候的方燚对未来要挣多少钱并没有多大的野心,他只想有足够的钱买房子,还能掏钱不眨眼地给季呦买擦脸油,季呦用的擦脸油是进口的,贵得离谱,她那一百七十块钱的工资买两瓶擦脸油就没了。


    方燚换了睡衣,拿了本书,带着满身的香皂味也坐到床上,跟季呦并排。


    即便是坐下来,他接近一米九的身高相对季呦仍有压倒性优势。


    强大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压制住香皂味儿,将季呦裹挟,季呦突然觉得有点好闻,不过她抗议说:“你不是在外屋看书吗?”


    方燚低头翻书,留给季呦的是俊朗立体的侧脸线条,他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也在看书嘛,又没睡觉,我没打扰你吧。”


    季呦抿了抿唇,本来粉润的嘴唇红成一片:“……”


    看吧,只要给方燚点好脸色,他就使劲往她跟前凑。


    ——


    因为拿假人参送礼的事儿,几个家庭乱成一团。


    邹文韬的老娘指责季芸豆,说:“拿假人参哄着文韬结婚,还把他的前途给搞没了,刚进门就给我家惹事,跟扫把星一样。”


    邹文韬也把责任都推到季芸豆身上,说:“为了跟我结婚,你居然弄假人参?”


    季芸豆特别委屈,如愿嫁给邹文韬没高兴上两天,就搞得鸡飞狗跳。


    她满脸涨红,回嘴道:“是文韬跟我一起买的人参,总不能都赖我头上吧。”


    她还试图把火力转向季呦,说:“季呦糊弄文韬说有人参,搞得我们方寸大乱,才买假人参,季呦在骗我们。”


    邹文韬老娘火气非常大,一开口就是讽刺:“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蠢,季呦不会犯蠢,她那么聪明,肯定不会去买假人参,你说说你哪点比得上季呦!


    我们本来认的是季呦。


    你哪哪都不行,就会哄着文韬私奔,要不是你,文韬的前途也不至于没了,我们家怎么娶了个这样的儿媳妇。”


    季芸豆的老娘护女心切,说:“老季,你不管管季呦吗,是她先糊弄说有人参,芸豆被季呦给耍了,文韬当不成科长,都是季呦害的。”


    季父难得维护季呦,说:“芸豆跟文韬私奔,她丢了脸,不得不去临城,她远在临城,你们赖她害得文韬当不上科长,这合理吗?想要送礼升官本来就不应该,不要强行把责任加到季呦身上。”


    季母惊得合不拢嘴,结结巴巴地说:“老,老季,你说啥呢,芸豆跟文韬情投意合,私奔是反抗封建包办婚姻,他们精神可嘉,值得鼓励。季呦心理再不平衡,也不能拿文韬的前途开玩笑吧。”


    季芸豆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本来她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就因为季呦去了临城,好像是被她排挤走的,好像季呦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季父对她的态度大不如前。


    其实季父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一直都偏宠季芸豆这个继女,季芸豆的亲娘苛待继女,他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不过季呦被无端指责,他少许良心发现而已。


    季父义正言辞地说:“假人参是芸豆跟文韬一起买的,送礼也是他们送的,跟季呦毫无关系,你们不要给她扣帽子,倒是芸豆跟文韬,应该反思送礼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要不是想走后门,又怎么会自毁前程。”


    季芸豆母女都听傻了,明明是季哟坑了他们,可季父却突然维护季呦。


    除了她老娘,所有人都指责她,婆婆说她是丧门星,丈夫推卸责任,季芸豆难过得要命,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晚上,季呦看信,看到一半,激动地招呼方燚:“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是季呦的姐姐给她写的信,按照季呦对亲戚的分类,亲姐还有她闺女都是好人。


    方燚的心提了起来,看来是邹文韬的好消息,季呦至于高兴成这样?


    他不感兴趣,声音很淡:“哦。”


    季呦漂亮的眼睛流光溢彩,脸上也有动人的神采,把信递过来:“笑死了,你看看。”


    方燚不想看信,可还是把信接过来,听季呦声音含笑:“我没想到我就开了个头,他们就干蠢事,季芸豆跟邹文韬买了两棵人参送礼,结果这人参是假的,被领导识破,人参退了回来,邹文韬还想凭着送礼当科长,这下科长的位子泡汤了,别说我作,这俩人更能作好吧。”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方燚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又复归原位,把信匆匆读了一遍,又抬头凝神看季呦,只见她神采飞扬,眉眼含笑,他很迷惑,看不懂她的神情。


    “邹文韬当不成科长了?”方燚问。


    季呦肯定点头:“嗯,我没想到这两人这么蠢,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蠢材,赶紧锁死。”


    季呦平日里随心所欲,可她三观端正,冷哼:“想不到邹文韬是送礼走后门的人,真是活该啊。”


    想要靠送礼提拔升职,人品就有问题,多亏他私奔了,要不她就会嫁给这种品德低下的人。


    再说,在订婚仪式上跟人私奔,那时候就能看出这人人品堪忧。


    只说,季呦也看不上这么蠢的人。


    季呦应该感谢他不娶之恩。


    方燚修长的手指交握,视线落在季呦姣好的脸上,凝神思索,季呦看上去为什么这么高兴?


    他的印象中,季呦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因为戏耍了这两个人?


    还是因为跟邹文韬建立了联系?


    要是季呦真的喜欢邹文韬,他当不成科长,季呦不会高兴成这样吧。


    或者她是因爱生恨?


    方燚手撑着下巴,看向季呦:“以后还接着戏弄他们俩吗?”


    季呦眼角眉梢都是笑,说:“当然,可是这次的事情搞大了,轻轻松松他们俩就吃了大亏,我想象力有限,想不出别的耍弄这俩人的方法,你帮我想想。”


    方燚沉声开口:“别管别人,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行吗?”


    在他看来,季呦是念念不忘,放不下,才想办法跟那人建立联系。


    季呦坚决反驳:“不行。”


    她上辈子多活了二十年,阅历、心态都跟她年轻的时候不同,对这对私奔,过的又不怎么样的男女早就释怀,可现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们耍的团团转,何乐而不为呢。


    方燚把信递过来,说:“你高兴就好。”


    季呦瞥了他一眼,说:“你不高兴吗,方四火。”


    方燚说:“你高兴我就高兴。”


    他说的是实话。


    撕下一张稿纸,季呦刷刷地在纸上写字,简直是文思泉涌,妙笔生花,方燚问:“你又在给邹文韬写信?写的是什么?”


    季呦笔走龙蛇,写得飞快,头也不抬地说::“当然是写当科员也挺好的,当科长不是人生唯一的出路,当一辈子科员也可以有丰富多彩的人生,还有提醒他以后送礼可别送假货,一定要送真的。”


    方燚很沉的眼眸更加黯淡,极力用平淡的语气掩饰惆怅,说:“你对他真是善解人意,很会安慰人。”


    啥时候季呦能对他这么好。


    季呦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的失落莫名其妙,另外理解能力明显有点问题,不搭理他,继续埋头写信,把信快速写完装进信封,明天投进邮筒。


    季呦很快上床睡觉,有假人参这个大乐子,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


    邹文韬收到季呦的信,他的心脏提了起来,居然有点不敢看。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季呦安慰他?


    迟疑半晌扔打开信封,只匆匆扫了一眼,脸就黑的跟墨汁一样。


    每一句话明着都是安慰,可实际上句句都是讽刺,季呦可真是把暗讽那一套玩得明明白白。


    他是丢了科长位子,还丢了大脸,本来已经很萎靡,可没人像季呦这样幸灾乐祸地讽刺他,让他遭受暴击。


    如闪电照亮夜空,他想起季呦之前的信应该都是反讽!


    她一直在戏弄他?


