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表心意 文案女主表白名场面来了!男二……


    洛芙不知裴瑛为何突然将她拽入这条僻静小巷。待意识到两人身躯贴合得过于紧密, 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时,裴瑛已迅速错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 隐没于夜色的遮掩下, 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神情。


    然而, 就在方才眼神交汇的刹那,洛芙清晰地捕捉到裴瑛眼底深处燃起的一簇幽暗火苗,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难辨的眼神。


    洛芙的心还在怦怦直跳,方才她的身子几乎是贴在裴瑛的胸口,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还在耳畔。此刻她满心羞赧, 哪里还有心思去探究那眼神背后的深意。


    她的脸烫得厉害,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脸再见裴哥哥了!


    洛芙躲在裴瑛身后, 自顾自地懊恼着, 因此并未看见裴瑛背对着她,闭上双眼,喉结艰涩地上下滚动, 深深吞咽了一口口水, 仿佛在极度忍耐着什么。


    裴瑛强行从方才那阵奇异的柔软触感中回过神。他的目光越过洛芙的肩头, 落在不远处两个行踪鬼祟的人影身上。那两人似乎在低声商讨着他的下落,随后便分头离去。


    确认自己被人跟踪, 裴瑛心中那些旖旎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待两人回到家后,洛芙小心翼翼地抬头觑了一眼裴瑛,发现好不容易被自己哄得展颜的裴哥哥, 又沉下了脸。


    她这一整天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可洛芙一想到今夜自己与裴哥哥贴得那样近, 便又面红耳赤起来。她没好意思去问裴瑛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门,再也不肯出来。


    另一头, 原以为今夜能安然入睡的裴瑛,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久久无法入眠。


    他微微叹了口气,起身点亮烛火。


    心中诸事繁杂,他只能试图靠读书来排解。


    可烛火下的文字却在他眼前跳跃、模糊,怎么也连不成清晰的句子……


    裴瑛的思绪飘远了——


    远在岭南之时,他便已明白自己对阿芙的感情,是的,那是爱。


    回到清川后,裴瑛敏锐地察觉到,阿芙对自己的称呼又换回了从前那般亲昵的“裴哥哥”,说明她对他之前的种种已经释然。


    不,或许除了释然,还夹杂着几分怜悯。


    毕竟,他如今不再是丞相之子,不再是长安的贵公子,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罪臣之后。


    以他的身份、他的处境,就算阿芙解开心结,他又如何配得上她?


    况且,他身上背负的秘密,甚至可能给阿芙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


    无论如何,都不是他裴瑛表明心意的时候。


    回忆起巷子里的一幕,裴瑛只觉得下腹一热,一股燥郁的□□猛地窜起,可他很快就将这股火焰强行按捺了下去。


    他不配。就连在心里想想,都是对阿芙的亵渎与不尊重。


    裴瑛于是命令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跟踪之人的身份上。


    毫无疑问,那些人是长安皇宫里那位派来的。至于为何要逮着他不放,必定与长公主的下落有关。


    父亲宁愿受流放之苦,至死都在守护长公主下落的秘密,那么他自然不能辜负父亲的嘱托。


    只是要如何摆脱这些人?裴瑛陷入了沉思……


    这一坐,便是一整晚。


    第二日一早,洛芙特意早起了一刻钟,为裴瑛备好早膳后便欲溜走,她可不想让裴哥哥看见自己,从而回忆起昨夜那尴尬的一幕。


    谁知洛芙前脚刚踏出门槛,就听到身后传来侍女翠微惊讶的呼声:“郎君,您的眼怎么比昨日更红了?!”


    洛芙一听,哪里还顾得上害羞,连忙退回去,上下打量着裴瑛。见他果然神色比昨日更差了几分,担忧不已:“裴哥哥,你又没睡着么?”


    裴瑛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一日两日的,并无大碍。”


    “怎会无碍?!”向来温柔的洛芙急了,“人只要活着,就要吃喝拉撒睡。自从裴哥哥从岭南回来,身子本就大不如前,若是一直这般下去,迟早得垮掉。你等着,我这就去请郎中!”


    “不必了……”裴瑛来不及制止,洛芙已急匆匆地去了。


    县里的郎中赶来,自然地要捋起裴瑛的衣袖号脉,却被裴瑛下意识地一把躲了过去。


    郎中和洛芙同时疑惑地抬头看着他。


    “去里间罢。”


    洛芙面色讪讪,原来裴哥哥这是避着她呢。她很识趣地没再跟过去。


    里间,郎中看到裴瑛手臂上那些深深浅浅、新旧交叠的狰狞伤疤,倒吸一口凉气:“小郎君,您这是吃了大苦头了。”


    “早已不痛了。”裴瑛面色平静。


    郎中压下心头的惊疑,重新为他号脉:“这些伤多少伤到了郎君的内里,还需好生调养。另外,我看郎君脉象淤沉,心绪不宁,可是遭遇了甚么心事?”


    裴瑛沉默不语。


    见他不肯透露,郎中也只得按部就班地开了安神养心的方子。


    “我身上的伤,还请您代为保密。”郎中临走前,裴瑛再次低声嘱托。


    郎中点点头,提着药箱离去。


    外间,洛芙等得焦急。


    其实从裴哥哥回到清川以后,洛芙就意识到,他变得有些奇怪。他不愿让她碰他,又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到底在岭南经历了什么?可是裴哥哥不说,谁也问不出来。


    一想到此,洛芙便心疼不已。


    见郎中出来,洛芙追着他问东问西,郎中却连连摆手,只说按时服药即可。洛芙无奈,只得按下满腹疑问,亲自去为裴哥哥煎药。


    裴瑛喝下洛芙端来的安神汤药,当晚却也仅仅浅眠了一个时辰而已。


    而这短短的一个时辰里,他脑中闪过无数片段——在长安与同僚们意气风发读书论道的样子,见到十年未见的阿芙时内心雀跃却又不敢承认的自己……


    紧接着,画面变成一片滔天的火红,那是父亲母亲火葬的那一日。火光映照出陈大和朱武狰狞的脸,还有那些怎么也赶不走的毒蛇虫蚁,在父亲母亲的骨灰旁不停蠕动……


    “走开!走开!”裴瑛在噩梦中惊醒,贴身的中衣已被冷汗湿透。


    与此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屋顶上有瓦片被轻微挪动的声音。


    他意识到,比噩梦更可怕的,是现实——他已被监视得密不透风了。


    他必须得想办法躲开这些杂碎。裴瑛再次起身,坐在案几前苦思,直至天明。


    得知裴哥哥昨夜服了药也仅睡了一个时辰,洛芙心疼得眼圈都红了:“一定是昨日的郎中不够好,我再去寻一个更好的。”


    这回,裴瑛一把拦住了她:“阿芙,不必再奔波劳累。我这心病,得慢慢养,急不来的。”


    洛芙只得将满腔的担忧都倾注到裴瑛的一日三餐之中,每顿都要看着他将碗里的食物吃得精光才罢休。


    有时候日头好,阿芙还会强行拉上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的裴瑛去外头走走,晒晒太阳。


    尽管如此,裴瑛还是日渐消瘦下去。


    九月初的一日,秋高气爽,正是郊游的好天气。


    为裴瑛的身子焦虑不已的洛芙硬拉着裴瑛出门,几人来到河边的草地上,洛芙铺了一张垫子,招呼裴瑛坐下。裴瑛从善如流地坐在了洛芙身边。


    翠微和雪绡识趣地要去河边抓鱼,只剩下洛芙、裴瑛,还有云团。


    洛芙远远看着两人在河水里嬉戏吵闹的样子,心情轻快,不知不觉,困意来袭,眼皮子一沉,便睡着了。


    等翠微和雪绡一条鱼都没抓住,气馁地从河里上来时,二人看到眼前的一幕,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桂花树下,小娘子靠在郎君的肩膀上,安然入睡。


    更让她们吃惊的是,小郎君也微微侧着头,依偎着小娘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胸腔平稳地起伏着,显然是也睡着了!


    一旁的云团自顾自地蜷缩在垫子上,睡得正香呢。


    这画面,静谧美好得如同小郎君笔下最精致的画卷。


    洛芙小憩了一会儿,睁开眼,恰好看到翠微和雪绡两人正看着自己偷笑,一时有些迷糊。


    等她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裴哥哥竟靠着自己睡着了,洛芙又羞又喜。比起那些所谓的男女大防,能让裴哥哥睡个好觉,她一点儿也不介意!


    可惜,身边之人似乎意识到她醒了,很快也跟着醒了过来。


    裴瑛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充满喜悦的明眸:“裴哥哥,你方才睡着了!”


    看到洛芙心满意足的表情,裴瑛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好像……真的是。”


    “怎么做到的?你好好回忆一下!”


    裴瑛思来想去,犹豫一番,终于坦言道:“好像是因为你身上的气味。”


    洛芙惊愕不已:“我身上的味道?”


    她顺势闻了闻自己,只闻到头顶飘来的淡淡桂花香:“没甚么特别的味道呀。”


    裴瑛看着她,认真地说道:“阿芙自己或许不知,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牛乳香味。这也是为何云团总爱往你身上蹿的原因。”


    “喵呜——”云团仿佛听懂了,趁机发出了一声赞同的叫声。


    洛芙回想到初到裴府时被云团冲撞的窘迫,一时脸红:“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喝牛乳了。”


    裴瑛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也是,如今裴家都倒了,上哪儿去给阿芙弄新鲜的牛乳呢。


    念及此,裴瑛的脸色微沉:“以后会有的。”


    洛芙摇摇头,露出不以为意的笑容:“我不喝牛乳也活得好好的。但裴哥哥一直睡不着,可是会生病的。”


    裴瑛被她的情绪牵动,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弧度:“今日多谢阿芙,我睡得很好。”


    自从裴家出事,洛芙已经很久没见到裴哥哥露出这样轻松的笑意了。


    今日他忽然展颜,洛芙心念一动,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


    回程路上,洛芙极力想要抹掉那个疯狂的念头,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洛芙完完全全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她心悦裴哥哥,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从前的他是那么尊贵、那么高不可攀,她不敢表露心意。可如今,他就住在她家里,朝夕相对,他吃她做的饭菜,穿她缝制的衣裳。


    她想要跟裴哥哥表白心意,这样,她就能永永远远地陪伴在裴哥哥左右,裴哥哥再也不必担心睡不着了!


    一旦这个疯狂的念头有了苗头,洛芙的心便开始狂跳起来。


    用晚膳时,因公务未能去郊游的洛茗见妹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关切道:“阿芙,你怎么了?白日里出门发生甚么事了吗?”


    洛芙的脸蓦地一红,马上看向一旁的翠微和雪绡,生怕她们说漏了嘴。


    好在两人只相视一笑,什么也没说。


    洛芙生怕自己的心思被阿兄看穿,连忙遮掩道:“没有,我无事。”


    “无事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洛茗说着便要伸手来探洛芙的额头,被她一把推开。


    “我真的无事!”说完,看到一旁裴瑛投来的探究眼神,洛芙心虚地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阿兄的声音:“你说她今夜是不是有点奇怪。”


    没听到裴瑛的回答,洛芙赶紧把自己关进房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剧烈地喘息着。


    洛芙定了定神,随后喜滋滋地将衣箱里的衣裳一件件拿出来摆弄。


    她等不及了,她今夜就要告诉裴哥哥她的心意!


    并且,要穿上最好看的衣裳,装扮上最美的妆容,去跟裴哥哥表白。


    挑来挑去,还是廖夫人生前给她做的那套准备参加探春宴的粉紫色长裙最合适。


    洛芙换上这身被精心保护的衣裳,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脸。


    嗯,一切都很完美!


    “阿芙,你没事罢?”门外,再次传来阿兄关切的声音。


    “我真的无事,我要睡了!”洛芙嗔道。


    确定阿兄已经回房了,洛芙才像做贼似的,从房间里悄悄溜了出来。


    正值戌时末,天空中挂着一轮弯弯的新月,万籁俱寂,静得洛芙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中一下一下剧烈的心跳声。


    她站在裴瑛的房门前,踟蹰着。


    要去敲门吗?告诉他她所有的心意?


    可是万一裴哥哥还是不喜欢她,她该当如何?再丢一次脸么?


    可是又万一,裴哥哥有那么一丝丝喜欢自己呢?


    洛芙想起今日,他对自己露出的那个久违的、好看的笑。


    她想要常常看到他的笑容。


    再次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洛芙深吸一口气,勇敢地抬起手,叩响了裴瑛的房门。


    “裴哥哥,我有几句话想亲口对你说,可否容我进去?”洛芙的声音微微发颤,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陌生。


    “自然,请进。”裴瑛侧身让开,待洛芙亦步亦趋地踏入房中,他随手掩上了房门。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在洛芙肤若凝脂的脸庞上轻轻流淌,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裴瑛凝望着,一时竟有些失神。


    他素来知晓她生得美,可今夜,在这烛光的映衬下,她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美得格外摄人心魄。


    “这么晚了,阿芙要说甚么急事?”裴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裴哥哥。”洛芙在袖中攥紧了拳头,仿佛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勇气,终于抬起头,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不再闪躲,直直地望进裴瑛的眼底,眼底是一片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意。


    “我心悦你,”她向来软糯的嗓音,此刻却异常清晰,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一直以来,我心心念念,眼中所见,心中所想,从来都只有你一人。”


    洛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将那句最炽热、最隐秘的愿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送到他耳边。


    “裴哥哥,你可愿,娶我为妻?”


    话音落下,洛芙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冰冷的门框,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良久,室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洛芙疑惑又忐忑地看向裴瑛,却见他头颅微仰,目光似乎投向屋顶的房梁,仿佛那里刻着什么比她这番告白更为重要的东西。


    “裴哥哥……?”洛芙忍不住再次出声,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就在此时,她清晰地听到了裴瑛的回答,那声音是的冰冷、不带任何温度的决绝。


    “滚!”


    有那么一瞬间,洛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然而,裴瑛再次开口,眼神却依旧没有落在她身上:“你以为我裴瑛如今落魄了,便值得你这般怜悯施舍吗?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滚,滚得越远越好,莫要再让我看见你!”


    洛芙眼中的震惊与期待瞬间化为委屈的泪水,啪嗒啪嗒地砸落在脚下。裴哥哥……竟是这般想她的?


    不等洛芙辩解,裴瑛再次凶狠地低吼:“还不快滚?!”


    “哇——”洛芙终于忍不住,一声悲泣,羞愤欲绝地捂着脸,从裴瑛房中冲了出去。


    听着洛芙由近及远、充满绝望的呜咽,裴瑛清瘦的身躯剧烈地一震。他缓缓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掐进肉里。


    原谅我,阿芙……


    这段时间,阿芙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点点滴滴,裴瑛都看在眼里。


    正是这份深情厚谊,让他越是感激,便越是无地自容。


    想起从前自己对阿芙那些不公正的误解与评价,让她那般伤心,再看到如今阿芙忙忙碌碌为自己奔波操劳的样子,裴瑛只觉得自己如同污泥中的蝼蚁,而阿芙,则是那高悬中天、皎洁无瑕的明月。


    且不论这些,那些在暗处如附骨之疽般盯着他的人,若是知道阿芙与他心意相通,那么阿芙立刻就会成为他们威胁他的最大软肋。


    可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更遑论要去护阿芙的周全。他不能为了儿女私情,将父亲临终前用性命守护的秘密泄露出去。


    所以,他不得不……不,是必须说出那些违心的恶语。那些话,本就是说给屋顶上那些皇帝的走狗听的。


    可是看到阿芙的眼泪,裴瑛有那么一瞬间,简直想冲破一切束缚,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阿芙,我也心悦于你。”


    “从很早之前就心悦于你,只是我愚钝,未曾察觉。”


    “我愿娶你,我想要一生一世都长伴你左右,看你笑靥如花。”


    可是这些话,裴瑛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命,还有机会亲口说给她听。


    阿芙,等我。待我了却心头之事,必当回来寻你,负荆请罪。


    自从察觉被人跟踪,裴瑛便一直在暗中等待一个逃脱的时机。如今,为了阿芙的安全,他觉得,时机已到,不容再拖。


    裴瑛吹熄烛火,和衣躺在床上,闭目假寐。


    这段时间他观察得细致入微。每当子时末刻,屋顶便会传来一人悄然离去的细微动静,大约一刻钟后,另一个脚步更重的接班者才会到来。


    子时末,是他们交接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子时末到了。裴瑛敏锐地捕捉到屋顶瓦片极其轻微的震动声——那人走了,接班的还未到。


    他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裴瑛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起身,将一沓早已备好的银票塞在枕下,然后背起行囊,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敏捷地翻身从后窗跃了出去,他的身影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翌日,直到日上三竿,众人仍不见裴瑛的身影。


    昨夜被伤透了心的洛芙,曾发下重誓,绝不再与裴瑛说一句话!