    知道他失败,知道他遭受重大打击,季呦一定笑得花枝乱颤吧。


    邹文韬攥起拳头敲敲脑壳,突然觉得自己很蠢,被季呦糊弄得团团转都没发觉。


    而他老娘看了信,满是遗憾地说:“你看季呦对你多好,写这么一大篇话安慰你,你说你当初跟季芸豆私奔干啥?季芸豆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哪儿比得上季呦一星半点儿。”


    邹文韬来了个大无语,他老娘这智商也有点问题吧。


    ——


    周日,季呦要去产检,夫妻俩没有异议,他们要去第一人民医院。


    住在市中心的好处就是去哪儿都不远,去人民医院也就两站地,夫妻俩决定走着去。


    季呦之前没产检过,只是开始孕吐后去了趟医院确认怀孕。


    她本来想九零年有产检意识的人不多,可是也许她低估了这个时代的文明程度,来产检的孕妇可真不少,也有可能是这是临城最好的医院,大家扎堆儿来这儿。


    等待的那块区域不大,设的座椅并不多,有不少孕妇站着。


    来陪媳妇产检的男人不多,偏偏有人没眼力见,偏偏要陪着媳妇坐在座位上,搞得孕妇们没位子坐。


    季呦面前有三十多人在等待。


    方燚看向人群,说:“原来人这么多。”


    季呦经历过后世热门医院的拥挤,觉得还能接受:“不算多,等一会儿就该到了。”


    不过这地方人多,空气也不好,有些孕妇等得很焦躁。


    方燚觉得等待时间太长,瞄准一位男士,走过去弯腰礼貌询问:“哥们,能给我媳妇让个座吗?”


    那位男士如梦初醒,才发现孕妇都站着,他悠闲地坐着,忙站起身来说:“你们坐吧。”


    “多谢。”方燚说。


    他赶紧招呼季呦去坐,把季呦安顿好,他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不太好在这狭窄的地方杵着,便指了指墙边,说:“我去那儿站着,有事儿叫我。”


    季呦点头:“好,去吧。”


    方燚站在墙边,视线都没离开过季呦,看她安静坐着,头微微低垂,再次感慨女人生孩子真不容易,受各种罪不说,来产检还要排长队。


    他听到旁边几个人的聊天,抱怨今儿来的人太多,队太长。


    “今天刚好有特需门诊,专家门诊,那边人少。”


    “特需门诊是啥?”


    “就是多花点挂号费,检查费用是一样的,就是挂号费忒贵,这边挂号费是五毛,专家号是一块,那边是三十。”


    有人啧啧两声,语气特别夸张:“谁会花三十块钱挂号啊,那不是冤大头嘛,钱都白花了。”


    方燚想当冤大头。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特需门诊,立刻动了心思,这队排得很慢,他担心季呦身体吃不消,多花点钱不排队那是好事儿。


    他丝毫没有犹豫,大步朝季呦所在的方向走,从椅子间走过,走到季呦身边,俯身说:“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嗯。”季呦点头。


    不到五分钟,方燚就走了回来,对季呦说:“走吧,我挂了特需门诊,是专家坐诊,就两三个人,很快轮到我们。”


    季呦没想到九零年就有特需门诊,扶着方燚结实有力的手臂,借力站起来,说:“特需门诊挂号费很贵吧。”


    方燚轻描淡写地回答:“不贵,三十块钱。”


    俩人很快朝门口走去,他们身后,有人羡慕地说:“你看人家都去特需门诊了,这得排到啥时候,要不咱们也挂特需门诊吧。”


    另一道声音说:“媳妇,挂啥特需门诊,那不是白瞎钱吗,等一会儿又能咋样。”


    等他们走到目的地,等待处肉眼可见的“冷清”,上一个孕妇从诊室出来,就轮到了季呦。


    现在的产检比后世少好多项目,医生说他们的宝宝的发育一切正常,就这样结束产检,季呦看到方燚嘴角向上的弧度明显,恐怕压都压不下来,看上去像是放下了某种负担。


    夫妻二人走到楼门口,终于能呼吸到不带消毒水气味儿的空气。


    暖风吹到脸上,季呦感觉神清气爽,说:“想不到你愿意多花这么多钱?”


    方燚肌肉结实有力的手臂扶着季呦的胳膊,说:“那个小地方空气流通不好,我怕你闷得难受,咱们多花点钱,早出来,少受点罪。”


    季呦百感交集,方燚这个人其实挺抠搜的,钱攥在手里能不花就不花,尤其舍不得给自己花钱,但给她花钱总是很大方。


    季呦自然是看不上抠搜的人,可现在,她感受到了方燚对她的好。


    在这件事上夫妻俩倒是达成了一致,他们都认为这三十块钱花得值。


    方燚想就他手头那点钱,照这样花,很快就花完。


    他要多挣点钱,起码可以让季呦不用排队,可以过得更舒适。


    下午,方燚拿着医生给开的怀孕证明跟户口本往最近的奶站跑了一趟,申请鲜奶,鲜奶只供应给儿童、老人、孕妇、病号等有需要的人,奶证很快拿到,但要到下一周才能开始领奶。


    ——


    这些天每次遇到高副台长,季呦都要询问他递交的舆情监测的事儿。


    一是了解情况,二是她自己能力有限,她要“催促”高副台长推进这件事。


    这天吃完早饭往楼里走,遇到高副台长,正跟台长并肩而行。


    不管台长在不在,季呦该问还是得问,于是她紧走几步跟上两人,说:“高副台长,我递交的舆情监测有没有发给职能部门,职能部门行动了没有,我不知道该找谁问,只能跟您打听。”


    高副台长说:“小季同志,你别急啊,就是舆情监测递交给各部门,他们要行动也需要时间,哪能这么快啊。”


    季呦煞有介事地说:“不尽快解决的话,我担心更大的舆论风险。”


    高副台长说:“你别急,我盯着这事儿呢。”


    季呦要回办公室,两位台长要上三楼,只能说这么多。


    平时都是高副台长催促职工干活儿,没见过职工反过来盯着高副台长的,台长难得有兴致,问道:“这小同志是播音员?她催你干啥?我看她挺急的。”


    台长对季呦有印象,尤其是熟悉她的声音,但也仅此而已,对她并不熟悉。


    高副台长说:“对,她是播音员季呦,是咱们台的年轻业务骨干。”


    他把神医跟黑诊所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我原先就觉得她声音条件好,没想到她不只会播音,还有高度新闻敏锐性跟社会责任感。”


    台长说:“年轻人这种精神应该肯定,值得职工们学习,再说黑诊所这事儿确实应该重视,你盯着点儿。”


    季呦可没想到,她在台长那儿留了个特别好的印象。


    ——


    方燚在农机站办了停薪留职,离开农机站,去黄俊杰的农机厂上班。


    他的职位是副厂长,主管技术跟产品研发,私人农机厂,给什么职位就是老板一句话的事儿。


    给他这个名头,黄俊杰有各种考量,担心他太年轻,压不住人,还认为方燚以后会成为工厂名片,副厂长说出去好听。


    从这个名头,也能看出黄俊杰求贤若渴。


    第28章 爆更3


    方燚入职第一天, 黄俊杰召集全厂职工开大会,在大会上给方燚立威:“以后技术跟新品研发由方副厂长负责,在咱们厂,不是按资排辈儿, 而是看能力, 我接触的农机技术人才中, 方副厂长能力最强,他是我费劲巴力请来的,以后在技术方面他就是老大, 工厂的老人, 我不管你们是不是服气, 都得听他的。”


    接下来是方燚讲话, 他这个人很少说废话,讲的是未来农机研发:“我们先改进旧磨粉机, 同时试制新机, 另外我手头有万能播种机、旋耕机等各种农机的图纸,都比市面上各种型号的机器更好用, 另外, 我还对农场用的联合收割机进行了改进, 不过咱们厂没有生产大型农机的能力。我是想跟各位说, 咱们厂能生产出任何质优价廉价好用的农机, 在市场上绝对有竞争力。”


    谈到农机,方燚一改平时沉默寡言的模样,能够侃侃而谈, 他沉稳、自信又笃定,只是个打工人,可他的大佬气质初步显现, 很有魅力,让人觉得很可靠。


    如果季呦能看到方燚谈农机,她会看到一个因为专业能力跟自信闪闪发光的男人,应该能够对她心目中这个“修理工”有所改观,她会被方燚的魅力折服。


    等大会结束,方燚就把他的手下全召集过来,干脆利落地分配任务:“咱们最重要的事情是改进库房里的磨粉机,争取把这两千台库存都卖出去。咱们要划出两拨人,一拨改进库存机器,一拨人按我的图纸试制新机器。”


    因为这两千台机器,工厂的资金压力有点大,黄俊杰对方燚的这种作风很满意,不打官腔,不墨迹,他需要的就是这种风格的技术人才。


    有人提出质疑:“你说的那个万能播种机连样机都没有吧,真能好用?”


    方燚很有信心:“自然没有问题,很多种农作物都能够播种。”


    工厂唯一的工程师几乎不相信方燚,说:“你说你改进联合收割机,据我所知,联合收割机已经发展到第三代,是农业科研院所研制出来的,牵头的研发人员是个教授,正在研究第四代,你又没有反复试验的机会,也没法生产样机,真能改进他们的机器?”


    方燚不想多做解释,简练回答:“我可以。”


    工程师不再言语,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原本只是农机站的技术员,可摇身一变成了工厂的副厂长。


    他不能不存疑,也不服气。


    方燚明显比自己待遇更好,更受重视,凌驾于他之上,可方燚的能力如何,工作中很快见分晓,谁知道他是不是靠吹牛靠给老板画饼当上副厂长呢。


    如果能力不行,她会第一个站出来揭发。


    方燚自然能看得出来有人质疑他的计划目标跟个人技术能力,不过这都不是事儿,他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别人的看法根本就不会对他造成困扰。


    还是带领相关人员尽快投入工作要紧。


    方燚离开农机站的消息对余子民一家就是个噩耗,张玉兰满脸不快,在吃饭的时候发牢骚:“方燚办了停薪留职,肯定是回不去了,他咋就不能让老二顶工呢,真是看不得咱们家好。”


    他们家的条件不差,两口子是双职工,余子民中专毕业后进了钢铁厂,在九零年,钢铁厂仍然是临城效益最好的厂,可他们就想从亲戚那儿捞点好处。


    余子民因为捞不到播音员的工作,更是不忿,说:“他们就是诚心的,季呦也不会把播音员的位子让出来,眼瞅着我的亲事要黄。”


    他的愿望就是女主当上播音员,他们喜结连理,可现在梦想成为泡影。


    张玉兰抱怨着:“咱们咋摊上这样亲戚啊,真是一毛不拔,工作宁可不要也不给咱们家。”


    实在气不过,他们还往季呦家跑了一趟,准备讨个说法,可张桂兰对他们的态度一般般,搞得他们准备好的话没说出来,反倒是憋屈坏了,只能讪讪而归。


    他们只能自我安慰,余子民说:“给私人老板干有啥好的,肯定不如在农机站,农机站可是铁饭碗儿,我要是给私人老板干,连对象都找不着。”


    他老娘瞪大眼睛,开始同情方燚:“这要是私人厂倒闭了可咋整,方燚也回不去农机站。”


    他们不知道,方燚将会赚到第一桶金,开启富豪之路。


    ——


    换了新的工作单位,方燚不会改变生活节奏,早上还是先送季呦去上早班,之后回家看书,六点多钟拿着奶证去奶站买鲜奶。


    他才知道买奶的人多,要排大长队,好在他有所准备,站在队伍里,从裤兜里掏本书出来,边看边等。


    整条队伍就他一个看书的,格外显眼。


    “方燚,你来买奶啊,嗬,还抓紧时间看书。”


    说话的是在附近经过的方燚之前在三线厂的小伙伴,一样迁居市里,刚好在附近经过。


    “给我媳妇买牛奶。”方燚瞥了对方一眼说。


    “周日去看录像呗,路北新开了家录像厅,都是香江动作片。”小伙伴说。


    其实方燚并不像季呦想的那样呆板木讷,退伍之后在农机站上班,他有空就跟小伙伴一起打台球、看录像、捞鱼,日子过得轻松惬意,看没想到还能跟季呦结婚,现在他觉得养媳妇孩子最有趣,跟昔日的朋友都疏远了。


    方燚拒绝说:“不去,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我要陪媳妇。”


    小伙伴撇嘴:“重色轻友,有了媳妇就忘了我们。”


    鲜奶是三毛钱半斤,方燚把鲜奶拿回家,他先吃过早饭,把奶又隔水热了下,倒进保温桶里,拿着奶跟早饭赶去电台等季呦。


    在接待室里,方燚把保温桶的盖子打开,说:“你以后喝鲜奶,比奶粉好喝。”


    季呦拿起保温桶喝了一口,清甜,很淡,跟浓香的奶粉味道不一样,她把保温桶推过来说:“我喝不了,你也喝点。”


    方燚很意外,季呦很讲究,不会跟人同用杯子,家里的碗筷各用各的,街边看着不太干净的个体小饭馆绝对不会进,可现在她愿意跟他同用保温桶,也许季呦没那么嫌弃他。


    他要一点点入侵季呦的领地,更何况她现在是主动的。


    方燚端着保温杯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说:“好喝,才半斤,喝不完就拿到办公室继续喝。”


    季呦吃着香甜的红枣发糕,说:“多谢你排队去买鲜奶。”


    方燚正在收拾饭盒盖上的鸡蛋壳,说:“别这样说,太生分了。”


    季呦眉眼含笑:“其实是排队买鲜奶给你儿子喝。”


    方燚眉心一凛:“……”


    很好,他很习惯这种说话方式,这才不生分。


    等季呦慢条斯理地吃完饭,方燚收拾好饭盒去农机厂上班。


    ——


    季呦多次询问之后,这天高副台长终于带给她了个好消息。


    高副台长是打内线电话给播音组组长,组长喊:“季呦,高副台长叫你,舆情线索汇编的事儿,叫你过去一趟。”


    季呦回答:“我马上就去。”


    罗东平探过头来,说:“肯定是有进展,要不高副台长不会主动找你。”


    季呦说:“但愿如此。”


    在季呦离开座位往门口走时,薛晓晨阴阳怪气地说:“说不定是多管闲事,或者递交了虚假舆情,高副台长找她一阵呲也说不定呢。”


    季呦没搭理她,继续往外走去。


    赵晓静往薛晓晨的方向看了一眼,做了个口型:“真是见不得别人好。”


    等季呦到了高副台长办公室,开口就问:“高台长,舆情线索有消息了,对吧。”


    对方兴致勃勃地告诉她:“季呦,你一直关注黑诊所跟神医的事情,现在有了进展,公安要对神医进行抓捕,另外几个部门还要联合开展黑诊所治理行动,在这个行动中,你递交的舆情监测起了很大作用。”


    季呦非常激动:“高副台长,这真是个好消息,咱们市的各个部门原来真的有行动。”


    抓捕那个神医,还要对黑诊所进行联合治理,比季呦预期的速度更快,更有成效。


    季呦之前甚至担心会跟她写的信一样石沉大海。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没有语言能形容她现在的激动之情。


    “对神医的抓捕允许记者采访吗?高台长,能不能安排我去采访?”季呦兴奋地问。


    高副台长说:“你提供线索已经是功劳一件,我们台会派出记者采访,不过你是孕妇,行动不便,安排别的记者去吧。”


    高副台长觉得季呦这个年轻人真的不错,有孕在身,换成别的职工,能推的工作肯定要推,可她偏偏要自己上。


    可以去采访,那就是能够见证神医被抓。


    季呦按捺住激动之情,坚持说:“高台长,怀孕没有什么影响,可以去采访,我对这次行动最熟悉跟了解。”


    高副台长说:“行吧,你去,下不为例,以后你安心在台里播音就行。明天,你跟着公安一起去。”


    没想到这个年轻女播音员有如此的工作热忱跟社会责任感,这让高副台长再次在心中对季呦进行肯定。


    等季呦回到办公室,播音组长问她什么事。


    季呦眉眼舒展,回答:“组长,有进展。”


    她又朝薛晓晨看了一眼,说:“让你失望了。”


    薛晓晨肉眼可见地失望,气势顿消,好奇地问:“高副台长怎么说的?”