    直到快用午膳的时辰,翠微才大着胆子去敲门:“郎君,该起身用午膳了。”


    房内静悄悄的,毫无回应。


    翠微觉得奇怪,郎君平日里要么夜不能寐,要么觉浅易醒,从不会像这般叫不应。


    翠微不敢自作主张,只得去告诉洛芙。谁知小娘子正在气头上,恨恨道:“才不管他呢!饿死算了!”


    翠微鲜少见到小娘子这幅咬牙切齿的样子,心道昨日还你侬我侬,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般?


    只是午膳用到一半,翠微就见小娘子将筷子一放,起身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洛家虐待他呢,我去喊他!”


    翠微噗嗤一笑,就知道小娘子嘴硬心软。


    洛芙将裴瑛的房门敲得哐哐作响,可是如翠微所说,里头没有一点儿动静。


    奇怪,洛芙又喊了几声裴瑛的名字。


    坏了!他该不会晕过去了罢?!一想到这个可能,洛芙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再顾不上别的,赶忙从库房取来备用钥匙,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房门。


    “裴哥哥!”洛芙直直冲进去,见床帐拉得严丝合缝,朦胧中能看到被褥堆叠的起伏轮廓。


    洛芙还管什么男女大防,一把拉开床帐,却见里头哪还有裴瑛的身影?


    被褥之下,只塞了两只枕头。


    洛芙如遭雷击,踉跄一步。裴哥哥……去哪儿了?!


    她颤抖着抽出枕头,几张银票随之散落在地。


    洛芙茫然地捡起地上的银票,看向同样不知所措的翠微和雪绡:“他……这是何意?”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摇头,同样是不知所措。


    找不到裴瑛的下落,洛芙一路小跑至县衙,气喘吁吁地将裴瑛失踪一事告诉了兄长洛茗。


    洛茗闻讯亦是大惊。


    裴家早已树倒猢狲散,裴瑛孑然一身,他一个人能去哪儿呢?


    “阿兄,怎么办?!”洛芙急得直哭。


    “你说他不告而别,还留下这八百两银票?”洛茗眉头紧锁。


    “对,他这是何意?”洛芙泪眼婆娑。


    洛茗沉吟片刻:“你先回去,我即刻差人去找。”


    洛茗很快召来几个得力的衙役,将裴瑛的相貌特征简述一番后,便分头在城内及周边搜寻。


    洛芙在家中坐立不安一整日,直到深夜,才等来阿兄。


    一看到阿兄脸上失落的神色,洛芙的心便沉到了谷底。她知道,他没找到裴瑛。


    “呜呜呜……”洛芙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抽噎起来,“裴哥哥到底去哪儿了?他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他的身子这么差,谁来照顾他……”


    “阿芙别哭,你先看看这个。”洛茗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


    “这是?”洛芙惊疑地接过,只见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不必寻我,我安。银票留用,以作补偿。阅后即焚。


    是裴哥哥的字迹。


    “我在城西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里找到的。”


    “就是阿耶与裴叔当年结拜的那座山神庙?”洛芙追问。


    洛茗点点头:“正是。”


    “为何裴哥哥不将书信直接留给我们,反而要留在山神庙?他……料定你会去那里?”洛芙百思不得其解。


    “裴郎向来料事如神,走一步看三步。我想,这一切,或许都是他早早计划好的局。”洛茗神色复杂地说道。


    洛芙不懂背后的这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裴哥哥此刻是安全的,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与失落:“阿兄,裴哥哥……他到底去做什么了?为何要突然不告而别?”


    洛茗摇摇头,喟然长叹:“但我知道,裴郎做事,必有他的道理与苦衷。”


    洛芙虽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关心则乱。


    转念想到昨夜裴哥哥拒绝自己时那般绝情的话语,洛芙的心便如被利刃狠狠剜过,传来一阵真实的剧痛。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心痛”并非虚言,而是如此刻骨铭心。


    洛芙将那片薄薄的信纸递向跳动的烛火,看着橘红的火苗瞬间将它吞噬,化为飞灰。


    她在心中默默念道:裴哥哥,你对阿芙无意,那不是你的错。阿芙唯愿你健康平安,愿你做那翱翔九天的雄鹰,去广阔的天空中闯出一片属于你自己的天地。


    无妨,她信时光漫长,终会冲淡一切……


    一晃,这一年到了尾声。


    裴瑛走后的,洛家的小宅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四人一猫,日子倒也过得恬淡安然。


    洛茗却遇到了一件小小的麻烦。


    说来,这事也与裴瑛有关。若不是他突然出走,阿芙也不会急匆匆地赶来县衙寻自己,更不会被他的上峰,也就是清川县令林有光之子林侃之无意中撞见妹妹的芳容。


    不见还好,这一见,林侃之便将人放在了心上。


    因此,最近这三个月来,洛茗时不时能看到林侃之在县衙转悠的身影,还经常以向洛茗“请教文章”为名,旁敲侧击地打听洛芙的消息。


    林侃之这点小心思,早被洛茗一眼看穿。这日,他实在没心情跟这小子虚与委蛇了。


    “我说林老弟啊,我不过是去年科考的榜末之人,你问谁也不该来问我罢?”洛茗故意逗他。


    林侃之满脸堆笑:“谁人不知洛兄文采在清川县数一数二?要说你是榜末,我是怎么也不信的。定是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


    洛茗失笑,这小子为了讨好自己,什么奉承话都说得出口。他故意板起脸恐吓道:“妄议朝堂,你小子怕是日子过得太舒坦,皮痒了想挨板子不成?”


    林侃之讪讪地闭了嘴,但只安分了一会儿,又死皮赖脸地凑上来。


    “林老弟怕是得另寻高明了,不日我就要出发去长安了。”


    林侃之一听就急了,好不容易跟未来的大舅哥培养出了感情,这一走,他猴年马月才能有机会再见到洛家小娘子一面?


    林侃之狠狠心,将心中憋了多日的疑问问出口:“洛兄,你家妹妹……可许了人家?”


    洛茗偷笑,来了来了,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洛茗故作叹息道:“许了。”


    林知县一家是从外地调任而来,对清川县先前的人事并不熟悉,自然也不知道裴、洛两家早已退婚的旧事。


    听到这个答案,小少爷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度沮丧的表情,洛茗一度以为他要当场哭出来了。


    他赶紧摆手:“你一个大男人,可别掉金豆子,也不嫌害臊。”


    林侃之吸了吸鼻子,一脸真诚的遗憾:“我没哭,我只是……觉得太遗憾了……”


    “少来这套,”从小到大,洛茗可没少在别的登徒子脸上看到这种遗憾的表情。大部分人也就是一时冲动,很快便会将这阵悸动抛之脑后。


    但是几个月相处下来,洛茗确定他跟那些登徒子不一样,是以心一软,话锋一转:“不过……婚约已退。”


    “真的?!”林侃之灰败的脸上瞬间燃起了希冀的光芒。


    “洛兄,那我……有机会了?!”他开心得差点跳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洛茗泼了一盆冷水,“妹妹的婚事,我这个做兄长的说了可不算,得她自己点头才行。”


    “无碍,我相信我可以!”林侃之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胸脯。


    洛茗笑着摇摇头。阿芙从前满心满眼都是裴瑛,如今人虽然走了,但妹妹的心也跟着被掏空了一半,整日在家魂不守舍,哪有心思理会这个横空出世的毛头小子?


    只是洛茗再定睛看看林侃之这张与裴瑛有三分神似的脸,心中暗道也不知这是福还是祸。


    *


    洛茗作为徐家的女婿,平时不去长安就罢了,这逢了年节再不去,是万万说不过去的。


    是以他一早就向林知县告了假,预备提前几日出发出长安。他原本想带上阿芙一起,可阿芙一听要去长安,连连摇头。


    且不说舟车劳顿、天寒地冻,长安遍地都是那些她努力想要遗忘的与裴哥哥有关的回忆,她不愿意面对。


    洛茗理解妹妹的心情,纠结一番,最终还是独自一人上路了。


    临走前,洛茗再三嘱托:“清川虽然太平,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有事就去找林知县。”


    洛芙点点头,挥手送别了阿兄。


    却不知洛茗的担忧,竟应验得如此之快。


    *


    自从裴哥哥不告而别、阿兄远赴长安之后,洛芙第一次觉得自家小小的宅院显得如此空荡荡。


    一如她的空荡荡的心。


    她不是没想过给自己找些事做,可就连她最爱的捏泥人都提不起她的兴致了……她这是怎么了,病了吗?


    雪绡说,她是病了,得的还是最难治的相思病!


    是吗?洛芙惆怅得想,如果裴哥哥这辈子都不再出现的话,是不是她的病也一辈子都不会好了?


    正月初五这一日,洛芙正抱着云团围在火炉旁取暖呢,门口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敲门声。


    “谁啊?”正在择菜的翠微随口问道。


    “小爷是廖刚,洛茗的故交,赶紧开门!”门外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听着来者不善。


    三人马上起了戒心。


    “小娘子,你认识这个叫廖刚的吗?”翠微压低声音问。


    洛芙先是摇摇头,不一会儿回忆起廖刚此人,皱起眉头:“他幼时与我们一起在裴府上学的,是裴哥哥的表亲,小时候他常常欺负我,他怎么来了?还是不要开门了。”


    廖刚似乎料到他们不会开门,转而开口威胁道:“赶紧给小爷开门!不然小爷给你这破门砸咯!”


    说着,几人就真的听到几声巨大的踹门声。


    洛芙大惊,立刻打发雪绡从小门出去,找林知县求救,自己则戴上帷帽,压下心中忐忑,打开了门。


    门外赫然站着一个腰肥膀圆的男子,脸上蓄着络腮胡,身长还不足洛芙高,洛芙仔细看去,络腮胡上的那对乌龟眼珠是的小眼睛倒是跟年幼时的廖刚对得上。


    “光天化日的,这位郎君是要强闯民宅不成?”洛芙回忆长公主曾经说话的样子,学着装出了威严的气势。


    廖刚果然被震了一下,以为洛家小娘子是个软弱好拿捏的,今日他才信心十足地上门来的,没想到一碰面就来了下马威。


    廖刚方才的嚣张气焰消下去几分,肥肉横生的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是洛小娘子吧?我是廖刚啊,幼时我们曾一起上学,你可还记得?”


    “不记得。”洛芙毫不客气地回答道。


    七八岁的年纪就恃强凌弱、不学无术,长大了能是什么好东西?洛芙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不记得也无妨,洛娘子,实话跟你说罢,小爷我看上你了,虽然你家小门小户的,但小爷抬举你,娶你为妻,不知你意下如何?”


    洛芙看着廖刚这副恶心的嘴脸,险些把刚用过的午膳给吐出来。


    他哪儿来的泼天自信?


    “我无意,你请回罢。”洛芙说着就要关上宅门,却被廖刚肥硕的身躯堵住了。


    “小娘子别急着拒绝我嘛,你有所不知,小爷我可是家财万贯,如今清川街上你叫得出名儿的铺子都是小爷我经营的!跟着小爷,保准你吃香喝辣一辈子。”


    洛芙压根懒得听他这番作呕的言论,她只想把门关上,可奈何廖刚人虽矮,可力气却很大。


    见洛芙一点儿也不买账,廖刚又使出威逼利诱的招数:“小爷我可都打听好了,裴瑛走了,洛茗也不在清川,如今没人能护得了你。”


    听这话的意思,他是要强抢?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廖刚此人,没有读书做文章的脑子,仗着家世背景从了商,赚了些银两之后就整日流连酒肆,干些乌烟瘴气之事,是青楼常客。


    大约是那些生意场上的逢迎给了他自信,在听到几个狐朋狗友夸赞家女的美貌,又听到洛茗去长安了,他便心痒难耐起来。


    小时候他就知道洛家女长得美,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故意欺负她、捉弄她,没想到因此被裴瑛撵出了裴家学堂,为此他挨了好一顿胖揍。


    这些事,他一直都记得。他从小就听家中长辈动不动就说裴瑛有多好,自己有多差,他对裴瑛简直是恨之入骨!


    如今裴家落了难,廖家虽有所牵连,但好在树大根深,他的潇洒日子照样过。


    而他心中藏了十几年的那股憋屈,也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番了!


    他要娶洛家女,让整个清川的人看看,他廖刚才是最有出息的那个!


    只是廖刚没想到洛家女这么不待见自己,连面都不愿意露。午膳几碗黄汤落肚,此刻酒壮人胆,廖刚生出了一股不服气的劲儿。


    今日,他非要把洛家女给弄到手不成!


    洛芙惊恐地看到廖刚肥硕的一只手臂用力推开宅门,另一只手眼看就要触碰到她的手腕!


    “住手!”洛芙惊恐万分之际,一道浑厚的男声从天而降,随后,洛芙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在自己眼前晃悠的廖刚,被人从侧边一脚踹翻在地,接连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活像一头待宰的猪。


    第22章 扯头花 看男人们为阿芙扯头花。……


    廖刚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他从地上骨碌碌爬起身, 额角的灰土都未来得及抹去,便涨红了脸,指着那人破口大骂:“哪个不知死活的敢踹小爷我?!你给我等着!小爷非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不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洛芙还未看清那少年郎的面目, 只见眼前人影一闪, 又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廖刚胸口。廖刚惨叫一声,再度跌了个狗啃泥。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我是谁?”来人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少年郎独有的生气。


    廖刚被摔得七荤八素,听着这声音却觉得有几分耳熟。他赶紧抹开糊住眼睛的尘土, 定睛一看,只见面前站着的竟是林知县家的公子林侃之。


    廖刚那嚣张的气焰“唰”地一下又矮了半截, 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哎哟!这不是林小郎君吗?您……您这是何故动怒, 平白踹我?”


    “踹得就是你!” 林侃之剑眉倒竖,“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有没有朝廷律令?”


    说起来, 林侃之不过是个七品知县之子,本不该轻易与当地世家子弟结怨。可偏偏廖刚选择了弃文从商, 既为商贾,平日里少不了要仰仗官府鼻息,卖知县几分面子。因此, 廖刚方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嘴脸, 此刻也不得不收敛几分。


    “林小郎君……莫非跟这位洛娘子是旧识?” 廖刚顾不上身上钻心的疼,从地上爬起来,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就算不是旧识, 我也不能容你在清川地界如此肆意妄为!” 林侃之冷哼一声,“更何况,洛娘子还是我洛茗兄的胞妹!你想趁洛兄不在,对他的妹妹下手?我告诉你,休想!”


    “误会,误会啊……” 廖刚被戳中心思,心虚地连连摆手,“我只是想对洛娘子一诉衷肠,绝无冒犯之意……”


    “放屁!” 林侃之义愤填膺,只恨方才那一脚踹得不够重,“我亲眼所见,你无视洛娘子反抗,意图硬闯民宅,甚至还要动手掳人!走,跟我去衙门评评理!”