    季呦挑眉:“我只跟组长说。”


    要去抓神医的事只有要去采访的媒体提前获知,她怎么可能直接说出来。


    薛晓晨:“……”


    ——


    次日早晨,季呦先是播音,吃早饭,然后跟搭档罗东平一起带上采访设备去派出所,跟公安一起出发去黑诊所。


    因她是线索提供人,跟别的电视台、报纸的记者不同,她跟罗东平一块儿做了公安的车前往,别的记者则是在公安之后各自前往。


    支巧香可真没让人失望,在一间诊室内,她前仰后合、左摇右摆、又唱又跳,嘴里念念有词。


    病人的妻子、儿子、妹妹、父母虔诚地配合神医治病,都按要求给支巧香跪下。


    病人却头晕目眩、体力不支,像一截木桩栽倒在地。


    家属异常慌乱,声音颤抖:“他是不是晕死过去了,脑袋磕到地了。”


    支巧香发号施令:“你们都不要动他,他是在跟大地换气。”


    可是下一秒,支巧香就被闯入的公安控制:“都不要动,行医资格证拿出来看一下,没有是吧。”


    “愣着干什么,快把病人送到医院。”


    季呦在现场提问:“王所长,请问经过初步调查,这家诊所存在哪些违法违规问题?”


    一阵嘈杂过后,诊所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被带走,病人跟家属自行离开,诊所被查封。


    所有的声音都被季呦录了下来,眼看神医遭到该有的惩罚,季呦心情格外舒畅。


    上一世,她病歪歪的,只是了解到黑诊所没有资质的问题,几个月后,她离婚回了滨江市,再没有做过了解。


    神医早晚会被抓,可因为她,被抓的时间提前了很多,不仅报了自己上一世被搞的体弱多病之仇,还避免更多的人受骗上当遭受损失。


    她重复的被医生伸出黑爪子抓回到病床上去的梦魇也该消散了。


    还有她一直反思自己是不是蠢,现在看到神医被抓,她想总有一些急病乱投医的人会被骗,她是其中之一,跟智商关系不大,也该释然了。


    而且在这一世,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舆论监督的力量,这让她很激动。


    回到台里,季呦很快把新闻稿跟写好,跟录音带一起送到编辑组。


    次日清晨,季呦的声音化成音波飘荡在大街小巷。


    “近日,我市卫生、公安、工商等多部门联合行动,针对群众反映的非法行医问题,开展专项整治行动,取得阶段性成果……


    执法人员在榆林路一家并未取得相关证件的诊所内,将自称‘女神仙’正在行骗的支巧香当场控制。支巧香并未取得医师资格证书,靠自制药丸以及‘点化’给人治病,长期非法行医,骗取钱财,致使多名患者延误治疗……


    我们郑重提醒广大市民,看病就医一定要到正规医疗机构,切勿相信包治百病的谎言。”


    季呦的声音依旧郑重、安稳、笃定、清澈,融入这个忙碌的清晨,跟平时相比,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温和,让人听了这条新闻格外心安。


    她只是个播音员而已,可她是被信任的,她的声音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好像听见她播音,就能感受到生活在一个安稳的有希望的年代。


    某家属院内,一位退休工人将收音机调到最大音量,招呼着各位邻居:“大家都听广播,支巧香那个骗子被抓啦。”


    “支巧香是不是那个说要给你治风湿,从你这儿骗了一千二百块钱那个?”


    “对,就是这个骗子让我跟神灵斗法,战胜神灵。你们听广播里说,她宣称包治百病,其实就是骗钱。”


    好几个老伙计被他叫到一块儿听广播,有人问:“老张,你是不是给这个女播音员写过信。”


    老张自豪得很:“对,我就给她写的信,她还给我回信让我提供线索,这才过去多长时间,支巧香这个大骗子就被抓,没想到联系这个女播音员真的管用。”


    “我记得你当初写信只是试试看,播音员忙得很,都不一定有时间看信。”


    老张眉开眼笑,说:“对,这个播音员重视咱们的信,她不仅看信还回信呢,她肯定向各部门反应了,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治理黑诊所,抓骗子医生。”


    季呦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不招人喜欢,她认为在临城没有人喜欢她,可她不知道,越来越多的听众信任她,喜欢她。


    ——


    傍晚下班时间,方燚提前出发,特意到电台门口等着季呦,看到季呦朝门口走来,神色都柔和许多,见季呦看到了他,边蹬着自行车往前走了一段。


    季呦走到他旁边,眉眼舒展,说:“不用来接我。”


    方燚轻描淡写地说:“路过。”


    季呦的腹部现在有明显的弧线,光靠衣服再也遮不住了,方燚想尽量多陪她。


    季呦瞥了他一眼,方燚明明是特意来接他,还嘴硬!


    夫妻俩并肩超前走着,这时有人在身后喊:“季呦。”


    听出是杜中秋的声音,季呦停步,转身,看他拎着两兜水果朝她大步走过来,并说:“这是我亲戚家的水果,有草莓跟杏,我今天休班,刚摘来的。”


    “这么多水果啊。”季呦说。


    “都是自家长的,特别甜,草莓很新鲜,你闻,杏还有香味儿,菜市场都买不到这么好的,我想给你尝尝。”


    杜中秋很殷勤,满脸期待,又很局促,生怕季呦不肯收似得。


    季呦很意外,她之前一点面子都不给地给杜中秋挑错,没想到他不记仇,还能拿水果给她。


    按她的判断,同事关系应该比较紧张。


    看着又红又新鲜的草莓,她连忙说:“多谢,按市场价,多少钱,我给你。”


    季呦觉得要有来有往,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还是给钱省事。


    再说草莓本来又贵又难买,得两三块钱一斤,能买到的话。


    她已经摘下肩上的挎包,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纸币递过去,说:“这草莓跟杏儿可真好,我不白拿,把钱给你。”


    杜中秋赶紧把俩网兜往方燚的自行车车把上挂,忙说:“水果是送给你吃的,不卖,你可别给我钱。”


    “肯定要给钱,要不我可不要。”季呦坚持说。


    方燚默默看着:“……”


    心里吐槽,这个小男同志在季呦面前一副拘谨、小心翼翼的模样,不敢看季呦,手脚不知道放哪儿,不会暗恋季呦吧。


    比他局促的表现还过分。


    可惜,季呦不会喜欢他这样的,要问为什么,当然是这小子长得不够白。


    季呦的审美真不咋地,她就喜欢小白脸!


    最后,季呦给了十块,跟市场价差不多,两人才停止拉扯。


    季呦莞尔:“多谢你的水果。”


    杜中秋失落地捏着纸币,说:“可是你给了钱。”


    跟杜中秋分开,回家路上,方燚拿了颗杏儿,洗都没洗,就咬了一口,随即赞道:“杏儿又香又甜,这小伙子真用心,给你拿这么好的水果。你对他还笑得那么好看。”


    听着方燚酸溜溜的语气,季呦:“……”


    她忍不住笑,说:“那我还对人家哭丧着脸吗,哪儿来的一股醋味儿。”


    方燚坚决不承认自己的醋意,嘴硬:“我没闻到。”


    季呦扬眉:“回家给我洗水果。”


    方燚温顺答道:“好。”


    回到家,方燚马上去水房洗草莓,投喂到季呦嘴里,草莓香甜,滋味浓郁,季呦美美地吃了几颗草莓,连夸好吃。


    ——


    傍晚下班,方燚先找季呦,看她在院子里溜达,状态不错,才跑去洗澡,几分钟之后从洗澡间出来,边擦头发边问季呦:“后天是你生日,你要不要过生日?”


    去年也问过季呦,季呦给的是否定的答案,但今年还是得问,她不想过可以,不问的话说不定会被她找茬。


    季呦扬了扬唇角:“你不说我都忘了,你记得我生日?”


    那表情好像才知道他记得她的生日一样,方燚只能点头:“嗯,让妈给你煮长寿面,多做两个菜。”


    季呦点头:“好啊。”


    她默默地想方燚的生日是哪天,可她想不起来,是四月还是五月?