    “哎别别别……” 廖刚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林侃之哪里肯依?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死死拽住,拖着他便往县衙方向去。


    廖刚这下不装客气了:“林侃之你小子敢?!你知不知道我是廖家的,廖家!动动手指就能把你压死!”


    林侃之气极反笑:“哦?是吗,那我可等着你的五指山。”


    “你个穷酸户家的臭小子,怕不是也看上洛家女,在这儿跟小爷我装英雄好汉是罢?我呸!”


    林侃之见廖刚口不择言,干脆扯了一团破布塞到廖刚嘴里,让他的狗嘴再吐不出什么芬芳来。


    廖刚“呜呜哇哇”地叫着,想要反抗,却被林侃之单手钳制得动弹不得。


    “洛娘子?你无事罢?”林侃之这时才会机会跟洛芙说上第一句话。


    洛芙刚沉浸在方才的惊恐中,被这一声“洛娘子”唤回了神智,洛芙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颀长、肤色白皙的少年郎正对着自己笑。


    乍一看见少年与裴哥哥有几分神似的侧脸,洛芙一时心神震荡。


    再定睛一看,少年身上的气质却与裴哥哥截然不同,就如水与火、日与月,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怎么会是裴哥哥呢?裴哥哥的笑从来不会来得这么轻易。


    洛芙将这突如其来的念头驱赶出脑海。再想到方才若不是林郎君出手相助,自己恐怕已经被廖刚掳走,待生米煮成熟饭,就算阿兄从长安赶回,也是回天乏术!


    洛芙身上的冷汗浸湿了后背,她的声音发着颤:“我无事……”


    林侃之闻言,又狠狠踹了一脚不停挣扎的廖刚:“看你给人家小娘子吓的!”


    “洛娘子你放心,我一定让这家伙收到应有的惩罚!”


    洛芙点点头:“多谢!”


    一场风波暂且平息。洛芙赶紧将家门紧紧闩上,这下任谁来叫门,她也不敢轻易开了。


    不多时,雪绡从后门小巷匆匆赶来,见自家娘子安然无恙,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娘子,你没事罢?可吓死奴婢了!”


    洛芙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微颤:“无事。方才有一位热心肠的小郎君替我解了围。”


    “娘子不认识他?” 雪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洛芙露出茫然之色:“我该认识他么?”


    “方才我去县衙寻林知县,谁知林知县前脚刚出门。我正急得团团转,一位小郎君听说我是洛家来的,二话不说,便点了人手随我赶来。我还道是您旧识呢。”


    “哦,他是林知县的公子,应当是与我阿兄相熟的。”


    “怪不得,多亏了林郎君!” 雪绡心有余悸地夸赞道。


    却说廖刚被林侃之强行拖到衙门,林侃之命衙役将其五花大绑,捆得像只粽子。等林知县闻讯赶回,林侃之已站在公堂之上,将廖刚的不轨行径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公堂之上的林知县频频向儿子使眼色,示意他适可而止。偏这傻儿子跟没看见似的,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末了又义正言辞地拱手道:“父亲大人,廖刚此人目无法纪,作奸犯科,简直是清川县一大害!请父亲务必严惩不贷,先打五十大板,再打入大牢,以儆效尤!”


    林知县头痛欲裂。儿子说的虽是实情,占着理,可对方怎么说也是廖家的人,清川世家岂是他们轻易能得罪得的?


    正僵持不下之际,廖刚的母亲到了。廖刚的父亲廖成勇是廖夫人的一名远房表弟,这层亲戚关系早已淡薄得几乎断绝,只是勉强还姓廖罢了。


    而廖刚又是廖成勇众多庶出儿女中的一个,自小便顽劣不堪,廖成勇早已视其为烂泥扶不上墙,索性放任自流,只求他不要来烦自己。这回还是家仆回去禀报,说少爷要被关进大牢了,他母亲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摆平此事。


    既然廖家的长辈亲自登门,林知县碍于情面,也不好把事情做绝。最终此事以廖刚被带回家闭门思过,罚银三百两赔偿洛家,并写下保证书了结。


    廖刚灰头土脸地被母亲带走后,林侃之站在父亲面前,义正言辞地指责道:“父亲,你怎么能如此不公?!”


    “闭嘴!你懂什么?廖家是我们能轻易得罪的吗?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林知县被这个傻儿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你这样对洛家娘子何其不公平!我答应要给她一个交代的!”


    “甚么公平不公平,交代不交代的?!记住,坐在这个位置的是你老子,不是你!有本事,两年后的秋闱你高中进士,再来教训老子!”


    “秋闱秋闱,你就知道拿这个压我!” 林侃之气不打一处来,不管甚么事,阿耶最后都能扯到科举上!他快烦死了!


    好!那他林侃之就非要考出个功名,光耀门楣,让阿耶无话可说!


    *


    且说洛茗千里奔赴长安,去拜访岳父徐侯一家。他特意从清川带去特产紫苏茶叶、风味鱼饼等,用心可见一斑。


    只是徐家人对洛茗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那些精心准备的特产被搁置在旁,无人问津。洛茗倒也习以为常,并未放在心上。


    家宴时,徐侯再度提出要将洛茗调回长安任职一事,却被洛茗婉言拒绝:“小婿才疏学浅,还需在地方多多历练,怕眼下仍担不起岳丈大人的厚爱。”


    徐侯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难道你想跟你父亲一样,一辈子待在清川那等小地方,做个芝麻小官?”


    “即便如此,小婿亦觉心安,并无不妥。”


    “冥顽不灵!” 徐侯气得摔下筷子。


    眼看这场家宴就要不欢而散,坐在洛茗身旁的徐玉露柔声开口:“阿耶,好好的家宴,谈甚么公事?您快尝尝我酿的杨梅酒,这是我特意搜罗来的上好杨梅,酿了整整半年呢!”


    说着,徐玉露将那杯色泽诱人的杨梅酒递到洛茗手中,眼神示意他敬酒。


    洛茗会意,端起酒杯:“小婿携玉露,祝岳丈大人身体康泰,官运亨通,福寿绵长!”


    女儿都给了台阶,徐侯脸色稍霁,哼了一声,小酌了几口:“嗯,这酒确实不错,清甜回甘,别有风味!”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酿的?” 徐玉露得了便宜又卖乖道。


    徐侯被逗笑了,这件不愉快的小插曲很快便翻篇了。


    待小夫妻离开侯府,徐侯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下去,长叹口气。他迟早有老死的一天,可养的几个儿子都不成气候。原以为洛家这小子是个聪明的,能扶持一番,没想到也是个油盐不进的。


    这般下去,徐家今后还指望谁来支撑?!


    他真恨不得换个听话的女婿!


    可是,距离女儿那场宫廷闹剧不过才一年之久,若是此时让他们和离,保不准会传出甚么“始乱终弃”的言论,到时候若给女儿本就不太好的声誉雪上加霜,他这个做阿耶的罪过就大了。


    思来想去,此事还是得从长计议。好在如今徐家圣眷正浓,他还有的是时间筹谋,实在不行,过个几年,寻个由头让两人和离,再给女儿挑个门当户对的佳婿也不失为一计。


    洛茗哪里知晓岳父这番复杂心思。从侯府出来,长安的大街上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新春的热闹气氛。


    可当洛茗看到那座新帝登基后花了大笔银两为自己打造的,说是供万民瞻仰祈福的巨大金身雕像时,他笑不出来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洛茗出身寒微,他深知长安城那些底层百姓过的是甚么日子。而权贵门第的日子却是一个比一个奢靡,数不清的奢华宴会,倒不尽的山珍海味,一套价值百金的华服或许一辈子只穿一次便束之高阁。


    原以为新帝会让旧朝焕然一新,可洛茗此番进京,却只感受到愈发靡靡的腐朽气息。


    他想起今日寻访了几个昔日弘文馆的同窗时,他们私下秘密地讨论,说新帝上任后,只热衷两件事:一是不惜一切代价寻找长公主的下落,二就是穷奢极欲,尽情享乐。


    先帝在时,谁能料到当时那个看似软弱无能的太子,登基后会是这幅昏庸模样?


    朝中那些支持他上位的老臣,或许有几个内心已有懊悔。可新帝对他们极为大方,动不动就是金银珠宝、良田美宅的赏赐,用金钱将他们的嘴堵得死死的。于是,新帝便可以继续过着他那神仙般逍遥的日子。


    原以为澈朝会在新帝的统治下焕然一新的年轻学子们,此刻内心都失望至极。


    洛茗如今大概能懂得,为何裴叔宁愿赔上身家性命,也要扶持长公主上位了。新帝除了在权力斗争中显露出几分手段外,在治国理政上竟无半分建树。


    他也大概猜到,为何裴瑛会不告而别,又会在山神庙那般隐蔽之地留下线索。


    裴瑛防的,怕不就是长安这位新帝。


    毕竟换做是谁,都不愿轻易交出好不容易夺来的权力,即使这过程并不光彩。


    洛茗望着马车外灯火阑珊的朱雀大街,怔怔出神。


    裴郎,你如今身在何处?是去投奔长公主了吗?你,还会回来吗?


    马车缓缓行驶着,洛茗本以为夫人徐玉露会送自己去他自己的小宅居住,却不曾想马车直接停在了徐家的华宅前。


    洛茗朝对面之人投去疑问的目光。


    “你也待不了几日罢?到底是明面上的夫妻,我不跟你去清川已经叫人指指点点了,这次你难得回长安一趟,若出去另住,叫有心人瞧见了,又该传出甚么了。这几日你就在我这儿凑合着住下罢。”徐玉露睁开假寐的眼,难得跟他解释了这么多。


    人家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洛茗自然不好推拒。


    两人成婚已有一年多,却还是一如既往地疏离,怎么看都不像是夫妻。


    徐玉露自然而然地搀着洛茗的小臂下了马车,也不等洛茗,自顾自地走在了前头。


    看着自家夫人写满了张扬跋扈的背影,洛茗不禁摇头苦笑。只要宴会能照常办、美酒能继续喝,甭管外头是刮风下雨,还是长安易主,她都能心大如斗,该吃吃该喝喝,是个十足会享福的。


    两人自然不同房住。在通往各自院落的分叉路口,徐玉露停下脚步,状若不经意地回头问道:“对了,听闻裴郎君回清川后,一直住在你府上?”


    洛茗脚步微顿:“是。在我那儿住了几月,后来便不告而别了。”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洛茗摇头:“谁也不知。”


    徐玉露心想,外头那些传言果然不假。那么那些广为流传的裴瑛在流放路上遭受的各种非人待遇,多半也是真的了。


    想到那般光风霁月的裴郎,竟被人踩在脚下肆意践踏蹂躏,饶是她徐玉露,胸口也憋闷得慌。


    “他这一遭,怕是受尽了苦楚。”


    “娘子放心,裴郎回清川后,阿芙将他照顾得很好,养得气色不错。”


    徐玉露没想到洛茗会忽然来这么一句,她抬眼,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夫君。


    他这是甚么意思?明知自己因裴瑛之事在洛芙身上栽了大跟头,如今还若无其事地提起,是故意要噎她不成?


    “你甚么意思?” 徐玉露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洛茗耸耸肩:“你不是担心裴郎吗?我实话实说,好让你宽心啊。”


    徐玉露瞪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少说。”


    “夫人教训的是。”


    “行了,我累了,你也早些安置罢。”徐玉露心烦意乱地挥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洛茗看着妻子气呼呼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险些笑出声。


    没想到偶尔逗逗她,还挺有意思的。


    第23章 不嫁人 就算不嫁人又如何?多一副碗筷……


    正月的长安, 寒意料峭。洛茗放心不下远在清川的妹妹,正月初五一大早,便将行囊收拾妥当, 准备启程。


    谁知向来日上三竿方起的徐玉露, 竟破天荒地早早候在了府门口。


    看着眼前这位惺忪睡意、哈欠连天的小娘子, 洛茗又忍不住讥讽几句:“夫人起这么早,莫非是舍不得我, 要随我同回清川?”


    徐玉露闻言,狠狠剜了他一眼。这几日她算是看出来了,她的这位“夫君”, 近来似乎格外喜欢拿话头刺她,怕不是为了报复新婚夜被她赶出房门的奇耻大辱?


    不, 或许是为了他的宝贝妹妹鸣不平。


    “谁稀罕跟你去那穷乡僻壤, 我只是怕旁人背后嚼舌根,我早起一日送你出门,面子上也好看些。”徐玉露嘴上也是半分不让。


    洛茗故作恍然, 长揖一礼:“原来如此, 倒是为夫思虑不周, 劳烦夫人了。”


    徐玉露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 她纤手向后一指,点了点那辆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马车:“我备了些许薄礼,你带回清川分了罢。”


    洛茗刚要拒绝, 徐玉露已摆摆手, 打断了他:“既然要做戏,自然要做足全套。你可别给我拆台。”


    “行,夫人说甚么就是甚么。”洛茗说完, 伸手便要去放马车的帘子。


    “等等。”徐玉露忽然又叫住他。


    洛茗手下一顿,侧目道:“夫人还有何吩咐?”


    洛茗此刻惊奇地看到,行事一向肆无忌惮的徐玉露,此刻脸颊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也有些闪躲。


    “我……我对裴郎君早已无意了,只是兔死狐悲,一时感怀罢了,你别想多了。”说完,徐玉露不自在地扭过头,不去看洛茗的反应。


    洛茗一愣,应道:“知道了。”


    “还有……”徐玉露欲言又止,一跺脚,将那打了不知几遍的腹稿说了出来,“昔日我对洛娘子所作所为,实乃被嫉妒蒙蔽双眼,如今回头再看,也是汗颜不止。”


    “我备了许多长安时兴的布匹、香薰,算是我的赔礼,我知道这远远不够,待来日洛娘子来长安,我亲自向她赔罪。”


    这下,洛茗终于正眼看向徐玉露,不知她这是要演哪一出,见她神色认真,并无敷衍,方道:“夫人的心意,我会传达。天寒地冻,夫人早些回屋歇着吧,莫要着凉。”


    马车渐行渐远,徐玉露仍立在原地,寒风拂过,却吹不散她脸上蒸腾的热度。洛茗临走前那深深看向自己的眼神,烙印在她的脑海里,久久挥散不去……


    *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清川城内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洛茗如约回到了清川。可刚踏进家门,雪绡和翠微便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复述着前几日廖刚险些将娘子掳走的惊险一幕。


    洛茗越听脸色越沉,一股怒火直冲顶门。他二话不说,转身便要去房中取佩剑,要找那廖刚算账。


    洛芙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兄长的衣袖:“阿兄莫急!事情没有她们说的那么夸张。在廖刚要对我发难之前,林知县家的郎君林侃之及时出现,阻止了他,并将他扭送到了官府。”


    洛茗这才停下脚步,胸中怒气稍敛:“林郎君?可是林侃之?”


    洛芙点点头。


    “原来是这小子。”洛茗紧握的拳头松了下来,神色也缓和不少,“还算他讲义气。”


    “是呢,”洛芙舒了口气,“我正等着阿兄回来,好一同上门向他致谢。”


    “那廖刚呢?后来可还来过?”洛茗仍不放心。


    洛芙摇摇头:“听说被他母亲关了禁闭,没个半年三月是出不来的。”


    “这还差不多!”洛茗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这畜生,小时候就不是省油的灯,如今长大了,竟敢打我妹妹的主意!下次若让我撞见,定叫他好看!”


    洛芙“扑哧”一笑,宽慰道:“阿兄,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当是小时候跟他打架呢?”