    方燚在想,看吧,去年她不想过,今天就想过,还是得问她一下。


    方燚朝灶间喊:“妈,后天是季呦生日,给她煮长寿面,多做俩菜。”


    张桂兰的声音混杂在油锅刺啦的声音中:“知道了,我扫完大街看肉铺有没有鱼卖,我做豆腐炖鱼。”


    方燚又回了趟洗澡间,从换下来的衣服口袋中翻找出擦脸油,握在手里,走到季呦身边,递过去说:“‘吊’牌的,托人从广市给你买的,你的擦脸油快用完了。”


    季呦把精致的纸盒接过来,差点笑出声来:“这不是‘吊’牌,这是英文,八十多块钱,还要用外汇券,你怎么就突然舍得了,是我的生日礼物吗,你不是说我用一两块钱的友谊牌雪花膏就行了嘛。”


    方燚的眼中映着季呦姣美的脸,说:“你皮肤又白又嫩,我以前觉得用啥都一样,现在挣得多了,你愿意用就给你买。”


    “其实我怕弄到孩子身上,生产后不想用擦脸油了。”季呦说。


    方燚忙说:“你看保质期有好几年了,慢慢用。”


    “你突然变大方了。”季呦感叹。


    方燚觉得季呦在讽刺他,他理解不了为啥一瓶擦脸油要八十多块钱,猪肉才一两块钱一斤,他绝对舍不得给自己买这么贵的东西,但给季呦买,他愿意。


    等季呦生日这天,除了有长寿面,还有豆腐炖鱼、炖鹌鹑,夕阳笼罩,从灶间传出来的香味飘满小院。


    方燚还特意托人从郊区买了几个西瓜,用刀把西瓜子都剜掉,说:“你吃西瓜尖,不甜的我吃,也别吃太多,省着肚子疼。”


    季呦瞅了他一眼说:“你对你儿子可真好。”


    方燚:“……”


    季呦怀疑她在孕期,方燚才这么殷勤,那她就不客气了。


    夫妻俩配合默契,季呦吃最甜的瓜尖,剩下的方燚几口就解决掉,张桂兰站在灶房门口喊:“先别吃西瓜啊,马上就吃饭了。”


    坐到桌旁,面对丰盛饭菜,季呦说:“我已经很多年没过过生日了,季芸豆她妈说我的生日就比季芸豆早一个月,我们俩就一起过。”


    没有抱怨,没有自怜自艾,几乎不带语气,好像再说别人的事儿。


    方燚沉默不语。


    他知道季呦有了后妈继妹后过得不好,她傲慢、任性的性格可能跟这俩人有关。


    他记得季呦曾经养了条狗,叫阿黄,还是她亲妈在世时给她养的。


    他有个哥哥叫方焱,比他大三岁,在他出生那天,方焱从高坡上摔下,摔跛了脚,从此家人就格外爱护方焱,而他成了被全家忽视不喜的那个。


    不知道他的父母有没有把没有尽到看护责任导致方焱跛脚这事儿赖到他头上,或者仅仅是因为自责而对他冷淡。


    方焱总会被别的小孩嘲笑,这天还没等他上前保护方焱,季呦先出手了,这个在头顶上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姑娘冲上去把那些坏小孩都咬了一遍。


    那些坏孩子并不怕没有战斗力的季呦,但他们怕阿黄,被咬之后不敢还手一哄而散。


    那时候季呦的身高才到他的胸口,方燚想有阿黄在身边,季呦一定非常有安全感。


    从那时起,方燚就认定季呦是个善良勇敢有正义感的姑娘,在维护方焱的那一刻她在闪闪发光,哪怕后来见识到了她的骄矜、任性,他的这种评价也未变过。


    他想骄矜、任性是季呦的保护色。


    没过多久,季芸豆母女声称害怕阿黄,怕阿黄惹事,就把阿黄给杀了,炖了,热气腾腾的肉端上桌,季呦也吃了,他们骗她说是猪肉。


    季呦找不到阿黄,他们告诉她盆里的就是,得知她吃了阿黄,还吃得很香,季呦哭了很久很久。


    其实最开始,方燚的娃娃亲对象定的就是季呦,可没过几天就做了更改,改成了季芸豆。


    方燚对季芸豆压根就没有好印象,只是小小年纪,他还没有反抗意识。


    季芸豆这个在所有人眼里柔弱、委曲求全、懂事的小孩其实心眼子特别多,她想要霸占季呦的一切,年幼的方燚得不出这样的结论,这是方焱说的。


    后来,三叔家需要一个小孩,方燚本来就不被父母喜欢,自然要被送到三叔家,可方燚并不乐意。


    方焱虽然跛了脚,可是他有全家最聪明的头脑,他说方燚到了山沟里,季芸豆肯定不愿嫁给他,方燚信了。


    他离开滨江市,到了建在山沟里的三线厂。


    在方燚年少的记忆最重要的人是季呦,季呦可能根本就没注意过他这个人,她应该跟方焱更熟悉。


    果然如方焱预料,季芸豆不想嫁,但方燚没想到是以季呦格外丢脸的方式。


    方燚也没想到他还有机会娶季呦。


    他的这段思绪被他老娘打断,张桂兰吐槽说:“早一个月呢,生日还能一起过?听着你这后妈没啥好心眼啊,方燚他爸去世后,他也没过过生日,以后咱们仨的生日都过,就做碗面,多做俩菜。”


    方燚夹了鱼腹部的肉,细心地挑好鱼刺,夹到季呦碗里,又叮嘱她慢点嚼小心鱼刺。


    季呦把没有鱼刺的鱼肉吃下去,笑着说:“我替儿子谢谢你的优质服务。”


    方燚看着季呦的笑脸,回忆彻底被打断。


    他又给季呦盛了碗鹌鹑汤,让她少吃面,多吃肉。


    季呦舀了勺鲜美的汤,说:“怕饿着你儿子是吧,知道啦,你也吃吧。”


    ——


    早上,张桂兰扫完大街,进了家门看方燚在看书,端起茶缸咕嘟咕嘟喝了小半杯水后问:“你要是办停薪留职,这房子还能住不?不会让咱们腾房吧。”


    看他老娘显然很忧虑,方燚说:“我们单位的老刘办了停薪留职,不是还在家属院住着吗,没说不让住,最多农机站会收点租金,咱们付得起,你不用担心。”


    张桂兰还是担心,她之前还在大三线厂上班呢,结果那么大的工厂一下就解散了,原来的工人大部分都迁了出来,家属楼都废弃了,只有实在没去处的工人还在苦苦留守。


    办停薪留职,还要住农机站的家属院,要是突然不让住了咋办,她觉得实在不踏实。


    总不能一家四口没地方可住吧,还带着一个小娃,那可怎么办呐。


    张桂兰说:“那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住,咱们最好还是买个房子,要是能买稍微大点的就好了。


    方燚也想买房,他们三个人挤在一间筒子楼房间里,狭窄局促,做饭还好,反正季呦吃现成的,她又不动手,主要是卫生间是公共的,上厕所跟洗澡都麻烦。


    等宝宝出生,他们的居住条件会更挤更差。


    方燚希望能让季呦住的宽敞舒适一些。


    季呦觉得条件太差,万一又要跑回滨江市去咋办!