    “哼,他若敢再犯,我照样打得他娘都不认识!”洛茗恨恨道,心中却已暗下决心,若有机会,定要给那廖刚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翌日,正值元宵假期。兄妹二人备好谢礼,一同前往林知县的府邸。


    林家宅院比洛家稍大一些,院落宽敞,陈设简朴而不失雅致,处处透着一股清正之气。洛芙暗暗观察,心中对林家的家风有了几分实感。


    刚至门前,还未等门房通传,便见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里间冲了出来。待气喘吁吁地站定在林知县夫妇身后,那人才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林知县回头瞪了冒冒失失的儿子一眼,随即转向洛家兄妹,热情地招呼道:“来都来了,还带这些东西作甚,太见外了!”


    “若不是林郎君仗义出手,舍妹恐怕已遭劫难。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洛茗客气地说道。


    林夫人朱氏笑道:“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请进,快请进。”


    几人正客套间,洛芙抬眸一瞥,恰对上林侃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正龇着一口白牙,冲她憨厚地笑。


    洛芙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


    若是裴哥哥也能这般开怀,这般无忧无虑地笑,该多好。


    这念头让她不自觉地也露出了笑意,盈盈回应。


    她不笑还好,这一笑,本就顾盼生姿的桃花眼,瞬间折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芒,竟把林侃之看得呆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咳咳……” 刚与林知县寒暄完的洛茗,看着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似的林侃之,不由得重重抵拳轻咳。


    林侃之一激灵,慌忙回神,脸颊微红:“二位快请进,请进!”


    入座后,兄妹二人客气地将准备好的谢礼一一奉上。其中有洛芙亲手腌制的时令小菜,从长安带回的几匹色泽雅致的绸缎布料,还有几本洛茗昔日珍藏、在弘文馆读书时做的精妙笔记。


    “那日之事,多谢林郎君出手相助,小女感激不尽。”洛芙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林侃之难为情地连连摆手后退:“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洛娘子不必如此客气,折煞我了。”


    洛芙笑道:“听阿兄说,郎君有意两年后参加科举?这些都是阿兄在弘文馆读书时的心得笔记,或许对郎君有用,还请郎君收下。”


    林侃之闻言,神色一正,恭敬地双手接过:“多谢洛兄,多谢洛娘子!”


    又聊了一会儿,见时辰不早,兄妹二人起身告辞。林家人却热情挽留:“都这个点了,留下吃顿便饭再走罢!”


    “知县大人太客气了,我们本就是为了答谢而来,哪好意思再叨扰一顿饭?”洛茗推辞道。


    “千万别跟我客气!”林知县大手一挥,“若不是洛公在位时将清川治理得井井有条,又怎会有我如今的安逸日子?”


    “是啊是啊,留下一起吃罢,我阿娘的手艺可好了,今晚她亲自掌厨!”林侃之也在一旁帮腔。


    盛情难却,洛家兄妹只得留了下来。


    林侃之没吹牛,林夫人的手艺的确了得。洛芙尝了一口那道葫芦鸡,外酥里嫩,赞不绝口,一时兴起,还向林夫人讨教了不少做菜的秘诀。


    林侃之看着洛娘子和阿娘聊得热火朝天,自己虽没怎么插上话,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果然,前脚刚将洛家兄妹送走,后脚林侃之就得意洋洋地拍拍胸脯,对父母道:“阿耶阿娘,你们看到罢?我就说洛娘子是清川顶顶好的娘子!”


    早在洛芙登门前,林侃之就在二老面前提了不知多少遍洛芙的名字,听得两人都快耳朵起茧子了。不过这回亲眼一见,林知县觉得她行事大方有礼,朱氏则觉得她平易近人,身上没有半点大小姐的娇气。


    夫妻二人难得一致认同了儿子的眼光。


    “儿啊,不是娘给你泼冷水,”朱氏话锋一转,“你在这儿一厢情愿的,还不知道人家洛娘子是个什么意思呢?”


    “娘你放心!”林侃之信心满满,“洛娘子对我了解还不深,给我时间,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金榜题名,定会让洛娘子心甘情愿嫁给我的!”


    “臭小子,要是你名落孙山,我看谁还会愿意嫁给你!”林知县深知儿子这回是动了真格,故意以此激他。


    “我现在就去念书!”林侃之被父亲一激,顿时斗志昂扬。他一定要变得更好,才配得上最好的洛娘子。


    另一头,酒足饭饱的兄妹二人正漫步回家,借以消食。


    “阿芙,”洛茗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你觉得林郎君人怎么样?”


    “当然很好啊。”洛芙不明就里,随口答道。


    “我不是说为人。我是想问,你会考虑嫁给他吗?”


    洛芙闻言,脸上露出不解又有些羞恼的表情:“阿兄你在胡扯些什么啊!我当林郎君是恩人,可没说要以身相许。”


    “我就知道,你还忘不了裴瑛。”洛茗叹了口气。


    “我没有!”洛芙气急败坏地否认。


    “过了年,你都十七了。裴瑛至今杳无音信,你一日日地魂不守舍,你说我这个做兄长的,能不操心吗?”


    洛芙也知道,自从裴哥哥消失后,自己的状态一直不好。她瘪瘪嘴,低声嘟囔:“我会好起来的。”


    “你呀你,凡事要往前看。”洛茗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道,“林侃之此人,我观察了许久。他正直爽朗,家教甚严。林知县的后院也只有林夫人一人,从这方面看,林家家风极好。林侃之于你,堪称良配。”


    “阿兄,”洛芙扯了扯洛茗的衣袖,声音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你说好的,那必定是好的。可是……我不想嫁人……”


    “胡闹!”洛茗佯装生气,“不嫁人,难道你想在家当老姑娘吗?”


    “怎么了?阿兄不愿意养我?”洛芙仰起头,神色认真地看着兄长。


    在这以前,洛茗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此刻,妹妹的一番话,却把他给问住了。


    他细细思索一番,是啊,多一口人吃饭,多一双筷子而已。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养不起妹妹?


    想到此,洛茗神色一柔,郑重地点点头:“阿芙若是不愿嫁人,那便不嫁。阿兄养你。”


    洛芙如愿听到了满意的答案,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甜甜的笑:“我就知道,阿兄对我最好了!”


    “不过,”洛茗话锋一转,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子,“若是以后真的有了喜欢的人,想嫁了,一定要告诉阿兄,阿兄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


    “好,我答应阿兄。”洛芙重重地点了点头。


    兄妹二人一路边走边聊,寒风凛冽,却吹不散洛芙心头的暖意。


    殊不知,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暗影里,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远远地尾随着……——


    作者有话说:周五上夹子,更新时间推迟到晚上23:00点,之后恢复到9:00日更哈~


    第24章 遭绑架 阿芙要迎来甜甜的恋爱了~……


    洛茗在清川县任主簿, 每逢夜间有宴请,总不忘遣人归家向妹妹洛芙报备,免她牵挂。


    正月二十这晚, 洛家门外传来小厮的扣门声:“洛娘子在吗?郎君差小的来传个话。”


    翠微与雪绡正忙着备热水给小娘子洗浴, 洛芙以为是阿兄例行的报备, 并未多想,便前去应门。


    随着木门被打开, 一股凛冽的寒风骤然袭来,吹得洛芙几乎睁不开眼。待风势稍歇,她定睛一看, 门口却哪有小厮的身影?


    洛芙正自奇怪,人怎的不见了, 便下意识地朝门外挪了半步。


    恰此时, 昏黄的灯光下,一道形似鬼怪的黑影从她身后拔地而起。洛芙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声,后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剧痛, 她随即眼前一黑, 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洛芙幽幽转醒,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手脚皆被绳索紧紧缚住, 口中塞着一团布条。周遭一片黑暗,唯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


    洛芙心中大骇,她被绑架了!


    她拼命挣扎, 试图摆脱绳索的束缚, 但她的力气太小,绳索又绑得极紧,根本无法挣脱。


    最初的惊恐过后, 洛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告诉自己,不能慌,慌乱无用,只会成为对方掣肘的弱点。


    若是裴哥哥和阿兄遇到这种事,他们会怎么做?


    对!洛芙想到了!她费力地低下头,蜷曲着身子,试图取下发髻上那支尚未拆卸的银簪,一番折腾后终于成功,洛芙随即悄悄探出车窗外,松开了手。


    马车又行驶了一段路,洛芙如法炮制,将另一支头花也丢了出去。


    她不知道阿兄能否发现这些微弱的信号,但她必须一试。


    另一头,翠微和雪绡备好了洗澡水,却遍寻不到娘子身影,再看到那扇敞开着的大门,两人心中都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快!赶紧去告知郎君!”两人一个飞奔去衙门报官,另一个则直往酒楼寻洛茗。


    一刻钟后,洛茗与林知县同时出现在洛家门口,林知县身后还跟着满脸焦急的林侃之。


    “定是廖刚那厮干的!”林侃之的双眼中满是怒火。


    “本官这就去廖家探探口风!”林知县当机立断,带着几名衙役直奔廖府。


    洛茗则蹲下身,仔细勘查家门前的痕迹,果然发现了有人被拖拽的印子,极有可能是阿芙。


    “洛兄,这里有车轮印!”林侃之在不远处激动地大喊。


    然而,好不容不易找到的线索,到了路口处便混淆在杂乱无章的车辙印中,断了。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分头找!”


    洛茗往西,林侃之往东。


    林侃之心急如焚,他不敢想象洛娘子若真落到廖刚手中,会遭遇何等的羞辱折磨。


    上次他就不该心软,轻易放过廖刚!林侃之暗悔不已,可他只是一介白身,除了有个当知县的阿耶,他手上毫无筹码,拿什么来保护洛娘子?


    此时此刻,他从未有如此强烈的渴望——但凡他有个一官半职,也不至于如今这般束手无策!


    大冷的天,林侃之的后背已满是急汗,他焦急地在空旷的大街上搜寻着蛛丝马迹。


    忽然,黑暗之中,有甚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林侃之上前细看,心头猛地一跳——这是洛娘子的簪子!


    错不了!他不会记错!洛娘子前几日在他家做客时便戴着这支簪子,样式虽普通,戴在她头上却格外清雅。


    林侃之心跳如雷,赶忙打发小厮去将洛茗喊来,自己则继续朝前搜寻。


    他脑中飞速思索,东边……东边有什么廖刚的产业?


    “是酿酒厂!”林侃之正彷徨无计时,洛茗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一把夺过林侃之手中的簪子,沉声道:“快走!”


    廖刚名下产业不少,其中有一处位于城郊的酿酒厂,洛茗虽未去过,但他听说廖刚特意在内打造了宴请会所,专供达官贵人们品酒寻欢用。


    *


    “美人儿,尝尝这杯葡萄酒,此乃小爷亲手所酿,滋味最是醇美。”


    城郊酿酒厂内,酒香弥漫。一个肥头大耳、满脸络腮胡的男子举着一杯色泽艳丽的酒水,神情猥琐地朝座上那位浑身不住战栗的绝色女子逼近。


    女子正是被廖刚强行掳来的洛芙。


    洛芙口中布条已被取出,手脚却仍被缚住。此刻,看着逐渐逼近的廖刚,她强自镇定,按捺住想要后退的冲动:“我不饮酒。”


    “你不是被禁闭在家吗?为何又在此处?”洛芙使出浑身解数拖延时间,心中暗暗祈祷阿兄快来救她。


    “嗐,小爷我上天入地,谁能关得住?”廖刚显然已饮了不少酒,满口酒气喷在洛芙脸上,熏得她几欲作呕。


    “廖刚,谁给你的胆子强掳民女?你是真不怕坐牢?”


    “嘿嘿,”廖刚急不可耐地搓着手,“这不是对美人你心心念念,难以忘怀,是以愿为洛娘子冒此天大风险嘛。只要洛娘子点头嫁我为妻,那什么强掳不强掳的,也就一笔勾销了。”


    “你想都别想,除非我死!”洛芙强忍住眼角的泪,咬牙切齿道。


    却不想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更让廖刚心痒难耐,恨不能当场与洛芙成就好事。


    眼看廖刚的手就要碰到自己的脸,洛芙情急之下,不顾一切地大喊道:“你就不怕裴瑛回来找你算账!”


    话一出口,洛芙自己也愣住了。


    她本是想用阿兄的名头震慑一下廖刚,怎料脱口而出的却是裴哥哥的名字?


    更不巧的是,廖刚生平最恨的便是裴瑛。洛芙这一句话,直接点燃了他的怒火。


    “你这小贱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裴瑛如今已是罪臣之子,小爷一只手都能把他捏死,你还对他念念不忘?况且他不要你了,远走高飞了!说不定都已经一命呜呼了,你还张口闭口在小爷面前提裴瑛的名字,简直晦气!”廖刚的脸因嫉妒而扭曲。


    “裴哥哥再怎么样,也比你这种下三滥的人强上百倍!”洛芙明知此刻激怒廖刚并非明智之举,可听到他这般贬低裴哥哥,还是忍不住反击。


    廖刚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暗又狰狞:“不识抬举的东西!今夜小爷我就让你尝尝交/欢的滋味,看到底是他裴瑛强还是我廖刚强!”


    说着,廖刚也不装了,一把将洛芙推倒在床榻上。


    洛芙还未来得及感受后背的疼痛,便见廖刚兀自开始解衣宽带,一步步朝她逼近。


    在他即将触碰到自己时,被逼急了的洛芙蓄力猛踹,被缚住的双脚齐齐蹬向廖刚的胸口,毫无防备的廖刚被踹得踉跄一步。


    “小娘子踹得好!踹得小爷心头直痒痒!”洛芙那点力道对成年男子而言不值一提,廖刚竟还将此当作情趣,伸手便来抓洛芙的鞋袜,欲将其褪去。


    洛芙内心再也支撑不住,绝望地大哭起来:“救命——救命——”


    “喊吧,你喊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的!裴瑛的尸首怕是都被野鸟吃光啃尽了!”廖刚狞笑着,双手箍住洛芙的玉足,他那满是络腮胡的丑脸凑近洛芙的脚底,就要迎头亲上去。


    粗糙的胡须刺在洛芙娇嫩的脚心,洛芙忍不住尖叫连连,浑身蜷缩。


    就在那令人作呕的嘴唇即将触碰到她皮肤时,门外传来两声雷霆怒吼——


    “放开她!”


    “住手!”


    洛芙劫后余生般看去,是阿兄!他身边还站着林郎君!


    可他们二人却被廖刚的一众家仆死死拦在门外。


    洛芙的心又沉了下去。


    “又是你,林侃之!”廖刚脸上露出阴恻恻的表情,“小爷我总算想明白了,上次为何不能得手,你也对她有意思罢?”


    “是又如何?我林侃之即便爱慕洛娘子,也绝不会行此强占之事!你简直卑鄙无耻下流!”林侃之愤怒地指着廖刚。


    “那你就给我睁大眼睛看着,卑鄙无耻下流的小爷我是怎么成事的!”廖刚狞笑着,手上动作愈发急色。


    两人皆大惊,他们来得快,衙役们尚未赶到,凭他们二人,恐怕难以突破廖刚养的这群走狗的防线。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大胆廖刚!还不束手就擒?!”


    是林知县赶到了!


    洛茗见状,趁机大喊:“林侃之,冲进去!”


    廖刚的家仆们闻言色变,阵脚微乱。林侃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猛地钻了进去,一晃眼便冲到了廖刚身边。


    廖刚一惊,但很快便从袖中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你以为小爷会让你再踹一脚?那天受的苦,今日必让你加倍奉还!”说着,他便张牙舞爪地朝林侃之扑过去。


    林侃之并非习武之人,又是赤手空拳,一开始还能勉强抵挡廖刚毫无章法的乱刺,可很快便难以招架。


    洛芙在旁看得心急如焚,忍不住提醒道:“林郎君小心!”


    就在她喊出口的那一霎那,廖刚的匕首划过林侃之的手臂,“刺啦”一声,鲜血喷涌而出。


    “林郎君!”


    林侃之却浑然不顾疼痛,反手一扭,竟硬生生夺过廖刚的匕首,反手抵在了他的喉间。


    “给我老实点!”林侃之的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颤抖着。


    廖刚扭曲的脸上满是不甘:“林侃之,你别得意!你以为换你就能抱得美人归了吗?我告诉你,她心里只有裴瑛,你算个屁!哈哈哈哈哈哈……”


    廖刚功亏一篑,但他没得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所以廖刚故意在离开前抛下这句诛心的言论,狂笑着被衙役押走了。


    林侃之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很快回过神来,忍着伤痛,忙着将无关人等清退出去,免得他们窥见洛娘子的狼狈。


    待人都走光了,林侃之一回头,只见死里逃生的洛娘子正扑进阿兄怀里嚎啕大哭:“阿兄,都怪我,让你们担惊受怕了,还害得林郎君受伤了……”


    洛茗温柔地拍着洛芙不住起伏的脊背,柔声安慰:“阿芙莫哭,都过去了,没事了。”


    看到这一幕,林侃之的心跟着一软:“洛娘子,这不是你的错,是廖刚那厮要加害于你,你千万不必自责。”


    “再说了,男子汉受这么点小伤,算得了什么?”林侃之故作轻松地想拂一拂手臂上的伤口。


    谁知他看到沾满鲜血的手掌的那一刹那,林侃之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倒地前,林侃之模糊地看到洛娘子正一脸关切地朝他飞奔而来,口中还喊着:“林郎君——”


    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瞬,林侃之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想,若是洛娘子能多看他几眼、多喊他几声,他受再重的伤也无妨的——


    作者有话说:恋爱脑+晕血症男二,小裴你有危机感了吗[化了]


    第25章 做朋友 在阿芙没有忘掉他之前,我们就……


    林侃之在洛芙眼前猝然晕倒, 直吓得洛芙花容失色,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心中早已愧疚难当,若林郎君因她而受此重伤, 她此生此世, 如何能安?


    一行人簇拥着昏迷的林侃之, 急匆匆往县城医馆赶去。所幸在途中,他悠悠转醒, 缓缓睁开了眼。


    “洛娘子……”林侃之甫一张口,唤的便是洛芙的名字。


    洛芙见他醒来,悬着的心方落下一半, 急忙俯身凑近,关切道:“林郎君, 你醒了?莫要担心, 医馆就在眼前,你再坚持片刻!”


    “我无事……”林侃之面色微赧,在心上人面前如此狼狈, 实在非大丈夫所为。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低声道:“只是……见不得血罢了。”


    洛芙闻言一怔, 随即会意——原来林郎君竟有晕血之症。她心头一软,素手轻抬, 挡在他眼前:“既是如此,你便莫要往伤口处看了。”


    林侃之的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他的脸颊飞起两团红云, 比左臂上那道伤口的血色还要灼人几分。


    马车在县城医馆前急急停稳。在洛茗的搀扶下, 林侃之步下马车。


    郎中仔细为他清理包扎了伤口,叹道:“幸而未伤及筋骨,皆是皮肉之伤。按时换药, 静养些时日便可愈合。只是……”


    洛芙听得心惊,连忙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怕是要留疤了。”


    洛芙秀眉微蹙,眼中满是自责。


    “男子汉大丈夫,留道疤又有何妨?”林侃之却不以为意,甚至俏皮地晃了晃尚能活动的右手,“这可是我救洛娘子的凭证!是我林某人的军功章!”


    说罢,他朝洛芙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洛芙的自责瞬间被吹得烟消云散。


    而被抓到县衙的廖刚,起初还妄想如前几次一般,廖家会有人来捞他。


    可他错了。


    一次、两次、三次……当希望一次次落空,再浓的血缘也经不起消耗。


    被关押在大牢中的廖刚,起初还猖狂叫嚣,待受过一顿鞭刑之苦后,便彻底老实了。他见廖家迟迟不来搭救,态度便开始转变,哭嚎着只求能见林知县一面。


    可廖家早已弃他如敝履,林知县又岂会卖他面子?只回了一句“不见”。


    廖刚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离开了廖家这棵大树,他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草芥。


    这桩强抢民女的案子很快便判了下来:廖刚因强抢民女、意图不轨,判处徒三年。


    当判决的消息传入牢中,廖刚瘫软在地,痛哭流涕。那满脸的络腮胡沾满了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的浊液,任他哭哑了嗓子,廖家的人也再未出现过。


    对此,先前还担心父亲会再度“和稀泥”的林侃之表示十分满意。他用尚能活动的右臂,重重拍了拍父亲的肩:“林知县大人,这回,您总算没让儿子失望。”


    林有光瞪了一眼这个不省心的儿子,佯怒道:“没大没小!下次再有这种事,不许你再冲在前头!”


    “阿耶,那可是洛娘子!就算发生百遍千遍,我都是要冲上去的!”


    林有光无奈摇头,笑骂道:“成日里便知道把洛娘子挂在嘴边,书可曾读了?”


    “今日的功课早已毕,不信阿耶您考我!”林侃之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林有光这才满意地抚了抚胡须:“这还差不多。”


    他心中暗想:儿子为了洛家娘子肯如此用心,不像是玩笑,看来我得好好为他谋划一番。


    洛芙在家休养了几日,待心情平复些许,便再也按捺不住,马不停蹄地下了床,决意要去答谢林侃之的救命之恩。


    思来想去,她亲自动手,精心熬了一盅鸽子汤,盛在食盒中,前往林府。


    林府门口的家仆见是洛家娘子到了,忙客气地将她引入府中。今日恰巧林知县与林夫人皆不在府上,仅有林侃之一人。


    洛芙心中略感尴尬,但一想到林郎君当时不顾安危、挺身而出的模样,这点扭捏便烟消云散了。


    家仆通传的声??刚落,前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林侃之来了。


    他脸上满是惊喜:“洛娘子,你怎么来了?”


    洛芙福了福身子:“林郎君,我本该早些来探望你的,只是受了些惊吓,阿兄定要我在家休养几日,才肯放我出门。”


    “洛兄所言极是,你不必专程跑这一趟的。”


    “那怎么行?林郎君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哪有这么夸张……”林侃之不好意思地用右手挠了挠头,一脸难为情,“洛娘子快请坐。”


    “这是我亲手熬的鸽子汤,郎君记得趁热喝。”


    “是吗?”刚坐下的林侃之又“蹭”地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喝!”


    洛芙不禁莞尔:“现在?”


    “对啊,不是说要趁热喝吗?”


    很快就有侍婢将汤舀入小碗,林侃之单手接过,吹了吹热气,便迫不及待地“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他将空碗往桌上一放,意犹未尽:“好喝!再来一碗!”


    洛芙见状,亲自为他又盛了一碗。见林侃之喝得腮帮子鼓鼓,模样憨态可掬,洛芙心中觉得可爱,忍不住抿嘴轻笑。


    几碗汤下肚,林侃之身边的小厮上前提醒,说到了换药的时间。


    林侃之点点头,对洛芙道:“洛娘子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不必了,汤我也送到了,我先回去了,不打扰林郎君休息。”洛芙说着,便欲起身告辞。


    “别走——”林侃之一听洛芙要走,心里一急,下意识地伸出那只更靠近她的左臂去挽留。


    伤口牵动,他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


    洛芙急忙上前一步:“林郎君,你还好吧?”


    林侃之脸色微微发白,却强撑着笑道:“我无事。”


    洛芙心中更加内疚:“药呢?快拿药来,赶紧给郎君换上。”


    小厮手忙脚乱地捧来膏药。林侃之要脱下半边衣裳,洛芙本该走的,又怕林侃之像方才那样挽留,她只得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不知小厮是关心则乱还是笨手笨脚,为林侃之上药时,疼得林侃之连连倒吸凉气。


    洛芙实在听不下去了,犹豫片刻,试探着轻声问道:“要我帮忙吗?”


    林侃之受宠若惊,哪还会推辞?忙顺势道:“那就劳烦洛娘子了。”


    洛芙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她低垂着眼帘,不去看林侃之此刻因脱衣而敞开的半边胸膛,只将目光凝聚在他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她从小厮手中接过药膏,一双素手轻柔地将药膏涂抹在伤口周围,末了,还细心地轻轻吹了吹。


    那一缕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皮肤上,林侃之只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异样的苏麻感自伤口窜遍全身。


    林侃之的脸颊顿时烧得滚烫,他不自在地撇过头,生怕洛芙看到自己这副羞窘的模样。


    他却不知,洛芙并不比他好多少。方才转身之际,她仍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他精壮结实的胸膛,此刻心跳如擂鼓,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在这各自慌乱、心跳加速的沉默中,两人结束了这场第一次的单独会面。


    经过两个月的精心休养,林侃之左臂上的伤口已渐渐愈合,结痂脱落,变成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这段时日以来,洛芙时不时便会做些精致可口的点心送来林府。在洛芙的投喂下,林侃之被养得脸色红润,气色比未受伤之前还要好上几分。


    身体虽已大好,可他的心却日渐不安起来——


    待他的手臂彻底痊愈,这“探病”的由头便也没了。那时,他还能名正言顺地见到洛娘子吗?


    因此,到了三月三十这日,洛芙照例来到林府探望林侃之,却见他独自坐在院中,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连她快到眼前了都未曾察觉。


    “林郎君?”洛芙轻声唤了一句。


    林侃之这才如梦初醒,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彩:“洛娘子!你来了!”


    “林郎君在想些什么呢,这般专注?”这两个月的相处,早已消弭了最初的尴尬,两人之间熟稔了许多。


    林侃之欲言又止,挣扎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将心里话说出了口。只见他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闪烁:“我在想……等我伤好了,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洛芙虽常被林侃之的直白弄得不知所措,但知道他天性如此,倒也渐渐习惯。


    她笑道:“林郎君为何会这般想?难不成你觉得,待你伤愈,我便会忘却你的救命之恩,再不与你往来了?”


    “不不不,”林侃之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洛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的。”


    林侃之看着洛芙那双熠熠生辉的笑眼,一时看得痴了,怎么也挪不开眼。


    “阿芙……”他忽然轻声唤道。


    洛芙一愣,应道:“嗯?”


    “我可以唤你阿芙吗?”


    洛芙脸颊微热,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阿芙,”林侃之的声音更柔了些,“你可知,我心悦于你。”


    洛芙不傻,她当然能感受到林侃之对她的情感,可是,她的心很乱。


    见洛芙迟迟不回答,林侃之并未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而是温柔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忘不掉的人,是裴瑛,对吗?”


    好久没听到这两个字,洛芙猛地抬头看向林侃之:“你怎么知……”


    转念一想,似乎在她被劫持那一晚,廖刚曾对林侃之提起过裴瑛的名字。


    “是,”洛芙大方地承认,“所以我暂时,无法回应林郎君你的心意,抱歉。”


    “没关系,我可以等。一年,两年,三年,我都等得起。”林侃之神情庄重地说道。


    “在阿芙没有忘掉他之前,我们就从朋友开始做起,好吗?”


    洛芙无法拒绝林侃之这个毫不过分的请求,她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闻言,林侃之笑了,露出了一口整齐好看的白牙。


    第26章 结连理 得妻如此,是我林侃之三生有幸……


    这世间, 日日都有男子立誓——


    “我心悦你,此生不改。”


    “此生惟爱你一人,绝不纳妾。”


    “钱财尽交予你手, 绝不藏私。”


    “绝不流连风月。”


    “生下此胎, 绝不让你再受生育之苦。”


    ……


    立誓之人如过江之鲫, 然能践行者,又有几人?


    出乎洛芙意料的是, 林侃之,他竟真的做到了。


    三年时间,林侃之一直信守诺言, 如春风化雨般守在洛芙身旁,却绝口不提婚嫁之事。


    他不愿逼她, 也等得起。


    天纵四年的三月初, 科考如期举行。县城门口,送学子进京赶考的人群熙熙攘攘。


    “林老弟,莫要紧张, 正常发挥即可。”洛茗拍拍林侃之的肩, 宽慰道。


    林侃之朗声一笑:“洛兄放心, 你看我像是会紧张的人吗?”


    一旁的洛芙递来一个素雅的香囊:“林郎君,这里头有我特意去庙里求的文昌符, 保佑你一举高中。”


    林侃之双手郑重接过,小心翼翼地系在腰间:“多谢阿芙。有你的祝福,此番定能金榜题名!”


    说罢, 他笑着与众人一一作别, 翻身上马,踏上了进京赶考的漫漫长路。


    送别林侃之,回家路上, 洛茗提起话茬:“阿芙,待林侃之归来,你有何打算?”


    洛芙默然。


    “这三年,他对你的情意,为兄都看在眼里。阿芙,你,还忘不掉裴瑛吗?”


    “我也不知道……”三年了,她还是没能整理好自己的心。


    “林侃之此番高中,回来定会提亲。阿芙,趁他未归,你好好想想。”洛茗语重心长。


    洛芙点点头。


    她其实知道,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耽误自己倒也罢了,若耽误了林侃之的大好前程,她良心难安。这些年,清川县想为他牵线说媒的人可不在少数。


    被阿兄的一番话牵动心弦,夜里,洛芙破天荒地又打开了那只尘封已久的木盒。


    盒中静静躺着几样儿时的玩具,如今色泽暗淡,蒙上了岁月的尘埃。


    裴哥哥,已消失整整三年了。


    三年来,杳无音信,仿佛人间蒸发。


    洛芙甚至不敢深想,生怕真如廖刚那恶人诅咒的那般,裴哥哥已曝尸荒野,魂归离恨。


    洛芙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孔明锁,决然地将木盒重新合上,连同那些过往的回忆,一同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长安,贡院之内。


    学子们埋首奋笔,偌大的考场落针可闻,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林侃之虽在洛茗面前说得轻松,可连日困于号舍之中,食宿皆在此间,饶是他心志坚定,也难免胸闷气短,心生烦郁。


    每每此时,他便会想起阿芙。


    “阿芙此刻在做什么呢?想必是窝在院子里晒太阳,逗弄云团罢?”


    “又或是在瓷窑里,又烧制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了?”


    想着她的一颦一笑,他的心便渐渐沉静下来,烦闷一扫而空,文思也重新泉涌而出。


    十月,金榜题名时。


    林侃之高中进士第十名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清川。没过几日,便有一列队伍敲锣打鼓而来。


    最前头的,正是身穿红袍、头戴宫花,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林侃之。


    站在门口看热闹的洛芙,却见游街的队伍竟在自家门前停了下来。


    林侃之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翻身下马,几步来到洛芙面前。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亮得惊人。


    “阿芙,我考上了!”


    洛芙亲眼见证他这三年来是如何悬梁刺股苦读诗书的。此刻,她是真心为他感到骄傲和高兴。


    不等洛芙道贺,林侃之便急切地再度开口:“阿芙,三年前我便说过,我心悦你。这份心意,自始至终,从未改变。”


    “阿芙,嫁给我,可好?”