    广播电台的福利待遇比农机站好得多,可要让季呦在电台分房,短期内也没指望。


    综合考虑,还是购买宽敞的房子更好。


    可买房子对他们来说是难事儿,他要围绕广播电台找房子,最好季呦可以步行上班,可这么小的范围哪儿有空房子,尤其是现在的楼房一般都是公家的不出售,电台附近倒是有不少平房,可季呦嫌到处都是土,不想住。


    早就想买房,不过一直没找到合适房源,在加上季呦去了趟黑诊所,让这件事暂时搁置。


    方燚说:“行,那你就多打听着点,看有没有合适房源。”


    张桂兰欣然同意,说:“要说打听房子,没人比我更方便,我扫大街的时候就顺便问了,这一大片我都熟,等问到谁家要卖房子告诉你。”


    ——


    关于黑诊所治理行动还有支巧香的处罚后续陆续播了几期,黑诊所全部被治理,支巧香正待宣判。


    每一期的新闻都是积极向上的正面报道,季呦很欣慰没有播出负面新闻,但也实现了舆论监督,结果很好,成功剜去了社会的毒瘤。


    这天早晨在大门口碰到,高台长主动招呼季呦:“你前段时间给各部门提供线索,成功解决黑诊所问题,咱们台获得了舆论监督奖,你个人也有个舆论监督奖。”


    季呦很意外,说:“高台长,以前没听说过有这个奖。”


    高副台长说:“□□发文说媒体要承担舆论监督的责任,咱们市宣传部相应号召,就搞了这个奖项,你是第一名个人获奖者,也是咱们市媒体从业人员的榜样跟标杆。”


    季呦心中激动雀跃,可是当着台领导的面还是应该收敛,于是她说:“高台长,这个荣誉不应该属于我,应该属于咱们电台。”


    真是太意外了,之前她从来没惦记过什么奖项。


    高副台长语气非常温和:“你已经为咱们电台争得了荣誉,你个人的荣誉是宣传部对你的奖励,你值得拿奖。”


    在高副台长跟同事面前谦虚,其实这一整天季呦的心情都非常好。


    几天时间,几乎所有同事都知道季呦获奖,纷纷祝贺她。


    办公室里人最全的时候,何组长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们组的季呦得了舆论监督奖,别说在咱们台只有她一个人获奖,在咱们市,她也是第一个获奖的,大家都向她学习,争取拿市级大奖。”


    赵晓静伸长脖子往她这边看:“季呦,恭喜你。”


    罗东平很有眼力见,现在每天主动帮季呦泡茶倒水,他站起来端着季呦的保温杯走向墙边,从暖壶里倒了热水,端回季呦桌上,说:“都是你坚持不懈,才有这么好的结果。”


    “季呦,真羡慕你,能拿市级大奖。”


    “是不是有颁奖仪式,季呦,你要不要先练习下获奖感言。”


    季呦继续“谦虚”,说:“这是咱们电台的荣誉。”


    所有人都在祝贺季呦,当然也有例外,这个人就是薛晓晨,她想季呦可真是幸运到离谱啊,就看了听众来信,就能发现这么大的新闻线索,居然还获了个舆论监督大奖。


    台里有关系有背景的人不少,但都比不上她,她亲舅是广电局的老领导,季呦是个外地来的毫无背景的人,想不到只有她获了奖。


    对季呦的羡慕到了极点,薛晓晨实在坐不住,跑去广电局找她的亲舅王副局长。


    走在路上,薛晓晨的脚步轻快,大舅一直都很宠她,只要她撒个娇,大舅立刻没脾气,啥事都依着她。


    这次她找大舅有两个诉求,第一是取消季呦的奖项,第二是让她播早间新闻。


    季呦的奖项没了,又不能播早间新闻,不知道她得失望成什么样。


    再有能力有什么用,还是得有背景才行。


    怀着对未来播音事业的美好憧憬,薛晓晨笑出声来。


    等到了王副台长的办公室,先是一通撒娇,薛晓晨才切入正题,夹着嗓子说:“大舅,我们台得了舆论监督奖,季呦还得了个人监督奖。”


    王副局长问:“有问题吗,这是你们台的成绩,是给广电系统脸上贴金的好事儿。”


    第29章 快去瞅瞅你媳妇吧,我看……


    薛晓晨嘟着嘴, 用告状的语气说:“我们这些播音员都知道她这个奖是咋来的,她就整理了群众来信,递交给了宣传部跟广电局,这就样就能获奖是不是太容易了点。


    再说, 季呦这个人非常傲慢, 一旦获奖, 谁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继续搞舆论监督这套,谁知道她会不会为了自己的成绩放大社会的阴暗面,到时候引来舆论风波, 会给电台, 给广电系统带来麻烦。”


    王副局长伸手敲击着桌面, 打量着薛晓晨, 又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慢条斯理地问道:“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薛晓晨觉得她大舅的目光从来没这么犀利过, 突然头皮一紧, 说:“大舅,能不能把这个奖给她取消, 这个奖为什么颁发给她, 为什么不能颁发给德艺双馨的老同志。”


    王副局长站起身来, 眉头紧缩, 声音充满威严感:“你在嫉贤妒能?你说要进电台, 好,我把你弄进去,是想让你像优秀的同事学习, 不是让你嫉妒别人搞小动作。”


    薛晓晨:“……”


    怎么回事,她说错了吗,平时极其宠爱她的舅舅怎么说这么重的话。


    她的声音婉转, 一道声音能拐好几道弯,又是委屈又是义正词严:“大舅,我是从大局出发,这种舆论监督并不值得鼓励,也不公平。”


    王副局长在原地溜达,简直要被气笑,说:“你还知道打大局的幌子,你只知道季呦获奖,你不知道各部门的局长都感谢我,感谢电台提供重要线索。你居然还说要取消季呦的奖项,这是宣传部颁发的奖项,广电局有权利给她取消?你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你要把我当木仓使,打压你的同事!”


    薛晓晨愣住了,大舅的语气从来没这么失望跟严厉过,她的嘴唇嗫嚅着:“可是大舅,你肯定有能力取消她的奖项。”


    王副局长脚步愈发沉重,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还在提取消奖项!我看你是被嫉妒蒙蔽了大脑,我说的你没听懂?你现在要做的是自我进步提升,不是打压比你强的同事,别打我的主意,把你的心思用到正道上,别搞邪门歪道。”


    薛晓晨一整个呆住,大舅从来没批评过她,没有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委屈的眼泪在她眼里打转转。


    到底是季呦工作能力强,大舅很欣赏她,还是大舅为了自己的职位,不得不维护舆论监督这个奖项,不得不表面公正。


    难道大舅是个很虚伪的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薛晓晨难过又失落。


    如果大舅真是个伪君子的话,她接受不了。


    她想为自己找回点面子,又说:“大舅,我明明是从大局出发,我想不到你会维护季呦。”


    “薛晓晨,”王副台长加重语气,“我不维护任何人,但我对你的要求是别搞歪门邪道,提升业务能力。”


    薛晓晨失望至极,她大舅从来没叫过她的全名,这么什么态度,奖项不能取消,那她播早间新闻的事儿就更别提了!


    满是期待来的,没想到这么窝火。


    强忍着难过,薛晓晨说:“好吧,我先走了。”


    王副局长揉着眉心,摆手:“好好反思!”


    薛晓晨的人生一帆风顺,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打击,这打击还是来自最亲近的人,回到办公楼,蔫吧得像被霜打的茄子。


    何组长在楼道里看到她,随口问:“晓晨,今儿不舒服。”


    薛晓晨赶紧否认:“没有,我挺好的。”


    她朝四周看着,每个人都在忙碌,只有她心神不宁,不会以后没人给她撑腰了吧,这感觉可真糟糕。


    ——


    吃早饭时,张桂兰趁着季呦不在家,跟方燚商量买房的事儿,她说:“咱们家这一片的房子我都熟,楼房都是公家的,我倒是打听出一到平房要卖,就在电台旁边,近着呢。”


    方燚直接否定这个选项:“妈,季呦不想住平房,平房不如楼房干净。”


    张桂兰边盛小米红枣粥边说:“你这媳妇可真挑剔,平房咋就不能住了!楼房没卖的,平房她不想住,根本就买不着房子,住在这筒子楼里,你媳妇又嫌挤。”


    她撇撇嘴:“平房咋了,我没想到那么贵,就是季呦同意买咱们也没钱。”


    方燚:“……多少钱?”