    洛芙迎上林侃之眼中那毫无保留的真挚与深情,耳畔是围观乡邻们纷纷发出的羡艳与催促之声。


    在一片喧闹与心跳声中,她红着脸,缓缓地点了点头。


    林侃之高兴得恨不能将她抱起来转上三圈,可惜众目睽睽,他只能极力按捺住狂喜,衣袖之下,他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洛芙的手腕,低声道:“阿芙,等我来娶你。”


    林家早已备好了丰厚的聘礼,第二日,便有媒人便上门说亲。妹妹既已点头,洛茗自然是欣然应允。


    很快,两家的婚事便提上了日程。


    林侃之已等了三年,如今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再不愿多等一日。


    十二月,岁暮天寒,两家举办了盛大的婚礼。整个清川县都挂满了红缎,处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洛芙身着凤冠霞帔,在兄长的搀扶下,被迎上了花轿。


    坐在晃晃悠悠的花轿里,她仍觉得如在梦中。


    直到白日里繁琐的礼仪终于完毕,洛芙才得以静静地呆在洞房中。外头的喧嚣渐渐远去,喜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阿芙,是我。”林侃之熟悉而温和的声音,让洛芙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走近,轻轻掀起那火红的盖头。林侃之凝视着洛芙,足足看了半刻钟那么久,眼中满是惊艳与柔情,直到洛芙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咕噜”的轻响。


    洛芙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饿了一天,是不是都没怎么吃东西?”林侃之眼中含笑,语气里满是宠溺。


    洛芙羞赧地点点头。


    “头上的凤冠很重罢,我替阿芙解下来。”林侃之动作轻柔地为她卸下沉重的头饰。


    随着他温柔的动作,如云的青丝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烛光下,她明艳不可方物,林侃之不免又是一呆,喟叹道:“得妻如此,是我林侃之三生有幸。”


    洛芙抿嘴一笑,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看了三年了,还没看腻吗?”


    “怎会?”林侃之矢口否认,“阿芙国色天香,我便是看上一辈子,也不会腻。”


    说完,他从桌上端来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洛芙嘴边。


    “我自己来罢。”洛芙有些不好意思。


    “不成,”林侃之故意板起脸,眼中却满是笑意,“我好不容易修来的喂阿芙喝粥的福分,谁也不许跟我抢。”


    洛芙被这般不正经的林侃之又逗笑了。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她觉得舒服多了。


    “现在,该喝合卺酒了。”林侃之端来两小杯酒,用红绳相连。


    洛芙虽不擅饮酒,但这是合卺酒,是夫妻一体的象征,无论如何也要喝下去。


    酒水下肚,洛芙很快便感到一股灼热从腹中腾起,脸颊也染上了绯红。


    “林郎君……”


    “阿芙,”他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情,“唤我夫君。”


    “夫君……”她低声唤道,心头小鹿乱撞,“我……我好像有点醉了。”


    林侃之轻笑:“夫人的酒量,真是一沾即醉。”


    洛芙听他唤自己“夫人”,只觉得醉意更深。


    林侃之手上的动作不停,开始为洛芙宽衣解带。


    洛芙到底是新嫁娘,不习惯男人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夫人,你要习惯为夫的服侍。”林侃之在她耳边低声细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气氛一时暧昧至极。


    “那……把烛火熄了,好不好?”她声音细若蚊蚋。


    “都听夫人的。”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室内陷入一片昏暗,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纱帘,洒下朦胧的亮光。


    两人并肩躺在喜床上,洛芙心跳如鼓,几乎要撞出胸膛。


    正不知该说什么之际,林侃之却翻身覆了上来。


    黑暗中,他的一双眼却闪着灼灼的光。


    “阿芙,我可以吗?”他的声音沙哑,洛芙几乎可以听见他吞咽的声音。


    洛芙的脸,连带着耳根、脖子,全都红透了。


    夫妻敦伦,她没有理由拒绝。


    “我……我怕痛。”她紧紧闭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痛的话,告诉我,我马上停下来。”林侃之温柔地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吻,如同蜻蜓点水。但这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很快便变得灼热、黏腻,一吻更比一吻深……


    他的嘴唇慢慢往下,吻过她的脖颈,吻过她的锁骨,所过之处,皆是一片滚烫。


    洛芙只觉浑身都烧了起来,意识也渐渐模糊。


    不知何时,两人身上已再无遮挡。林侃之借着月光,看着身下的美人,只觉自己上辈子定是积了莫大的功德,否则今生怎会有幸娶阿芙为妻,能与她同床共枕,共赴巫山?


    他再也无法克制,终于迈出了那一步。洛芙猝不及防,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这一声轻吟让林侃之浑身一僵,澎湃的冲动几乎在瞬间失控,险些前功尽弃。


    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将他完全包裹——温热、紧致,仿佛置身于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种陌生而强烈的体验,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的动作极尽轻柔,最初的疼痛过后,洛芙渐渐不那么害怕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将她心中那空荡荡的角落,填得满满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宁……


    这夜,初尝云雨滋味的新婚夫妇,如胶似漆,直缠绵至夜半三更。


    待到云收雨歇,天光已微微亮了,两人相拥而眠,睡得香甜无比。


    只是睡到一半,洛芙猛地惊醒,推了推身边沉睡的林侃之:“夫君,甚么时辰了?是不是误了给公婆请安?”


    林侃之将温香如玉的妻子搂在怀中,头埋在她幽香的颈间,不舍得放开:“夫人莫慌,昨日我阿娘特意嘱咐了,不必早起请安,甚么时候醒了甚么时候去。”


    洛芙知道林家两位长辈好相与,但礼数不可少,她还是坐起了身。


    身边一空,冷气随之钻了进来,将林侃之的睡意也吹散,他无奈笑道:“好,夫人说去咱们就去。”


    到了前厅,却见林知县和林夫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洛芙的心咯噔一下,忙请罪道:“阿翁,阿家,我们来迟了。”


    第27章 故人来 裴瑛不仅活着,还成了女帝的重……


    林有光与林夫人见是新婚小夫妻来了, 原本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


    “不是让你们多歇息会儿么?怎的起这般早。”林夫人笑着起身迎道。


    听出二老并非为他们起迟了而动怒,洛芙心中一宽,拉着林夫人伸出的手:“谢阿家体恤。方才见二老面色凝重, 可是出了甚么事?”


    林有光长叹一声:“长安传来不好的消息, 恐怕要出大事了。”


    林侃之闻言眉头一皱:“出了何事?”


    “安南都护府的人造反了。”


    “甚么?!”林侃之大惊失色, “他们安敢如此?!”


    “陛下继位以来,耽于享乐, 朝纲废弛。有这一天,我倒也不意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般快!”林有光语气复杂, 既有愤慨,亦有无奈。


    “那朝廷可派兵平叛了?”林侃之急切追问。


    “战况如何, 尚不得而知, ”林有光摇摇头,“昨夜婚宴方罢,洛茗已连夜赶往长安, 临行前特意嘱咐我转告你们。”


    洛芙的心一沉。转念一想, 临近春节, 祸事突起,嫂嫂一家尚在长安, 阿兄又是个极重情义的,断不可能留在清川坐视不理。


    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愿阿兄此行一切平安。


    战事既起, 朝廷忙得不可开交, 新科进士们的授官事宜自然被搁置下来。


    林侃之倒也乐得自在,先前他还忧心若被派往偏远之地,洛芙要跟着受苦。


    如今虽时局动荡, 但岭南的战火一时烧不到清川,新婚夫妻得以朝夕相对,倒也恰好享受了一段独属于二人的时光。


    寒冬腊月,朔风凛冽,却挡不住林侃之的满腔热忱。初尝情滋味的他,恨不得能整日钉于床榻之上,拉着洛芙耳鬓厮磨,缠绵不尽。


    好几次,经过门口的翠微和雪绡被里头的动静弄得面红耳赤,连忙吩咐其他家仆这段时日无事都不得靠近。


    洛芙一开始不忍心扫了夫君的兴致,一连数日,终是不堪其扰,狠狠踹了林侃之一脚:“再这般胡闹下去,我再也不理你了!”


    见夫人动了真怒,林侃之不敢再贪欢,连忙将人搂进怀里,温言软语地哄着:“夫人息怒,是为夫错了,错了还不行么?”


    朝廷有难,今年的春节百姓们也不敢大操大办。大年三十,洛芙在夫家吃了一顿团圆饭,这冷清的年节便算过去了,加之阿兄不在,洛芙心中难免有些空落落的。


    林侃之哪能察觉不到夫人的低落情绪?正月的某日里,他特意提议道:“我带夫人去外头转转,散散心,可好?”


    “天寒地冻的,能去哪儿?”洛芙兴致缺缺。


    “夫人且随我来,保管你喜欢。”林侃之故作神秘。


    出门前,他半跪于地,小心翼翼地为洛芙穿上罗袜,套上暖和的棉鞋,又将那件新制的厚重大氅披在她身上,半拥着她出了门,生怕她受了半点冷风。


    翠微和雪绡见林郎君对娘子如此珍而重之的模样,不禁抿嘴偷笑,心道这可真应了那句“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只是,两人到底是裴瑛旧日的侍婢。如今看着洛娘子另嫁他人,心中不免为旧主感到一丝惋惜。但当目光触及洛娘子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时,又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丝惋惜彻底压了下去。


    马车在风雪中行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夫人,到了。”林侃之跳下马车,转过身,示意洛芙趴到他背上,“地上积雪厚,怕湿了你的鞋袜,冻着脚。”


    洛芙趴在林侃之宽厚的背上,心里的阴霾已消散不少,好奇地问:“夫君,这是甚么地方?”


    “夫人可曾滑过冰?”


    洛芙摇摇头。


    “今日为夫带你体验一番,你定会喜欢的!”林侃之说着,从马车里取出两副特制的木板,仔细地帮洛芙绑在腿上。


    “夫人,牵着我的手,我带着你滑。”洛芙有些害怕,但林侃之温暖有力的大手包裹着她,让她心安。


    两人在四下无人的冰面上缓缓滑行,洛芙学得很快,当她能单手牵着林侃之滑行时,脸上已绽放出畅快的笑容。


    “夫君你看!”


    渐渐胆大起来的洛芙松开了手,竟也能自如滑行。看着冰面上那个如仙子般自在滑翔的身影,林侃之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他时常想,自己定是这清川,不,是全天下最幸运的男人。


    从郊外归来,已是日落黄昏。洛芙玩得累了,回府后不久便沉沉睡去。


    林侃之纵是再有心,也不敢去惊扰,生怕夫人再来一脚将他踹下床,那可就不好了。


    浓情蜜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天纵五年三月底,洛芙和林侃之收到了洛茗的家书。


    信中言道,这支来自安南的叛军势如破竹,一路经岭南道、江南西道、山南东道,竟如入无人之境。


    林侃之气得怒骂:“朝廷养的都是些甚么废物!听说江南西道节度使应涛,叛军兵临城下时竟弃城而逃!留下的将领非但不守城,反而在城内大肆劫掠,带着部下做了逃兵!”


    洛芙对此一窍不通:“朝廷难道真的没有可用之人了吗?”


    林侃之面色凝重,沉吟道:“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容,看他能否阻住叛军了。”


    与此同时,远在长安的宣策帝在朝堂上大发雷霆:“一群废物!朕平日里给你们的封赏还不够厚吗?关键时刻,竟连一个领军的主帅都选不出来!”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宣策帝的手发着抖,平日里纵欲过度,此时一口气没喘上来,跌坐在身后龙椅上,他喃喃自语:“是她……一定是她是她回来了……”


    能让当今天子如此失态的,普天之下,唯有那位消失了多年的昭阳长公主一人。


    其实不消皇帝说,朝臣们也都在猜测这只横空出世的叛军来历,而能让岭南以如此快的速度流失,几乎是不战而降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昭阳公主。


    同年九月,叛军与朝廷最关键的一战在襄阳拉开序幕。


    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容收到皇帝多封亲笔御书,要他不惜一切代价击败叛军。刘容治军多年,经验丰富,他先派出沙陀骑兵佯败,引得这只安南叛军轻敌冒进。


    当叛军毫无防备地进入荆门埋伏圈时,刘容一声令下,朝廷大军从树林中杀出,沙陀骑兵也回身死战,叛军猝不及防,大败溃逃。


    消息传回长安,宣策帝大喜,就在他以为这场战事会终结在襄阳时,刘容不顾皇帝“斩草除根”的圣令,不再追击叛军的惊人举动让朝野上下惊骇不已。


    “在这些节度使眼中,朝廷最是薄情,有危难时重赏,事定后便杀功臣,”洛茗在有一封家书中写道,“刘容这么做,怕是为了将其作为日后拥兵自重的资本。”


    正是刘容的这个决定,让叛军残部得以喘息。


    次年四月,经过休整的叛军再度对襄阳发起猛攻。这回,刘容再无侥幸,朝廷军一败涂地。


    叛军自此长驱直入,直指长安。


    随着叛军逼近,宣策帝也一日日癫狂。


    宫中甚至传出消息,说帝王一夜连御七女,似乎想在叛军兵临城下之前,将此生未能尽兴的享乐都一并补足。


    长安大乱,朝中已有不少大臣欲私下携家眷金银逃出长安,却皆被宣策帝的爪牙截回,当场斩杀。


    此时的侯府,徐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宣策帝若倒台,他这一辈子挣来的荣华富贵可就全完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去岁在女婿一再劝说下,徐侯已将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调往剑南道任闲职了。


    当时女婿是怎么说的来着?“一家人都在长安,一倒就是一窝。不如将力量分散出去,好歹能留个薪火。”


    徐侯起初不肯,后来女儿也跟着女婿一起劝,他才狠下心将儿子们调离长安。


    如今想来,多亏了女婿有先见之明。大难临头,儿子远在剑南,女儿已出嫁,他只需顾好自己便罢。否则,为了儿女,他保不齐也会做出甚么昏头的事,届时他的命怕是跟那些出逃的大臣一样,都交代给了皇帝的爪牙。


    天纵六年八月,朝廷兵节节败退,叛军终于兵临长安城下。


    站在大军最前面的,是一位风华绝代、气度威严的女子——


    正是消失多年的昭阳长公主。


    只是细看,她的两鬓却已染微霜。


    她抬头望这面前雄伟的殿门,对身旁一名年轻男子感慨道:“这么多年,我们终于回来了。”


    身旁那名气质出尘的男子颔首:“殿下进去罢,该与他清算了。”


    宣策帝是被人从嫔妃的床榻中拎起来的,看到一把锋利的剑直指自己的胸口,他先是一愣,待认清了持剑之人,他发出一阵狂笑:“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是我,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昭阳长公主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么多年,你可叫朕好找啊,我的好姑姑。”宣策帝衣衫不整,满目猩红,形似癫狂。


    “为了躲你,本宫确实吃了不少苦头,不过,都不重要了。”昭阳手中的剑离宣策仅有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宣策帝色厉内荏地嘶吼道:“朕是皇帝!你区区一介妇人,安敢弑君?!”


    昭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现在是,但很快就不是了。”


    “还有,谁说妇人不能当皇帝?”


    “就算你登上皇位又如何?你倒反天罡,你的下场只会比朕更悲惨!”宣策帝恨不能对面前之人说出最恶毒的诅咒。


    “是吗?那等你下了黄泉,慢慢看吧。”昭阳再不愿与他多费唇舌,眼睛都没眨一下,毫不犹豫地将剑刺进了宣策帝的腹中。


    “你……”直到最后一刻,宣策帝都不敢相信,他才当了短短五年的皇帝,这皇位就易主了。


    昭阳拔出染血的长剑,对着死不瞑目的宣策帝冷冷道:“这一剑,本宫是替裴衡衍、崔希,还有萧虎刺的。你下了黄泉,记得向他们请罪。”


    回想这一生,这位昏庸的帝王最风光的时刻,或许就是当年买通罗进,在最后关头除掉了萧虎的那一刻。


    八月三十,女帝登基,朝中上下,再无一人敢有异议。


    女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追封当年为她而死的功臣们,裴衡衍被追封为一等忠勇公。


    第二道旨意,是与那些曾经背叛她的人清算,罗进首当其冲,被五马分尸,尸体曝于城墙之上,永世不得收尸。


    徐侯被抄家,但念在其只会溜须拍马的份儿上,女帝免了他流放之刑。


    随后女帝提拔了一大批当年的功臣之后,以及此次科举选拔出的年轻才俊。


    第三道旨意,便是废除繁冗的群相制,只设一名宰相。


    而这宰相之位,无疑属于那位率领大军攻下长安的头号功臣。


    朝中一些年轻官员或许未曾认出,但只要是前朝老臣便都知道——这位被女帝倚为心腹的宰相,正是当年裴相之子,裴瑛。


    裴瑛没死,他活着回来了!


    第28章 他不配 除了他,没有人配站在她身边。……


    当年裴衡衍弥留之际, 在裴瑛耳畔留下的两个字,便是“安南”。


    那是他为昭阳长公主,也为裴家, 留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一处位于澈朝边缘的避风港。


    裴衡衍夫妇身死后, 裴瑛本可直接从岭南南下去寻长公主。但彼时,狗皇帝的眼线如附骨之疽, 盯得太紧。他不敢赌,只能强忍悲痛,先回清川蛰伏, 等待防备松懈的那一刻,再择机出逃。


    犹记得当年他方在清川县城外的山神庙留下给阿芙的书信, 那些爪牙便闻着味儿追来了。


    为了彻底摆脱狗皇帝的监视, 裴瑛赌了一把——他一头扎进了山神庙后的那片原始森林。


    那是一片连当地猎户都谈之色变的绝地,古木参天,不见日光。追兵们见裴瑛进了此地, 便知他活不下去了, 放弃了追踪。


    裴瑛在林中渴饮露水, 饥餐野果,甚至不得不茹毛饮血。猛兽、迷途、饥饿, 每一刻都在吞噬他的意志。


    或许是苍天有眼,或许是父母在天之灵的庇佑,九死一生后, 他竟真的活着走出了那片死亡之林。


    等到他一身伤病、形销骨立地漂泊至安南时, 几乎已不成人形。


    是仇恨支撑着他活了下来。


    后来的五年时间里,他潜藏在安南都护府,从最底层的幕僚做起, 一步步接近权力中枢。他辅佐长公主暗中积蓄力量,待彻底控制安南后,他们发动了向长安的总攻。


    安南与岭南的兵力本不强盛,好在那位狗皇帝这些年耽于享乐,朝纲松弛,边镇节度使多有离心,有几个甚至兵未至便已递上降表。


    裴瑛的军队势如破竹,直到在与刘容的决战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那一战,他手下精锐死伤十之八九,几乎全军覆没。


    就在裴瑛以为这场复仇大业将要功亏一篑,自己也将命丧黄泉之际,他却得到消息:刘容竟按兵不动,放弃了追击。


    这简直就像是冥冥之中,父亲和母亲在上天保佑,让他大难不死一般!


    裴瑛抓住生机,迅速收拢残兵,休养生息,厉兵秣马。随后,他抓住最后一次机会,一举反扑。


    自此,再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他回长安的脚步,回到阿芙的身边……


    女帝登基后,万象更新,朝堂上下百废待兴。作为新任宰相,裴瑛肩上的担子极重。他几乎三天三夜未合眼,将一份急需整顿的国事条陈,呈递到女帝案前。


    女帝细细看过他的奏折,字字珠玑,条理分明,无一处不满意。只是,她抬眼看向裴瑛:“这些国事,你慢慢料理便是,何须如此急切?”


    裴瑛正色道:“臣有个不情之请。”


    “准了。”女帝毫不犹豫。


    裴瑛一怔:“陛下,臣还未说是什么请求,您就准了?”


    “是为了洛家娘子罢?”女帝只消看到裴瑛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神往的温柔神色,便洞悉了一切,“这些年,总看你对着清川的方向出神,你当朕不知道你在想谁?”


    裴瑛心中一热,躬身长揖:“那臣便谢过陛下了,臣会早去早回。”


    拜别女帝,裴瑛马不停蹄朝着清川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激荡——五年了,阿芙,你还好吗?


    我来娶你了。


    当年他仓促出逃,甚至连一件可以作为念想的信物都未能带上。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只能遥遥地望向清川的方向,将思念化作心头的血。


    如今,大业已成,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在他与阿芙之间。


    一路飞驰,风尘仆仆,他的一颗心却激荡不已,满是即将见到心上人的狂喜。


    他甚至在心中将见到阿芙第一面时该说的话都排演了无数遍。


    他要热切地回应她当年那番情真意切的表白,要将这五年来积压在心头的爱慕、煎熬与思念,一句一句,倾诉给她听。


    阿芙那般心软良善的人,听到这些,一定会心疼他,会原谅他当年的不告而别的……


    九月的清川,天高云淡。


    林侃之赋闲在家一年有余,总算等来了朝廷的任命——太常寺奉礼郎。虽只是从九品下的小官,但好歹是京官,能在陛下面前露脸,对于出身寒微的林侃之来说,已是天大的喜讯。


    收到邸报那日,林侃之高兴得直抱着洛芙原地转了好几圈。


    洛芙哭笑不得,轻捶他的肩膀:“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在夫人面前,我永远是初遇你时的那个少年郎。”林侃之将脸埋在她颈间,声音中满是依恋。


    “油嘴滑舌。”洛芙嗔怪一句,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走,进京前,为夫再给你置办几身行头。”林侃之兴致勃勃地要拉洛芙上街去。


    “不用了,你给我做的新衣还有好几套没穿呢。”成婚以来,林侃之对洛芙极尽体贴,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亲自过问,亲手操办。


    “那些布料都不时兴了。夫人进京,还要替为夫撑门面呢,必须得买最好的!”林侃之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街心走。


    战乱平息,清川县城也一扫之前的死气沉沉,大街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人群中,林侃之藏于袖中的大手紧紧牵着洛芙,十指相扣,生怕一个松手,她就会丢了似的。


    待两人从布匹店里出来,林侃之伸手将夫人耳旁散落的一缕鬓发轻轻撩至耳后,动作自然而熟稔,一看便是做了千百遍。


    “哐当!”


    一声突兀的瓷器碎裂声,从布匹店对面的清风茶楼的一间雅阁内传来。


    “相公!”一名侍从慌忙上前,只见澈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裴相不知在想什么,竟生生捏碎了手中的茶盏,白瓷碎片与茶水四溅,掌心已渗出血珠,“您的手流血了!”


    座上之人却恍若未觉,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正死死地注视着楼下那对相依相偎的男女。


    “相公?”侍从又小心地唤了一声。


    “去查一下洛家娘子这些年的经历。”裴瑛并没有收回目光,甚至都没有看伤口的鲜血一眼,冷声下令道。


    侍从一愣,洛家娘子?随即很快想起,听说裴相当年无家可归时,曾被清川洛家收留过。看来,便是那家的娘子了。


    “是!”侍从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办。


    今日洛芙顺手给兄长洛茗也买了一些上好的布匹,想着给他裁几套新衣。


    此次朝廷大换血,洛茗也接到一纸调令,将他调往长安。只是,他的官职升迁之快令人咋舌——从九品主簿连升四级,任户部郎中!


    趁此机会,洛芙也打算去问问兄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牵手离去,洛芙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一道潮湿的目光,正死死地黏在她离去的背影上。


    *


    “阿兄,我们是一道动身去长安罢。”


    几年过去,洛茗身上的气度愈发沉稳内敛,已有了十足的洛家家主风范。


    “那是自然,我预备三日后就动身,阿芙你觉得如何?”


    “可。只是阿兄,为何这次你的官职会升这么多?你先前跟陛下认识吗?”洛芙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洛茗笑道:“傻妹妹,我怎么会跟陛下认识。倒是你,还受过陛下的接见呢,你忘了吗?”


    洛芙想起当年在长公主府上的一幕幕,会心一笑:“难道是阿兄沾了我这个做妹妹的光?”


    “谁说不是呢?”洛茗附和道,笑意却未达眼底。


    三人又商量一番进京后的种种事宜,待送走了恩爱的妹妹妹夫,洛茗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之前隐隐的猜测果然没错。裴瑛还活着,不仅活着,还是女帝登基的最大功臣,年纪轻轻便成了澈朝唯一的宰相,权倾朝野。


    自己这次连升四级、调往长安的任命,应当与陛下无关,十有八九是裴瑛的手笔。


    只是此事,他没有告诉妹妹。


    如今她已有了安稳幸福的新生活,与夫君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又何必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和旧人,徒惹她心生哀愁呢?


    除此外,一想到京中还有被抄家的岳丈大人一家需要他照应,这一桩桩一件件,洛茗不禁扶额长叹。


    另一头,裴瑛手上的伤口已包扎妥当。


    派去调查洛芙的侍从也回来了,正事无巨细地向他禀报。


    “你是说,廖刚曾强掳洛娘子,险些玷污了她?”裴瑛凤眸微眯,毫不掩饰浑身散发出的杀意,侍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是……是的。后来廖刚为此被判处徒刑三年,如今已经出狱,靠着廖家的积蓄,在清川依旧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侍从小心翼翼地回答。


    “洛娘子与她的夫君林侃之是在前年的十二月成的婚,距今已一年有余,听说林郎君待洛娘子极好,两人……恩爱非常……”侍从说到一半,只觉得落在背上的那道目光愈发凌厉,犹如遭受千刀万剐之刑,口中的话便再也说不下去。


    “继续说。”座上却传来宰相大人不容置疑的命令。


    侍从只得硬着头皮,将这五年来洛芙经历的种种,包括她与林侃之如何相识、成婚、恩爱度日,事无巨细地禀报了一遍。


    听到他的阿芙与一个陌生男子的种种亲密,裴瑛只觉得手上的伤口剧痛欲裂,就连身上那些早已愈合的陈年旧疤,都开始隐隐发痒,仿佛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不,不该是这样的。


    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林侃之,凭什么可以拥有阿芙?明明是他先认识的的阿芙,明明是他与阿芙定下的婚约,明明是他被阿芙表白的心意……明明是他!


    是他!


    除了他,没有人配站在她身边!


    裴瑛的指甲深深掐进掌中,包扎好的伤口再度被撕裂,渗出殷红的血迹。


    良久,他终于再度出声:“去替本官办件事,然后,启程回京。”


    “是!”侍从如蒙大赦,冷汗连连。


    三日后,洛家兄妹及林侃之三人,一同启程前往长安。


    时隔六年,再度赴长安,一切都已物是人非。或许是因为这几年日子过得幸福安稳罢,洛芙现在已经很少想起裴瑛了。


    只是这趟去长安,不免让她想起当年投奔裴家时的种种。


    洛芙在心中默默祈祷,愿裴叔和廖夫人在天有灵,保佑裴哥哥无论身处何处,都能过得幸福安康。


    “夫人在想什么呢?”洛芙微微的出神很快被细心的林侃之察觉到,他轻轻将洛芙搂进怀里,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是不是旅途劳顿,累了?”


    洛芙摇摇头,转身依偎在他怀里,觉得很安心:“不会,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若是不开心的事,就不要再去想。”


    “好,”洛芙轻声答应。林侃之熟练地替她按揉着太阳穴,力道适中,很快,洛芙便在这熟悉的温暖中坠入了甜蜜的梦乡。


    半月后,马车终于抵达长安,停在了洛家兄妹当年置办的那处小宅院前。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却让洛芙愣在原地。


    第29章 是喜脉 阿芙怀孕了!


    小小的宅院, 此刻被塞得满满当当,近十口人挤在一处,锅碗瓢盆、行李杂物堆得满屋都是, 连下脚的地方都显得局促。


    众人的脸上皆不见喜色。其中脸色最差、怨气最重的, 当属徐侯。不, 如今爵位被削,该唤他徐腾达。


    “女婿!你总算来了!”


    徐腾达一见到洛茗, 仿佛见到了救星,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你快来看看!这般斗室, 蜗居尚且勉强,你让我们这一大家子如何安身?我活了这把岁数, 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


    女帝登基后, 徐家名下的宅邸田产尽数被抄没,一家人流离失所,无处可去, 只能厚着脸皮挤在洛茗名下的这处小宅里。


    住了一个多月, 徐腾达早已不堪其扰。夜里后头家仆起夜的窸窣声吵得他头疼欲裂, 难以安眠。


    反观夫人汤氏和女儿徐玉露,倒是随遇而安。徐家败落, 能有这方寸之地遮风挡雨,已是老天开恩。


    唯有徐腾达,还是那副娇生惯养的侯爷做派, 整日里唉声叹气, 怨天尤人,将满腹牢骚挂在嘴边。


    到后来,家里人也懒得理他, 全当是耳旁风。


    洛茗全程含笑听着,待徐腾达说得口干舌燥,才慢条斯理地来了一句:“岳丈大人,既嫌人多嘈杂,不如将那些不必要的家仆都打发了,省得扰了您清梦。”


    “那怎么行?”徐腾达想也不想地拒绝,“他们走了谁来做饭洗衣?谁来洒扫庭院?”


    “岳丈大人,”洛茗的目光扫过这逼仄的小院,语气无奈,“我这宅子小,哪用得着专人洒扫?再说,洗衣做饭亦非甚么难事,实在不行,小婿代劳便是。”


    徐腾达闻言愕然。出身寒门的女婿,如今已成了徐家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怎能让女婿为自己洗衣做饭?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实在不行,我去住客栈!”徐腾达负气道。


    “阿耶,”一旁的徐玉露实在听不下去,毫不留情地抢白道,“您当客栈是白住的啊?您兜里可还有半分银钱?”


    徐腾达面色一囧,张口结舌。当时抄家抄得干净,他如今确实是身无分文,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这一番抢白,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徐腾达彻底蔫了,垂头丧气地坐回椅中,再不发一言。


    “嫂嫂,好久不见。”


    站在洛茗身后的洛芙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她看向徐玉露,又向徐腾达夫妇福了福身:“丈人,丈母,别来无恙。”


    一家人这才注意到洛芙夫妇也来了。


    徐玉露看着洛芙如今愈发娇嫩红润的脸庞,又想起晨起照镜时自己略显憔悴黯淡的容颜,心中不禁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想当年,她还曾嘲笑洛芙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如今再见面,对方却是一副幸福美满的模样,而自己却寄人篱下,连立足之地都要仰仗人家兄长的鼻息。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当然,徐玉露这种酸涩的心情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她很快便敛去心中波澜,恢复了往日的大小姐做派,朝洛芙略一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今日显然不是寒暄叙旧的好时机。洛芙放下几样从清川带来的土产干货,便匆匆与兄长告别,与林侃之一道离开了。


    徐家的境况,兄妹二人进京前便已知晓,是以林侃之早已托人在附近另租赁了一间小宅,虽不宽敞,却胜在清净,又方便与妻子和大舅哥相互照应。


    洛茗本想今晚去妹妹家借住的,临到头了,又觉得新婚小夫妻独处,自己这个大舅哥去打扰终究不便,还是在自家挤挤罢。


    这间宅子总共也没几间房,洛茗思来想去,最终硬着头皮,踱到妻子的房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谁啊?”里头传来妻子一贯的带着一丝不耐的嗓音。


    “咳……是我,”洛茗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一些,“方便借住一晚吗?”


    门从里头打开了,露出徐玉露一双满是意外的眼睛:“你要住我这儿?”


    洛茗腹诽,这明明是他的宅子、他的房间,结果到了徐玉露口中就变成“她这儿”了。


    “不知夫人是否方便?若不然,我去寻间客栈也成。”


    徐玉露正犹豫着,洛茗见她不答,当她是不愿意,也不勉强:“那便不打扰夫人了,我……”


    “唉,等等,”徐玉露叫住了他,“你从清川赶来,一路也辛苦了,今夜不必去客栈了。”


    说完,徐玉露将房门敞开:“进来罢。”


    洛茗作了一揖,躬身入内:“那就谢过夫人了。”


    踏入房门,只见里面塞满了各式女儿家的物件,精巧的香薰炉、未喝完的果酒、还有几件来不及收拾的女红摆件……


    洛茗一时间没认出来这是自己的房间,讶异道:“这些没被抄?”