    张桂兰说:“好几万呢,一般人都买不起,谁家能拿出这么多钱啊。”


    附近就这一套房源,方燚怎么都要去看看,这一看让他心动不已。


    这平房就在附近,距离广播电台走路五分钟,跟现在去电台的距离差不多,五间房子宽敞带院。


    哪怕季呦再看不上平房也不能否认,这栋位于市中心的平房,位置绝佳。


    他们买房首要的考虑因素是季呦的上下班时间,这房子的位置太合适了。


    最主要是附近除了平房没有别的房源。


    不过,价格居然要三万多块,这是一个很合理的略低的价格,方燚手头只有七八千块钱,他老娘说得对,他买不起这平房。


    方燚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贫富差距,有人能开十八万块钱的桑塔纳,有人买不起房,办了停薪留职住原单位的房还要担心不让住。


    “这房好吧,在市中心,去哪儿都近,要不是要搬外地去,我这房子根本就不卖。”房主说。


    方燚不想让人看出他囊中羞涩,说:“我考虑考虑,看看附近有没有楼房,我还是想买楼房。”


    方燚心态好得很,莫欺少年穷!


    他绝对不会因为穷困扰,他只会因为媳妇看不上他困扰,离开的时候,修长有力的双腿把自行车蹬得轻快,他想他一定能挣到钱,他肯定能让季呦住上宽敞的房子。


    ——


    季呦获得的舆论监督大奖并不是到年底统一评奖发奖,宣传部派出了干部,在电台的职工大会上给季呦颁发了奖品奖状,还有五百块钱奖金。


    季呦要上台领奖并讲话,她成了全台的焦点,所有眼睛都向她聚焦。


    她手里捏着奖状跟装奖金的信封,右手拿着话筒,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提前写好的获奖感言:“感谢台领导的支持,感谢各位同事跟我并肩作战,拿到这个奖项,我才深刻认识到听众对媒体从业人员的期待……”


    同事们的眼神中各种各样,有羡慕,有钦佩,有欣赏,季呦看到了尊重,这种被重视被尊重的感觉还真不错。


    台下的掌声连成一片,可薛晓晨的脸上黯淡无光。


    她想,她还是有机会的,等到季呦休产假,她就播早间新闻,等到季呦回归,当然也不会把早间新闻还给她。


    傍晚,方燚刚走到自家门口,就听张桂兰叫他。


    “妈有啥事?叫这么大声。”方燚问。


    张桂兰语气特别夸张:“快去瞅瞅你媳妇吧,我看她今儿又挺高兴。”


    方燚无语:“……妈,真别大惊小怪的,我还以为出啥事了呢。”


    他赶紧进屋找季呦,不出意外看到她正在听广播,眉眼舒展柔和,白皙的脸上带着生动的神采。


    方燚尽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问:“谁惹你高兴了?”


    季呦发现自己有变化,有好消息迫不及待地想要跟方燚分享,不像之前,压根都懒得说话。


    她眉开眼笑地说:“我得了个大奖,舆论监督奖,别人都没有这个奖,就我有,颁了奖,有奖状,还有五百块钱奖金。”


    方燚被她的喜悦感染,扬起唇角,说:“恭喜,你真厉害,你看你怀着孕还能得大奖。”


    季呦的笑容明媚又灿烂:“我也觉得我特别厉害。”


    真心实意为季呦高兴,可方燚在想,季呦这么有文化,工作能力这么强,她能喜欢他才怪。


    他想征服季呦,想让季呦喜欢他,可他凭什么呢。


    其实季呦自己并不认为她工作特别努力,上一世她算不上用功,这一世也是如此,混得差不多就行。


    只不过她热爱播音员的工作而已。


    方燚给她的茶缸添了热水,端到桌边,低头看她的小腹,穿再宽大的衣服也遮掩不住,轮廓越来越分明。


    她怀孕后一直嗜睡,可还要起大早去上早班,他感觉她起床越来越费劲,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影响工作,不喜欢这个孩子。


    季呦瞥了他一眼,让他垂眸敛眉,便问:“想啥呢。”


    方燚不想把担忧表现出来,轻描淡写地问:“总是早起,吃得消吗。”


    季呦并未觉得有多困扰,说:“我会解决。”


    方燚的心突地一沉,说:“咋解决?”


    季呦看着他黑沉沉的眉眼,轻笑:“你紧张啥?我又不去打胎。”


    方燚不愿听打胎二字,大概宝宝也不愿意听,扬起小脚踢了一脚,季呦的腹部便出现了个明显小鼓包,片刻消失。


    方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觉得很神奇,还有点奇怪,说:“宝宝在踢小脚,有没有踢疼你?”


    他板着脸:“小崽子,不要乱踢。”


    季呦瞪他唇角带笑,说:“他哪儿有力气,我除了感觉肚子在动没有别的感觉,儿子,再踢一脚。”


    圆润的腹部又出现一个小鼓包,“你看,他又动了。”季呦说。


    季呦觉得这是她跟宝宝之间的独特沟通方式,有时候她跟宝宝说话,宝宝就会回应。


    方燚看着季呦肚子上频频鼓起的小包,觉得真不适应,就这样,他们已经可以跟宝宝交流?


    次日,一切照旧,还是五点起床,可方燚明显感觉季呦比之前更怠惰困倦,他温声问:“起太早是不是有点累。”


    要不是有工作撑着,季呦天天都想睡到自然醒,她说:“还行,能坚持。”


    等两人出发去电台,方燚还记得昨天那个重要的问题:“你要怎么解决早起的问题?”


    季呦语气轻松:“别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30章 你比别的男人都帅,比我……


    季呦得到了荣誉, 还得到了同事们的认可,以前在台里的人际关系一塌糊涂,可现在,她发现同事们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


    她不愿意也不擅长经营同事关系, 她依旧苛刻, 依旧对稿子里的错别字跟音频里的杂音零容忍, 依旧对完美播音有近乎偏执的追求,但同事们对她多了耐心,愿意跟她接近交流。


    这天傍晚快下班时, 何组长大声说:“季呦获奖, 这也是咱们组的荣誉, 高台长说咱们组可以一起吃饭, 他来报销,高台长难得大方一回, 咱们这饭肯定得吃, 大家说去哪吃?”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油水还不多,有免费的大餐当然要吃, 听到何组长这样说, 安静的办公室立刻热闹起来, 七嘴八舌的讨论。


    王播音员笑着说:“没想到高台长这次这么大方。”


    罗东平眉开眼笑地说:“季呦, 我们沾了你的光, 要不就让季呦说去哪儿吃吧,组长,能给报销多少钱啊。”


    何组长说:“总不能太寒酸吧, 正常吃饭都能给报。”


    季呦连忙推辞,说:“我去哪儿吃都行,你们决定吧。”


    又想吃饭又不想占用下班时间, 大家很快讨论决定明天中午去离得最近的小饭馆吃。


    次日中午,到了下班点,除了播午间新闻的两名播音员要晚点去,他们到下班时间马上出发,往附近的迎春楼走。


    季呦其实很不合群,她有点孤僻,是头孤狼,喜欢独来独往,但她不想让人看出来,一直在跟同事有说有笑,做出她落落大方擅长跟人交流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性子拧巴,不知道是受书里给她的设定的影响,还是她生来如此再加上受到了点挫折,她尽量控制自己别表现得太明显。


    迎春楼是经营家常菜的老牌饭馆,要不是罗东平提前出来定位,他们这么多人根本就没位子。


    播音组的人坐了两桌,菜单很简陋,就是薄薄的纸,何组长说:“咱们得照顾孕妇,让季呦先点吧。”


    季呦笑道:“组长结账,还是你来点吧,我吃啥都行,不挑食。”


    其实她很挑食,但季呦还是不想让人看出来,不过她还是先点了个鱼香肉丝,别人才开始点菜。


    这些家常菜量大,味道好,清蒸鱼、红烧排骨、葱菇鸡块等招牌菜都点了一遍,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很热闹。


    等菜都上齐,俩播午间新闻的播音员才到,季呦招呼他们说:“来得刚好,菜刚上齐,大家都等着你们呢。”


    季呦不爱参加集体行动,可觉得跟同事们一块儿吃饭感觉也不错。


    吃完午饭,季呦跟罗东平下班回家,别人都回台里上班,走了一小段路,两人分开,季呦刚拐了个弯,意外看到方燚。


    “你咋在这儿,吃饭了吗?”季呦问。


    方燚淡声说:“吃过饭了,我溜达一会儿。”


    季呦打量着他:“你不会是来接我的吧,怎么在这儿等着。”


    他可真不嫌麻烦,本来过一会儿他也要去上班。


    方燚实话是说:“你同事太多,我怕你觉得你对象拿不出手,就离远点等着。”


    季呦:“……你还真挺体贴的,不过我没觉得你拿不出手,你挺帅的。”


    方燚的眉眼亮了一瞬,不过他很快就认为是季呦哄他开心,不过季呦愿意这样说就好,他要跟季呦确认,说:“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可不能觉得我比不上小白脸。”


    季呦笑出声来:“好,你比别的男人都帅,比我同事的对象都帅,总行了吧。”


    “跟邹文韬比呢?”方燚问。


    季呦瞥了眼他黑沉的眉眼:“……”


    “他比你帅!满意了吧。”


    方燚:“……”


    方燚把季呦送回家,给她倒了杯温水,看她安顿好,才赶去上班。


    ——


    张桂兰已经在准备孩子需要的各种物品,被褥准备几套,衣服一大摞,尿布尿垫子一大摞。


    有些人家拿旧的给孩子做,比如用旧床单给孩子做尿布,可张桂兰知道季呦讲究,用的棉花布料全都是新的。


    季呦拿起一件比方燚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单衣,说:“孩子衣服就这么大?”


    小小的衣服让季呦感觉很新奇。


    张桂兰笑道:“孩子才五六斤,不大丁点,衣服能有多大,孩子八月份出生,这个时间好,很快天就凉快了,你不受罪。我还得估摸着他的大小,给他准备冬天的棉衣棉裤。”


    多亏有个能干的婆婆,要是让季呦自己准备,她只能去买现成的,还要花大量的时间精力,不像现在啥活儿都不用干,只要把工作做好,安心养胎就行。


    季呦诚心实意地致谢:“妈,多亏你帮着准备孩子的东西。”


    张桂兰眉开眼笑:“奶奶给孩子准备东西不是应该的嘛,我现在干得动,就给你们多干点,你们小两口就能轻松点。”


    以后还要伺候月子,带孩子,张桂兰可有的忙,季呦总是心安理得地享受母子俩提供的服务,但她知道要有来有往,于是说:“妈,我得了一笔奖金,我给你买身衣裳吧。”


    张桂兰很意外,季呦居然想要主动给她买衣裳,是不是嫌她平时穿得太寒酸,她连忙说:“我不用买衣裳,我扫大街都穿工作服,平时也用不着穿啥好衣裳。”


    季呦坚持说:“总得有身好衣裳,刚好我有奖金,你就别推辞了。”


    张桂兰可不想穿得太差给儿子儿媳丢脸,于是说:“那行吧,有空去买。”


    季呦站起身来,说:“现在就去呗,我刚好溜达几步。”


    张桂兰不再推辞,说:“行,咱们现在就去。”


    婆媳俩还是第一次一起去逛街,当然是去最近的百货大楼,拐到主路上,走个两三百米就到。


    到了中老年服装柜台,张桂兰还想挑便宜的买,甚至提议说:“要不咱们还是去夜市吧,十来块钱一件,衣服特别好。”


    季呦往柜台那边看着,说:“妈你看那几件刚好适合你穿,咱们就在这儿买,夜市上的衣服肯定没法跟商场的比。”


    张桂兰实在不适应要主动给她买衣裳的季呦,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说:“行吧,那就在这儿买。”


    衬衣加裤子花了九十多块,张桂兰心疼钱,但很喜欢新衣服,眉开眼笑地说:“季呦,还是你眼光好,挑的衣服特别洋气。”


    季呦说:“妈,你穿上这衣服看着能年轻十岁。”


    张桂兰乐滋滋的,原来季呦也有嘴甜的时候,也会夸奖人,她说:“也给你买几件衣裳,我掏钱。”


    季呦忙说:“不用,我现在用不着穿好看的衣裳,有几身换洗的就行,等生完孩子再买。”


    张桂兰把衣服叠好装进挎包,笑着说:“倒时候花我的钱给你买,咱们走吧,你回去好好休息。”


    真是巧了,在百货大楼门口,婆媳俩遇到了张玉兰。


    因为之前没捞到工作,没吃到鱼,张玉兰一直耿耿于怀,瞥了季呦一眼,说:“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们俩一块儿逛街?”


    季呦看不上这个婆婆,婆媳关系很差,居然还能有说有笑!好像关系特别好一样,她不是看花眼了吧。


    儿媳妇刚给自己买了新衣服,张桂兰心情好得很,巴不得找人显摆,张玉兰这不就送上门了嘛,她又不想显摆得太明显,尽力用寻常的语气说:“季呦非得给我买衣裳,这不,我们溜达到百货大楼来,买了两件。”


    张玉兰撇了撇嘴,说:“二姐,又是老太太穿的衣裳吧,你看你年纪也不大,总把自己往七老八十上打扮,衣裳拿出来我瞧瞧。”


    张桂兰马上把衣服从挎包里拿出来,说:“你看,纱料的,凉快着呢,你看哪儿土气了,季呦给我挑的,洋气得很。”


    张玉兰当然能看出衣裳高级,大惊小怪地说:“季呦舍得给你买这么贵的衣裳?”


    张桂兰赶紧抓住机会炫耀,说:“我儿媳妇咋舍不得了,她比谁家的儿媳妇都大方,用奖金给我买的。”


    张玉兰满脸难以置信:“季呦发奖金了?”


    张桂兰非常自豪:“季呦工作表现出色,就她一个人有奖金,别人都没有。”


    张玉兰意识到了,自己的惊讶跟羡慕让张桂兰非常满足,以前她总是在张桂兰面前找优越感,这次被张桂兰秀了一脸。


    本来张桂兰就很高兴,在张玉兰面前显摆了一回更是快乐翻倍,兴致勃勃地对季呦说:“走吧,咱们回去,玉兰,我们先走了。”


    婆媳俩回家,季呦休息,张桂兰把衣服又试了一遍,在镜子前边反复地照,觉得季呦眼光好,挑的衣服质量好又洋气。


    等到方燚下班,她已经在做饭,还是不忘让方燚看他的衣裳,拿着铲子站在灶房门口大声说:“季呦给我买衣裳了,我们俩一块儿去的百货大楼,两件衣裳花了将近一百呢。”


    方燚觉得意外,说:“她给你买衣裳?”


    张桂兰乐呵呵地说:“她说发了奖金,拉着我去买衣裳。你媳妇这人就是面冷心热,你对她好点。”


    抓住机会,她就想撮合小两口,希望他们能和睦相处。


    方燚嗯了一声,说:“知道。”


    张玉兰觉得大事不妙,晚上等余子民下班,跟他说:“完了,不用惦记季呦的工作了,她干得好好的,根本就不会辞工,还得了奖金。她肚子越来越大,也不会打胎离婚,不会回滨江市。你们是没看见,你二姨使劲跟我显摆新买的衣裳。”


    余子民垂头丧气地说:“那咋办?我对象进不了电台,我这亲事都快黄了。”


    这一家人本来算计得好好的,从张桂兰家拿工作,现在没辙了。


    ——


    这天中午季呦下班回家,赵晓静回家吃饭,季呦便跟她一起往大门口的方向走,边走边闲聊,走出大门,两人还要并行一段路,见四周没有熟悉的同事,季呦直截了当地开口:“你是不是想播早间新闻?”


    赵晓静觉得很突然,连忙摆手:“我怎么想播早间新闻,我知道我的水平跟你差好多,我不可能想播早间新闻。”


    季呦轻笑:“你不用这么拘束,没有上进的播音员不想播早午晚新闻的,你声音条件好,失误少,有上进心。”


    赵晓静想不到季呦会夸她,有点难为情地说:“我把你当榜样,会模仿你的播音,我觉得你播音时好像对新闻了如指掌,特别让人信服。”


    季呦愿意鼓励她,说:“多琢磨,你会找到自己的风格,我要生孩子,想让你来播早间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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