    徐玉露将披在身上的外衣一脱,动作利落地钻进了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我那儿实在放不下了,就把一些不太用得到的杂物扔到你这里来了,所以没被抄。”


    洛茗:……两套大宅院都不够她堆放物件吗?!


    逼仄的斗室之中,唯一一张床榻已被徐玉露占据,他这大活人要睡在哪?


    徐玉露看到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便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大方道:“看在你收留我们一家老小的份儿上,允许你睡这床榻上。”


    洛茗正犹疑不定,徐玉露又说道:“那你就睡地上,反正不是我睡。”


    权衡之下,洛茗不再矫情,脱了鞋袜,默默躺到了徐玉露的身边。


    一时间,他鼻尖萦绕的满是女子身上独有的馨香,洛茗顿时手脚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他这些年习惯了一个人睡,如今身边忽然多了个人,还是个温香软玉的女子,怎能习惯?


    徐玉露也不自在,本就不大的床榻,随着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占据了另一半,更觉得拥挤了。


    但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忍一忍,等日后有了银钱就要搬出去住,再不受这等窝囊气。”


    这般想着,洛茗就听到身边传来的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洛茗侧头看了一眼,哭笑不得,真不愧是徐玉露,心可真够大的。


    第二日早上醒来,徐玉露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浑身暖烘烘的,仿佛抱了个暖炉。


    直到她彻底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正跟个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地扒拉在洛茗身上,一条腿还搭在他的腰间!


    洛茗被身边这个不安分的“挂件”弄得一夜没睡好,见她终于醒了,幽幽地问了一句:“睡得好吗?”


    徐玉露如遭雷击,尴尬地缩回手脚,慌乱地将自己蒙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回答道:“还行……”


    洛茗叹口气,起身洗漱更衣了。


    今日是他去户部报道的日子,他换上绯色的官服,郑重地系上银鱼袋,头戴进贤冠,整理好仪容,准备出门上值。


    临出门前,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床榻中的人蒙着被子,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徐玉露没想到洛茗会突然回头,偷看被抓个正着,她脑袋“轰”一下炸了,将自己彻底埋在被子里,再也不敢探头了。


    洛茗失笑,关上房门后,他听到里面传来女子尴尬不已的嘟囔声。


    进宫的路上,洛茗偶遇也要去上值的妹夫林侃之。


    “内兄,怎么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洛茗摆摆手,打了个哈欠:“别提了。对了……”


    “甚么?”


    “无事。”洛茗摆摆手,他本想告诉林侃之裴瑛回来了,但转念一想,还是不必提了,他们二人还是不要有交集的好。


    一踏入宣政殿,林侃之就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叫人无法忽略。


    林侃之循着那道视线往回看,发现是一个陌生的男子,丰神俊朗,但身上的气度威严,叫人移不开眼。


    见林侃之看过来,那男子的眼神却一点也不收敛,反而定定地看着他,最后,是林侃之先低下的头。


    很快,林侃之就知道了此人的身份——正是女帝心腹,当朝宰相,裴瑛。


    那个曾与阿芙定下过婚约的男子。


    他为甚么要用那种眼神打量自己?林侃之有一瞬间的恼怒,难道他还对阿芙念念不忘?


    但很快,林侃之就将这个荒谬的想法赶出了脑海,这都多少年过去了,阿芙都已经是他的妻了,物是人非,怕是双方都已经淡忘了,他又何必庸人自扰?


    第一日上值,林侃之心里的弦绷得紧,既要到上峰面前混个脸熟,又要与前任交接,各种杂事繁杂不断,很快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等到林侃之终于忙完公务回到租住的小宅,见阿芙的脸色有些难看,林侃之慌了神。


    “昨日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一早起来就吃不太下东西。”


    “我这就去请郎中。”林侃之官服都来不及换就马不停蹄地去请了郎中。


    郎中足足把了两刻钟的脉,良久才捻须道:“恭喜郎君,贺喜夫人,这是有喜了!”


    林侃之闻言,跟木头似的愣在原地半天,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意思?我夫人……怀孕了?”


    洛芙看到林侃之这手足无措的呆样,哭笑不得,轻轻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柔声道:“还能是什么意思?你要当阿耶啦!”


    林侃之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从震惊到狂喜,再到险些激动落泪:“太好了!太好了!阿芙,我们要有孩子了!”


    郎中却又道:“只是胎像有些不稳,需得静心调养,万万大意不得。”


    林侃之的心情顿时从云端跌落谷底,焦急万分:“怎会如此?我夫人平日里身体一向康健。”


    “有些女子的体质便是如此,不易受孕,即便怀上了也需精心保胎。你们成婚多久了?”


    林侃之想了想,他们确实成婚近两年,阿芙的肚子才有了动静。


    林侃之忧心忡忡地送走了郎中,洛芙安慰道:“不必担心,我会好好养着的,为了孩子,我也定会保重自己。”


    说完,洛芙牵起林侃之的手,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慰。


    可是事关妻儿,林侃之如何能不忧心?他不放心,连夜又去请了三名长安城有名的郎中。直到最后一个郎中也给出了同样的结论,林侃之才不得不信。


    他环顾这间租赁来的小宅,如此简陋的环境,又仅有翠微和雪绡二人照顾,阿芙和孩子怎么能养得好?


    林侃之正忧心之际,殊不知那些从他家中离开的郎中,前脚刚走,后脚便被人不动声色地“请”到了街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旁。


    马车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冷的脸,右眼的眼角有一粒细小的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此刻正翻涌着压抑的怒意——


    林侃之,你连安稳富足的生活都给不了阿芙,就敢让阿芙怀上你的孩子?简直可笑至极!


    第30章 报恩情 阿芙,我来报恩了……


    今日朝堂之上, 洛茗与裴瑛自是打了照面。但两人仅是微微颔首,便算致意。


    当年裴瑛不告而别,将妹妹的一颗心伤得彻底。洛茗虽隐约猜到他或许有苦衷, 但就是不愿轻易地原谅他。


    因此, 当深夜时分, 裴瑛竟亲自登门造访时,洛茗眼底的错愕显而易见。


    万籁俱寂, 两人相对而立,唯有门前空旷小巷里的夜风在轻轻呜咽。


    沉默片刻,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找我何事?”


    “阿芙有孕了。”


    “你说什么?!”洛茗先是一惊, 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半晌才道, “当真?你怎么知道的?”


    裴瑛淡淡地瞥他一眼:“翠微和雪绡, 本就是我的人。”


    洛茗差点忘了这茬。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我要做舅舅了!”他兴奋地捶了裴瑛肩膀一拳。


    “先别高兴得太早,”裴瑛的声音却冷了下来,“郎中说胎像不稳, 有凶险。”


    “怎会如此?!”洛茗的反应与林侃之如出一辙, 满心的欢喜瞬间被担忧取代。


    “我来便是想告诉你, 林侃之租赁的住处逼仄,给不了阿芙足够的条件养胎。我打算接他们到裴府去住。”


    裴瑛拜相之后, 女帝本欲赐他一座更为气派恢弘的宅邸,却被他婉拒了。他习惯了裴府,只是当年热闹非凡的府邸, 即便是修缮过后, 依然冷冷清清,只剩下他形单影只。


    “这……不太合适吧?”洛茗想都没想便拒绝了,阿芙已然有了自己的小家, 再借住在裴瑛府上,于理不合。


    裴瑛却道:“难道你想让阿芙冒小产的风险吗?”


    这一问,直击洛茗的软肋。他这个做兄长的,最关心的莫过于妹妹的健康。


    洛茗语气软了下来:“那也得问过阿芙和她夫君的意见,我做不了主。”


    “你不反对,那便这么定了。”裴瑛言罢,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洛茗叫住他,犹豫问出口,“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裴瑛的背影微微一滞,回头道:“重要吗?都过去了。”


    “也是,凡事向前看。”洛茗唏嘘感慨。


    裴瑛看了一眼洛茗身后不大却塞得满满当当的前厅:“你呢,要不要也搬回裴府?”


    洛茗苦笑摇头:“我这儿一大家子人呢,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送走裴瑛,洛茗立在门口,思绪万千。他总觉得裴瑛与从前相比,心性变了许多,冷硬得像块石头。


    但转念一想,若不像块石头般坚硬顽强,又怎么可能做到蛰伏这么多年的时间,一步步从泥泞中杀回长安呢?


    洛茗若有所思地回到房中,妻子徐玉露还未睡下,随口问了句:“谁啊,深更半夜的?”


    洛茗看了她一眼,道:“是裴瑛。”


    徐玉露自然知道裴瑛回来了。徐家被抄家,很难说背后没有他的手笔。


    只是再回首,她竟很难理解自己当初为何会对他那般痴迷。


    “哦。”她的语气平淡至极。


    见妻子反应冷淡,洛茗倒有些好奇了:“不说点别的?”


    徐玉露睨他一眼:“上次不是都把话说清楚了,你还想我说什么?睡觉!”


    说着,不顾还站在地上的洛茗,自顾自地吹灭了烛火,钻进了被窝。


    洛茗自嘲一笑,自家夫人的脾气,还真是几年如一日的蛮横。


    他在黑暗中脱下衣衫,轻手轻脚地躺到了妻子身边。


    “你别离我太近了,”徐玉露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恼,“我怕我像昨日一般,又把你当成枕头了。”


    洛茗闻言往床沿挪了挪:“你最好说到做到。”


    “哼。”徐玉露故意侧身向内,她可不想再在洛茗面前丢一次人。


    谁知洛茗好好的睡到半夜,却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作惊醒,可能是因为他的身子烫罢,黑暗中,他感觉到妻子不停往他身上钻。


    洛茗无奈地睁开眼,月光下,妻子熟睡的脸庞全然没有白日里的骄横,洛茗心下忽地一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臂,将人轻轻搂入了臂弯。


    她曾经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若不是那年动了歪心思,大概怎么也不会嫁给他吧,或许连看都不会多看自己一眼。如今,她却这般安然而依赖地依偎在自己的怀中。


    其实抛开她说话时总是不可一世的讨厌模样,她生得很美。


    柳叶眉,杏眼,精致小巧的鼻子,还有红嘟嘟的嘴唇,再往下……


    洛茗的脸蓦地一红,因为那处柔软,正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


    ……


    这还让他怎么睡?!


    洛茗脑中天人交战,直到寅时才好不容易压下躁动,重新睡了过去。


    翌日,晨曦透过窗棂照进房间。徐玉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落入眼帘的,是男子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还有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唇……


    徐玉露一时有些看呆了。


    待反应过来,这张好看的脸是她的夫君后,徐玉露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窃喜。


    她的夫君怎么生得这般好看?


    从前,她一心一意想着裴瑛,其他的男子她连多看一眼都不愿。后来阴差阳错嫁给了洛茗,那些整日与她饮酒作乐的贵女们虽然背地里不知怎么编排她,可嘴上都羡慕她嫁了这么个俊朗的夫君。


    很久以后,徐玉露才意识到,原来她们说的不假。


    以前怎么没发现夫君长得这么俊呢?


    看到被她占了便宜的夫君还在熟睡,徐玉露偷笑,随后忍不住仰起头,在他唇边飞快地亲了一下。


    然而下一瞬,被亲的人就倏然睁开了眼。


    意识到徐玉露对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洛茗看鬼似的看着她。


    徐玉露的脑袋再次“轰”地一声,为什么她每次干坏事都会被当场抓获?!


    “我……”徐玉露本想解释,但她很快转过弯来,理直气壮地说,“看我做什么?我亲一下我夫君怎么了?犯法吗?!”


    听到徐玉露的一番辩解,洛茗本就红得跟火烧似的脸更烫了,他手忙脚乱地爬下床,穿戴好衣衫,逃也似的出了房门。


    徐玉露看着洛茗这幅落荒而逃的样子,在床上笑得花枝乱颤。


    平时装得很厉害的样子,到了关键时刻,还不是他先害羞?


    *


    洛芙自被诊出有孕后,便被林侃之当成了易碎的珍宝,精心保护起来。什么活计都不让她干,整日不是躺着睡觉,就是起来用膳、喝药。


    连云团也被翠微抱走了,生怕它一不小心跳到阿芙的肚子上。


    百无聊赖的洛芙每日最盼着的,就是夫君能早些回来陪她说说话。可是林侃之初入官场,难免要交际应酬,近来回来的时辰一日比一日晩。


    十月底,秋风渐凉。洛芙实在在床上躺得身子都要发霉了,坚持要出去晒晒太阳。


    翠微和雪绡只得小心地扶着洛芙到狭窄的院子里,将毯子盖得严严实实,确保娘子吹不到一点儿风才放心。


    洛芙随手捡了一本在角落积灰的话本子,在日头下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以前她不爱看书,自从被“严加保护”之后,反而觉得看书有意思起来了。


    话本讲的是一名书生遇到青楼名妓的爱情故事,两人的爱情可歌可泣。


    就在洛芙读得入神时,瞥见眼角出现了一双男子的六合靴,洛芙惊喜万分。


    “夫君,你回……”话音未落,洛芙抬眸看清了眼前之人,并不是她的夫君林侃之。


    而是消失多年的裴瑛。


    洛芙手中的话本子滑落掉地,她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洛芙揉了揉眼睛,却见裴哥哥的脸上闪过一丝熟悉的笑意。


    “是我,阿芙,你不是在做梦。”裴瑛的声音带着缱绻的温柔。


    洛芙扯开身上的毯子,一步步走向裴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没死……”洛芙伸出手,想要抚向裴瑛的脸庞。


    但手伸至半空,她意识到自己已是他人妻,此行为不妥。


    正要收回时,裴瑛的大手却包裹住了她的手,将其轻轻贴在自己的右颊上。


    “是我,阿芙,我回来了。”


    洛芙喜极而泣,呜咽着收回手,拭去脸上的泪。


    “裴哥哥,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我去替完成我父亲未尽的遗愿,如今大仇得报,你阿兄没告诉你么?”


    洛芙摇摇头,她满心都是故人重逢的激动,并未在意阿兄为何没有告诉自己。


    “那太好了,你走后,我一直祈祷你能平安。看来老天听到了我的祈祷,你现在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阿芙你呢,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洛芙含笑点头,眼中还闪着晶莹的泪光:“我很好,我嫁人了,夫君待我很好,我还怀了他的孩子……”


    裴瑛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阴鸷,但很快恢复如常。


    “我看你气色并不好,是不是怀胎很辛苦?”


    “郎中说我的胎像凶险,需得好好静养才行。”洛芙叹了口气。


    裴瑛闻言,眉头紧锁。


    沉默间,洛芙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裴哥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洛芙转身进屋,从妆奁深处搜罗出一个信封,随后递到裴瑛面前:“裴哥哥,这是当年你留给我们的八百两银票,这些年我们都没动过,现在物归原主。”


    “这原本就是为了答谢你们的,为何不收?”


    “若是这样说,我们兄妹俩还在裴府白吃白喝了那么久呢。裴哥哥非要算得那么清么?”


    裴瑛略一思索,没有再推辞:“既如此,我欠阿芙的恩情就算没有还。所以阿芙,给我一个机会报恩,可好?”


    洛芙茫然问道:“说甚么报恩?裴哥哥想要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我想接你住回裴府,这样方便我照顾你的身子。”


    洛芙一时呆住,这……这怎么能行呢?


    裴瑛早料到她不会轻易答应:“此事你阿兄已经点头了,就看阿芙你给不给我这个机会报恩了。若是阿芙不肯答应,我恐怕将日夜难寐,此生难安。”


    洛芙想起当年裴哥哥一脸多日难以入眠的毛病,一时心有余悸,她犹豫道: “这……我恐怕还是要跟夫君商量一下。”


    话音方落,门口便传来林侃之匆匆的脚步声:“夫人,我回来了。”


    看到庭院中对站着的两人,林侃之的脚步猝然停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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